虚轴少女

作者：藤原佑

第一卷

第一卷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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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朽影@轻之国度

    少女拥有武器。

    她的武器是任何能够伤害他人之物。举凡短刀、剑、长枪、弓箭、镰刀、斧头、手术刀、针筒、针、剪刀、药物、鎚、钉、手枪、机关枪，甚至是炸弹。其中当然也包括眼泪、笑容、憎恨、背叛、怜悯、心血来潮、自我牺牲以及性器官。

    可是少女无法使用她的武器。因为少女的存在如此脆弱，同时过于温柔，无法以自己的手和意志使用武器。虽然不知道她的脆弱和温柔是否真实——总之少女拥有武器，但是无法使用。

    能够使用少女所拥有武器的人，是一名少年。

    少年时而能言善道、时而沉默寡言、时而过分冷酷、时而笨拙到令人莞尔，藉以吸引、抢夺、唆使少女让他使用其隐藏的武器。少年拿着少女的武器伤害他人，藉此吸引少女，试着独占少女的眼泪、笑容、憎恨、背叛、怜悯、心血来潮、自我牺牲以及性器官。

    那么，这个时候的主体到底是谁？

    是少年？还是少女？或者算是互助合作？还是说根本没有主体？

    少年和少女都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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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epilogue：无终无终无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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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次的事件告一段落之后，我和柿原里绪聊了一下。

    在五月夜晚的公园里，因为梅雨化为一片泥泞的地上留下孩子们的肮脏脚印，在路灯照耀之下更是显得一片狼籍。没有人烟、没有喧嚣、只有偶尔传来的啪喳声打破四周的寂静——那是触电烧焦的春蛾发出的临终惨叫。

    里绪坐在秋千上，我则是背靠着秋千支柱，两人偶尔看看夜空、偶尔望向地面，偶尔视线交错，嘴里聊个不停。

    「所以罗，就跟里绪说的一样吧？」

    里绪穿着薄毛线外套，搭配一件装饰许多蕾丝的长裙，脚上套着一双和这身服装不知道该说搭还是不搭的厚重长靴。她一边低着头用鞋跟踏平地面，一边以上飘的眼神偷看我的表情，然后开心地笑了。

    「烦不烦啊？」

    我不高兴地说了一句，同时把头转向旁边。

    毫不在乎的里绪轻摇一下轧轧作响的秋千，歪着头说道：

    「生气了？里绪不是那个意思，这没有什么好自豪的。不过如果真的要说，里绪当然开心。可是里绪不喜欢晶露出难过的神情，所以也有点希望里绪的想法是错的。」

    俯视里绪的我如此回答：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老调重弹？」

    「嗯。其实里绪不想让晶难过，可是心里还是很高兴。确定晶果然和里绪一样之后，里绪真的很高兴。」

    我和里绪不一样。

    「或许吧。里绪和晶的确都是『虚轴·cast』，可是好像也不能说我们一样。名为『有识分体·分裂症』的里绪和名为『全一·all in one』的晶的确不一样。而且虚轴本来就是完全相异的存在……根本没有两个虚轴是相同的。」

    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我才不是。

    所谓的「全一」、所谓的「虚轴」是硝子，不是我。

    「那是晶的诡辩。里绪到底还要订正晶的诡辩多少次？的确，硝子就是『全一』，『全一』也是硝子，可是和硝子在一起的，就只有身为『固定剂·retarder』的晶而已。硝子完全属于晶，晶也彻底属于硝子，在这样的关系下，划分为两个个体有意义吗？」

    里绪的背后有只纯白的猫举起后脚搔头，像是要在黑暗之中强调自己。

    「对吧，小町？」

    里绪回头看了白猫「小町」一眼，像是在征求它的附和，我也一时语塞。

    「晶知道里绪为什么能认出晶吗？里绪无法透过外表、声音、内在分辨个体，无法搞懂个人的概念，但为什么还能够正确认出晶？绝对不是因为『晶是虚轴』这个单纯的理由喔……？」

    那是因为——

    我的眼神飘到一旁，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是里绪没有就此放过我。

    「晶有所缺陷。」

    「我没有。」——这是我好不容易勉强挤出来的话。

    「你有。」

    不过里绪立刻加以反驳。

    「晶有所缺陷，缺乏某个重要的东西。而且……里绪能够分辨那个缺陷的部分。里绪能够分辨的只有缺陷，不论是缺陷也好、缺损也好、碎落也好，就是这些形成晶的个性，让晶成为完全异于他人的存在。」

    我——

    「不管虚轴还是固定剂都一样，全部都有所缺陷，没有任何例外。」

    所以就说我不是……

    「晶又绕回这个论点了。晶是固定剂，但是固定剂就是和虚轴同化的人，两者没有太大的不同。这可是一个大、大、大前提。可是撇开这个前提来说——晶……还是有所缺陷。当然不只是晶，硝子也有所缺陷。不用里绪多说，晶应该也知道，硝子没有任何重要的东西。硝子没有感情……而且……」

    「别说了。」我低声打断里绪的话。

    「啊……对不起。」

    里绪将视线移回到地面，还是继续讲了下去：

    「可是硝子的确有所缺陷。不，不只是硝子而已，殊子、蜜、妮雅也都有缺陷。还有……晶最讨厌的，可是最喜欢晶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也是。啊、不对，『无限回廊』不是有所缺陷，而是只有缺陷。『无限回廊』因为抱有太多『虚轴』，导致除了缺陷以外的部分全部丧失。」

    那又怎样。

    的确，我就像那个家伙说的一样，缺少某些重要的部分。

    但是这并非什么致命伤。

    如果说我有所缺陷，我倒要问问世上哪里有完美的人？再说完美、完全这些名词，只不过是概念性的存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没有缺陷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就算缺少某些部分，从本质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

    「晶——」

    看到我因为焦躁而拼命辩驳，表情隐约有些悲伤的里绪带着微笑，继续说出冷酷无情的话：

    「晶为什么不哭？被讲成那样，做了那么过分的选择，而且真的是最过分、最下流、最要不得的行为，为什么……晶不后悔吗？不心痛吗？连一滴泪都不流吗？」

    我不自觉地把手抚上脸颊。

    里绪站了起来，缓缓将自己的手掌放在我的手上。

    「晶哭不出来。晶的后悔、心痛、眼泪都有所缺陷，全部死掉了。」

    「缺陷」两个字，让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看到我的样子，里绪——我的好朋友闭上眼睛，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所以……里绪想要代替晶，好好痛哭一场。」

    我没有回答。

    一颗透明的泪珠从里绪紧闭的眼睛落下，让我觉得好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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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chapter 1：Usual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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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设定早上七点响的闹钟实在太吵，所以我用棉被把头盖起来。

    初春的暖意透过窗帘传进来，让我刚睡醒的体温渐渐升高，不一会儿就热得难受。不过继续睡的欲望比起床的强迫观念强烈，于是我不顾耳边的电子声响，暗地里下定决心：朝阳真是刺眼，改天一定要买遮光窗帘。如此决定之后，更坚定我排除眩光和噪音等琐事的想法。

    意思就是说，我决定要睡回笼觉了……

    「鏮鏮鏮鏮鏮鏮……」铿铿铿铿铿铿。

    我的房门「磅！」一声打开，同时传来一阵刺耳的嘈杂声响震荡我的鼓膜。那是敲打炒菜锅和勺子的独特声响。

    「鏮鏮鏮鏮鏮鏮……」铿铿铿铿铿铿。

    尖细清亮的少女嗓音随着令人不悦的音色，一起传进我的耳朵里。她拿着炒菜锅和勺子不断敲打，口中同时发出敲击的音效，如此行为实在有点愚蠢。

    「这家伙是白痴啊……」

    我用还没睡醒的声音低声嘟哝。每天早上都这样搞，真亏她不觉得烦。

    「鏮鏮鏮鏮鏮鏮。起床了天亮了荷包蛋煎好了鏮鏮鏮。」

    铿铿铿铿铿铿。说话的语气十分死板，例行公事不需要感情，只要达观、毅力还有冷淡。

    因此每天早上——真的是每天——都不厌其烦重复同样的动作。

    「鏮鏮鏮鏮鏮鏮。学长快点起床鏮鏮鏮。要是不快点起床，我将解释这代表我有充裕的时间准备早餐。那么我将完全活用这段时间，略过生活费的优先顺序并忽视恩格尔系数（注：Engel's Coeffcient，由德国经济学家提出的指标，以饮食费用占消费支出的百分比来评断生活水准），于是早餐的主菜是小羔羊佐苹果酱汁，搭配盐腌牛肉三明治前菜，点心是生牛肝。」

    「怎么全部都是肉！」听到这么无厘头的提议，我不禁从床上跳起来。

    鏮鏮鏮鏮……喀！

    随手捻来的打击乐器终于停止。

    一个穿着围裙的娇小身影站在不远之处。

    「清醒了吗，学长？」

    和我同居的少女点头打招呼。

    「醒了……」

    无可奈何的我，只好望着她的头顶发呆——朝阳透过窗帘照耀润泽的纤细长发，反射有如天使光环的光圈。系在脑后的大缎带随着地心引力和低下的头一起摇摆，宛如垂落的羽翼。

    围裙底下穿着制服，看样子她已经做好上学的准备工作。

    「早安。今天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不适指数低于标准值。」

    打完招呼抬起头，一脸平静的表情。

    我坐起身来，嘴里喃喃念着她的名字：

    「硝子……」

    这两个字同时也有柔韧、锐利、易碎之物的意思（注：日文里的「硝子」有玻璃的意思）。

    纤细的容貌更让人以为她真的是由玻璃构成。

    柔美的睫毛底下藏着大大的双眸，及腰的长发和樱桃小口，让人想起做工精细的洋娃娃。比平均体型还小的身体以及白如绢帛的手脚，更有如一触即逝的梦幻。

    自从硝子上了高中之后，那些学长都用「可爱到犯法的一年级女生」来形容她。从某些方面来说，这种说法也算所言不假。的确——就连我这个跟她一直生活在一起，应该早已习惯的人，也觉得她实在很美，而且从小就这么觉得。

    但是那些谈论她的人都不知道——

    「早餐做好了，要吃吗？」

    「……不吃。」

    「早餐做好了，去吃。」

    「竟敢命令我！」

    ——那就是外貌和内在不见得一致。

    虽然嘴里说着坏心眼的话，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就连嘴角也没动一下。她的个性……不，应该说是「性质」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变成这样？那些为了硝子美貌而骚动的男生，包括我的同班同学在内，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有这种性质。

    「请加快动作，学长。」

    硝子不顾我的感受，照常以死板的语气催促我。

    「我要换衣服，你出去。」

    「判断所言不实，不准睡回笼觉。」

    「我真的要换衣服，你快点……」

    「没有足以采信的条件，请让我看着学长换衣服。」

    竟然轻描淡写说出一句问题很大的台词。

    「就算看到学长一丝不挂的模样，也不会影响我的体温和心跳。」

    「问题不在这里……」

    「好了，学长。」

    硝子伸手抓住棉被，但是表情依旧没变。

    「不要催我！还有别拉我的被子！」

    「这是命令吗，学长？」

    「这里不是学校，别叫我『学长』。」

    「这也是命令吗，学长？」

    我随手抓抓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每天早上都是这样……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教育出了问题？跟她一起生活了六年——已经不记得她一开始是不是这样了。不对，我确定不是。原本的她应该更老实、更懂事、更可爱——

    「强制脱衣倒数十秒。九、中间省略，开始。」

    「不要随便省略！」

    无计可施的我连忙爬出被窝，伸手放在硝子眼前：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命令你：硝子，总之先离开我的房间。」

    「一开始就这样讲不就好了。」

    话才说完，硝子随即露出愉快的微笑以及恶作剧的眼神，做作地拎起制服的裙摆，单脚向后伸，屈膝行礼：

    「Yes，master。如果一开始就这样说，我就不用做这种事了。」

    硝子以不带感情，却又富有抑扬顿挫的声音笑了，同时往后一转走出房间。

    我走到书桌旁边按掉哔哔作响的闹钟。正当我准备换衣服，伸手拉开衣橱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黑色的东西，不禁叹了口气。

    「不会拿回去放啊……」

    那家伙为什么每天早上都要用那么多办法搞得我这么累啊——？

    她带来的炒菜锅和勺子就这么随手丢在房间的地上。

    换好制服，接着刷牙洗脸整理头发，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下楼，迎面传来一股极为普通又简单的早餐香味，刺激我的鼻腔，那是能够让人清醒的香味。兼具餐厅功能的厨房很大，摆了一张四人餐桌，不过桌上一如往常摆着两人份的餐具。

    「硝子，失物招领。」

    思考总算恢复正常的我，把手上的勺子和炒菜锅朝着背对自己煎三明治的硝子丢去。

    「啊、非常抱歉。」

    但是回头的脸上完全看不出歉意，只用一只手就巧妙接住勺子和炒菜锅，手腕一转顺势抵销飞去的力道，轻轻放在瓦斯炉旁边。

    「有什么功能障碍吗？」

    「没有。只是在建构优先顺序之际舍去这个部分而已，非常抱歉。」

    意思就是说「我知道要拿回来，可是又嫌麻烦」罗？

    也许我该死心了。我拨弄及眉的浏海，坐到位子上。

    早餐已经摆在桌上，还算是机伶，不过也只有这点可取。

    我说了一声「我开动了。」便拿起餐刀——即溶玉米浓汤、烤过的三明治、荷包蛋。这么简单的菜色，无论有没有食欲都吃得完。

    面无表情的我开始把食物送进嘴里，围着围裙的硝子也规矩地坐在我对面问了一句：「好吃吗？」我回答：「和平常一样。」硝子闻言笑着说声：「那就没问题了。」开始吃起早餐。看来是时候教导她「挖苦人」的概念了。

    不过话说回来，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实在是太早了。学校八点半才开始上课，走快一点从家里到学校不用十五分钟，所以我们每天早上都是八点出门。

    只要稍微缩减早上的悠闲时光，就可以多睡一点了。

    「现在几点？」

    「零七一五。」

    「这样啊……从明天开始七点半起床吧。」

    「驳回。」

    我试着如此提议，但是立刻就被否决。不过有此结果并不意外，所以我继续说道：

    「即使是命令也不行？」

    「是命令的话我会照办。可是……」

    硝子仍然不为所动，只是以放松的表情说道：

    「主人不是下达这种懒散命令的人。」

    我只能苦笑以对。

    「被看穿了。」

    我原本的打算是在生活当中加入一点浪费，对硝子的教育比较好，但是硝子也不是省油的灯，这点心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在思考的过程中，我的思绪越来越清晰，她真的很懂得要怎么让我清醒——一想到这里，我顿时开心起来。喝了杯子里的牛奶之后对硝子笑着说道：

    「看来今天会有好事发生。」

    硝子微微绷着脸：

    「主人，要从早上的对话占卜今天的运势也可以，但是我无法计量也无法预测你的方程式。你到底是以什么根据才会得到这种结果？」

    「不告诉你。」

    如此你来我往之间，我在一对大眼睛的注目之下吃完早餐。形式性地说声「我吃饱了。」硝子也毕恭毕敬低下头，回了一句：「招待不周。」

    「我来收餐具。」

    「好……」

    我把眼前的盘子叠起来，硝子以熟练的动作拿起叠好的盘子，放进小型洗碗机按下开关，以文明产物省下动手的麻烦，接着解下围裙。每作一个动作，后脑勺的缎带就会跟着晃动。俐落的摆动虽然赏心悦目，同时又有种要我动作快的感觉，让我咽下打到一半的呵欠。

    「主人。」

    打理妥当的硝子回到我身边，站在我面前。

    「嗯？既然收拾好了，要看一下新闻吗？」

    基本上我对电视和报纸没什么兴趣，因为由别人选择自己接收的资讯这点让我无法接受。但是我对最近在隔壁市镇频传的连续杀人事件有点在意，所以才看晨间新闻。

    早就换好制服的硝子盯着我瞧：

    「可惜已经没时间了。现在时刻零八一五，已经超过出发时间十五分钟。」

    「……咦？」

    她刚才不是说七点十五分吗？

    硝子笑了。

    「没错。因为最近主人早上总是不肯起床，所以判断有必要强化意识。我昨晚将家里的时钟全部调慢六十分钟，你觉得如何？」

    「……不要这么鸡婆！」

    我连忙站起来，可是气定神闲的硝子依然面不改色说道：

    「从时钟到手机都没有任何遗漏。可以称赞我吗？」

    「称赞个头！」

    八点十五分，我们快步走出家门。

    我——城岛晶，以及和我同居的少女——城岛硝子。

    我们两人就读的私立挟间学园，是一间以升学为取向，排名中上的普通高中。学生人数九百一十三人，每个年级十个班，每班学生大约三十人。学校的升学表现也是在中上，前几名的学生考得上一流大学，很少有毕业生直接就业。学校的升学体系也相当平凡，二年级开始有选修科目，等到三年级就会根据个人志愿，依照文组理组与公私立大学分班。

    老师也偏重学业，不重视社团活动，所以相当要求学业成绩，不过反过来说，只要成绩维持在一定水准，其他方面不会太过干涉。也就是说只要成绩在平均分数以上，就算态度有点问题，他们也会睁一只限闭一只眼。

    也因为这样，学校里成绩优异的学生，从各种方面来说都有点问题。

    「嘿、晶，今天比较慢喔。」

    上学途中几乎都会遇到的敷户良司也是其中之一。

    虽然是个骨瘦如柴的高个子，可是十分有力。没有参加社团，却私底下在柔道教室练就一身好功夫，而且资质也很不错，目前已经升上二段，柔道教练也很期待他的未来发展。

    可是问题就出在他不打算将青春全部贡献给柔道，还说他将来的梦想是成为摇滚乐手。一头不把校规放在眼里的雷鬼头，加上削瘦的脸颊和黝黑的肤色，让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黄种人。他所属的社团是热音社，负责的乐器是吉他。崇尚前卫摇滚的他一再找人组团，可是每次以因为音乐性不合而解散。他的偶像是席德·波瑞特（注：Syd Barrett，摇滚乐团Pink Floyd的吉他手）。就我个人的看法，虽然两人的才能相去甚远，但是脑袋有问题这点却是不相上下。

    招摇的外型也因为成绩维持在全校前五十名而得到默许。我身为他的朋友——成绩全部都在平均左右，毫无可取之处，所以在外型、个性、兴趣方面没有义务，更没有必要配合他。我和良司能够成为朋友是一个谜，经常在班上成为笑话题材。

    总之被那算是某种武术，极具破坏力的手拍了一下肩膀，我一脸痛苦地回答他：

    「早啊……因为我家的钟和同居人都故障了，所以慢了一点。」

    我边说着边对身旁的硝子使了挖苦的眼色，但是她不予理会。

    「故障的人是你吧？唉，你怎么每天早上会这么没劲啊？」

    「少罗嗦，我有低血压。」

    「真是够了，每天都说一样的话，这种说法根本一点根据都没有。对吧，硝子？」

    「是的，每天早上都要我去叫他才肯起床。敷户学长，干脆请你代替我叫学长起床，无论动手还是动脚都可以。」

    硝子还是一样，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这样的个性——应该说是性质——能不能跟班上的同学融洽相处，是我目前最大的疑问。

    「被这家伙揍一拳，我大概就不用起来了。」

    「喂、我可是会手下留情的。」

    我一面按摩肩膀一面苦笑：

    「问题不在这里。」

    每天上学的时候大概就是这几个人，而且彼此的对话也差不多。不过我并不讨厌每天重复相同的场景。

    「早安——」

    又来了一个每天都会出现的人。

    随着清脆的脚踏车铃声，一名女学生经过我们三人的身边，后脑勺的清爽马尾迎风摇曳。

    这个看了我们一眼，带着笑容挥手打招呼的少女，名叫森町芹菜。我和她是认识多年的朋友——事实上，她就住在城岛家对面。

    我和平常一样，默默举起一只手回应，硝子则是面带微笑说声：「早安。」

    至于良司——

    「早、早。」

    一脸怅然若失，结结巴巴地打招呼。

    「良司，你这个人还真是单纯。」

    一旁的我冷静吐槽，一眼就看穿是怎么回事。良司和我这个外表、兴趣、成绩都平凡无奇的人之所以变成朋友，我想这也是原因之一。

    对于良司对芹菜的感情，我也不是毫无反应，只是尽可能不表现出来。

    「升上二年级之后就是同班同学，实在不用像去年一样跟我们一起上学。」

    所以我更要捉弄他——这也是每天的例行公事。

    「你在说什么？我只是碰巧跟你们在同样时间……」

    良司的声音在颤抖。他才说到一半，我就用一句「我知道」堵住他的嘴，扬起嘴角微笑。

    一切都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日常生活。

    这样就好。

    再走五分钟就会抵达学校。在鞋柜与一年级的硝子分手，和良司一起走进二年三班的教室，班上同学也差不多都到了。随着入学之后的第二个春天来临，同班同学都换成新面孔，但是因为已经升上二年级，所以大家也没有那种生涩的感觉。转念一想，硝子班上应该有一群连制服都穿不习惯，气氛尴尬的小鬼吧。

    我忽然有点担心硝子，不知道她能否适应。

    她来到这里已经六年，说起话来越来越流畅，脸上的表情也很自然。不过语气还是一样平淡，而且改不掉那种硬梆梆的遣辞用字。

    我不期待她能交到好朋友，只希望可以融入班级当中。如果有人在三年后想起硝子，能把她的脸孔和名字对在一起就好了。只要交到这种朋友，硝子也算是有所成长。

    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想法算是积极还是消极。

    正当我在脑中想着这些事，突然瞥见在教室后面跟朋友聊天的森町芹菜正在看着我。

    她以「你在发什么呆？」的笑容看过来。我耸耸肩，打算先把书包放在自己的位子上。

    有群人在我的座位附近不知道聊些什么，其中某人开口向我打招呼：

    「哟、早啊，城岛。」

    「早。」

    「你每天都这么赶，是不是和女朋友混得太晚才睡过头啊？」

    这句话让我皱起眉头。说话轻浮的人是同班同学大田敦。虽然嘴巴有点毒，但是很有人望，不知不觉就变成班上的领导人物。对于我这种不主动交朋友的人，他也会主动找我说话。不过我猜原因应该是我那个多方面都很突出的朋友良司。他就是用这种方式建立自己在班上的地位。

    证据就是他从来不理会在他心目中无益于本班团结的人，在这方面实在很有一套。虽然我不太欣赏他的个性，但也没必要硬是和他作对。

    「我就说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我知道我知道，就当她不是。可是……你们今天不也是一起上学吗？私立挟间学园里，暗中对她有意思的男学生大约有两百五十人，背负这么多杀气上学的感觉如何？没有被她的爱慕者暗中偷袭吗？」

    「真是够了……」

    成绩和外貌都很平凡，没有任何突出之处的人，城岛晶。

    虽然我如此塑造自己的形象，有个地方还是和这种形象格格不入——那就是硝子。硝子从一个月前开始在二、三年级之间声名大噪，因为大家也想知道「上学时老是跟在她身边的小子是谁」而让我倍受瞩目。虽然我自认在决定让她就读这所高中的时候就做好心理准备，但是我的考虑似乎不够周详，硝子吸引目光的程度远超过我的预料。

    不过让我引人注意的因素还有一个，但是没有人敢公开讨论，算是大家默认的禁忌。我对着大田露出一脸受不了的表情，同时看向另一个让我倍受瞩目之人的座位——我身旁的位子。

    位子上没有任何人，不过她应该在学校，晚一点再去见她。

    总之关于我和硝子的流言，无论如何都要彻底否认，不然会惹出很多麻烦。

    如果被人开开玩笑也就算了，可是最近还出现奇怪的骚扰行为——前几天我的鞋柜里出现一封信，上面写着「不准靠近她」。这种举动真的让我有点吃不消。

    「毕竟硝子可是娇小玲珑又可爱的超级美少女，如果没有你像个监护人整天跟在她身边，她现在早就……」

    「真是的，怎么又是这个话题？真是够了。」

    越讲越起劲的大田露出轻薄的笑容。一个人影出现在他背后。

    那是微微皱着眉头的高个子——芹菜。

    「城岛和硝子只是堂兄妹。你们一直乱说，人家也会觉得烦的。」

    出乎意料的援手让我浮现苦笑，同时放心许多。

    「喔、森町，你怎么老是帮城岛说话。」不过放松的心情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大田身旁的跟班对芹菜露出讨人厌的笑容。

    「……因为我跟城岛和硝子认识很久了。」

    芹菜的语气越来越重，我赶紧用手肘顶她一下。身材高大、个性豪爽的芹菜，最讨厌不合情理的事，以前还时常和男生扭打在一起。不过现在安分多了——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来。听说她去年因为一点芝麻小事就赏了班上男生一巴掌。虽然去年不同班的我也是辗转听说此事，不过我想那应该是事实。

    这下子事情越来越麻烦了。

    「啊、难道森町对城岛有……」

    「……咦？」

    芹菜的表情僵住，我不禁心想这下糟糕了。

    「……！」

    「……喂！」

    看到芹菜咬紧牙根高举右手，我连忙抓住她的手腕——被她的力道一压，我变成尴尬的半蹲姿势，不过总算及时挡下一巴掌。芹菜腰部撞上我桌子的声响，响遍整间教室。

    所以我以一副伤脑筋的模样对着旁边面带微笑的大田敦说道：

    「差不多该放过我了吧，大田？」

    身为其小团体领导人物的大田，再怎么说也会避免在班上惹麻烦。与其对付跟班，还不如直接跟大田说会有效多了。

    「是啊……说的也是，别闹了。」

    「……不好意思，森町、城岛。我玩笑开过头了。」

    正如我所料，只要大田一开口，刚才的跟班也会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

    我不期望他道歉，也不需要他道歉，只要能够解决纷争就好。

    「森町也回座位吧，差不多要打钟了。」

    眼看就要爆发的芹菜，在我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腕之后，终于接收到我的讯号。

    「……咦？」

    芹菜还是一脸僵硬，来回看着我的脸与被我握住的手腕……

    「啊……！嗯、好，对不起！」

    她用力甩开我的手，一下子就脸红了。接着用两手压住嘴巴，露出一副「完蛋了」的表情，转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大概是第一次在这个班上发飙，所以才会这么不好意思吧？

    就在我、芹菜、大田等人都安静下来的时候。

    我的视线前方，也就是大田背后传来「哼！」的一声。

    带有露骨嘲笑含意的声音，混在班上其他吵闹声里。

    这么明显不可能没人听到，大田等人一起看向背后，我也若无其事地往那个方向看去。

    「……嗯？」

    大田皱起眉头——那个发出声音的人，是班上的同学直川浩辅。

    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桌上摊着一本大学联考考古题。在高二的第一学期就买考古题，而且光明正大带来学校，好像完全没想过周围的人怎么看他，甚至有点向其他人炫耀的意味。在所有人转头看向直川之前，他的视线早就从我们身上移开，低头看自己的书。不过他的身上明显散发尖锐的气息，仿佛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受不了你们这些人」的想法。只见大田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大田身边的三名跟班则是对直川投以反感的视线。

    大田察觉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刻意装出爽朗的声音：

    「真是抱歉，吵到你了。」

    如此一来，无论对方高不高兴也算是打了圆场，可是语气中又表现出不以为然的态度，也能让他的跟班接受。他的处理方式让我有点佩服——这种态度大概就是大田的待人处世之道。

    但是直川的回应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也没有吵到我，只是觉得你们太没水准，让我有点受不了而已。为了无聊的男女情爱就可以这样时喜时忧，真是够蠢的了。」

    ——他想找碴吗？

    「什么？你想找麻烦吗？」

    果然有人放话了。

    这所学校的确是升学取向没错，平常没有什么暴戾之气，也很少传出什么恶劣的霸凌事件。每个人都懂得如何应付别人，也懂得什么时候应该少管闲事，不过这不代表每个人都有那种心胸对嘲讽和恶言恶语一笑置之。

    「我没这个意思，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直川浩辅讽刺地用中指推眼镜。虽然他的成绩名列前茅，但是在班上十分低调——搞不好这是从四月开学的自我介绍以来，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观察他的说话方式，他很可能不太擅长与人来往；或者是对其他同学可以和朋友在教室里大声笑闹一事抱持异常的妒忌。

    无论如何，他心里的恶意并没有嘴巴说的这么严重。

    「啥？你刚才说什么？」

    大田的跟班之一语气越来越高亢，于是我决定用刚才的方法制止他。

    「算了，别理他。对吧，大田？」

    「是啊……说的也是。」

    大田的话让跟班安静下来，化解现场的紧张气氛。

    正好钟声也在此时响起，我对大田使了个眼色，同时从书包拿出文具和笔记本，无言结束早上的对话。

    这样就够了。

    上课前的早晨时光就在喧嚣之中度过，这是一切安定的证据。

    我们的生活就是以这样的喧嚣组成，要接受还是选择忽略都是个人自由，而且我也不是这么喜欢吵闹的感觉。不过我还是参与其中，出了什么问题就想办法缓和状况，这是我的暗中坚持。

    人不能排斥安定，因为安定就是日常。

    很多人认为日常生活很无聊，也有人像直川一样认为日常生活没有意义，但是一旦失去日常，之后就是非日常。日常生活当然不会因为刚才那种小事崩溃，但也没必要硬是打破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

    或许是我想太多，不过我还是害怕眼前的日常不再。

    一切都从四年前我的日常崩溃的那天开始。

    或者是从六年前，硝子来到我身边的那天开始。

    是的——因为我所有可以称为「日常」的一切，早已离我远去。因为如此，我只能依靠周遭的日常让自己安心。

    背离日常的地点、时间、人。存在其中的只有丧失，绝对不要妄想其中还有任何存在。什么也没有，真的。

    我很了解。

    所谓的日常生活，虽然看起来只是平淡无奇重复每一天，其实还是有所起伏。

    制造起伏的人就是自己，讨厌日常生活的人只是讨厌无法制造起伏的自己。

    所谓的日常生活——其实十分容易崩溃。

    等到失去之后才会发现，而且为时已晚。

    不会厌恶、不能排斥，只能得过且过，可是又离不开。

    避开琐碎的麻烦，努力度过平淡的每一天。

    我认为这些都直接关系到守护日常的能力。

    我爱我周遭的日常，我对周遭的日常执着不已。

    因为我的日常已经不复存在。

    所以，至少在我所能顾及的范围之内——我想阻止名为非日常的丧失继续扩张。

    所有人都回到座位，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朝会，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我看了一下教室，好像没有人请假。同学之间的氛围有种强烈的浮躁——这么说来，明天就要公布第一学期学力测验的成绩。也就是说，今天会发每一科的考卷。

    教室里的空位只有一个，就是我旁边的那一个。

    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没什么要事是不会进教室的。

    我开始想起她的事。

    置身日常与非日常的界线上，危险的朋友，柿原里绪。

    *    *

    这个世上只有赢家和输家。

    私立挟间学园二年三班的直川浩辅，每次看着世界的时候都会这么想。

    家人——无能的爸爸每天早上穿着肮脏的西装到临近的工厂上班，然后换上更肮脏的工作服，从早到晚做着乏味的工作。有时候还得在工厂过夜的这个辛苦工作，可换得的薪水却少得可怜，在家里也没有地位，过起日子如坐针毡；妈妈也不想想选择嫁给这种人的自己有多愚蠢，成天埋怨自己的丈夫，自以为是地认为浩辅的前途能够一举挽回失败的人生，对于浩辅过度包容；妹妹完全遗传爸爸的无能，是个无可救药的蠢材。不会念书又笨拙的她，每次在家干了什么蠢事，就会惹来母亲一顿毒打。对妈妈来说，看到这个妹妹，大概就像看到无能的丈夫一样吧？不过就算是这样，自己在房间念书的时候，听到隔壁房间有人动不动就破口大骂、鬼吼鬼叫，坦白来说实在很难集中精神。

    在学校也是一样。班上同学都把心思放在现在的流行、音乐、某班的谁很正、KTV进了新歌、这个星期的漫画连载进度、谁和谁在一起……只会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完全没有长远的眼光，真是令人受不了。他们顶多只想得到三年后的事，为什么无法认清这个世界的真理？就是要牺牲现在，才能掌握未来的安定啊！

    事实上除了浩辅，其他人现在正在拼命享受的一切的确非常微不足道，而且十年后也一定存在。为了十年后依然存在的无聊小事，何必拘泥于现在享受呢？现在不努力，十年后的自己可能就会变成微不足道的人——真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浩辅的人生规划相当单纯。

    考出好成绩、进入好的大学就读、在大学里奋发向上取得好成绩、毕业之后进入好的公司、成为人生的赢家——至于具体应该怎么做，他倒是没有多想。他只是想成为赢家，不想变成爸爸、妈妈，还有妹妹那样。

    周遭人们在享受校园生活的同时，多多少少也在规划自己的未来，浩辅则是完全把自己与外界隔绝，全心全意提升学业成绩。从客观的角度来看人生规划是否具体，浩辅其实也和其他人相去不远，但是他自己并未察觉这一点。两者之间的差异只有享受校园生活，或是加以排斥而已。或许可以说是对于模糊不清的未来，一边因为过度模糊而无法努力，一边则是拼命挣扎想要设法靠近，如此而已。

    只是浩辅没有想到他们的差距不过如此。

    自己的未来。

    在浩辅心中虽然暧昧不明，不过那份感觉的确是个明确的愿景。

    周遭的人们对自己感到畏惧、崇敬、羡慕——在浩辅心中，他的未来就是这样，这样的未来只是建立在极端缺乏具体的茫然之上。但是他认为这个未来终将实现，为了实现这样的未来，他没有闲工夫理会无聊的同学。浩辅几乎排斥所有校园生活的人际关系，只热衷于让自己有如雾里看花的未来更加鲜明。

    光从行为来看，虽然不会受人赞赏，但也不至于引人非议。

    问题在于——浩辅认为自己高高在上。

    他瞪视坐在自己前面的那群人，觉得他们刚才实在是很吵。

    不过他们对浩辅来说只不过是小事。因为对方的成绩虽然不差，但还比不上自己。

    浩辅暗自在心里嘲笑他们，井底之蛙尽管自鸣得意吧。光会固执在男女情爱与班上地位这种小事，就证明他的脑袋并不灵光。

    浩辅认为成绩就是世上唯一的真理，可是盲目信奉成绩的人，在这个班上也只有浩辅。但他不仅没有发现这个事实，反而打从心底蔑视其他同学，蔑视那些不懂「世界真理」的人。

    浩辅嘲笑他们。只是他不知道人们对于睥睨自己的视线和气氛，其实是很敏感的。

    浩辅低着头，以一视同仁的睥睨视线看向整间教室。

    所以城岛晶并未发觉他的睥睨。

    *   *

    第一堂现代日文，八十一分。第二堂世界史，七十五分。第三堂化学，六十八分。第四堂古文，七十分——各科成绩和全班平均分数的差距最多只有五分，和全年级平均分数的差距最多也只有七分，看来高中二年级第一学期的学力测验，可以得到如我所料的平凡成果。「你怎么老是这样？」——这是良司在第二堂课下课之后说的话。他还说「你到底是怎么考的，每科都和平均分数差不多，就算是故意的也没办法这么准吧？」至于良司每一科都有九十几分，只有最不擅长的世界史考了绝望的四十五分。只要他能克服这个弱点，就可以进入全校前十名，只是他曾经斩钉截铁地说，除非事先看过考卷，否则根本不可能。这样的良司一面看着我领回来的另外一份考卷，一面皱着眉头叹气说道：

    「每次都这样，真是太强了。」

    现代日文、世界史、化学、古文全部满分。

    「可是她对自己考了几分都没有兴趣吗？还是说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分数根本不怕人家看？」

    现在是午休时间，伸手托着下巴的良司坐在我旁边，也就是考了四科满分之人的位子上。

    我折起不属于我的考卷：

    「应该是前者。就算她的成绩很烂，还是会有一样的反应。」

    全班座号十七号，女生座号九号。

    考卷姓名栏上工整写着「柿原里绪」。

    应该唱名发还本人的考卷，现在却在我手上。这都是因为柿原里绪是全年级第一——不，应该说是全校第一的问题学生。

    身高一百五十四公分，体重三十九公斤，娇小的她留着一头俏丽的短发，脸上总是带着微笑。里绪是我的朋友，同时也是拒绝上课的学生。

    正确来说，她是拒绝进教室上课。再说得精确一点，她只会在考试之类的必要时刻进教室。

    她每天都有来学校，从这个角度来看并不算是缺席，甚至应该是全勤。但是她没有上过任何一堂课，就连班会时间也不会出现。

    晴天待在楼顶，雨天就去保健室——那些地方就是里绪的地盘。

    老师也默许她的行为。这是因为她的成绩优秀到足以弥补她的问题，而且也有按时缴纳学费。全部满分这种机械化的结果对里绪来说相当寻常，别说全年级第一，甚至曾经在全国模拟考荣登第一名。能够缴出这样的成绩单，对学校来说，不上课这种小缺点当然比不上增加考上名校的人数这种大利多。她的实力真是无比坚强。

    重视学生肌肉胜过学业成绩的体育老师可就没这么好说话，而且对她也颇有偏见，却因为里绪的另一种个性——或者该说是性质——让那些老师无法公然责备她。

    我把里绪的考卷折好放进口袋，良司开口问我：

    「你有什么打算？要过去吗？」

    「是啊，你要一起来吗？」

    我一边从书包里拿出便当，一面反问良司。他想了一秒：

    「不……我今天不去了，在这里吃就好。」

    他从便利商店的塑胶袋里拿出盒装牛奶，脸上带着苦笑。

    「好吧。那我上去了。」

    「去吧。」

    只要是晴天，我都会上楼顶和里绪一起吃午餐，有时候良司也会陪我一起去。不过基本上这个学校里大部分的人，都不太有办法和柿原里绪相处，良司也不例外。之所以偶尔愿意和我一起上去，或许是他的贴心之举吧。

    于是我转身离开教室。

    学校的原则是禁止学生进入楼顶，不过这个规定有跟没有一样，每到午休都有十来个人来这里吃午餐，大概是因为有天花板的地方会有压迫感。不过对我来说，待在没有天花板的地方反而更让不我放心，不过这大概是我个人的感觉。我总感觉包围自己的空间越大，越助长世界的扩张。这感觉很可怕，不过当然不是一般人会有的想法。

    总之，由水塔和广场构成的教学大楼楼顶，就是笼罩在宽广而且遥不可及的天空之下。

    从建筑物的位置来说，教师办公室看不到这里，所以不用担心老师的唠叨。不过万一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或许就会严格禁止学生进入顶楼，只是这种问题都是等到事情发生才会处理。

    我在十几道人影之中寻找里绪，不过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在一群穿着制服的学生里，只有一个人穿着体育服——那个人就是里绪。

    发现我的身影，里绪主动挥手打招呼：

    「啊、是晶耶！」

    挺起身体用力挥手，但是身影看起来还是很娇小，随风飞扬的短发只让她的头显得更小。尽管如此，里绪还是用力挥手，让我知道她的存在。

    「早啊，今天好吗？」

    里绪扬起视线看着面前的我，露出开心的笑容。

    「已经中午啦。」

    听到我一如往常的回答，里绪打量我的周围，歪着头说道：

    「啊、晶的朋友今天没来吗？」

    「是啊。」我淡淡地回答。

    「这样啊……要吃午餐吗？要的话就上去吧。」

    里绪拉着我的袖子，指向斜后方。

    水塔上面——学校里距离天空最近，但从整个世界的角度来看并没有多高的地方。

    那是里绪最喜欢的地方。

    我任她拉着我的手爬上水塔。水塔上面不是很大，但要让两个人坐着吃饭已经绰绰有余了。

    「考卷发下来了。」

    在打开硝子做的便当之前，我先把折起来的纸递过去。里绪接手的同时毫不在意地问道：

    「结果如何？」

    「跟往常一样。」

    「是吗，那就好。」

    要是考坏了可是会被赶出学校——里绪笑着这么说，我也回了一句「是啊。」她没有把考卷打开，只是随手塞进体育服的口袋，然后撕开看起来像是从便利商店买来的饭团包装纸。

    「什么口味的饭团？」

    「蜜汁柴鱼。」

    「又是一样，偶尔也该换换口味。」

    「就算晶这么说，里绪也没办法啊。晶也知道里绪吃不出食物的味道吧？所以吃什么还不是一样。而且里绪也不会去管什么营养均衡，因为电视上有说过要是计较太多，饭就会变难吃喔？」

    「又学了一些有的没的……里绪不是吃不出味道吗？」

    「虽然吃不出味道，可是吃得出好不好吃喔。因为好不好吃是心情的问题。和晶一起吃午餐最好吃了。」

    里绪小口啃着饭团，丝毫不在意味道如何。

    她刚才说的话基本上都是事实。里绪有许多缺陷，味觉也是其中之一，不论吃什么东西，「味道」好像都一样。她吃不出食物的酸甜苦辣——虽然有「味道」，但是吃什么都一样。至于好不好吃，完全是由心情决定。

    「既然吃不出味道，为什么只吃蜜汁柴鱼呢？」

    「因为念起来很有诗意。蜜汁柴鱼——感觉吃起来很享受。」

    我实在听不太懂她想表达什么。她一向都是这样，这就是她的个性，所以我早就决定不要多想。刚认识的时候的确有不少困扰，不过成为朋友之后就会顺着她，现在已经习惯了。我们各自吃着自己的午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这么说来，最近都没下雨。」

    「是啊。可是梅雨季快到了，到时候就会下很多雨。」

    「里绪最近没去保健室？」

    「对啊，至少从新学期开始到现在都没去，因为又没有下雨。上上个星期有下雨，不过是星期天的事。」

    「是喔。」保健老师佐伯妮雅，也是里绪的少数友人之一。

    虽然她们只有雨天才会见面，不过妮雅不是小家子气的人，不会因为没有见面就觉得烦闷，或是因为很久没见而改变态度。所以我认为不用挂心，于是慢慢吃着我的午餐。硝子做的便当份量不多——因为我的食量不大——所以不到十分钟，我们两人就把午餐解决了。

    吃完饭团的里绪就这样躺在水塔上面，眼睛望着天空，于是我也选择闭嘴。我不太喜欢看天空，因此看向楼顶。放眼望去，每个学生都有不同的举动，但是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服装。

    静下心来一想，这样的光景有些诡异，不过对我、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平凡无奇的日常。

    同时我也觉得，这样的光景比天空要来得让人放心。

    看着看着，这群人当中混进一张我熟悉的脸孔。

    瘦瘦高高的男学生正在四处东张西望，好像是在找人——那个人是良司。

    「喔、找到了。晶。」

    他从水塔下面以不算太大的音量呼唤我。楼顶和水塔顶端的距离不到三公尺，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里绪也坐了起来。

    「哟、柿原，近来可好？」

    良司对着里绪露出笑容。

    「嗯……请问是哪位？」

    里绪歪着头，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也不是第一次交谈，而且良司的外型又极具特色，只要见过他就会留下深刻印象，可是里绪还是认不出来。

    ——柿原里绪。

    私立挟间学园二年三班，全班座号十七号，女生座号九号。

    身高一百五十四公分，体重三十九公斤，娇小的她留着一头俏丽的短发，脸上总是带着微笑。成绩优秀，整天待在楼顶。

    喜欢楼顶的理由是因为没什么人会来。

    喜欢水塔的理由是因为午休会有人上来楼顶。

    偏食的原因是没有味觉。

    之所以穿着体育服，是因为穿着制服会觉得自己跟周遭的其他人没什么分别。

    最重要的是——

    这些特质的根源，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病」。如果要精确地表达，那是一种「性质」。

    用最简单的说法解释，那是一种认知障碍——里绪无法分辨人与人之间的差异。

    「对了，抱歉。我是同班的敷户良司。」

    「啊、里绪记得这个名字。对不起，里绪认不出来。」

    就算每次见面良司都会报上自己的名字，里绪还是认不出来。不只是不记得人家的长相，就连体型和外貌也分辨不出来。她知道眼前的人，但是不知道人与人之间不同的人格区别。就好像我们看着一百罐宝特瓶可乐，无法分辨个别差异一样，里绪无法辨识人类之间有何不同。

    当然也有例外，像我就是其中一个，是少数几个里绪能够辨识长相、声音、身型与其他人不同的人之一。

    为了有效利用世上的善意与恶意，这种性质被当成一种「障碍」，也藉此在这个学校，进而在整个世界，让里绪得到一席之地。私立高中老师在面对成绩优秀的「障碍者」时，无法采取强硬的态度。因为成绩优秀，就算有点问题，老师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是障碍者，要是随便赶走，学校的面子也会挂不住。

    「呃——不用在意啦。」

    「这样啊，谢谢。」

    学生的状况也一样，背地里说里绪的坏话会有种罪恶感，因此即使不少学生心里不舒服，可是没什么人当面表现自己的恶意。良司对里绪大概也没有恶意，而且算是积极和里绪交流的人。

    然而一个永远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子，甚至无法加以辨识的人，良司再怎么积极也不会乐意和这种人做朋友。因为这样的人从各种层面来说，绝对不会认同别人，怎么可能要别人和他建立任何关系？只要是正常人都会这样想，和良司是个什么样的人无关。这与是非善恶、道德伦理、个人情感都没有关系。

    「找我有事吗？还是有人要找里绪？」

    「对了。」

    良司转头面对插嘴的我说道：

    「我是来找你的。下一节是生物课，老师叫人去拿讲义，那是你负责的吧？」

    「现在几点了？」

    「四十分了。」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再过十五分钟就是第五堂课，因为我还得去帮忙准备，看起来差不多该走了。我站起来走到水塔的梯子旁边，只见里绪坐在原地对我轻轻挥手。

    「那我走了。」

    「嗯。」里绪绽放笑容，和往常一样向我道别：

    「明天见。明天不见后天见。后天不见改天见。」

    我看了里绪一眼，低头一步一步爬下水塔，打开楼顶的门。

    里绪一直看着我，同时笑得很开心。

    我是无法分辨人们长相的里绪所认得的人，也是或许能够和她成为朋友的人。这样的人在学校里不多，在世界上也是屈指可数。也许因为这样，里绪总是不挽留我，也不会离我太远。大概是怕我讨厌她，才会保持这样的距离。

    柿原里绪和我——城岛晶。

    我们两人之间有个共同秘密。

    拥有共同秘密的人，不是敌人就是朋友。里绪不想与我为敌，我也没理由把里绪当敌人。

    或许我们的友谊只是因为利害关系一致，其实相当淡薄。事实上，要是哪天里绪不在了，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哭，哭不哭得出来。

    即使如此，和别人有共同秘密的感觉还不错——于是我也一如往常，在关上门之前回头对她轻轻挥手。

    *  *

    午休时间。

    我——在这个世界里拥有城岛硝子之名的「我」，坐在整齐排列的座位上，心不在焉望着气氛尴尬的教室。待在这里的人，身上的服装只有两种。这种称为制服的服装，是根据穿着者的性别决定样式的不同。这种异样能够在学校之外的地方显示自己的所属单位。虽然这种定义方式正确，而且我判断这件事本身没有逻辑矛盾，但是对于我属于这所学校，并且穿着与眼前众人相同的服装一事，就算已经过了一个月，还是不太能够适应。

    这样的事实，不就代表我为「学校」所有？

    我不习惯自己为某人所有。与其说是不习惯，或许用无法容许比较能够正确表达。这不是因为感情或理论之类的因素，而是以我的性质来说，绝对无法容许这种事。

    我对主人提出这样的疑问，遭到主人明确地否定。他说这不是「所有」而是「所属」，再加上下达所属命令的人就是他，所以没有矛盾。

    我能够理解，也加以接受。既然是命令，那么我理所当然应该服从。

    但是我实在无法习惯，这和我的思考逻辑有所冲突。但是主人也说容许些许的冲突并且「忍耐」也是一种练习，既然如此我也只能服从，但是这不算是合理的命令——这是我的结论。

    对我来说，上学就是一种首次尝试。虽然我来到这里之时已经取得户籍，在小学和国中部设有学籍，但是从来没有上过学。

    为了让没上过学的我能够就读这所高中，的确遇到一些问题。但是主人将这些麻烦事一肩扛起，一心只想让我入学。我能理解他的想法，他大概是判断具有社会结构的生活，能够促进我精神方面的成长。

    我无法判断主人对我抱持什么感情。说得明白一点，根本没有必要分析。

    我只是服从他的命令，其中没有主人一直问我的讨厌或高兴这种感情成分。

    只是「所属于学校这个空间」这个命令，让我的逻辑回路产生些许矛盾，如此而已。

    「城岛同学。」

    固定位置在硝子隔壁的座位——也就是坐在我旁边的男学生，以若无其事的声音找我说话。我记得他的名字是上野恭一。

    「有什么事吗？」

    「呃、今天的天气也很好，让人不禁想睡觉呢。可是再过几天就要进入梅雨季了。」

    我歪着头，露出礼貌性的笑容回答：

    「天气方面没有什么问题，睡眠需求也是。」

    「是……说的也是。」

    对方点头的脸上带着苦笑与困惑。

    我知道这样的说话方式并不寻常，只是为了进行流畅的对话，我无法改变这种说话方式。我的语言功能没有表达感情的相关程序，如果我硬是要在话中设法表达感情——也就是尝试带有喜怒哀乐的对话，那么我的谈话和行动都会停摆。因此根据我的判断，与其试着表达感情，不如像现在一样被他人定义为「说话有点僵硬的女生」还比较没有问题。无论如何，现在的我无法装成具有社交性的「普通人」，被排除在范畴之外也是无可奈何。最重要的是要尽量减少范畴错误。

    「第五堂课是……数学。作业写了吗？」

    「写了。」

    用是与否来回答才是没有浪费而且合理的方式。或许应该再加一些所谓的「场面话」比较好，不过对方只是认识一个月左右的「异性」，这样反而不自然。

    我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普遍、平常——这些对我来说都是不可能的。

    主人到底在期待什么？

    在我的身边应该还有比这些更应该重视的事物才对。

    我看向右边第四个位子，有一名挽起黑色长发的少女坐在那里，一脸无聊地托着脸颊。她的五官带有超龄的气息，端正却让人感到冷漠。根据我所掌握的情报，开学至今已经一个月，她的身边还未出现类似朋友的人。就连我都所属于某个团体，她却完全放弃这方面的努力。

    女生座号十四号，舞鹤蜜。

    她和我一样，是个怀有绝对矛盾的存在。

    ——虚轴。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或许该说是被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侵蚀的存在。

    这个名称的意思，是相对于称为「实轴·liner」的这个「正确世界」的虚构世界。

    她是虚轴与固定剂化为单一个体的寄生型，我则是虚轴与固定剂为不同个体的共生型。形式上有这样的差异，本质上却具有同样的意义。就是说她，还有我——都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异端，同时也是范畴错误。

    我得到她的情报，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我们因为一点小事相识，一度陷入敌对状态。结果那次的纷争在第三者的介入之下不了了之，之后便一直维持胶着状态，但是我断定她具有危险性，主人也尚未认定安全。虽然现在的她几乎不可能主动攻击，但是未来的确需要排除她。

    排除。意思就是将她从这个世界加以排除。

    她和我部署在同一个班级是偶然，还是必然？或许可以当成偶然，但是定义为必然可能比较合理。然而这不过是没有判断条件之下的推测。

    她的干姊姊与主人和我处于合作关系。她的所属是私立挟间学园三年一班，也是挟间学园学生会的记录——名字是速见殊子，和她的干妹妹舞鹤蜜一样，都是寄生型虚轴。对主人和殊子而言，把我和舞鹤蜜放在同一个班级，应该会有不少好处。

    过了一个月，我体会到校园生活有不少很难达成的事项——这是我的结论。

    「上野同学。」

    「什么？」

    「有十五天没有降雨了。」

    「呃、这……你的意思是？」

    「该是下点雨的时候，这样对农作物比较好。」

    「喔……是啊，你说的对。」

    上野恭一同学露出介于苦笑与礼貌性笑容之间的表情。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恐怕是说了。但是根据我的理解，这不算是致命性的错误，所以没有问题。

    因此我从抽屉里拿出教科书，准备第五堂课。数学，我无法判断单纯的计算行为有什么好处，不过主人命令我：「老师要你回答的时候，差不多每二十次要故意答错三次。」

    ……好了，今天该怎么做呢？

    高一的课程是五十分钟一堂课，每天六堂。只有周四有第七堂，不过今天是周一。

    第五堂的数学和第六堂的英语准时结束，班会时间也顺利完成，已经到了放学时间。我没有加入任何社团，所以随时可以回家。

    主人是二年级，周一也有七堂课。根据我的判断，先回家做饭要比等他下课合理，所以将教科书、笔记等写功课必需的用具放进书包里，离开座位。

    「硝子。」

    同班同学直川君子来到我身边，拉长语尾说道：

    「你要回家罗——？」

    「是的。小君要一起走吗？」

    绰号小君的君子也和我一样，没有参加社团。

    微卷的短发，细长的眼睛。悠哉的个性时常受到男生捉弄，不过很受女生喜爱。我和她所属同一个集团，是一起摄取午餐的朋友。

    「硝子今天不和男朋友一起回家吗？」

    「是的，不一起回家。还有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要修正几次你才能够理解？」

    「咦——你还这么说啊——」

    我决定不理会她。主人——城岛晶和我在户籍上的关系是堂兄妹。主人对周遭的人说，我是「像妹妹一样的人」。别人问我的时候，我也都回答他是「像哥哥一样的人」。但是类似的疑问和误会丝毫没有减少。

    「你们不是同衾共枕吗——？」

    「是同居。」

    我的语气十分肯定。

    「还有同衾共枕这种不常用的辞汇，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小说——硝子，你知道吗？小说就是用来学习这种无用知识的。」

    她很喜欢看书，我为了学习也会看书，所以能够配合她的话题。也因为如此，我们两人建立起友好关系。

    「算了——那我们一起回家吧？顺便到别的地方逛逛。」

    「想吃蛋糕吗？体重又会增加喔？」

    「……真是坏心。」

    「这是忠告，而且我没有说不去。」

    「更正，硝子果然是好人——而且硝子实在是太瘦了，应该要多吃一点比较好喔？要不然胸部会长不大——」

    「蛋糕不会增加我的体重。还有如果要说胸部的大小，小君还比较小……」

    「多嘴——！」

    啪！她在我的头上拍了一下，沟通失败。

    「要去哪家店呢——？」

    「我提议去『Cadeau de Ange』。那家店应该已经推出春季新作『覆盆莓与发泡豆浆的绢丝布丁』。」

    我对小君报告前几天得到的情报。

    「硝子，怎么又是布丁啊——？」

    「『怎么又是』是什么意思？」

    我好心提供情报，小君却一脸受不了的样子。看样子她认为我是喜欢布丁的人。大概是因为我和她们去了十二次蛋糕店，每次都是点布丁。然而我没有「喜欢」这种带有感情的执着，因此只是一个误会。

    「听好了，小君。布丁是非常单纯又合理的点心，布丁的味道以牛奶、蛋黄、砂糖三种材料为基础，其他要素都是为了增加风味或口感，并不一定会左右味道的走向。布丁能够呈现材料的鲜度、品质，以及师傅的手艺。基于以上理由，我是为了清楚判别店家水准才刻意点布丁。」

    「可是我们去过五次『Cadeau de Ange』，硝子每次都是点布丁——如果想要判断他们的水准，一次也就够了。」

    小君攻击我在逻辑上的漏洞。看来我不得不承认，为了重视说服力而降低逻辑的优先顺序是个错误。没想到小君如此敏锐。

    「我知道了，我承认刚刚的叙述缺乏逻辑。不过我绝对不是纯粹因为个人喜好而一直点布丁。说到布丁，据说是起源于五个世纪以前，流传在英国平民阶级的点心。当时的布丁并非像现在一样是种甜点，而是将面粉、面包屑等现成的食材加入蛋中搅拌，以盐和香料调味，用布包起来蒸熟的食品。一直要到了十八世纪传进法国，布丁才成为现代人所认知的甜点。然而布丁最原始的意义，是在经济不充裕的家中，由主妇反覆钻研之后制作……」

    「好好好，我明白硝子有多爱布丁了……」

    「不，我判断你并不理解。」

    看来小君似乎不想修正对我的误会。亏我特地在论点当中加入布丁的历史价值试图说服她，她却完全听不进去。

    「没办法。那我就从布丁，正确说来是卡士达布丁的营养学观点进行论述。」

    「硝子——够了，我已经够了解布丁了……其他人还在等我们——」

    「……是？」

    我看向小君的身后，才发现有几个人正在对我们招手。

    是同一个集团的女学生。仔细一看，她们脸上都挂着「快点啦」的表情。

    看来是在催促我们。没办法，继续留在这里也只是降低效率，我决定在移动途中说服小君。

    「我们走吧——」

    就在小君拉起我收拾书包的手，转身准备往外面走的时候——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

    一个话中带刺、咄咄逼人的声音让我和小君停下脚步。

    「咦？」

    小君一回头，脸上瞬间露出紧张的表情。

    「啊……舞鹤同学。」

    深邃的眼睛、漆黑的直发不像头发原来的颜色，倒像是染出来的。

    舞鹤蜜就站在那里，视线正对着我。

    「城岛同学，现在有空吗？」

    「可是……硝子正要跟我们去……」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在跟你说话吧？」

    小君正打算插嘴，马上遭到蜜的厉声吓阻。蜜的视线直直盯着我，嘴角带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意。我记得小君和蜜毕业于同一所国中，两人的交情却没有因此而变好。

    「城岛同学，我有一点事要跟你说，蛋糕店可以改天再去吗？」

    「……等等，舞鹤同学。」

    大概是发现气氛不对，正在等待我们的集团当中有人走了过来——那个人是皆春八重，留着一头短发的田径社社员。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说话的语气也有点平淡，但是人不可貌相，她其实很会照顾人，可以用「无微不至」来形容。我们这个集团也是以她为中心所组成。

    可能是因为看见平常在教室里散发难以接近的气氛，从不和他人往来的舞鹤蜜来找我们，才会过来帮我们解围。

    「硝子正准备要跟我们出去。」

    八重丝毫不感到害怕，抬头挺胸站到蜜面前。

    「唉呀，我刚才说过不是要找你们，你没听见吗？」

    舞鹤蜜的声音带有单纯的敌意。

    「是我们先约她的，所以应该是舞鹤同学要让步。」

    八重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也不打算退缩。

    根据我的判断，目前的状况发展成纠纷的可能性很高。

    八重不是会对他人抱持敌意的人。只是她的说话方式不太友善，表情也很冷淡，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在生气」。我分析过她的微妙表情与情绪，能够理解她的心理，但是对其他人来说，尤其是对舞鹤蜜来说不见得如此。

    于是我看着八重说道：

    「我知道了。没办法……小君、八重，对不起，今天我就不去了。请帮我向小公主道歉……过几天再补偿你们。」

    「硝子……？」

    八重叫了我的名字一声，脸上似乎有点担心，不过我对着她点头。

    「没事的。」

    停顿一会儿她才说道：

    「……晚上我会打电话给你，有什么事再告诉我。」

    八重拉着小君的袖子，临走之前还以担心的眼神看我一眼。

    光是这样，就足以传达她的心意。

    「解决了吗？我们走吧。」

    舞鹤蜜一副不在意她们两人的模样，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我对大家挥挥手，又对八重使个眼色，然后一边想着她找我有什么事，一边追上去。

    我跟着她走上楼梯来到楼顶。一推开门，晴朗的春风迎面吹来，轻轻吹动我的头发和缎带。走在前面的舞鹤蜜确认门已经关上，转过头来面对我，扬起嘴角皱着眉头说道：

    「哼……看来你和班上同学相处得很好嘛。」

    她用鼻子哼了一声，令我不禁猜想她是妒忌还是羡慕。

    「托你的福。」

    「『托我的福』呢，看样子你也很会挖苦别人。」

    「我没有挖苦的意图，也还没有理解挖苦的概念。」

    「虽然每次都一样，不过拜托你讲话时有点语言的美感好吗？跟你讲话会害我的脑袋出问题。跟一年前相比应该有点进步了吧？」

    近乎病态的苍白肤色，接近黑色的深红嘴唇。她的双手抱胸，脸上带着微笑，以炯炯有神的锐利目光看着我的样子，让我不禁想到乌鸦。

    乌鸦的头脑聪明，个性执拗——我的记忆体里闪过这笔不知在哪看过的知识。能够做出这种联想，证明我的反应良好。

    不过现在不是确认反应的时候，因此我如此回答：

    「我的确有所进步。先别说这些，你找我有什么事？」

    开学一个月以来，我们几乎没有交谈过，只有在入学典礼当天发现彼此时对看一眼，表示不会互相干涉的默契而已。除此之外，就只有偶尔受老师之托传话给彼此之类的例行对话。

    ——既然如此，她找我有什么事？

    像是在嘲笑我的疑问，蜜接着说道：

    「还问我有什么事，你该不会还没发现吧？」

    「……发现什么？」

    「哈！」蜜的脸上出现明显的嘲讪之色。

    「我一直觉得你很迟钝……不过你该不会是发生什么功能障碍吧？还是说共生型都是这样？只要固定剂不在身边，就连感觉都无法完全运作？」

    看来这是挑衅。不过我既不会感到愤怒，也没有憎恶之情，所以只是礼貌地回应：

    「……共生型和寄生型之间，目前只确认在外观有所差异。倒是你没有想过封印是否造成你的功能障碍吗？殊子设下的限制只有在危急时才会解开，不是吗？」

    愤恨不平的蜜咬住嘴唇。

    「……别让我听到那个女人的名字，小心我把你分解。」

    我以一如往常的声音回答：

    「现在的你……办得到吗？」

    「你要试试看吗？」

    「请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

    我们之间充斥着紧张气氛。

    不过我并不会因为这种气氛感到压力。大概是看我一如往常的表情有点厌烦，蜜开始拨弄浏海，同时发出笑声：

    「再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毕竟双方都没有办法主动攻击……不过我也不排斥动手动脚扭打在一起。」

    「我不可以，主人不准我的身体受伤。」

    「真是听话的娃娃，佩服佩服。好吧……那就算了。」

    「不敢当。」

    就算继续你来我往也是没完没了，关于这一点我也同意。于是我在轮到自己说话的时候，把偏离的话题拉回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回答的蜜只是向后一转，环顾四周的状况——楼顶没有任何人影。

    「『有识分体』好像回家了。」

    有识分体——

    这是主人的朋友柿原里绪的形式名。

    我们「虚轴」在以形式名互称之时，就表示有明确的敌意，或是彼此特别亲近。就蜜与里绪来说，这是一种敌意。

    话说回来，这个世上恐怕没有什么东西不受到她的敌视。

    「是必须让里绪知道的事？还是不想让里绪知道的事？」

    「是前者。如果是后者我就不会告诉你了。」

    的确如此。我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如果『有识分体』在场，说起来会比较方便……算了，你回去再告诉你的『固定剂』。」

    蜜停下来吸了一口气，接着轻轻呼气，锐利的视线变得更加尖细，然后——像是吸入楼顶满是尘埃的空气感到恶心，吐出她所谓的「事情」：

    「……小心一点。附近有那个。」

    故意略过主词的一句话。

    但是要推测话中的「那个」代表什么，也是相当容易的事。

    「真的……吗？」

    我的思考回路因为出乎预料的话语陷入混乱。虽然思考回路并未停摆太久，但是要从身体内侧的本体，将思考回馈到人类身体的有机脑细胞的过程当中发生误差，使得我失去表情。

    舞鹤蜜似乎没有察觉我的暂时性当机，只要继续说道：

    「什么真的假的，我没必要撒这种谎。不过是已经具体显现还是正要出现，我就不知道了。」

    她说的很认真，同时伸手抚摸尖下巴。

    「可是……」

    我好不容易才恢复连线，为了收集必要的判断依据来肯定她说的话，于是试着对她所说的事提出反问：

    「你所谓的『附近』……有具体范围吗？」

    「这个嘛。也许是在我们班上，也许是学校里面……我无法断定，总之就是『附近』。不过你这个机器娃娃大概无法理解这种抽象的概念。」

    「结论是一年九班，或学校里面的可能性最高吗？你有什么根据？还有你说的『正要出现』代表的意义也不明确，我们并不具备察觉『虚轴』混入征兆的能力。」

    「我的确没有确切实证。」

    蜜再度露出一如往常的嘲弄笑容。

    「我想你这个机器娃娃大概不会懂……这是一种『直觉』。」

    「『直觉』……？那是……」

    不足以相信的虚构精神反应。

    「人类有句话叫『感受气氛』。我感受到这个世界有微妙的变化，并且发生某种不协调……在学校里忽然有股讨厌的感觉黏在背上，所以我知道这里有点不对劲。」

    她的声音里有种莫名的自信，我试着加以反驳。

    「你只根据这么不确定的资讯来判断此事？」

    「信不信由你。」

    对于我的疑问，蜜丝毫不加理会。

    「不过我认为有。我也不否认可能是我想太多，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也可能来自于其他与虚轴无关的事物。不过我认为那就是虚轴，在这个前提下采取行动，同时也觉得告诉你比较好，所以才找你过来。」

    「你并未打开『虚界涡·under gate』，而且……你没有『世界系·inst』的存取权限，却作出这种判断？」

    「你在说什么，你还不是没有打开？如果是『有识分体』不但可以打开，还可以一眼辨识虚轴……就算是『正要出现』的状态，或许也能加以判别。所以我才来楼顶，想说她或许还在这里，不过事实证明我白来了。的确，目前的我没有证据，所以才说信不信由你。这点小事应该连机器娃娃也能理解吧？」

    她的话中毫无迟疑，我判断继续问她根据也是各说各话，便改变问题的方向：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也可以不告诉你，不过这是我的好意。」

    「我判断你的回答不实。」

    相对的，这次有必要深入追问。

    「我无法将你的行动，视为不求回报的奉献。」

    「你还真敢说啊，机器娃娃……说的也是，我之所以把推测告诉你这个不相信推测的人……简单来说，就是一种提议。」

    「提议？请给我更加直截了当的回答。」

    「真是受不了，我知道了。也就是说，城岛硝子……我在我的周遭……特别是学校里，感受到一种不协调，而且是一种我在虚轴身上都能感受到的讨厌寒意，是种无论如何都想要在这个世界挤出安身之处的贪婪。那么我……世界系定义为『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的我，会对其他虚轴采取什么行动，你应该很清楚吧？」

    舞鹤蜜的形式名——也就是原本的名字叫「破碎万花筒」。

    我的意识从名为「学校」的非日常当中，拉回属于我的日常。

    「我能够理解。你打算……破坏那个虚轴吧？」

    「是啊。」

    她一边用指尖拨弄浏海，一边点头——就像是听到一个没有好感的异性称赞自己很漂亮一般，接着咧嘴笑道：

    「我的名字是『破碎万花筒』。将旋转不已的世界打成闪亮碎片，连同装着碎片的窥筒一起粉碎，就是我的存在意义，也是至高无上的欢愉。实轴里的所有一切，都是我的游乐场——虚轴就像混进游乐场的杂质，同样也是我的玩具。懂了吗？城岛硝子……不，『全一』。你，还有讨厌的『有识分体』．恶毒的『unkonwn·摇摇晃晃』，以及那个可恨的『闹钟·忐忑不安』……你们只不过是我未来要破坏的玩具，我可不希望你们来坏了我的好事。」

    舞鹤蜜叫了我的形式名。

    是出自敌意，或是挑衅？我判断为后者，于是问道：

    「既然不希望我们坏事，为什么要告诉我们，『破碎万花筒』？而且不希望人家坏事，却想要求里绪帮忙，也是种矛盾的想法。」

    「在你们不知情的状况下偷偷摸摸采取行动，就已经不是公平的游戏了。」

    面对我的问题，她的回答相当理直气壮。

    「你以为我光是破坏就会感到高兴吗？如果是的话，你就太肤浅了。偷偷摸摸动用我的力量，偷偷摸摸消灭虚轴……这叫当义工，或是普通的恐怖活动，而不是一场游戏。游戏就是要有规则、参赛者以及旁观者才有意思。还有你别忘了，我们都参与这场生存竞争，参与这场确保自己在这个世界得以安身的零和赛事。既然如此，时而互助、时而背叛、时而互相陷害、时而团结，彻底残杀彼此，直到成为最后唯一的胜利者……这才是乐趣所在啊？」

    虚轴要留在这个世界，就需要「固定剂」。

    这个世界有限，固定剂的人数也有限。要成为固定剂，需要具备虚轴的相容性以及资质。资源有限，却有大大小小的虚轴陆续来到这个世界，这就是蜜所谓的零和赛事。

    然而她的意见和我的认知相去甚远。

    「根据我的判断，虚轴拥有共存的可能性。当然事实就如同你所说，虚轴必须抢夺固定剂……也就是演变成零和赛事，但只要利害关系不冲突，以互不干涉的原则共存并没有问题。还是你的想法……是因为寄生型必须入侵个体的一部分、占据别人的一部分，与其同化之后才能固定，所以才会这么想？」

    「与固定剂个别存在，结果反而剥夺更多事物……我觉得共生型的做法更加残酷。名为舞鹤蜜的身体，以及名为『破碎万花筒』的虚轴，两者已经合而为一、不可分割了。现在的我，无论是意识或感情，都没有来自舞鹤蜜，或是来自『破碎万花筒』之分。也就是说从结果来看，我们并未剥夺任何事物，也未曾失去任何事物。」

    「……看来再说下去也只是各说各话。」

    「是啊，那就算了，反正我也没兴趣……总之，我只是为了我的游戏着想，认为你们应该知道这些，所以才会告诉你们。至于那个不知道躲在哪里，还是刚要诞生的虚轴生死就由你决定，要不要帮我杀它也是你的自由。依照状况我也可以接受别种方式——由你杀它，我从旁协助。」

    蜜近乎黑色的红唇之间，极为鲜艳的血色舌头舔了一下嘴唇，那副模样就像正要交媾的猫，咯咯笑了起来。

    「反正只要能让我使用能力大闹一场就够了。」

    因为过于危险遭到殊子封印的「能力」——她的破坏欲望驱使想要发泄的冲动，已经达到饱和状态，似乎随时都会爆发。

    我看着这样的她，内心得到必须赶紧处理的结论。

    总之现在必须先回家，和主人进行商量与提议才行。

    *   *

    老师简单结束班会时间之后，我找良司一起回家，却换来要去热音社的回答。既然被拒绝，我也只好一个人回家。原本想要去找硝子，但是一想到早上的骚动，我便打消这个念头。

    于是一个人踏上归途。

    走到校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啊、你要回家了？」

    那个人是森町芹菜，她坐在校门广场的长椅，看到我走过来便换了一个姿势。

    「森町呢？田径社的练习结束了？」

    「嗯？是啊，因为刚考完试，所以社团活动暂停。」

    芹菜以不太冷淡又不太亲密的普通语气笑着说完之后便站了起来。她站起来跟我差不多高，小学时代的身高还一度超过我，不过上了国中之后就换我追上她。原本以为可以顺势超过她，没想到芹菜这一阵子好像又长高了。

    「不过我们学校真奇怪，学力测验比其他学校晚半个月就算了，考完试到公布名次之前还要停止社团活动，如此一来乱了步调真是麻烦。」

    「大概是学校有什么特别的教学计划，不然就是体育老师没地位。」

    听见我的回答，芹菜也笑了：

    「说的没错。像我们的社团指导老师，有时候的确很像是在拿我们出气。」

    她走向停在长椅旁边的脚踏车，踢起脚架顺势推动脚踏车，没有打算要骑，理所当然地跟我并肩走在一起。

    回家的路线一样，自然不会在途中分开。

    「……你不是在等人吗？我还以为你在等鸳野还是谁。」

    我随口这么问道——鸳野在亚，参加文学社的女生。她和芹菜是从国中到现在的好朋友，当然也是我的国中同学。只是她和芹菜完全相反，是个有点胆小的女生，直到现在还是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话……说不定是因为讨厌我。

    「喔，在亚有社团活动。有些学术性社团好像已经开始社团活动了。」

    「那你在等谁？」

    「呃、这个嘛……」

    芹菜支支吾吾想了一会儿：

    「嗯……就是社上有个学妹，说有点事情要找我商量。可是她们比较早下课，好像已经回家了……因为我们没有事先约好。」

    感觉起来像是硬掰出来的藉口，我觉得有点怪，不过还是先回了一句：

    「那就发个简讯给她吧。」

    「因为她很不擅长这一方面的东西，所以没有设定。」

    「那就帮她弄一下吧？你不是很会照顾别人吗？」

    从以前到现在，个性坚强的芹菜一直很照顾同学和学弟妹，因此相当受到仰慕。从国中时期开始，她就会在情人节收到巧克力。

    「因为她说不自己操作就不会进步。而且很会照顾别人跟喜欢照顾别人是两码子事。」

    「嗯，我知道。」

    的确没错。「很会照顾人」和「喜欢照顾人」的确不能混为一谈。看到别人有困难就无法坐视不管的人都会有个麻烦，就是招来不必要的烦恼。而且帮忙别人等于介入别人的人生，从某个方面来说必须负起很大的责任。会因为自己的兴趣主动涉入别人人生的，只有那些不负责任、自以为是的人——芹菜不是那种人。

    「这么说来，城岛好像都不找我商量事情……从以前到现在都一样。」

    芹菜没有看着我，声音听起来有些泄气。

    「我也不知道你这样算是对我好，还是对我不好。」

    我之所以不找她商量，是因为不希望她心烦，还是因为不需要她？她大概是在想这个问题。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回头往后看。

    除了我们之外，路上没有其他人。

    「怎么了吗？」

    「……没有，没什么。」

    感觉到背后有股视线，但是却说不出口。

    不知道是谁，搞不好是良司？不过如果是良司，应该会过来跟我们一起走才对。我再次集中精神，还是察觉不到任何异状，所以决定不放在心上。

    学校距离我们家所在的住宅区大约两公里，一路平坦一没有上下坡，路程大约十五分钟。

    出了校门就是林荫道，路上的学生并不多。走过这条不长的林荫道就算是离开学校，可以看见有班公车开过眼前的三线道，这里再过不久就会开始塞车。

    在弯进旁边的小路之前，我们谁也没有开口。

    「那个……」

    走进一条小商店街，油炸的香味压过废气的味道时，芹菜开口了：

    「那个……早上真是不好意思。」

    听起来像是下定决心的语气，让我不禁苦笑。

    「喔、那件事啊。」

    听我这么一说，脸红的芹菜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是一时冲动。不、以前的我的确很冲动，可是这么大了还是一样……好像满丢脸的。」

    说完之后还哈哈笑了两声。

    难道芹菜是为了道歉才特地在校门口等我？我不禁有了这个想法，不过也可能是我多虑。

    「不过我觉得你真是一点也没有变，好久没看到你那个样子了。」

    虽然就读同一所国中，但是一直不同班。自从小学毕业之后，芹菜就没有像现在一样，几乎整天待在我身边。

    「……你该不会觉得很受不了吧？」

    芹菜问得提心吊胆，不过我摇摇头：

    「看到你没变，反而让我放心。而且你是在帮我出气，应该是我要向你道谢才对。」

    「啊、没有啦，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芹菜听到我向她道谢，忍不住慌了起来，一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一边想把话说清楚：

    「不对，不是这样，最后还好你及时制止我，应该是我要向你道歉才对……真是的！」

    遇到这种状况不太擅长表达，这点也完全没变。

    所以我也带着苦笑转移话题。

    「这么说来，我们的确很久没像这样一起回家了。」

    「啊……对啊。」

    上一次像这样走在一起是什么时候的事？在我回想起来之前，芹菜抢先开口：

    「硝子是小学五年级的第二学期来到你家，从那之后就没有一起回家了吧？」

    「好像是。」

    我和硝子表面上是堂兄妹关系，对着从小一起长大的芹菜也是这么说。硝子的父母因为车祸过世，于是由我们家收养——这是我们对外宣称的说法。

    「从那之后，城岛每天放学就急急忙忙赶回家。小学的我还会硬是跟着你……可是上了国中之后参加社团，就没跟你一起回家了。啊……对了，硝子还好吗？」

    「嗯，跟同学相处的很不错。」

    「不是啦，我是问她的身体状况。日常生活有没有问题啊？」

    「喔。」

    六年前，硝子来到我家——不，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的状况很糟，不但不会说话，就连手脚都没办法自由活动。所以我们对外宣称「硝子的身体很不好，加上父母过世更让她并发失语症，目前的状况无法出门」。等到芹菜和硝子见面，已经是硝子来到我家三年之后的事。第一次完整的对话是在见面之后一年的事，也不过是两年前而已。不过才过了短短几天，她们之间的感情就变得很好。

    我接续她的话题继续说道：

    「她这一阵子好得不得了，最近还比我早起。」

    「这样啊，那就太好了。看来你那么努力照顾她是值得的。」

    芹菜看着我，脸上露出笑容。

    「小学的毕业典礼之后我们也是一起回家。所以那是最后一次……对了，那个时候真好笑，我妈竟然争着跟伯母……」

    啊。

    芹菜突然闭上嘴巴，收回原本要说的话。

    关于我妈妈的话题，几乎是我们两人的禁忌。

    「……对不起。」

    「不用这么在意，都已经第五年了。」

    我不想看见芹菜尴尬的表情，于是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也对，已经第五年了……整整过了四年。我很喜欢伯母。既漂亮，人又很好。」

    芹菜的表情还是有些阴霾。虽然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不过看起来像是努力的成果。

    所以我笑着说：

    「小芹就是小芹，说得好像我妈还在一样。」

    「本来就是，又不确定……」

    「是啊，话是没错，就看我爸了。」

    城岛家的父母都不在家。

    妈妈在四年前失踪，爸爸出门去找她，之后就不曾回来，这是我家对外宣称的状况。事情发生在我上国中的那年春假，也就是小学毕业典礼的四天之后。幸好之后的生活上如果遇到什么两名小孩子无法处理的事，都有芹菜的双亲帮忙解决，存折里有一笔钱，房子的贷款也付完了，这些钱足够支撑我和硝子到大学毕业，所以我们的生活已经可以不用依赖森町家伸出援手。

    不过芹菜还是很在意我们的状况。

    「而且每隔一段时间爸爸都会跟我们联络，小芹不用这么烦恼。」

    这是谎话，事实上就连爸爸也断了音讯，不过这个谎话似乎化解了芹菜的罪恶感。

    只见她以毫无矫饰的笑容说道：

    「更正一下，反正才第五年。」

    「就是啊。」

    她的笑让我心生罪恶，但是我依然感谢她的笑容。

    「对了，城岛也很久没有叫我『小芹』了。」

    「咦？」

    在改变话题的同时，芹菜的微笑突然变得让人怀念——就像小时候一样。

    「『小晶』是在小学四年级遭到同学取笑之后，就开始叫我的姓吧——？」

    「嗯……」

    我忍不住低下头，因为那是硝子来到家里之前不久的记忆——对我来说，想起那段记忆是一件痛苦的事。

    有种像是罪恶感的情绪在胸口逐渐蔓延，我试图笑着蒙混过去。

    「不对……不是这样吧？我既不觉得怎么样，也不打算理会那些人，结果他们又多说一句『小晶听起来好娘喔——』所以你就发飙开始揍人，还打掉人家三颗门牙。幸好是乳牙，如果是恒齿可能会被告吧？」

    「唔……是这样吗？我不记得了！」

    「别装了，我记得很清楚。」

    我故作镇定，吐槽正在装傻的芹菜。

    「为了避免同样的事情发生，我只好叫你的姓。」

    我说得很慢，仿佛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

    不过根据我的记忆——芹菜之后的确变得比较像女孩子，至少揍人的拳头换成巴掌。

    芹菜「啊哈哈……」笑了几声，她的笑声让我也放心，看来她没有察觉我的异状。

    「没办法嘛，那个时候我只觉得你的……小晶这个绰号是我想到的，所以……只有我可以叫你『小晶』嘛。」

    但是那个绰号也已经变成过去式——我觉得她的话里有这样的弦外之音，不禁轻咬一下嘴唇。我没有资格这样想，因为舍弃过去的人明明就是我。尽管如此、尽管……

    芹菜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将心情低落的我推落谷底。

    「可是在那之后……就是我打算不叫你小晶……那个时候的城岛真是了不起，我敢保证。」

    「……咦？」

    这句话让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那个时候」？

    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我连忙在记忆中搜寻，可是完全想不起来，那不在我的记忆里。难道是我忘记了吗？不对——不可能，我怎么可能忘记自己和芹菜的回忆，但是那个时候的记忆——

    「也没有……是小芹太抬举我了。」

    我拼命调整纷乱的呼吸，随口说出含糊的回答．

    芹菜没有察觉，只是看着前面，手握着脚踏车铃，脸上的笑容隐约带着喜悦。

    为了摆脱痛苦、为了逃避，我装作不经意地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改天可以去你家吃饭吗？最近硝子好像把会做的菜都做完了，经常用冷冻食品充数，我想是该带她去跟伯母学些新菜色了。」

    基本上硝子会做的菜，都是跟芹菜的妈妈学来的。伯母老是说硝子比自己的女儿有天分，让她觉得心有不甘，而且她们两个也很合得来。

    芹菜抬头看着我，很爽快地点头：

    「嗯？当然好，随时欢迎你们过来。我妈也会很高兴吧。」

    看样子已经顺利转移话题。

    为了保险起见，我刻意露出坏心的笑容，看着身边的芹菜说道：

    「对了，这么说来，伯母最近还会做些怪东西吗？像是之前那种歪七扭八的汉堡排，或是变成炒蛋的蛋包之类的。」

    她「咦？」了一声，转头看着我。

    「妈妈才不会做出这种……」

    芹菜这才想通我的言下之意，红潮渐渐爬上脸颊。

    「啊……可恶……！」

    「改天再做给我吃吧，你的手艺也差不多该有点进步了吧？」

    还记得自己以前经常捉弄她，因为我是唯一不会被芹菜打的人，所以经常不知节制把她弄哭。可是每次我去道歉的时候，她早就若无其事地恢复正常，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

    没问题，我想得起来，跟芹菜有关的事我都记得很清楚，所以她刚才说的一定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的记忆没有缺陷。

    「笨蛋……」

    芹菜没发现我的内心纠葛，一脸不甘心的笑容。

    「我会帮你试吃，好让你出嫁的时候不会丢脸。」

    我也为了冲淡自己的罪恶感如此说道，稍微垂下眼睛。

    芹菜推动脚踏车，车轮唧唧作响。

    「……不用你帮，我又不想嫁人。」

    抬头看向前面，芹菜在我身边说出赌气的话，语气隐约带着失落。

    接下来——又是一片沉默。

    耳朵只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还有远方传来的嘈杂声响。时间接近黄昏，是所有人赶着回家的时刻，更助长那种没来由的思绪。

    走着走着，已经可以看到自己的家。

    马上就要道别，芹菜总算开口：

    「可是我很欢迎你们过来，爸妈也很关心你们。」

    清澈的声音说了一句仿佛自言自语的话。

    「小晶……刚才你不是说我『没有变』吗？可是你变了，变得更棒了。」

    「……咦？」

    对她来说，这个时候说出这种话应该很平常，但是对我来说实在太过突然。

    只不过是一个「变」字，就把我带回自以为已经摆脱的话题。

    「你说我……变了。」

    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芹菜点头「嗯！」了一声，而且笑得很开心。

    「你变了。自从硝子来了之后……还有伯父伯母不在家之后，本来有点让人操心的你，就突然变得好可靠。硝子还不会说话的时候，都是靠你一个人照顾，连我爸妈都很佩服你。」

    变了，有所变化——我不再是我了？

    不对——我在心里否定，她不是这个意思。

    「而且我也心想，原来我身边有这么可靠的人，那么我也得好好加油。我决定要学会怎么照顾别人，也一直朝这个方面努力。所以我之所以会变成管家婆，都是小晶的关系喔。都是因为你，才会有学弟妹来找我商量事情。」

    没错，她不是这个意思，芹菜只是单纯认为我有所成长，才会说这些话。一定是这样。

    但是我的心里又有另一个想法。

    如果——

    如果她知道这不是有所成长，而是有所缺陷——

    如果芹菜知道这件事，她还会像这样对我露出引以为傲的笑容吗——？

    我无法控制满脑子的紊乱思绪。

    原本以为已经摆脱的胸中苦闷，现在却以无可比拟的速度扩散。

    过去的记忆、小时候和她在一起的记忆——我们去探险吧，她找我一起偷偷跑到附近的废墟。我哭了，她笑着骂我胆小。可是玻璃窗破了，吓了一跳的芹菜也哭了，这也让我回过神来，拉着她的手逃离现场——

    废弃房舍，已经被拆掉的废弃房舍。废弃屋的玻璃窗，玻璃，硝子？

    在她来到这里之前的记忆是如此清晰。清晰的记忆。只有记忆。

    我们手拉手逃出废墟的时候，我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勾到，手上划了一道小伤。小芹看到我受伤，忍不住哭得更加厉害，一直跟我说对不起、对不起。

    这些我都知道，而且我也记得。

    当时的我——到底在想什么、思考什么、感觉到什么？

    我想不起来——就像一片空虚。

    「可是虽说我是看着你、受你影响才变成管家婆，这句话由我来说好像很奇怪……不过偶尔依赖别人并不会遭到天谴喔。」

    芹菜还是没发现，继续说着和我的思绪无关的话。

    可是我没有办法注视芹菜，只能拼命安抚心脏的悸动、逼退背上的冷汗、隐藏脸上的狼狈。

    「我不想老是受你照顾，我可能没有小晶这么可靠……啊、不对！嗯……也不一定要找我。偶一为之……偶尔找个人依靠也没有关系吧？」

    我也会加油的。

    听见她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我什么话也不能说，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今天早上也是小晶制止我，简直跟以前没有两样，一点进步也没有……你不见得会一直待在我身边，每次适时挺身制止我……」

    低下头的芹菜显得有些寂寞，用手拨弄自己的浏海。

    我只能把不停发抖的手指藏在口袋里，走着即将结束的归途。

    和芹菜道别回家，一进玄关就闻到咖哩的香味。

    我脱了鞋直接走进厨房。内心的动摇尚未平息，心跳也有点乱，不过表面上应该看不出来。

    「你回来了，学长。」

    「……就跟你说在家里不要叫我『学长』。」

    身穿围裙站在厨房的硝子背对着我，没有回头。她一直盯着锅子，手握汤勺不动如山。

    「……你在干嘛？」

    「注意火候。请不要妨碍我。」

    需要这么认真吗？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站在旁边看着锅子。

    「唔……」

    锅里的咖哩已经变成魔女熬煮的魔药，发出「咕噜咕噜……」的哀嚎，眼看就快烧焦。

    「喂、小心……」

    「就是现在。」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就双手握着汤勺插进锅里用力搅拌，同时空出一只手把火关小。

    「重点在于要趁即将烧焦之时搅拌。」

    我还没问，她就已经开始说明。本来想问她这个「如何煮出美味咖哩」的方法，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不过还是决定作罢。因为硝子做菜的手艺已经比以前好上许多，就这样放手交给她去做，从各种层面来说都比较好——大概，希望如此。

    「煮好了吗？」

    「继续这样熬煮两个晚上，就会变成世界上最好吃的咖哩。不知意下如何？」

    看来还是不要放手交给她比较好——八成是……一定没错。

    「……算了。」

    「那么我来做个收尾。」

    硝子维持站立的姿势放开汤勺，合起双手放到嘴边，接着顺势对着锅里的咖哩伸开双臂，像是在寻求拥抱，但是不带一丝情感。

    「你在干什么？」

    「加入爱情。」

    原来是飞吻。

    「你又是从哪里学来这种知识……」

    「上周二的推理悬疑剧场。」

    她的回答害我差点跌倒。

    「……是……吗？」

    看来还是应该带去给芹菜的妈妈重新灌输一下做菜的知识和技术，就这么决定。

    「我去换衣服，麻烦你准备一下……」

    「了解。不过用餐前请记得洗手，学长。」

    「就跟你说在家里不要叫我『学长』。」

    「还是要说……『饭前不可以忘记洗手哟，亲爱的』比较好？这也从上周二的推理悬疑剧场学来的。」

    让人浑身无力的台词配上背脊发凉的死板语气。

    「是什么角色说出这种话啊……」

    「凶手姊夫的情妇。附带一提，她在开始之后三十九分钟就被毒死了。」

    我原本想要吐槽，但是又觉得没力气多管闲事，于是走上二楼把书包扔到床上，脱掉制服外套就下楼了。这一连串的行动只花不到二十秒，但是当我走进厨房时，咖哩已经盛进盘子里了。我皱着眉头，心想硝子的动作如果每天都能这么快，然后不要这么多废话就好了。

    「主人，请你快点吃看看……今天的咖哩接近完美。」

    虽然不知道硝子是否有喜悦的情绪，不过看见她露出自然的笑容，坐在餐桌旁托住下巴望着我，其他的事也不再重要。

    话说回来，多亏有了她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我的内心总算平静下来。为此暗自苦笑的我坐在椅子上，拿起汤匙挖了一口咖哩放进嘴里。

    「好吃吗？」

    「和平常一样。」

    「那就没问题了。」

    硝子问了和早上一样的话，我的回答也和早上一样，只是少了挖苦的意味。

    和平常一样——一样好吃。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咀嚼第二口咖哩，眼前的硝子也拿起汤匙开动。她塞了一口之后说道：

    「互沆呵为回昏会。」

    「……嘴里有东西的时候不要讲话。」

    「是的。」

    真是受不了她。硝子点点头，面无表情咽下嘴里的东西再次开口：

    「适当的味觉分配。」

    不是「好吃」这种表达主观感觉的形容词——她没有办法使用这种表达方式。

    「是吗？」我随口回了一句，然后两人一起用过晚餐。

    吃完晚餐之后洗澡，洗完澡就是自由时间，我们有时候看电视、有时候看书、有时候随便聊个几句。今天因为硝子的手机在洗完澡之后响起，于是我关掉电视，一个人在客厅看书。

    「……是的。不，没有任何问题。」

    四周都很安静。

    「小君和小公主怎么了？是……是，那就没问题了。咦？那可不行，请你裹条毛毯之类的东西保持身体温暖再睡，也别忘了吃药。」

    门的另一头传来硝子在走廊聊天的声音——如果那算是聊天——不过不算太吵。

    「那就这样，千万别逞强。明天学校见。」

    硝子终于讲完电话，回到客厅里。

    「朋友打来的？」

    「是的，是班上的女生。」

    听她这么说让我放心不少，看样子她适应得还不错，至少有朋友会打电话给她。

    硝子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和除了我以外的人有所交流，实在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所以我说了一句：「太好了。」

    「什么事太好了？」

    「随便都好。」

    不过硝子无法理解这种微妙的感觉，所以我随口应付过去，继续看我的书。就在此时——

    「主人。」

    「……怎么了？」

    「有件事跟刚才的电话不算完全没有关系……我可以说吗？」

    我合上书，端正自己在沙发的坐姿。硝子坐在隔着茶几的沙发上，把手机塞进睡衣胸前的口袋里，一脸认真地说道：

    「今天傍晚，我和舞鹤蜜有所交谈。我想报告谈话内容，以及她的提议。」

    一个星期的开始，原本应该和往常一样。

    但是硝子接下来的报告内容，却为日常划出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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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chapter 2：presenti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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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逢周一，我都会做同样的梦。

    我不确定这到底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是不是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唯一确定的只有做梦的时间一定是周一晚上到周二早上，还有每个星期做的梦从开始到结束的内容完全相同，而且是个在梦中能够清楚知道这是梦的梦。

    据说如果一直做这种梦，习惯之后还可以控制内容，但是我到现在都不曾成功。不过每七天就作一次相同内容的梦，原本就是一件不合理的事，所以无法控制大概也算正常。

    梦中的我只有十二岁，重复的内容就是十二岁那一天的光景。

    年纪跟我差不多，面无表情的少女站在我身旁。

    当时的她还不会说话。要是说的精确一点，她懂得人话，嘴巴和舌头也能发出声音，可是就是无法言语——因为她的脑袋思考和身体动作的连结还不顺畅。让她写字可以下笔数千言，但是她的存在还没安定到足以说话。

    「啊——啊。」

    当时的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不过现在的我知道了。

    ——她要我使用她。

    梦中的我才十二岁，还没办法完全理解她是什么……不，这只是藉口。我已经理解她是什么，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是当时的我没有能够冷静分析的胆识，也没有付诸行动的冷酷。

    所以愚蠢的我制止她。

    「硝子退下，危险！」

    硝子是她的名字，也是我妈妈帮她取的专有名词。

    「妈妈！」

    十二岁的我放声大叫。明知自己是在做梦，身体却不受控制，嘴巴擅自发出呐喊。感觉就像灵魂出窍——十六岁的我在梦里总是这么想。

    梦中的地点是我家客厅，登场人物有四个——我、身旁的少女、眼前的妈妈，还有……

    「要我还给你吗？」

    我的爸爸露出居心不良的笑容，对着我如此说道。

    「爸爸，住手！快醒醒！」

    正在做梦的另一个我一面大叫，一面冷静思考。

    ——这样下去不行。

    每个星期固定作一次相同的梦，这个梦对我来说就像连续剧的重播，不论剧情再怎么震撼，我都已经了若指掌。我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发展，而且无论这个梦再怎么进行，也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根本无法改变。

    尽管如此，心中的恨意还是越来越强烈。

    妈妈对着我伸出手。我十二岁的时候，妈妈才三十三岁，就算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偏头看着我——

    冒充爸爸的家伙挡在妈妈身前。

    「城岛晶，要我还给你吗？想要你妈妈，还有……你爸爸吗？」

    他笑了。他一边叫着我的名字，一边嘲笑我。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那个家伙的名字。

    那个家伙附在爸爸身上，爸爸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当时的我不知道那个家伙的名字。

    十六岁的我、正在做梦的我知道。

    自从那天之后，我调查各种资讯，理解各种事情，体会各种经验，现在的我知道了。

    「妈妈！」

    我伸手打算推开爸爸，某种看不见的冲击力道毫不留情击中我的腹部，把我打飞到墙边。

    「啊、啊！」

    依旧面无表情的硝子来到我身边。屈身跪倒在地的我因为刚才的冲击，忍不住开始呕吐。还没消化的食物弄脏绿色的地毯，口中充满苦涩的味道——就连味觉都是这么清晰。然而这只是一种再发现象、只是梦境而已，并非实际的感觉，依然让人很不舒服。

    妈妈的模糊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到底是因为我在呻吟，还是当时妈妈的存在已经变得相当稀薄，我总是百思不得其解。我只记得朦胧的视线看见妈妈的手搭在爸爸肩上，一直想要走过来——但是她的身影突然混进几丝杂讯。

    「妈妈！」

    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喊出来，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总之就在我抬头的刹那，妈妈的身影就像电视机的雪花画面，化为一阵沙尘——仿佛就是立体的扭曲杂讯……

    「没事的……」

    「噗！」一声消失了。

    冒用爸爸形体、控制爸爸身心、那个不是爸爸的家伙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太有趣了！你真是有趣！你妈妈也很有趣，你旁边的家伙也很有趣！最有趣的就是这个身体……我们的生父、我们的元凶、我们的存在意义、我们的因果关系！太有趣了，有趣到了可怕的地步！这个世界……啊、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这么有趣，这么美好！」

    我做了什么？在每个星期不断重复的光景之中，只有我当时所采取的行动每次都很模糊。因为每到这个时候，我的情绪早已被愤怒、悲伤、憎恨，以及其他萌生杀意的情感占据。

    开始作这个梦已经四年，差不多要进入第五个年头了，只有这些情绪未曾衰退。

    那个家伙继续发出嘲笑。

    「把这个身体也送过去好了，因为丈夫不在总是会寂寞的！虽然不知道会到哪个虚轴，也不见得会到同一个虚轴……不过弑亲原本就是身为人子的夙愿吧？所以我必须去做、必须去试。要试试看弑亲之后，我们还会不会存在。要试试看双亲不在之后，我们还会不会诞生。如果答案是肯定，那么我们诞生到这个世界就是有意义的事，对吧？之后我们的弟弟妹妹也会来到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一定也是这样吧？种子已经撒下，如果能够证明没有父母也会发芽，那就表示我们都受到世界的祝福！」

    那个家伙摆出演讲一样的夸张动作用力大喊：

    「所以城岛晶，我忘不了你，你也忘不了我。我们还会再会、还会再见、还会重逢！你会追着我，我也会在远方守着你！来找我吧、来追我吧、来抓我吧！只要你准备好，我就会现身。你的准备……没错，当你能够顺利控制身边的女孩，那个最凶恶的祸害、最下流的罪恶、最可怕的灾难，我马上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爸爸的身影也混进杂讯。他和妈妈一样，存在变得越来越稀薄。

    「别忘了，城岛晶。」

    在爸爸消失的同时，有个像是影子的黑色薄雾，从他身上离开。

    那个家伙用爸爸的声音，以可恨的语调呼喊我的名字。

    分不出来自爸爸口中，还是发自黑影的可憎声音用力说道：

    「我的名字是——」

    *  *

    为了把那个家伙的名字赶出脑海，我从床上跳起来。

    没有流汗，只是心脏跳得很快，几乎就要撼动全身。

    我站起来拉开窗帘，窗外下着久违的雨。

    阴沉的早晨，尤其是在星期一听到那种事，更让人感觉郁闷。

    学校里疑似有不明的「虚轴」——昨晚硝子的一番话让我稍微受到惊吓，也让我开始焦躁。

    她说的「疑似」是舞鹤蜜的看法。她和我们的关系，在一年前发展到了几乎就要互相残杀的地步，因此她说的话很有可能是她设下的陷阱。不过她的遣词用字很暧昧，说什么「可能在学校里面」、「正要出现」之类的话，所以也有可能只是误会。可是目前无法断定真相为何，而且就算舞鹤说的是事实——那个「虚轴」对我们有害的可能性也很小。

    但要是舞鹤蜜所言属实……

    万一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和那个家伙有所关连……

    刚才梦中的画面让我冒出如此联想。

    光是想到那个家伙，我心中的冷静就会轻易消失。是受到刚才梦境的影响？还是因为等待那个令人憎恨的家伙等到不耐烦？或是因为我爸爸——城岛树让那个家伙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不仅拖累自己的妻儿，连自己都被抛到别的世界，让我感觉自己有必要收拾残局？每个星期都会梦到的「那个时候」为我带来的后遗症就是——我的日常出现缺陷，而且不曾淡化半分。

    那个家伙，那个破坏我的日常的家伙。

    自从那天起，我一直活在名为非日常的丧失之中。

    自从那天起，我一直等待那个家伙，一直寻找那个家伙。

    为了找回我的日常，也为了守护我在周遭构筑的日常。

    那个家伙说过：「当你能够顺利控制身边的女孩，我马上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身边的女孩就是硝子。她是虚轴，我的虚轴。

    讽刺的是，就如同那个家伙所说，我在那之后学会了顺利控制硝子的方法。

    所以他也差不多该来了，不可能不来。

    过了四年，已经是第五年。那是一段短暂的追寻，漫长的等待。

    柿原里绪、舞鹤蜜、速见殊子、佐伯妮雅——每当我遇见虚轴，就会怀疑那个家伙是否介入，但是每每落空。我胡乱寻找，却连个脚印也没看过。

    下次是否还会继续落空，或是可以掌握什么？

    总之先要确定是不是真有虚轴，还有这个虚轴和那个家伙有没有关系，否则我的情绪无法平息。我在硝子叫我之前起床，叫醒还在睡的她，比平常早三十分钟离开家门。我知道着急没有办法改变什么，也知道事情没有那么容易恶化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应该用不着焦虑。但是我就是无法舍弃「这次一定要找到他」的想法。

    虚轴，是这个世界「实轴」的分支，是一个虚构的世界。

    产生虚轴的主要原因是人类的意识。当存在于实轴的意识对于过去发生的事抱持期待或失望——也就是说，在人们对于「某个别的地方」进行猜测观望，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产生虚轴。

    「如果那件事这样发展就好了。」

    「如果没发生那种事情就好了。」

    「如果可以这样子的话就好了。」

    当意识抱持的期待、后悔、希望与绝望产生强烈的作用，就会像树枝的分歧一般，产生另外一个世界。虽然同样名为世界，可是大小形式都有所不同，从极为狭小脆弱的世界，到仿造整个原本世界的类型都有。

    例如「教室里有人打破花瓶」。

    那么只要打破的人和看到花瓶破掉的人，一群人用力想着「如果花瓶没破掉就好了」——就会产生另一个「花瓶没有破掉」的世界，在有别于这个世界的另一个空间展开。

    当然，因为这种无聊原因诞生的世界极为狭小、脆弱，而且不稳定。整个世界大概只有一个教室的大小，只要里面的人打算「离开」，这个世界可能就会立刻崩解、消灭。不过反过来说，只要观望那个世界的力量越强——也就是产生世界、维持世界的意念越强，虚轴就会越广阔、越强韧、越稳定。

    照理来说，虚轴不和实轴重叠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实轴和虚轴是平行世界，存在的次元和时间轴各不相同。不过到了最后——从实轴分歧出来的虚轴终究会被实轴吸收、承受。

    这就是那个世界的末日。

    虚轴是透过猜测观望建立的不定量子世界。在那个世界的末日到来，也就是虚轴崩毁的时候，虚轴的最后一个意识就会回到实轴。存在于不同次元、不同时间轴的虚轴将跨过次元，穿越时间回到真正的世界。

    就像断裂的树枝会在树干留下折痕。

    世界上最后一个生存者，将会成为唯一能够观测那个世界的存在。而世界必须有人「看着」——也就是有「观望者」才能成立。透过观望才算成立的世界，在观望者只有唯一一个时，观望者就会与世界合而为一，成为相等的关系，回到原本的起源——实轴。

    但是透过猜测观望产生的不定量子世界，不应该存在于真实的世界。树干的折痕会自然愈合，实轴也会排除虚轴。当虚轴返回实轴之时，多半都会因为力量不及实轴排除它们的力量，而在来到实轴的瞬间消失殆尽。以刚才举的例子来说——因为打破花瓶所产生的「花瓶没被打破的世界」，灭亡之后会回到我们的世界。尽管如此，顶多只能稍微影响某个人的精神状况，让他作个「花瓶没有打破的梦」，然后就消失殆尽。这是一种到处都看得到的平凡现象。

    然而，也有虚轴不会就此消失。

    意念的强弱会影响虚轴产生时的强度，消灭对于这个世界的影响，也会受到最后一个观望者意念的影响。之后的虚轴会与真实世界的某个人——也就是其他的意识共存，或是寄生在受到影响的对象身上，将自己的存在固定于实轴。

    目前在我身边的，就是这种「虚轴」。

    我，城岛晶对于城岛硝子来说——就是让「虚轴」城岛硝子在实轴上之存在机率无限接近1的固定剂。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已经灭亡的虚构世界最后一个观望者，以及观测者用来固定自己的存在，属于真实世界的人类。

    我们是所谓的「共生型」，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各自拥有自我意识，这是因为硝子具备三次元实体的意识。如果意识没有实体，虚轴为了固定自己的存在，就会寄生在人类或动物身上，并且与之同化。如此一来两者的自我会融合为一，人格也会有很大的改变。从这方面来看，或许来得比共生型恶劣。像舞鹤蜜的脑中就固定着一个来自虚轴的意识，所以是寄生型。

    当然，类似这样对实轴造成物理影响的大型虚轴并不常见。不过虚轴的出现和入侵毫无规律，无法计算也无法控制。

    虚轴会回到从实轴分歧的时间点，越大的虚轴对实轴的影响也越大。还有虚轴回到实轴的地点，一定是我们居住的挟间市，也就是在六年前产生虚轴的因果之地——目前能够确定的事就是这些，只有这些。

    除此之外，包括虚轴、实轴在内的所有世界，设计图都存放在一个名叫「世界系」的资讯体里。如果虚轴能够完全稳定自己在实轴里的存在，似乎就能得到「世界系」的存取权限——但就连有此权限的虚轴，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虚轴来到这个世界。可能是因为因果关系不够明确，也有可能是因为即使看见虚轴的未来，也无法确定实轴的命运。如此一来虽然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总而言之，虚轴在历经自己所在的世界末日之后来到实轴，求生意志——或者说是本能——有时会对实轴带来威胁。就算没有威胁，成为虚轴固定剂的人，也会得到偏离实轴世界法则的某种能力。这些能力多半都会伤及他人，或是有破坏世界之虞。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查个清楚。

    我在班上没有半个人的时间进到教室，先让硝子回一年九班的教室，自己跑去找里绪。

    柿原里绪，我在三年前找到的王牌。

    因为里绪的性质，让她成为最适合用来寻找虚轴的人。

    无法辨识他人，或许应该说是无法辨识人类个别差异。

    但是反过来说，这表示她能够辨识人类和非人类之间的差异。

    察觉缺陷——这是里绪的说法。她说受到虚轴侵袭的人，心中必定会有某些部分有所缺陷，她只是察觉缺陷，藉此辨识他们。我虽然不接受这种说法，但是不管怎么说，里绪能够辨识外在差异的，真的只有虚轴与固定剂。要是学校里有虚轴，想找到它的最快方法，就是请里绪帮忙。

    今天下雨，没有办法上楼顶，所以她应该在保健室。

    越过走廊潮湿的空气，我从教学大楼走向办公大楼。下了楼往里面走去，走向受伤和生病的学生、想跷课的学生、完全无法融入班上的学生前往的地方，那个在窗上贴着拒绝性病、烟害防治海报的房间。拉门旁边挂着一个印着几个字的小牌子，上面写着「防灾负责人  佐伯妮雅」。

    保健室的灯亮着，表示里面有人。

    「报告。」

    我打声招呼，拉开拉门——右边是白色布帘，左边是药品柜，正前方有一组空荡荡的桌椅。

    「佐伯老师在吗？」

    「不在。」

    布帘后面的病床传来回答：

    「妮雅去开教务会议，有事请在桌上的笔记本登记姓名。要是生病或是受伤，就自己到床上躺好，妮雅大概十五分钟以后就会回来……咦？是晶啊？早安。」

    一脸错愕的里绪趴在床上，拉开褪色的乳白色布帘看向门口。

    「里绪，早啊。」

    我举起一只手打声招呼。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皱着眉头。」

    里绪维持拉开布帘的姿势偏着头，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担心。

    「有事找妮雅？还是找里绪？」

    「目前没有事要找佐伯老师，我要找的人是里绪。」

    听了我的答案，里绪轻轻「喔！」了一声，以伏地挺身的动作挺起身体，接着顺势弯脚在床上一蹬，平举双手以体操选手的姿势落地。

    「喔、要找里绪啊？那么是跟『虚轴』有关的事罗？」

    「答对了。」

    「喔——」她边说边把手放在背后，从布帘后面钻出来。今天还是跟平常一样穿着体育服，不过浏海夹着上面有樱花装饰的发夹。

    里绪注意到我的视线，轻轻甩了一下头，像是在期待什么似地指着发夹：

    「这是妮雅送的。怎么样？可爱吗？」

    「不要问我。」

    「妮雅说很可爱，晶不赞美一下吗？」

    「我才不要。」

    我不禁面露苦笑。佐伯妮雅称赞里绪也就算了，我没有理由特地对她说什么好话。里绪大概也知道我在想什么，于是笑着说道：

    「哼、晶真坏。算了。对了……晶是想拜托里绪判别虚轴吧？」

    她带着笑容切入正题，所以我也恢复正经的表情点头说道：

    「是啊。你愿意帮我吗？」

    「好啊。因为虚轴的事情不解决，晶就会一直皱着眉头。刚刚里绪开晶的玩笑，可是晶的眼神没有笑意。每次只要跟虚轴扯上关系就会这样，晶知道吗？」

    开朗的声音似乎有助于让我放松。

    但是我的表情大概没有什么改变——这让我觉得对里绪有点不好意思。

    「总之就拜托里绪了。这件事是舞鹤说的，所以不知道是真是假……总之，只要一天不确定虚轴是否存在，就像里绪说的一样，我的神经好像就会一直保持紧绷。」

    我们约在午休时间开始寻找。今天先以硝子和舞鹤蜜的一年九班为中心，在一楼找过一遍。

    既然说出「感觉不对劲」的人是蜜，那么从她的身边开始找起也是理所当然。原本想在上课时间过去，但是就算一年级的学弟妹不认识里绪，所有的老师可是都认识她。要是他们看见里绪在上课时间还在走廊徘徊，绝对会出声叫住她。另外，里绪有没有办法分辨即将产生的状态——也就是「正要成为虚轴固定剂的存在」也是问题，不过她表示这要实际看了才会知道。

    我也考虑过是否要告知学校里的其他虚轴，后来觉得这样太草率，所以决定等到确认无误之后再说，反正人数也不多。

    保健老师，佐伯妮雅。

    三年一班，速见殊子。

    一年九班，舞鹤蜜，还有城岛硝子。

    二年三班，柿原里绪，还有我。

    「虚轴」和「固定剂」加起来一共六个，我所知的虚轴只有这些。

    我顺着原路回到教室，虽然时间还早，但是已经有一半的同学到校了，于是我先去和认识的人打招呼——其中也包括芹菜。

    「喔、今天很早嘛，怎么了？」

    「因为睡不好，所以就早点上学……森町也很早啊。」

    「还好啦——」

    芹菜轻轻挥手：

    「对了，明天要不要过来？我妈可是很期待喔。」

    「好啊。」

    我想起昨天回家的路上约好要去森町家吃饭的事，不禁在心中苦笑。这个约定真不是时候。

    我走到座位把书包放好。大田敦那群人还是和昨天一样，在我的位子附近聊天，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咧嘴一笑。我觉得不太舒服，于是抢先开口：

    「今天大家怎么这么早到，发生了什么事？」

    正要开口的大田听到我的问题，眼神有点游移——果然不出我所料，看来他又想拿硝子的事损我——然后反问我：

    「你在说什么？」

    「什么？」

    听到我装傻的回答，大田夸张地说：

    「喂喂，你不也是因为这样才早到吗？」

    「今天公布学力测验结果的日子。」

    旁边的跟班一边露出做作的笑容，一边这么说道。我则是装出一副现在才发现的样子：

    「啊……对了，我都忘了。」

    班上之所以有一半的人这么早来学校，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看你这么轻松，考得很好喔？」

    「哎呀，反正就跟平常一样马马虎虎。这么说来大田考得怎样？」

    「嗯……这次应该考得不错。」

    其实他的成绩一直都很不错，无论想要谦虚或自吹自擂都可以。

    「搞不好可以追上直川同学。」

    大田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转向背后。

    直川浩辅就坐在那里，和昨天一样一声不响看着考古题。我在心里皱起眉头，大田嘴巴虽然是在称赞他，言下之意却是讽刺。很明显的是对昨天的事耿耿于怀，所以才会这么说。

    至于直川听到大田的话，也只是瞥了他一眼：

    「不要跟我说话好吗？反正你们只要聊那些没水准的话题就够了吧？」

    就跟我担心的一样，直川脱口而出的话比对方还要讽刺。我不禁看了一下大田的跟班，心想不要再因此发生争执就好了。不过……

    「哇啊、大田，他生气了。」

    「哈哈，真是没办法。」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只是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事情就这么算了。

    反倒是教室的角落传出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是在替他们出头。

    「哇啊、真过分……竟然说人家没水准。他昨天好像也是这么说吧？虽然对全校第二名的人来说，大部分的人大概都没什么水准就是了。」

    「不过他也只拿过第二名吧？从入学到现在，从来没看过直川考第一名。」

    「对啊。」

    由于直川完全不理会这些声音，只顾着埋首动笔写笔记，所以骚动没有扩大。但是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不对劲的不是直川，也不是看不惯直川的同班同学，而是大田那群人的反应和我想像的完全不同——这是为什么？

    在我还没想通之前，时间已经来到七点三十五分。

    依照惯例，导师在这个时候拿着卷起来的纸张进入教室。

    *  *

    直川浩辅一直在等待学力测验结果贴上教室后面布告栏的一刻。

    名单上面是全年级的第一名到第一百五十名，也就是公布排名前半的学生所属班级和姓名。当今社会越来越重视学生的隐私，现在还采取这种做法算是满稀奇的，不过也因为这里是私立升学高中才能这么做。同学马上聚集于布告栏前，浩辅还是坐在自己位子上。和平常一样，距离满分只差十二分，没有必要特地去看。更何况跟那些人挤在一起看布告栏，感觉好像和他们一样没水准，还不如坐在这里偷听那群愚蠢的家伙对自己有多佩服，心情还会好一点。

    浩辅原本很喜欢公布成绩这种做法。在公布成绩的这一刻，可以让愚蠢的同学见识到自己的实力，听见他们赞叹自己，藉此得到优越感。虽然确信自己的人生正确无误，但是化为单纯的数字呈现在大家眼前的现实，让他感到十分满足。

    但是——

    之所以会说「原本」很喜欢，是因为这个学年出现了他不喜欢的部分。

    入学以来一直都是全校第一名的人，今年和自己同班。对浩辅来说，跟那个人同班是很严重的打击。

    柿原里绪——从来不穿制服的怪人、拒绝到班上上课、认知障碍、被周围的人视为禁忌。对浩辅而言，她是名符其实的眼中钉。

    去年的他觉得没关系，反正只是别班的身心障碍者，同班同学不会特别在意她。但是到了现在这个班上，一切变得完全不一样。

    「柿原真是厉害，这次只扣了两分。」

    围在布告栏前面的同学发出佩服的赞叹。

    「去年的期末考还是满分呢！这次大概是数学被扣分吧？可恶的户次，只要计算过程不合他的意，就会随便乱扣分。对不对啊，城岛同学？」

    「这个嘛，我没有仔细看过里绪的考卷。」

    「就是因为这样，你的成绩才会一直在中间啦……就算榜上有名也是从后面数过来比较快，你不觉得很惨吗？」

    「名字不在上面的人没有资格说我。」

    教室里响起一阵愉快的笑声，城岛晶代替柿原里绪成为话题的中心。对所有科目只有平均分数的人来说，这样应该很值得高兴吧？明明不是自己的能力还这么得意，看来白痴就是得用白痴的方式维持尊严——浩辅一面倾听背后的对话，一面在心里可怜他。对话虽然只有十五秒，其实晶应付起来还是觉得很麻烦，但是浩辅没有发现。他只是想着「你就风光个十五秒吧」，然后等待自己的名字出现。

    「不过这次真的很夸张，前三名都在我们班喔？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五个人在前二十名。这下子可以拉高全班成绩，真是赚到了。」

    时候到了，浩辅忍不住绷紧全身。

    「是啊，一个月前看到这些同班同学就吓了一跳，没想到真的这么厉害……不过真的是赚到了，只要平均分数够高，老师也不会太罗嗦。」

    「姑且不论原本的一、二名，有他们在拉高平均分数也不奇怪……这次最厉害的是大田同学吧？你是怎么办到的？」

    「没有啦，只是碰巧而已。大概是这次的春假作业，我难得都有好好写的关系。」

    所以第三名——是那个家伙？

    浩辅对「大田」这个名字感到不太愉快。成绩还可以，运动神经也不错，长相也颇受女生欢迎——在距离开学没多久的五月就已经成为班上的风云人物，那个讨人厌的大田敦。

    今天早上用一副自以为是的态度对自己说话，虽然是在下面，不过一想到那种人的名字居然跟自己并列，还是很不高兴。咬着嘴唇的浩辅一边在心里自言自语「那个家伙只不过是帮自己炒热气氛」一边等待听到自己的名字。桌子底下的手握紧拳头，等了两秒。

    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但是对浩辅来说，现实并非如他所愿。

    「第一名柿原、第二名大田、第三名直川。前三名都在我们班上……」

    ——顺序不对。

    浩辅不禁站了起来。因为力道过猛还撞倒椅子发出巨大声响，但是他根本充耳不闻。不过围在布告栏前的同学听见了——浩辅看不到他们转头看着自己，只是直接朝教室后面走去，拨开人群接近布告栏上面的那张纸。

    在说不出话来的众人环视之下，他扶正眼镜直视前方——

    「不……可能……」

    「大田敦」三个字出现在自己的名字直川浩辅上面，就像是在践踏自己。

    「喂喂，直川怎么啦？对考试结果这么好奇？」

    大田带着嘲讽意味的玩笑话，惹得全班哈哈大笑。

    「……真是难看。」

    「他会听见啦。可是真的满痛快的。」

    「就是啊，一直把大田当白痴，结果竟然输给人家。」

    耳朵听得到笑声，还有比笑声更大的说话声——都是侮蔑自己的话语。

    「哎呀，你是和平常一样用功没错，但是这次大田比你努力多了。」

    大田的跟班，一个浩辅记不得名字的同学一句话，成了事件的导火线。

    努力？那种垃圾怎么可能光靠努力赢过我——！

    浩辅没有思考的余力，完全不顾后果，只凭着一时冲动的情绪大吼大叫。

    「不、不、不可能！」过度焦躁的情绪让他开始结巴。这是他小时候的毛病，这个毛病让他感到自卑，驱使他拼命训练自己，在小学中年级时好不容易加以克服。当时的经验让浩辅相信自己的能力，认为自己只要肯做就办得到。如今耳朵听见的窃笑，让他觉得自己的口吃再次被人取笑，对自我能力的信心也产生怀疑。

    考试成绩的排名。

    看在旁人眼里只不过是枝微末节、没什么价值的事，却让浩辅的情绪为之沸腾。

    「我、我、我怎么可能，只、只、只有第、第三名！」

    不知道是想抹去心中的怀疑，还是想要弥补什么，内心混乱的浩辅朝着大田冲过去，双手揪住他的胸口大叫：

    「大、大、大田！你、你，干了什么好事！我、我怎么可能输、输……输给你！你、你一定是用了什么卑、卑鄙的手段，一定是作弊，或是偷了考卷……！」

    「呀！」不知道是谁的尖叫，让紧张的气氛瞬间蔓延。

    浩辅没有发现自己的行为只会让自己受的伤加重……

    「你……你、你一定是、用了、不、不正当的手段！」

    「放手。」

    「……咦？」

    周围的喧嚣因为大田冷静的态度和强而有力的一句话，瞬间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极为冷酷，仿佛能够削肤刺骨的沉默——

    浩辅眼中只看见自己和大田四周的同学倒退几步，围成一圈。

    亢奋只是一瞬间的事，冷却也是。

    大田再度以低沉有力的声音说道：

    「放手，直川。」

    浩辅的手指松开，看起来似乎濒临崩溃。大田随手整理皱掉的制服领口，手肘撞到他的肩膀，无力支撑身体的腿瘫软弯曲，倒在油羶地板上。

    「大家也该回座位了，老师要来了。」

    大田的话不知道是不屑一顾，还是可怜坐在地上的浩辅。寂静无声的群众就像机器人一样乖乖听从他的命令，教室里充斥椅子和地板摩擦的刺耳声响，对浩辅造成致命的打击。

    动弹不得。他就这样坐在地上，一步也动不了。

    没人帮他。没有人对无法动弹的浩辅伸出援手。

    教室的气氛变得有如金属一般冷漠坚硬，从各个角落传出耳语——怀疑别人偷考卷会不会太过分、真亏大田忍得住，要是我早就揍他了、吓了我一跳、就算再怎么聪明，这种人还是烂透了、那怎么能叫聪明，真的聪明就不会做出那种蠢事——

    「啊……」

    众人冷嘲热讽的话语，还有瞧不起人的态度令浩辅为之愕然。他发现那种说法和心态，和自己面对同班同学的感觉一样。

    他们瞧不起我。

    我瞧不起的那些人，居然反过来瞧不起我——？

    浩辅的心中不断涌出愤怒和矛盾，但却无法反驳。他把身体缩成一团坐在原地。

    直到三分钟之后进入教室的导师叫他回座位，浩辅才有办法行动。在他缓缓起身的时候，下雨的潮湿空气就像沉重的黏液缠绕在他身上。

    *  *

    雨一直下到中午还是不见停歇，气象预报说会下到半夜。作了那个梦、虚轴的事、潮湿的空气——最糟的是班上剑拔弩张的氛围，已经到了无法视而不见的地步。对我这种期待安稳日子的人来说，这些因素都会让我觉得不舒服。

    同学看向直川浩辅的视线依然那么冰冷。

    关于这件事，我也有我的想法。

    不过这也算是日常生活的范畴——我如此告诉自己，然后走出教室。

    我边走边想，现在最要紧的是眼前的问题。

    先到保健室接里绪，然后往一年九班的教室走去。毕竟是在午休时间前往不同年级，所以知道里绪是谁的人并不多。虽然二年级的体育服出现在只有一年级新生的地方有点醒目，但也还在可以容许的范围之内，没有什么大不了。

    「对了，晶，大概要花多久的时间？」

    我一边暗自观察周遭的每个人，一边对着身边发问的里绪老实回答：

    「这个嘛……不算假日大概要一个星期左右。」

    要让里绪看遍全校师生，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再说舞鹤说的话也不怎么可靠。所以我的想法是先巡视一年级数室，二、三年级的教室也比照办理，然后在同样的时段前往办公室和学生餐厅晃一圈。如此一来应该就能做出某种程度的判断。即使是舞鹤说谎，或是她设下的陷阱，我也有自信能够应付。

    应该担心的是如果舞鹤所言属实，而且要寻找的虚轴跟那个家伙有关，知道我的存在并且刻意躲着我的话，情况就会比较麻烦。所以我把重点放在这个部分，预计用一个星期的时间作出判断。花三天的时间巡视学校，剩下四天看对方怎么出招，大概要从第四天开始才需要严阵以待。不过尽管如此，也不能因为是第一天就有所松懈。

    总之先完成今天的计划。一年级共有十个班，我特别把重点放在硝子所在的九班。

    虽然是没有效率的笨方法，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

    「如果只是虚惊一场就抱歉了。毕竟情报来源是舞鹤蜜。」

    「唔——因为蜜很可怕嘛。」

    这个方法实在太过缓慢，我不禁感到有点焦急，但是里绪的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可是蜜和『破碎万花筒』都是诚实的好孩子喔。虽然有点可怕，但是不会说谎，或许应该说『无法说谎』比较正确吧？」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蜜的世界……吸收原本的蜜，在蜜体内的『破碎万花筒』虽然可以用陷阱害人，但是没有办法说谎。就算说谎，只要追问下去，蜜也会自己承认说谎，特别是『话语』更是如此。」

    「是吗？这和虚轴的起源有关系吗？」

    「咦？晶不知道蜜的……起源？」

    起源的意思是指虚轴在转移到实轴之前，是「基于何种物理法则所成立的世界」。

    「不知道，至少没听说过。速见殊子没告诉我，里绪也没跟我说过。」

    「是喔……既然殊子没说，大概就表示不想告诉晶……应该是因为晶想要排除蜜，所以里绪也不会告诉晶。这样可以吗？」

    「好吧。既然这样那也没办法。」

    里绪和任何虚轴都不是敌对关系。她的人很好，没有任何敌意，只要对方不攻击，她也不会主动出手。更何况她的能力之强是其他虚轴无法比拟的。里绪无法分辨虚轴以外的人，因此更加珍惜为数不多的朋友，所以我尽量不问她关于舞鹤蜜的事。我实在不太想从里绪身上逼问情报。

    「总之蜜不会说谎。这一点晶可以相信吧？」

    「好吧，虽然我不相信蜜，但是我相信里绪。里绪不会对我说谎吧？」

    「嗯……呵呵，虽然事实如此，可是能听到晶亲口说出相信里绪，还是觉得很高兴。」

    既然里绪这么说，那么舞鹤蜜感到不对劲就是确有其事。我稍微更正一下自己的认知——把「舞鹤设下的陷阱」这个可能性稍微调低。

    我一面思考，一面看着擦身而过的学生，同时也从走廊的窗户看向教室。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尽量记住已经确认过的长相。

    「因为里绪和晶一年级的时候是二班，所以没来过这一旁。」

    一面四处确认，一面来到走廊的尽头。接下来只剩下一年十班，还有隔壁的一年九班。既然是硝子和舞鹤蜜的班级附近，找到虚轴的可能性自然也比较高。

    「是啊。里绪，这附近要多注意一点。」

    「OK。」

    我们稍微加快速度，穿过拥挤的走廊。

    *  *

    「而且女主角真的很厉害——那可是电锯二刀流喔？岂不是很怪吗？」

    「那么做很危险。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我觉得问题不是会不会受伤……」

    主人和里绪应该差不多要来到这间教室，但是因此暂时停止日常作息也显得太不自然，所以我今天依然过着一如往常的午休时间。

    吃完午餐之后，午休时间的教室里充斥着喧嚣。我和平常一样，和同样的成员一起闲聊。小君、小公主还有我——小公主是姬岛姬的绰号，她姓姬岛，名字是姬。小君说她的侧脸看起来总是一脸疲倦。然后加上八重总共四个人，这就是我所属的团体。对了，八重今天因病缺席，她的身体状况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不太好，因此我也预测她会缺席。我打算晚上再打通电话给她。

    「然后呢？除了这本书之外，你昨天还看了什么？」

    「还有——《献给虚无的供物》。」

    「这本书和我重复，我看了三遍。」

    「君子……看书多少选择一下好吗？硝子也不要被她带坏了！」

    今天闲聊的内容，是小君拼命介绍她最近看过的书。

    她的说明有许多遗漏及模糊之处，不过根据八重与小公主的说法，这才是有趣的地方。我没有办法理解「有趣」的概念，不过还是可以露出笑容。而且在聊书的时候，小君的表情与神色就会变得很好，所以根据我的判断，我也应该露出笑容。

    「只要再看完《脑髓地狱》，日本推理三大奇书我就全部看完了——！」

    「所以君子已经看过《黑死馆杀人事件》罗……」

    「这个顺序不太寻常。根据统计，以知名度和取得难易度来说，第一本看《脑髓地狱》，接着看《献给虚无的供物》，最后再看《黑死馆杀人事件》的比例最高。不过在看《脑髓地狱》时就没办法继续看下去的人也不少。」

    「我说硝子，现在不是在讲这件事。我要说的是你们能不能看点比较像是高中女生看的书……唉，如果是漫画我就跟得上话题……」

    「可是小公主喜欢的漫画都是BL．……」

    「啊——啊——啊——啊——啊——啊——收讯不好听不见——！」

    「话说回来，普通的高中女生应该不会知道日本推理三大奇书。」

    「对啊对啊，就是说嘛，小公主——你很奇怪喔——」

    「你们没资格说这种话……对了对了，我要问八重的事！硝子，你昨天不是有和八重通过电话吗？八重还好吧？我们今天去探望她好了。」

    「想换个话题吗，小公主？转个话题加以逃避是个好方法，但是这个话题我们早上才聊过，你这样转得有点硬。」

    「……你也太冷静了……」

    「不过担心八重这点和我重复。因为她说只是有点发烧，大概明天就会来上学了。还有，去探病反而会麻烦八重招呼我们，根据我的判断，还是不要去比较好。」

    「是啊——八重就是闷着什么都不说，才会变成这样啦——」

    对话没有任何窒碍。入学至今一个月，关于与人沟通的部分，我好像做得还不错。目前应该可以给自己一个及格的分数。

    「喔？」

    对话突然停下来。小君与小公主看向教室外面的走廊，表情像是两只看见食物的小鸟。

    「君子，就是他吗？」

    「嗯，小公主，就是他。」

    好奇她们在看什么，所以我也准备转头过去——

    「嘿嘿嘿嘿嘿硝子——」

    「呵呵呵呵呵硝子——」

    两个人转头看着我，好像食物跑到我的脸上。

    「是？」

    「是什么是啊！你们真是要好，连午休时间都来找你。」

    「就是说啊——你可以事先跟我们说一声啊——」

    喔——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才看到主人和里绪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因为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两个人显得有些不自在。里绪长得很漂亮，的确十分引人注意，可是外貌平凡的主人大可放心，没有什么人在看你。

    「喔——我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观察。虽然普通了点，不过长得还算不错。」

    远远看着主人的小公主做出如此评论。高兴吧，主人，我朋友的品味好像很奇怪。

    「这是入学以来第五十八次订正。他是我的堂哥，不是男朋友。」

    「你有在算！？」

    「可是旁边那个人是谁？很可爱耶——」

    「是萝莉美少女喔。君子，你完全输给人家了。」

    「人家又不是萝莉……」

    「可是为什么会两个人一起来……难道是……劈腿？」

    「什么？要谈判吗！？是来谈判的吗——！？」

    两人话中需要订正的地方实在太多，所以我决定略过。

    「可是等一下，怎么样都是硝子比较好吧！？不但长得漂亮、娇小玲珑，而且又天生少根筋！啊啊、真是完美到让人生气！」

    「小公主，你的话越来越怪……可是这也要看男生的喜好吧——？」

    「不、班上九成的男生都对硝子有兴趣喔？就是知道她有男朋友才没有靠过来……不然你看，班上男生看向他的眼神都有点怪！」

    奇怪的骚动在班上扩散。

    「……你们两个，再闹下去我就要惩罚你们。」

    不能无视这种行为的我，试着威胁她们。

    「可是你看，硝子也是萝莉美少女！身高不高、手脚纤细、娇小可爱！哪个男人会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女孩被人追走！」

    竟然不理我。小公主甚至抓起我的手摸来摸去——我可是警告过了喔？

    「隔衣拆胸罩倒数计时开始。就算是冬季制服的厚度，也抵挡不了我的完美技巧。你就代替我承受周遭的视线。」

    我把手放在小公主的背上，她连忙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这……等等、不准性骚扰！」

    主人果然发现我的身影，还对我使眼色，可是为了不让人说我们心有灵犀，所以我决定加以忽略。而且我根本没有心，真是白费功夫。

    「你的男朋友好像在叫你喔——？」

    可是小君却在这个时候多嘴。没办法，根据我的判断，继续忽略会显得不自然，更何况主人来到这里的理由极为严肃，我应该快点过去找他。

    「我先过去一下。」

    于是我的手离开小公主的背，站了起来。

    「好、快去快去。加油！逼不得已就用眼泪攻势！」

    「奋战到底——不要让给人家罗——」

    她们的误会似乎已经突破大气层，快要脱离重力的束缚了，不过我还是在众人的视线之下，走到主人和里绪身边。

    为了隔绝想从窗户偷看的视线，我们走到距离教室有段距离的地方。我笑着跟里绪打招呼：

    「午安，里绪。最近好吗？」

    「嗯、很好。硝子呢？还不错吧？」

    「没问题。学长，一楼已经检查完了吗？检查完了只要用简讯跟我联络就可以了……」

    主人听到我的话，不禁露出苦涩的表情。

    「嗯，一下子就结束了。因为只是让里绪到处看看……不过，今天是出局了。」

    「出局？」

    「所有人都一样。」

    嘟着嘴的里绪帮主人模糊的话语作了补充说明。

    「至少这里没有虚轴。」

    「是吗……」

    「硝子，你们班上今天有两个人缺席吧？加上现在不在教室里的，一共有几个人？」

    我从记录当中找出刚才的记忆，汇入脑中。

    不在教室里的人有五个——男生两个，女生三个。

    「共有七个。其中包括舞鹤蜜，她现在不在教室里。」

    「是吗？我还有点事想找她问个清楚……那就是还有六个人。那么明天午休过来，现在不在的六个人……还有班导和副班导在的机率有多少？」

    「缺席的人应该都在。但是午休不在教室的学生里，有两个人的机率很低，因为他们会去找国中同学用餐。」

    主人听完我说的话，思考了0.1秒之后作出决定。

    「那等放学再来吧……列出名单、拟定有效率的计划等细节部分都交给你，可以吧？」

    「知道了。」

    我点头同意，然而思考回路却因为主人的逻辑矛盾产生疑问，因此对着主人问道：

    「不过为什么要以我的班级为优先？虽然舞鹤蜜所谓的『直觉』如果当真，那么虚轴，或是即将固定的虚轴在她附近的可能性的确很高，进行彻底调查也没有矛盾……但是必须检查的对象遍及整个学校，先去巡视二楼和三楼应该比较有效率。」

    不知为何，主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将视线转向里绪——她笑得很开心。

    「里绪没关系，要花几天都无所谓。」

    看到她自然的笑容，我不禁暗地心想，自己还要多少时间才能做出这种表情，并且开始进行毫无根据的计算。也因为这样，我错失追问主人的机会。

    话题就在这个时候改变——

    「不好意思。虽然会给里绪添麻烦，还是拜托了。」

    「没关系，这可是晶的拜托。晶难得会拜托里绪，里绪很高兴。晶每次都找殊子帮忙……」

    一提到殊子这个名字，主人就皱起眉头——主人很不擅长应付她。

    「我也是不得已才会拜托她，饶了我吧。」

    「可是学长也只能拜托她了吧？」

    速见殊子。她的品味有点独特，「对于可爱的东西毫无招架之力」。而她所谓『可爱的东西』，不知为何也包括我——

    「我不在乎她每次要求的『亲一下』。」

    主人板着脸低声说道：

    「不要再说了。」

    「要里绪亲也没关系喔？殊子的脸颊很软，里绪很喜欢。」

    「里绪不要再讲了，那个女人根本就是谁都好……」

    里绪也位于殊子好球带的外角偏低。殊子帮忙主人时所要求的谢礼「硝子亲我一下」，大部分都是由里绪代劳，我到现在还是无法判断应不应该为此道谢。

    「算了，反正到时候再说。」

    主人赶紧变换话题。逃避问题是主人的坏习惯，不过这种时候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总之……可以的话我想在明、后两天确认清楚，还有想找舞鹤问个清楚……可以帮我跟她说一声，叫她放学之后留下来吗？」

    「我会转告她，但是我不觉得她会听话。」

    「这才是问题所在……」

    无论如何，今天的调查工作已经结束。主人将视线转向走廊，暗示里绪该走了。

    「待会儿再传简讯给我。」

    「我知道了，学长。」

    我点头答应，两人转身准备离开——可是才走了两步，主人便停下脚步回头。

    「……对了，硝子。」

    「今天不在教室的人当中，有几个是你的朋友？」

    主人不经意地观察我的表情。

    这个时候我才理解，方才主人的逻辑矛盾出在哪里。

    主人之所以优先仔细调查一年九班，乃是出自于对我的担心。

    他担心受到虚轴波及的人是我朋友，我会感到「难过」。

    我不会觉得高兴，因为我没有这些感情。

    可是至少主人很重视我，甚至到了会担心的程度。

    于是我切换思考模式。

    「没关系的，『主人』。」

    我说出不允许在学校里说的话，脸上露出笑容。

    「不需要担心。里面有三个人和我处于友好关系……不过就算其中有人是虚轴，我也会尽全力回应你的决定。」

    他的担心是出自于我为他所有的逻辑归结，同时也是证明我对他还有用处的证据。

    「我是你的所有物。如果你下令要杀，无论对象是哪个世界的什么人——是的，就算是我自己，我也做好将对象破坏到体无完肤的准备。」

    因此他的担心是无谓的。

    「所以请给我命令。到了那个时候，请给我一个没有踌躇、宽恕、犹豫，不掺杂任何怜悯、同情、惋惜，只有冷酷、聪明、纯粹的命令。」

    这是身为所有物的夙愿，回应他的心意，就是我最优先的义务。

    「我将毕恭毕敬屈膝领命，有如机械面无表情，尽我所能服从命令。」

    正因为如此，我露出只为了主人准备的完美笑容。

    「……我懂了。」

    点头的主人虽然面无表情，可是其中却蕴藏坚决的意志。

    ——对于这种时候的主人，我的想法和小公主所说的一样。

    *  *

    当天晚上。

    身在自己房间里的直川浩辅蹲在床上，用力握紧床单。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那个垃圾、那群垃圾，竟敢对我、对我……！」

    他把自己的声音尽量压到最小，其实他恨不得放声大吼，但是屋龄十年、三房两厅的公寓墙壁很薄，发出大一点的声音就会传到隔壁房间，更何况傍晚被人揍了一顿，肚子痛得要命，就算想吼也吼不出来。

    那是今天放学之后的事。

    忍耐一整天有如尖针射来的视线，一直告诉自己理会这些人只是浪费时间，让自己专心上课，好不容易撑到放学。浩辅一下课就离开教室，快步走向鞋柜，没想到大田敦的跟班已经在那里等他。

    「喔、直川，可以耽误你一下吗？」

    语气虽然很有礼貌，眼睛却露出讨厌的睥睨眼光，一点也不像私立升学高中学生该有的眼神。在升上二年级的同时，这个不记得名字的家伙就认为大田是班上最有力的人，于是成为他的跟班。看来他大概是在下课之前就在鞋柜等待了。

    「干、干嘛……」

    不习惯这种场面的浩辅害怕了。国中就读升学导向的私立学校，浩辅很不擅长与人争吵。可是话说回来，这所学校里面有这种人还比较奇怪。

    「好啦好啦。」

    对方露出讨厌的开朗笑容，伸手抓住浩辅的手。

    「有点事情，一下子就好。」

    「找、找我有事……」

    「跟我来就对了。」

    无论是声音、态度，还有手上的力量，都由不得浩辅逃避。

    绝对称不上粗鲁，从外貌看起来也是个非常普通的人。如果要说粗鲁，那个听说有在练柔道的敷户良司还比较像不良少年。

    浩辅马上就会知道外貌与内在不一定相同，平时能够应付日常生活的人，才是最难对付的。

    他被带到通往楼顶阶梯的最后一个转角，来这里的路上还特地绕路走到第二教学大楼三楼的三年级数室，避免认识的人看见。

    最后到了浩辅不曾来过，有三个人正在等他的地方。

    「嘿、直川，不用这么急着回去吧？」

    「……为什么？」

    其中也包括大田敦。

    「什么为什么，你应该知道吧？」

    一旁的跟班一起发生「呵呵呵……」的笑声。

    「这里很方便喔。平常午休还会有人过来，不过放学之后就没人了。尤其今天又下雨，就连那个脑残也不会在雨天上来。」

    浩辅的背脊不禁为之僵硬。平常在教室里和大家说说笑笑，颇受同学景仰的「大田敦」，和现在眼前这个人有决定性的不同。

    「好啦……」大田露出平常在教室里不曾看过的下流笑容，朝浩辅走近一步。浩辅忍不住想要逃跑，可是双脚吓得不听使唤。而且在不知不觉之间，他的双手被两个跟班抓住，凭浩辅微弱的力气根本无计可施。

    「我是记不太清楚，直川同学早上说了什么来着？」

    「啊、没有……」

    「你说我什么？」

    就在浩辅支支吾吾的时候，大田握紧拳头，朝浩辅的肚子挥去。

    「……唔！」

    浩辅的呼吸瞬间停止，痛楚蔓延全身，双脚忍不住颤抖，脑袋一片空白。

    「啊？你说我偷考卷？作弊？」

    大田的眼神中满是蔑意，只是浩辅看不见。

    「咿！」

    刚才被打的地方又挨了一拳，低下头、呼吸困难的浩辅不由自主地抖动身体。

    大田仿佛是在对即将被杀的猪发泄压力，「嘻嘻！」笑了两声。

    「你说的话真是有趣，真的很有趣。我这个品行端正、受到班上同学信赖的人，你竟然说我作弊、偷考卷，靠着卑鄙下流的手段考到全校第二名？你说的没错。直川，你还挺聪明的。」

    听到这番话，浩辅的脑袋真的一片空白。

    呼吸一点一点恢复过来，挨揍的力道让他用力咳嗽，用手护住的肚子因为痛楚而发烫，脸上满是眼泪和口水，即使如此浩辅还是抬起头——不由自主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偷了考卷啊？不过正确说法不是偷，而是人家给我的。还有我没有作弊喔？作弊的效率这么差，我才不干。」

    浩辅不禁心想他是怎么办到的。大田仿佛看穿他的思绪，继续说下去：

    「方法可多了，不过你这么认真，大概想不到吧。就是英文老师竹田，被我调教的可听话了。去年她刚毕业什么都不懂，所以我就和她商量聊天，然后趁着气氛上了她。之后她就好像爱上我了，说什么会给我特别待遇。真是白痴，哪有这种老师的，哈哈哈。」

    大田不顾听得目瞪口呆的浩辅，自顾自地说得兴高采烈。

    「可是到她印考卷给你，不也花了半年的时间？」

    「半年算快了，不过还是很费工夫。看她那个样子也知道没交过几个男人，而且又是个乖乖脾……不过最后还是靠着眼泪攻势，我哭着对她说，无论如何都要考出好成绩，不然就没指望考上想念的学校，也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然后她就连其他科目的考卷一起拿给我。要是被学校发现一定会被开除，恋爱真的会使人盲目啊。可是我真搞不懂那些老师，怎么会对梦想之类的空话那么没辄呢？真想告诉他们，既然那么喜欢做梦就去睡觉啊。」

    卑劣却又有所顾虑的窃笑，在楼梯的转角回响。

    「就是这样，今后你是不可能考赢我了。虽然没办法拿到答案，但是只要有考卷就够了……毕竟我的成绩原本就满优秀的。」

    浩辅的眼前忽然染成一片红。

    这个家伙以为用这种卑鄙的手段、用这种没有意义的举动就算是比我厉害吗？这种行为有什么意义？绝对没有，不可能有任何意义。

    「我要揭穿你……」脱口而出的话语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出自愤怒。

    「我绝对、绝对要揭穿你！竟然要那种手段，没有人会放过你的！这已经不是校规还是什么的问题了……我要把你，还有竹田老师一起赶出这个学校……！」

    可是浩辅的愤怒被更强大的威吓压制。

    大田的一只手抓住浩辅的领口，压迫他的喉咙。

    「所以啦……为了避免你揭穿我，接下来要采取一点行动。你要大声求救也可以喔？反正楼下有我的人在把风，有人来的话我马上就知道了……喂！」

    大田的跟班在浩辅耳边应了一声，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一会儿，那个人拿出某样东西交给大田。

    那是一台数位相机。

    「基本上，我是讨厌暴力的。」

    大田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同时也很残忍。

    「所以我是用这种手段来封口。暴力在最后关头根本没用，而且就封口的方式来说是下下策。比起暴力，还是这样比较有效……好了，拜托你们啦。」

    大田对跟班使个眼色，浩辅耳边响起「哈哈哈！」的笑声，同时还有四只手朝着他的制服领口和皮带伸去。

    浩辅已经知道他会有什么下场——会被拍下什么照片。

    抵抗也没有用。大田的跟班三两下就捣住他的嘴，同时勒紧他的颈动脉，让他陷入昏迷。

    浩辅在床上想起这段回忆，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那群人嘲笑浩辅的话还留在他的耳边。在抵抗的过程中，他的肚子挨了好几拳，双手也被紧紧压住，别开的脸硬是被转向镜头，炽烈的闪光灯至今仍然烙印在他的眼中。网路是很方便，不过最近的印表机也很不错——一想起他们一边露出讽刺的笑容一边说出来的话，浩辅就感到怒火中烧。

    每一种折磨，都是难以抹灭的绝望。

    然而最让浩辅感到烦躁的并非只有绝望。

    不是大田笑着说「要潜进学校网站张贴照片，还是贴在学校所有的布告栏好呢？」的笑脸。

    也不是自己在听到大田说「接下来要拍影片，得想办法让你那没看头的东西振作起来」那句难以想像的下流话语时，哭着磕头道歉、拼命求饶的自己。

    最令他感到烦躁的，是在这一幕里现身的——那个人。

    「这是在干嘛？」

    顶楼的门突然打开，传出惊讶的尖锐声音，让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哎呀呀。看起来好像是不堪入目的景象……可是里绪不小心看到了。」

    穿着体育服的人伸手拨弄湿透的头发，以一副完全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俏丽的短发乱七八糟缠在一起，姣好的面容微微偏向一边。

    柿原里绪——

    拒绝上课，成绩依然是全校第一的天才。因为认知障碍而无法分辨他人长相的身心障碍者。就算到了学校也绝对不穿制服，一整天几乎都待在楼顶的怪人。

    心不在焉的柿原像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对着浩辅开口：

    「总之先穿件衣服吧。里绪看了会不好意思。」

    「柿原……你别多管闲事。」

    大田的神色看得出来相当紧张，声音也有些僵硬。柿原里绪有认知障碍，根本认不出浩辅和大田，不过大田似乎没有察觉这件事。

    「里绪不是『你』，里绪就是里绪，不要使用代名词。」

    「哈！那就表示会当作没看见罗？」

    「不是，里绪不是说当作没看见，而是不想让心情变糟。如果要在这里继续，里绪就会出手阻止了。可是到别的地方去的话里绪就不会阻止，只要从里绪眼前消失，里绪就不会干涉，也跟里绪毫无关系。」

    浩辅的眼前一片黑暗，大田笑着说道：

    「果然够古怪……说的也是，柿原根本不记得我们的长相。就是说嘛，无论我们在哪里做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是几年几班的谁啊。」

    大田这才发现可以安心，忍不住耸了耸肩。浩辅虽想大声说出大田和自己的所属班别，但是从柿原刚才的发言来看，大概不会有任何效果。浩辅咬着嘴唇心想：这下子无计可施了。

    「对啊，所以跟里绪没关系。」

    听里绪这么一说，大田似乎也恢复从容的态度，于是压低声音笑着威胁她：

    「可是柿原，我们不可能到别的地方，所以你还是快闪吧。」

    大田的话才刚说完，就发生超乎他们预料之外的事。

    「里绪说过不要用代名词称呼里绪，里绪可是说了三次。」

    柿原突然变得脸无表情，声音也不同于原本的童音，变得相当僵硬。

    「说了三次还听不懂吗？里绪无法忍受人家用代名词称呼。用代名词称呼里绪，里绪的存在会变得不安定。里绪就是里绪，是无可取代的唯一，不是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变成大多数的话，个体就会消失……虽然不求理解，可是里绪刚才说过不要用代名词吧？」

    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是个感觉起来毫无道理的疯狂逻辑……

    「……『小町』。」

    就在柿原皱起眉头的瞬间。

    「……呜、啊！」

    某种白色的生物掠过大田的脸上，等到大田用双手护住脸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浩辅隐约看见大田左边的眼睑到脸颊之间，有两道像是爪痕的伤口。在他的手掌贴上脸颊时，手掌下方和指缝之间已经开始流出红色液体。

    「你干了什么好事！」

    两个跟班同时说出一样的台词，发出有如事先设计的完美合声。

    正当他们准备扑向里绪的同时，只见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还有两次，不要使用代名词。」

    「呜！」、「呀啊！」就像刚才一样。

    同时出现的两道白影攻击两人，从眼睛到脸颊的爪痕制止他们的行为。浩辅搞不清楚那是什么，只知道他们三人都陷入混乱。

    浑身湿淋淋的柿原一面俯视他们搓揉出渗入眼中的鲜血，一面自顾自地说道：

    「没办法，里绪就到别的地方好了……心情真糟，难得有雨天的天空可以看……不知道妮雅还在不在。」

    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宣告自己不会加以干涉。

    于是她转身走下阶梯，对于一丝不挂坐在地上发呆的浩辅不屑一顾——

    的确因为这件事，大田等人对浩辅的恶劣行为也就此结束，光从形式上来看，的确可以说是柿原救了他，然而浩辅并不这么想。大田等人拍了浩辅的裸照是不可抹灭的事实，更何况他们的所作所为不是受点小伤就能抵消。从结果来看——柿原里绪根本什么都没做，而且大田等人未来还是会以卑鄙的手段欺负浩辅。真的无计可施，真的陷入绝望。

    不过还是柿原里绪当时的眼神，最令浩辅难以释怀。

    她的眼神比大田把自己当成垃圾的眼神更过分——

    柿原里绪的眼神，比大田的眼神更没道理。

    不只是毫无兴趣、毫不关心，更像是把人当成路边的石头，似乎完全不把他看在眼里。两人的视线没有对上，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意识他的存在。

    「竟敢对我……竟敢这样对我……！」

    柿原里绪竟然不把自己、不把一直威胁着她全校第一名地位的全校第二名。直川浩辅当成一个人看待，在她眼中甚至连个东西都不是。对于那个自己最介意、一直当成绊脚石的人来说，自己居然完全不构成影响。

    他被迫认清这个事实。

    这对浩辅来说，是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

    他一直在心中模糊描绘自己的未来——周围的人都对自己感到畏惧、崇拜、羡慕——在这样的愿景当中，根本不可能有人对自己视而不见。比起受到大田敦威胁的自己，因为柿原里绪而产生裂痕的理想，对于浩辅来说是个更大的打击。因为现实还有办法挽回，但是理想中的未来受到污蔑却无法改变。他无法容许，也不能认同。

    冷静思考就会发现柿原里绪患有无法辨认他人的疾病，所以没有把浩辅当作独立个体看待是很正常的事，但是浩辅根本没想到这点。

    自己的未来被玷污了，而且凶手还轻松超越自己拼命建构的价值。浩辅用以构筑未来的价值，对她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对她来说，自己比垃圾还不如吧？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混帐……！」

    浩辅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把难以报复在大田身上的愤慨，全部转嫁到还有希望报复的里绪身上。他只是在昏暗的房间里，回想里绪当时的眼神，让心中的焦躁、憎恨与愤怒越演越烈。里绪在浩辅理想的未来世界里造成裂痕，所以这些负面情绪才会全数指向里绪。

    「……你这个垃圾！又干了什么好事！？」

    「……呀啊！」

    薄薄的墙壁另一头，传来妈妈不甚清晰的怒骂，以及丢东西的声音和少女的尖叫。

    还是老样子。妹妹不知道又出了什么无聊的纰漏，惹得妈妈生气。

    「为什么你不管做什么都是这么笨手笨脚！」

    接着是打人的声音，和不停说着对不起，拼命道歉的哭声。平常的他根本不会当成一回事，只是爸爸从昨天就住在工厂没回来，没有人会劝架。因此不用想也知道，这阵无聊至极，垃圾殴打垃圾的声音会比平常拖得更久。

    这也让浩辅怒火中烧。

    「烦不烦啊！这样我怎么专心！」

    所有的声音瞬间停止，过个几分钟妈妈就会进来了。跟平常一样说道：「浩辅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妨碍你念书的。」

    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么惹人生气。

    为什么我会碰上这种事。为什么像我这么优秀、前景看好、未来光明的人——

    于是他心想，好久没揍妹妹了，干脆到客厅帮妈妈打她好了。

    而且他也付诸行动，但是心里还是不舒坦。

    *  *

    「还会痛吗？」

    「不会……已经不会了。」

    回家一照镜子，只看见眼皮与脸颊之间有两道像是猫抓出来的伤口。虽然流了不少血，但是伤口不深，现在也几乎不痛了。因为压着绷带的纤细手指触感很舒服，大田敦就这么闭着眼睛，任由她摆布。

    「这样就好了。」

    随着一句冷静的话，手指离开他的脸。真是可惜——大田一边这么想，一边睁开眼睛。

    「阿敦真是不小心。」

    帮大田处理伤口的少女边说边露出微笑，他也只能苦笑以对。

    「没办法。我看到一只可爱的小猫，就把它抱起来，谁知道它会突然抓人。」

    在宽广的客厅里面，和大田一起坐在沙发上的人，是小他一岁，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马。她过来大田家吃晚餐的时候刚好看到他在清洗伤口，接下来就变成现在这样。

    两人的父母都是工作到很晚才会回家，所以他们从以前就像这样跑到对方的家里。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现在——大田原本想在她过来之前包扎伤口，不过这个计划是以失败告终。

    「那么我也该去准备晚餐了。」

    「嗯。拜托你了。」

    少女以冷淡的语气开口，并且站了起来，整齐的短发随之飘动。大田用一只眼睛看着她，心里想着这个纱布真是碍事。

    「啊。」就在少女站起来的时候，脚下突然一软瘫坐在地，大田连忙从她的身后扶住双肩。身材高挑的她，站起来几乎和大田差不多高。但是大田在闻到掠过鼻尖的发丝香味之前，就先从扶着肩膀的手中感觉到高得吓人的体温。

    「喂、你该不会是……」

    「啊……」

    也不管少女正在发呆，大田的手就拨开她的浏海，贴上她的额头。

    「还在发烧呢。」

    「啊……嗯……」

    少女看着大田，脸颊逐渐泛红——现在不是注意这些的时候。

    为什么没有在她帮忙包扎伤口的时候发现呢？大田因为自己的粗心感到懊恼。

    「今天没去上学？」

    「嗯……」

    「笨蛋！怎么不早说！」

    大田硬是让她坐回沙发上，接着跑到墙边的橱柜，在药箱里乱找一阵之后一把抓起感冒药，回到沙发旁边。

    「我去倒水，等我一下。」

    「阿敦，等等。」

    「听话，你坐着……」

    「我已经吃过药了。」

    平淡的声音传进他的耳里。

    「咦……是吗？」

    少女的声音原本就没什么起伏，所以常有人误会她很冷淡或是话中带刺，不过她的个性一向都是这样。只是从刚才的声音里，大田可以听出她硬是打起精神，想装出没事的样子。

    「真的吗？」

    「真的，过来之前吃过了。而且今天没去上学，睡了一整天，现在已经好多了。」

    好吧——大田一边说一边转身：

    「不过你还是坐在这里，晚餐就交给我。不过你只能吃粥……吃得下吗？」

    「吃不太下。不过，如果是阿敦煮给我吃……我就吃。」

    大田把药放在桌上，走向兼作餐厅的厨房。她喜欢的粥是腌梅子粥。

    「阿敦，记得穿上围裙。」

    「不用穿什么围裙啦，只是煮个粥而已。」

    「可是……」

    「我没关系，只要吃个泡面就好了……偶尔吃一次没什么关系。平常有你帮我煮晚餐，所以都吃得很好。」

    大田察觉她的心里还是有点犹豫，举起一只手制止她。

    如果不这么做，她又会开始逞强。要逼她坐下来休息才行。

    大田打开电子锅盛了半碗饭，然后在锅子里装水。以熟练的手法点着瓦斯炉之后，打开冰箱拿出腌梅子。

    他一边煮粥，一边回想今天的事。

    现在手上有可以威胁直川的东西，也让他有了精神上的恐惧，未来已经不可能反抗我们——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毕业之后依然有利可图。当然要是害他自杀就什么都没了，必须得让他要死不活留着一条命。

    虽然没想到会被柿原里绪发现，但也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他盯着锅子，暗地里笑了。

    不过直川那张脸实在是太经典了。平常一副自以为是菁英份子，瞧不起别人的样子，到头来还不是哭得一塌糊涂，对着留有脏脚印的地板磕头，嘴里说着拜托你们放过我，拼命求饶。光是想起那副德行就让人笑个不停。

    笼络班上同学的计划也很顺利，分班至今一个月，自己已经几乎是班上的中心，不用多久就可以回到和一年级时相同的状态。成绩优秀、运动万能，而且外表也不差，待人处事更是没话说——大家会聚集在这种人身边也是理所当然，成为这种人正是自己的期望。

    简单来说，大田就是喜欢出风头。利用年轻女老师偷考卷，也只是想考出好成绩，藉以吸引大家注意。他很明白自己想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知道自己的表现欲望比别人强烈。

    「……会煮吗？」

    「嗯，就快好了。」

    背后传来青梅竹马的声音，于是他也回头笑着回答。

    她不知道大田做了什么，不知道他威胁同学，不知道他跟老师的关系，什么都不知道——就连大田的表现欲望也不知道。

    说得明白一点，从两人相遇的小学时代开始，他就多少会利用不正当的手段，提升自己的地位。但是大田不曾让她看见过那样的自己，也不想让她看见。

    因为大田觉得不应该让她知道，而且他也没有笨到会露出马脚。

    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大田才会忘记自己的欲望。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会打从心底觉得只要身边有她就够了。反过来说，只要在没有她的地方，为了弥补她不在的空缺，大田就会费尽一切努力提升自己的地位。

    他不经意地想到，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是因为有她，为了让她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所以自己才会变成这样吗？

    还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所以自己才会想要变得更了不起——

    大田把煮好的粥盛进大碗里，和汤匙一起放在托盘上面，拿着托盘小心翼翼朝坐在沙发上的她走去，然后把托盘放在桌上。

    她正在看着电视画面发呆，而且还在微微颤抖。电视播放地方电视台的新闻节目，正在报导隔壁市镇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

    她专心听着主播说话，表情带着一点忧虑，这让大田有点看不下去，于是默默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她身边的人总是觉得她的个性坚强，其实她比谁都容易受到惊吓、都要温柔——大田比任何人都了解。

    「煮好罗。」

    所以他的声音要尽可能装得开朗。

    她的眼睛移开没有画面的电视，用平常那种常让人以为她在生气的坚决眼神，来回看着粥和大田——然后慢慢调整姿势，在沙发上坐起来。

    她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能够察觉她心思的人，世上应该只有自己吧。

    「我喂你吃吧。」

    少女虽然答应，但是声音和表情没有显得特别高兴。

    「还很烫，吹凉了再吃。」

    「伯父伯母什么时候回来？」

    「很晚。」少女一面吹气一面发问，大田回以温柔的微笑。

    「所以你就在我家过夜吧。我会陪你直到你睡着为止。」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这样的回答并非拒绝，这也只有大田才知道。

    「啊、可是我朋友会打电话给我，得先回去一趟才行……搞不好她已经打来了。」

    「你没带手机过来？这可不行。赶快把粥吃完，今天就早点睡。」

    「她那么温柔，一定会担心我。虽然不常笑，其实只是不擅表达。她八成是那群朋友里面……最担心我的人。」

    「跟你真像。」

    「一点也不像。我没有她这么温柔。」

    「不，像极了。不过还是不行。」

    大田一边笑着说道，一边把她轻轻按回去。

    「就是因为担心，所以你更要快点好起来，明天让她看到你健康的样子才对，不是吗？」

    「……没错。就这么做。」

    「还有不可以泡澡。」

    「那等一下你要帮我擦身体。」

    「我知道。」

    「不可以乱来喔。」

    「我才不会，笨蛋。」

    大田缓缓将自己的额头，贴在这个用冷淡态度撒娇的少女——皆春八重的头上。

    *  *

    听到第二通电话的铃声响了二十声，我才切断电话。

    「八重没接。」

    没有人在听我说话。说完才发现声音大到在客厅里回响，而且思考也因为无意义的行动产生些许混乱。

    我的朋友皆春八重，今天没来上学。我担心她会不会发生什么事，可能性绝对不是零，但是这个可能性没有什么根据，而且不管结论如何，只要到了明天就知道——然而我却将认识才一个月的友人列入优先顺位，让我觉得自己可能有什么地方和以前不太一样。我的第一优先顺位当然是主人，而且第一与第二之间的差距比天地的距离还要大。

    主人正在洗澡，有事预定等他出来之后再商量。

    总之目前联络不上八重。从可能性来说，最有可能的是她发烧睡着了。要是不停打电话过去把她吵醒，那就是损人不利己的行为。于是我决定用简讯代替电话，按起手机的按钮。

    电视里的新闻节目，正在报导隔壁市镇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我记得主人担心这是虚轴下的手。原本这是毫无根据的看法——如今舞鹤蜜提出虚轴这件事，所以有必要考虑这种可能性。

    「……电话讲完了？」

    简讯还没发完，主人就已经洗好澡来到客厅。他一手拿着毛巾擦干头发，一手拿着装有柳橙汁的杯子。

    「没有我的份吗，学长？」

    「你要我说几次，回家就不要叫我学长……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标准答案。没有我的份吗，主人？」

    「想喝就说嘛。」

    主人将柳橙汁递到我眼前，一转身又回到厨房里。等一下帮他洗杯子好了。

    「真是够了。」

    口中念念有词的主人回来了，杯子里面装的是牛奶。

    「不喝柳橙汁吗？」

    「突然想喝别的。」

    他以有点不高兴的声音说完，接着坐在沙发上。

    我不喝牛奶。问题出在这个身体的好恶，只要打算喝牛奶，身体就会不由自主作呕。这和机械的思考无关，是有机生物特有的弱点。

    主人当然知道这件事，究竟他是故意的，还是我想太多了？

    闲聊结束。既然主人回来了，就要暂时停止无谓的思考。

    我针对白天的结果开口：

    「主人，有关傍晚传给你的简讯……」

    「喔。」

    主人喝了一口牛奶，点头说道：

    「照你的提议去做就行了，发生异常状况再临机应变。舞鹤的状况如何？」

    「不知道，从中午之后……应该说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机会与她对话。根据观察的结果，我判断她的态度和昨天相比，并没有明显的变化。我认为还是有说谎的可能性。」

    「应该不会吧？里绪说过舞鹤在这个时候不会说谎。」

    「……和我比较起来，你选择相信里绪吗？」

    我露出最近才学会的「坏心笑容」。

    「我不是那个意思，干嘛眯起眼睛盯着我……」

    他显得有点狼狈。我应该可以给自己打个及格分数。

    「总之……舞鹤原本就是根据直觉来判断吧？所以可能不是说谎，而是搞错了也说不定。而且我们就是为了判断真假才采取行动，舞鹤是不是在说谎本来就没有关系。」

    「是，这我知道喔？」

    「你……」

    主人叹了一口气之后喃喃自语：「这种个性到底像谁。」

    「当然是你。不过这个问题和这次的事件没有关系。」

    「这是问题吗！？」

    「是的，而且还是大问题。请你考虑怎么负责，看是要认养我，还是跟我结婚。」

    「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些多余的知识？」

    「主要是从周二的推理悬疑剧场。」

    主人的肩膀顿时失去力气，他慢慢喝着牛奶，试着让自己镇定。

    「总之……我们不知道舞鹤蜜的目的，目前来说放着她不管也不成问题……不过假如她的所言属实，学校里面的确有虚轴，主人打算怎么办？」

    「力量大到有所危害就加以排除，否则就不管它。」

    「明智的抉择。随便刺激虚轴只会增加危险。」

    听到我的话，主人也慢慢站起来。大概是没必要拟出太完整的对策，必须维持某种程度临机应变的空间——毕竟现况并不明朗。

    「你要去哪里？」

    「再喝一杯牛奶。」

    那么我也来喝柳橙汁吧。

    我目送主人走进厨房，双手拿起表面结露的杯子喝了一口。

    是甜的，味觉感度良好。

    现在是晚上八时，这个时间思考明天的事还太早，但我试着像人类一样，思考如果明天顺利完成寻找虚轴的行动，就能度过一个悠闲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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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chapter 3：Absolute destru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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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三是晴天。

    校园还是一片湿，到处都有积水反射阳光。

    雨下了一天就停了。虽然我对天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恶，但是我也和普通人一样，不希望班上发生问题的那天是阴天，使得气氛更加沉郁。话虽如此，就算昨天是晴天，情况大概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从这种角度来看，天气实在是十分公平。

    我坐在窗边的座位看着窗外，一面应付现代日文老师的催眠，一面有一搭没一搭玩着左手的自动铅笔。现代日文老师不会叫人起来问问题，所以再怎么不专心也没关系。

    直川浩辅今天没来。

    班上同学都认为直川是因为昨天早上的骚动——由于考试成绩让他心神大乱，还动手揪住大田，闹得大家不愉快，所以不好意思来学校。第一节下课时，大家都在谈论这件事，但是我怀疑他是不是因为这种理由缺席——直川的性格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而且今天没来学校，隔天只会更加不好意思。只不过这种事也没什么道理可循，受到这么多人无声的谴责，再怎么不在意别人的人，可能都会受不了——不过也可能只是我想太多。

    「换句话说，从文章里推测作者的想法，就会发现四比三更接近，所以去掉三，剩下二和四，比较两者之后……」

    上了年纪的老师加上无聊课程，给了我思考的时间。我在心中苦笑，心想只有分析题目跟解说答案，这种课谁来上都行。而且这个老师经常不看标准答案就开始解说，偶尔还会搞错答案，害得同学一脸错愕。我开始胡思乱想——这样的上课方式，不管学生的成绩进步还是退步，都跟老师无关吧？而且现代日文又是最难看出老师教得好不好的科目。

    但是无论如何，现在没有那个闲工夫让我胡思乱想。

    今天的计划，是在午休时间巡视二楼的二年级，放学之后再去一楼。

    幸好一年级和二年级的星期三都是六堂课，我打算和里绪一起去教室前面假装等硝子，趁着班会时间观察教室状况。这样至少可以确认导师和没有缺席的学生——至于早退之类的突发状况就等明天再处理。这样一来，还没确认的学生也不会太多。的确如同硝子所说，没有必要以她们班为优先，如此频繁地确认。但是我也有我的优先顺序——先从硝子和我开始，确认我们的身边安全无虞之后，我才能够放心。

    而且我也有话要跟舞鹤蜜说。她对我们不算友善，而且我也不太想见到她——不过在这种状况下，还是非得见她不可。如果情况不对，甚至有必要见她的干姊姊速见殊子。

    不过我也不太想见到她，因为我很怕她。

    「这个时候二要比四来得恰当，所以第三题的答案是二。」

    「——老师，这题的答案是四。」

    教室四处发出「不对吧？」的气息，但是老师完全没发现，也没有人举手纠正老师。一半大概是因为看开，一半大概是出自日本人的天性。不一会儿，开始有人交头接耳确认答案，但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师有点耳背，完全不受影响。

    我继续在这位某种含意的「名师」教导下打混，等待午休时间的到来。

    现在是第二堂课。再过两堂课就去楼顶带里绪下来吧。

    *  *

    正当城岛晶在教室里胡思乱想时——直川浩辅走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心中的焦躁让他无法看清四周。

    在昨天遭受屈辱之后，过了一夜。

    一早醒来只觉得不安，因为自己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上。

    想到自己未来会受到什么待遇，让他倍感恐惧，也很怨恨逼迫自己的大田敦，在这样的心理煎熬之下，他实在是不想上学。原本打算跷课，但是没有生病却不去学校，在他的心中是种罪大恶极的行为，所以拖了两个小时之后还是决定上学。一切都是因为他的个性太过认真。

    他爬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往二年级的教室前进。

    第二堂课再过五分钟就会下课，趁那个时候进教室好了。大概会受到周围的人注视吧——不过对于大田以外的人，没有必要特别在意。再说那些人对他来说，原本就是不值一顾的垃圾。不管垃圾说些什么，只要不听就行了，没问题的。

    但是——

    万一那些照片已经流传开来……

    他想告诉自己那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却无法说服自己。把柄落在别人的手上，那种恐惧根本无理可循，让他越显退缩。事实上他从刚才开始，就连自己眼前的景色都看不清楚。甚至从鞋柜走到这里的路上，有没有跟任何人擦身，他也记不得了。

    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见自己的放大照片贴在教室后面，还有看着照片嘲笑他的同学。

    浩辅不断想要甩开那幅幻影——可是脚依然自顾自地沿着楼梯往上爬。

    当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过了二楼。

    「啊……」

    楼梯的终点就在眼前，已经无路可走。

    浩辅的背脊瞬间结冻。这里是前往楼顶的转角——也就是昨天被大田那群人围殴、强拍照片的地方。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往后退，而且突然觉得思心想吐，挨揍的肚子也传来阵阵痛楚。

    「呜……恶……」浩辅强忍想吐的感觉，转身向后走去。这种地方一刻也不能久留，得赶快走下楼梯到别的地方——

    楼下隐约传来众人拉开椅子的声响，以及交谈的声音。好像有哪个班下课了。

    ——搞不好有人会上来这里！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其实就算有人来了也没关系，但是浩辅在情急之下，却只能想到不能被人看到、不想在这里见到任何人、得快点逃走才行。

    想逃到别的地方——不是这里，也不是楼下，而是某个不会见到任何人的地方。只要有人看见他，就足以让他无地自容。脑中甚至浮现「搞不好自己的照片已经散布到全校」的念头，所以他才会采取这种行动。

    「咿……啊啊！」

    完全是反射动作。

    不是下楼，而是跑向楼顶。

    浩辅推开铁门，仿佛想要逃离学校冰冷的空气，渴求解放的天空。

    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因为厌恶就反手关上门——先是吐出一口气，接着用力呼吸新鲜空气。

    「呼……呼……」背靠着门，任由身体自然滑落。

    他马上就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可耻，几乎快要哭出来。

    自己真的有必要逃跑吗？有必要不敢来学校吗？大田有自己的把柄，但是自己也有大田的把柄，所以他们应该是对等关系，应该可以互相牵制。只要自己不主动接触他，就不至于穷途末路。不仅如此，要是处理得当，还可以找老师揭露大田的所作所为，暗中将大田赶出学校。

    他在脑中进行夹杂希望的想像。

    「不行……」不过恐惧还是更胜一筹。

    现在的他草木皆兵，就连毫不相关的脚步声都可以吓到他拔腿逃跑，怎么有办法处理这件事？连想进教室都举步维艰，又怎么可能坦然面对。

    他心想，自己该何去何从。

    自己该何去何从。

    还能去哪里呢？

    根本已经无处可去了吧？

    心里的某个角落这么想着，自己大概已经完蛋了。

    自己本来应该是傲视那群垃圾的人，可是照这样下去，自己会像家人一样——像在工厂鞠躬哈腰的父亲一样、像只会靠歇斯底里和否定现实来自我满足的母亲一样、像只能露出谄媚笑容弥补自己愚蠢行为的妹妹一样——变成无趣至极的人。不要，我绝对不要。可是现在的自己……

    耳朵听到一阵歌声。

    歌声打断浩辅的思考，让他抬起头来。

    不是音乐教室传来的合唱，只有一个人的歌声。歌声里没有伴奏，节奏不明，听起来就像口哨一般，仿佛随时会消失在风里。

    我有个梦想——

    虽然是个愚蠢的梦——

    我梦想通晓世界——

    梦想看遍全世界——

    那是一首他不知道的英文歌。

    就算告诉他歌名，对音乐一窍不通的他也不会知道吧？

    只是纤细的旋律以及轻柔的声音实在太美，让着迷的浩辅站起来。

    嘿，看着我——

    嘿，你听得见吗——

    和我一起唱吧——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失去什么——

    他往歌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好像发烧一样朦朦胧胧。

    又好像是在寻求救赎。

    或者是想逃离这个世界。

    浩辅只是迈步走过去。

    你失去的，是所有你知道的无聊歌曲——

    你失去的，是所有你重视的无聊小事——

    于是——

    他没有任何根据，只是期望这首歌会是带领他脱离现状的契机。

    他抱着淡淡的期待，想亲眼看见这么美丽的歌声，是出自多么美丽的人之口。

    当他发现正在开心唱歌的人，是靠着楼顶扶手托住下巴的娇小背影时。

    浩辅的思绪就此停止。

    *  *

    钟已经响了，可是还没下课。

    「再三分钟，安静！」所有同学都用无言的抗议回应老师的话。最后一题的答案是三，只是一题单纯的选择题，就连本来不会的人在看到正确答案也会马上想通，不过老师还是继续拐弯抹角的说明。我靠在椅背上，偷偷伸个懒腰。

    上午的课结束一半，过完剩下的一半就是午休时间。

    我对里绪感到有点抱歉，因为今天又害她没时间吃午餐了。这个周末请她吃顿饭好了。里绪没有味觉，因此不会特别想吃什么，但是她有个麻烦的毛病——就是去外面吃东西都会点些昂贵的东西，说这些好像比较好吃。不过麻烦归麻烦，我也拿她没辄。毕竟人家帮了我的忙，这点小事还是忍耐一下。

    可是这样一来，硝子也会叫我带她一起去。带她出去吃饭也很麻烦。大概是我的教育出了问题，不管去哪里都会点一堆布丁——应该说光是布丁就可以吃掉五人份。当一个少女面无表情地对女服务生说「我要这里所有种类的布丁」时，一定会引来周围的异样视线。不用说也知道，当时的我总是恨不得想找个洞钻进去。

    硝子喜欢吃布丁。家中冰箱里一直冰有好几种布丁，上面还特地贴了给我看的字条，上面写着「想吃的时候请找我商量／硝子」。可是每次对她说「你很喜欢布丁」，她就会说自己没有感情，不会喜欢什么东西。那个样子真的让人不禁想笑。

    我试着想像一下，然后露出苦笑。

    操场还是湿的。照这样看来，第五堂的体育课要到体育馆上课了。我们的体育课是晴天踢足球，雨天打篮球，可是两种都很麻烦——

    就在我胡思乱想，无谓地动着脑筋的瞬间。

    偶然看向窗外的动作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咻——」

    突然之间，有个东西像伽利略的铁球般划过我的眼前，比我的大脑处理速度还快。

    那是一道人影。

    整个教室瞬间为之僵硬。

    虽然不知道有几个人看见，不过那的确是个人。虽然弯着身体、缩起四肢，但是头发、手指、手脚、脸孔、眼睛、看着我的视线，还有身上穿的体育服颜色——体育服？

    老师没有注意这一幕。

    有几个人发出尖叫。

    我连忙站起来。

    「呀啊啊啊！」「什么？怎么了！？」「有、有人……！」「你有看到吗！？」「啊、可是、那个……」「喂、你们在干什么？现在还是上课时间！」「都出事了还上什么课啊，老糊涂！你没有看见吗！」「怎么可以对老师这么说话……」「老师！」

    「有个东西从楼上掉下来了！好像是人！」

    在听到同学大吵大闹之前，我就一把拉开教室的门冲了出去。好像有人叫住我，可是现在不是理会对方的时候。

    虽然只有一下子，但是绝对没错。一般人或许只能看出「好像是人影」，但是我的动态视力可以看到一切——二年级的体育服、熟悉的娇小身躯，还有向我求救的眼神。

    我拼命奔跑。我当然知道从楼顶掉下去是死路一条——就算挂在一旁的榉树上面，树枝也会划开她的身体、撞断她的骨头，纤细的四肢四分五裂，变成勉强保有原貌的肉块。即使如此……

    我沿着楼梯往上冲。

    到了三楼才发现骚动越演越烈，但是没有人到楼顶察看。这也难怪，看到有人坠楼，第一步总是先确认地上有没有尸体。基本上，人类很喜欢同类的尸体、喜欢这种平常看不到的东西、喜欢非日常。这些人根本不知道非日常的本质，就因为憧憬与好奇产生这种来自本能的兴趣——这种人都应该凄惨死去。

    我打开楼顶的门，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喂……拜托……」

    不晓得是意外还是蓄意，不知道哪种可能性比较高。我蹬着楼顶的水泥地，朝着二年三班窗户的正上方跑去。弯过水塔的角落绕到后面，来到楼顶边缘——这里是比较宽阔，稍微看得到街景的地方。在这里……

    一个小个子攀着扶手，双手紧握铁栏杆，面无血色，无力的身体瘫在那里，就算站在这里也看得出来她在发抖。是我那位穿着体育服的朋友。

    「里绪！」

    放声大叫的我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只见她吓得让人看了于心不忍。

    「晶、晶……？」

    「没事吧！？还好，要是你真的……」

    「死掉……了。」

    里绪一看见我的脸，眼泪就像决堤一般，从她的大眼睛里夺眶而出。

    「死掉了、里绪死掉了！很恐怖喔！重力很恐怖喔！掉下去了，里绪……里绪掉下去了！」

    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她扑进我的怀中——

    「没事了。」我抱着里绪纤细的肩膀，双手绕到她身后抚摸柔软的发丝安慰她：

    「没事的，过一会儿就没事了。里绪在撞到地面之前就回来了吧？所以刚才的恐惧是假的，已经是假的了。没事的，里绪没有消失，里绪就在这里。」

    「呜……呜啊啊啊、啊……」

    紧绷的情绪一下子放松，里绪开始嚎啕大哭。里绪的眼泪沾湿我的制服，温热的眼角压在我的衬衫上，就像是一把火在燃烧。

    如果可以，最好的做法就是维持这样等到里绪镇定下来，可是现在不能这么做。

    「里绪，等一下会有人上来。有人看到里绪掉下去，可是大家发现下面什么都没有……这样会很麻烦，会引发很多问题。我们得离开这里才行，站得起来吗？」

    「呜……呜呜……不行……唔、不行。脚、使不上力……」

    「好吧。」

    一听到里绪的回答，我就把她抱起来。她吓得倒抽一口气，但是现在管不了这么多。我看了一下周围，楼顶有条通往北校舍的走廊——不行，办公室看得到那里，这下子该怎么办？

    于是我下定决心。

    「闭上眼睛。」

    「……咦？」

    「抱歉，等一下会有点恐怖，不过还是要忍耐，因为有我在。」

    像个小孩的里绪点完头之后便死命紧闭眼睛，咬住嘴唇。

    我走到楼顶的另外一边。扶手外面是一段什么也没有的空白，隔了十二公尺有另一栋建筑。那是美术教室、音乐教室所在的第二教学大楼，但是窗户都在另一边，所以看不见屋顶。

    我抱着里绪，向右转之后助跑——

    「希望没有人看到……！」

    我发挥出一般人没有的能力，抱着里绪跳过十二公尺的距离。

    飞在空中感受虚拟的无重力状态，落地之后双脚的骨头传来强烈的反作用力。

    里绪抱着我的脖子，忍耐想要尖叫的冲动。

    我顺势向前跑去，躲到第二教学大楼楼顶的水塔后面。

    然后一边注意吵个不停的第一教学大楼，一边调整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么里绪也不知道是被谁推下楼的？」

    事件发生过后两小时，现在是午休时间。

    「嗯。对不起，里绪……真没用。」

    垂头丧气的里绪躺在保健室的床上半闭着眼睛，话中满是歉意。

    「没关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等她镇定下来之后，我才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事，结果好像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突然从背后抓住她的脚，顺势抛到楼下去。楼顶的栏杆高度约在里绪的胸口，可见对方是故意的。

    「不过……」

    在这个时间点，又是蓄意犯案。

    「嗯。这是怎么一回事……晶？」

    老实说，这件事很难判断。

    可以约略分成两种可能。

    也就是说——是虚轴，或和虚轴有关的人干的，还有不是虚轴。

    如果是后者，那就是对里绪怀恨在心的人，或是没有特定对象的杀人行为。这样一来的确是很棘手，不过还在日常范围之内，是在任何人的现实当中都有可能发生的事，所以我们只要多加小心就好了。

    问题在于如果是前者——也就是说如果和虚轴有关……

    对方是不是发现我们正在寻找虚轴？如果是的话，又了解到什么程度？是知道里绪能够分辨虚轴和普通人才下手，还是单纯觉得我们碍事而起了杀意？或者没有发现到我们的行动，只知道里绪是虚轴便试着出手？也可能是最糟糕的状况，就是那个家伙派来的杀手——可能性有很多，再加上个别状况更是没完没了。

    杀人的手法太过正常也是个疑点——抓起双脚扔出去，这也太普通了。这是陷阱，亦或不是呢？线索实在太少，根本无法判断凶手在想什么。

    总之无论真相如何，我们都不能继续悠哉下去，现在应该立刻出发寻找凶手才对。

    但是——

    「这下子暂时不能行动了。」

    「……是啊。」

    里绪说得垂头丧气，点头的我也显得很难受。

    ——如果这个行动是为了牵制，那么效果实在是好到可怕。

    除了我以外，还有几个人也目击「一个好像穿着体育服的人」的影子从楼顶掉下去。有目击者的班级几乎陷入集体恐慌状态，而且恐慌更扩散到整个学校，形成严重的骚动。学校在第三堂课还开了教职员会议，所以全校自习，直到第四堂课才恢复正常上课。现在虽然已经到了午休时间，全校的气氛还是很不稳定。

    而且在这所学校里面，会在上课时间跑到楼顶上的人，只有里绪而已。于是众人的臆测变成流言——「柿原里绪好像从楼顶坠楼」的消息，目前正在校内四处流传。而且传到一年级耳中的流言里，还贴心地加上「有个名叫柿原里绪的怪人」这个注释。这样一来，里绪光是在外面走来走去也会倍受瞩目。而且也不可能要求里绪穿制服，毕竟她原本就是因为极度排斥穿制服，所以才会每天都穿体育服。

    我也知道对里绪来说，「和大多数的人穿同样的衣服」一事，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比死还要痛苦。因此不管状况多么紧迫，我也不可能逼她穿制服。

    但是无论如何，以现在的状况来看，我们没有办法随便行动。

    除了眼前的虚轴之外，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大家一定会质疑里绪为什么没事。不过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有所对策。

    那就是拜托保健老师佐伯妮雅帮里绪制造不在场证明。

    请她帮忙作证，说柿原里绪从早上就一直待在保健室。也就是说，里绪第二堂课的时候不在楼顶，所以不可能从楼顶掉下来。虽然这是只有一个证人的粗糙计划，不过大家都以为里绪从楼顶掉下来，但是她依然活着的不自然事实，还有楼下找不到尸体的现实，两者相乘就足以弥补整个计划的缺失。

    整件事大概会以「有人嫉妒柿原里绪，所以搞出这种恶劣的恶作剧」为结论告一段落吧。与其怀疑保健老师会无缘无故为了一名学生说谎，大家还比较可能相信有人把体育服套在东西上面从楼顶丢下去，然后再跑到楼下把它捡走。再说一般人的动态视力根本无法正确判断掉下去的是不是一个人，就算目击者怀疑，只要有人斩钉截铁表示是他们看错，那么他们也会接受。

    发生这样的意外之后，楼顶可能会被封锁，但是如果有必要，只要拜托速见殊子处理就行了。当然执意要待在楼顶的人是里绪，所以要拜托也不会是我去。

    总而言之，现在的情况真的很棘手。

    姑且把眼前的问题摆到一边，我先针对里绪明天之后的日常生活说道：

    「先不管虚轴的事，这下子里绪暂时没办法到楼顶了。」

    「嗯，对啊……可是如果妮雅愿意帮里绪，里绪愿意忍耐。」

    晴天就待在楼顶，这是里绪的固定习惯，现在不能上楼顶，应该相当痛苦吧？

    尽管一脸苍白，里绪还是拼命挤出笑容：

    「晶……谢谢你。」

    「嗯？」

    「晶忙着处理虚轴的事，还是愿意关心里绪。其实晶的心思都放在寻找虚轴，却先关心里绪的日常……我很开心。」

    「这只是计算。如果里绪心情不好，麻烦的人是我。」

    我以此回应过于直率的感谢，自己也不知道是在掩饰害羞，还是真的这么想。里绪经常这样直接表达自己的情绪，让人听了很不好意思。

    而且里绪的话无论从哪个方面听来都很直接。

    她继续开心地说道：

    「里绪知道，里绪知道晶有心机，可是里绪还是很开心。」

    ——这句话更是直接刺在我心头。

    这样啊——我也只能简短回应。接着我也不知道是想要继续掩饰，还是因为里绪毫无防备地相信自己而萌生罪恶，总之我将话题转向没有情义可言的方向。

    「好了，我们开始谈正事吧。」

    「嗯，没问题。里绪已经没事了，没关系。」

    于是我直截了当说道：

    「首先就是今天放学之后没办法行动，因为流言已经在一年级之间传开。」

    我打开手机，找出硝子传来的简讯。

    『里绪坠楼造成班上为之哗然，判断在今天继续行动过于危险，提议取消。谨上。』

    「谨上」后面还有一个不断开合的爱心。虽然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问题是她本人非常认真，提议也很合理。

    这个时间点的确不是侦察的时候。再说现在光是里绪走出保健室，就足以引起骚动了。

    「抱歉，造成晶的麻烦了。」

    「不是里绪的错……是我造成里绪的麻烦才对。」

    「可是还是很抱歉。」

    里绪一脸疲倦，但是脸上始终没有失去笑容。她应该很累了，却硬是逞强——这让我感到有些焦虑。

    里绪之所以能够得救，是因为里绪的力量——「虚轴」的力量救她一命。

    里绪和我一样是「固定剂」，照理来说顶多只有性质产生些许变化，基本上还是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像我在六年前成为固定剂之后，肌力和动态视力就远超过一般平均，但也只有这样而已，没有像虚轴那种足以扭曲世界物理法则的力量。

    不过里绪的状况跟我有点不太一样。

    以里绪为固定剂而存在的虚轴「有识分体」——名叫小町的猫，已经侵蚀到里绪的精神与肉体深处。这么说好了，她们外表虽然是各为个体的共生型，但是最根本的部分比较接近虚轴和固定剂融为一体的寄生型。总之因为这个原因——虽然造成里绪有了认知障碍和味觉缺陷等缺陷，却也让她能够使用「有识分体」的力量，只不过并不完全。

    她们的力量是分裂。

    正如她们的名字「分裂症」一般，里绪和小町可以进行分裂。这种能力很接近二重身（注：出自德文的doppelganger，是指人所看到的另外一个自己），但是每个分身都是本尊，而且具有实体。里绪最多能够分成三个人，小町几乎可以分裂无限多只。除了这样的差别之外，她们的能力在本质上是相同的，也就是「存在的分割」。

    里绪大概是在即将坠落地面时，让自己一分为二，牺牲其中一个并让另外一个躲到凶手身后逃过一劫吧？至于凶手有没有发现里绪的分裂并不重要，反正无论如何错的都是凶手，这点小事可以忽略。

    问题在于里绪的分裂跟「小町」相比，有些不完整的地方。

    让生命分裂制造二重身——利用这种力量，即使其中一个分身死亡，也可以藉由另外一个活着的分身保住性命。但是这种力量有一个缺点，就是其中一个分身死亡之后，她的死会回馈到还活着的分身身上。因此里绪才会这么害怕。

    虽然里绪好像在撞上地面之前就收回分身，没有直接体验死亡，但是被人从楼顶推下去的体验，还有坠落的过程全都传达给没有坠楼的里绪。

    保全性命的代价就是濒临死亡，这是削磨灵魂的力量。

    真正的虚轴小町似乎已经克服「死亡」的问题，不过里绪只是固定剂，不是虚轴。在关键时刻，其中的差距便有所影响。

    里绪——我的朋友被迫体验什么叫做「死亡」。

    这就是我焦虑的原因。

    我不是在伪装自己是好人，也不是因为自己的计划无法如期进行而焦虑。毕竟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因为偶发状况破坏原先预定的计划。

    ——没错。

    刚才里绪说我有心机，其实并不是这样。

    对我来说——有人伤了我的朋友，我也是会感到生气。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忍不住紧咬嘴唇。

    里绪大概是发现我的情绪紧绷，笑着打算起身。

    「不行，今天就好好休息。里绪应该也累了吧？」

    我把手放到里绪的额头上，顺势把她压回床上，让她躺好。我的手从她的额头感受到热度，和苍白的脸色有着明显对比。

    「……嗯。抱歉。」

    「佐伯老师应该快回来了，我会待到她回来为止，里绪就先睡一下吧。」

    「……嗯。」

    里绪乖乖听从我的话，把毛毯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睡几个小时就会好了，不会有问题。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数着里绪的呼吸。

    午休时间快要结束，大概要到第五堂课上到一半才能回教室吧？得先想个理由才行。就在我随意想着这些事的时候……

    「晶……」

    「怎么了？」

    「谢谢，晶好温柔……里绪好开心。」

    里绪的声音就像睡前的呓语，她正在对我说话，仿佛我就浮现于她紧闭的眼底。

    「就算晶是在欺骗里绪，里绪还是很开心。」

    她不经意地说出一句毫不留情的话——

    「所以晶可以放心，里绪不会怀疑晶的欺骗。」

    开心地笑了，真的笑得很开心。

    接着便安稳睡去。

    出自她口中的感谢和慰劳总是这么直接，没有丝毫矫饰。

    我在脑中否定她说的话。

    我不认为那是欺骗。

    我的确是在担心她，我可能比任何人还要担心里绪，并非因为里绪还有利用价值，我才和她在一起，也不是为了让她高兴才对她好，我不会有这种无聊的想法——

    我想告诉她事实不是那样。

    我想对她怒吼，叫她不要胡说八道。

    但是里绪就像被纺织机的针刺中，马上就睡着了。

    我的嘴巴张到一半，最后还是不发一语缓缓闭上。

    我发现说不定什么都不用说，反而让我松了口气。

    但我无法对这个没出息的想法一笑置之。

    *  *

    被看见了吗？应该没人看见吧。不可能有人看见的。搞不好有人看见。要是有人看见怎么办？不可能有任何人看见。可是——

    直川浩辅完全崩溃了。他躲在被子里面浑身发抖，就连床也跟着吱吱作响。

    自己怎么会做出那种事，就连他也不太清楚。只是看到那个家伙开心唱歌的模样，他的脑袋就突然变得一片空白。

    柿原里绪。她不但没有帮助自己，还不把自己当成一回事，好像自己只是风景的一部分。

    回想起来，不管再怎么努力，自己从一年级开始就不曾赢过她。这让他一下子激动起来。

    不仅如此，现在就连第二名都被大田用不正当的手段抢走，而且还被拍了裸照，受到那群人的威胁。

    心中起了杀意，但是却走投无路。

    而且他以为是救赎的歌声——偏偏又是出自那个家伙口中。

    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柿原，那个根本不会低头看自己的人。

    但是浩辅当时的感受并不是荒谬，也不是窝囊。

    ——而是羡慕。

    他觉得自己悲惨到了极点，竟然会受到柿原里绪的歌声吸引。看着看着，眼中的她似乎变得神圣，让自己不禁感到崇拜，觉得她是那么崇高。

    所以理所当然地想要变得像她一样。

    浩辅对她既畏惧、又崇敬，还有——羡慕。

    他总算察觉自己的存在在柿原里绪面前，只不过是个垃圾。就在情绪达到饱和的瞬间，他想起爸爸、妈妈、妹妹、同班同学，也就是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自己把他们当成垃圾，但是对柿原里绪来说，自己和他们没什么两样，根本没有任何差异——他总算领悟到这一点。

    浩辅一直在心中描绘未来的景象。

    周遭的人对他感到畏惧、崇敬、羡慕——但是这样的未来已经崩溃了。

    就在他的世界中心，也就是他自己对柿原里绪感到畏惧、崇敬、羡慕的瞬间，他所描绘的未来已经完全瓦解。

    所以他才会一时冲动。

    ——我必须杀了这个家伙，否则自己就没有任何价值。

    于是他轻手轻脚靠过去，抓住她的脚向上一拉，把她扔到楼下去。

    大田敦的事已经无所谓了。

    现在他的心中只剩下绝望与恐惧，因为他的未来已经不复存在，因为他杀了等于神的柿原。

    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而不是学校楼顶。

    但是手上还残存抓起双脚所留下的触感。

    浩辅将柿原里绪摔下楼之后，立刻拔腿就跑。他完全没有确认四周是否有其他人，也无心顾虑这些。他只是想尽早离开现场，脑中的某个部分还保持冷静，想到自己原本不在学校，现在却待在这种地方，一定会引人起疑——同时又为杀人一事感到无比后悔，更因为自己杀的人，是个极为神圣的存在，因而心生无边无际的罪恶感，让他不由自主想要逃跑。已经无法挽回了，无论从任何层面来看，自己都是不可原谅。从社会、伦理、宗教来看，自己都不可能得到赦免。如今他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心中的千头万绪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发酵。

    不应该是这样的。

    原本以为只要拼命用功念书，人生就会一路顺遂。只要这样就好了。

    世界就是这么单纯。有问题就有答案，遇到任何问题只要填上正确的答案，就会得到分数、就能往上爬，一切就像学校的考试。

    过去在遇到问题时，几乎都能找出正确答案。

    所以内心的未来应该以自己为中心运作才对。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落入这般田地？

    在归巢本能的作用之下，浩辅无意识地回到家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八个小时。他的思绪不断在原地打转，每转一圈就会有某些东西崩落，然后发出巨响。世界正在崩坏，浩辅的世界、他所期望的世界正在崩坏——

    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咿！」他忍不住叫出声来，把棉被拉得更紧。

    来处罚我了。这是警察，还是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浩辅捣住耳朵。

    「……哥哥？」

    一个拉长语调的尖细声音，传进模模糊糊的听觉。开门的震动也传到紧绷的身上。

    「哥哥，你还好吗——？有没有发烧？」

    原来是妹妹——浩辅放松捣住耳朵的双手。

    「晚餐煮好了，所以……」

    「吵死了！」

    「啊、对不起。可是妈妈会晚点回来，爸爸又是今天回家……」

    浩辅听着带有疑惑的声音，心中的愤怒、错愕，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思绪此起彼落。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现在不是谈论这些蠢事的时候。

    世界已经毁灭了。

    为什么这个白痴妹妹没有发现？一切都已经完了，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世界的中心是柿原里绪，但是柿原已经死了，被我杀了。所以我才会被大田拍下裸照，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拿出来爆料。自己的成绩会退步，未来也没有希望，都到了这种时候，还说什么晚餐？

    「哥哥……我有煮粥，至少吃一点吧——不然会把身体搞坏喔？」

    对了，他忽然想起来了。

    妹妹从以前就比自己笨，手脚又不俐落，老是做错事惹得妈妈生气而挨打。看到自己在看参考书就有样学样，时常拿着书在看。也不知道是那边搞错，净是搬出爸爸那堆无聊的推理小说，明明看不懂还是一本接着一本，自以为和自己一样有在念书。所以他故意挖苦妹妹，告诉她小说是用来学习无用知识，没想到妹妹却信以为真，还说什么原来如此，哥哥果然厉害，把他的话奉为世界真理，更加热衷在那些无聊的书上面。

    「……君子。」

    「啊！哥哥，你要吃饭吗——？」

    大概是听到浩辅叫自己的名字感到很开心，他的妹妹——直川君子突然变得很兴奋。

    「对了，今天学校发生一件很有趣的事——」

    学校。她说过想和哥哥念同一间学校，更神奇的是竟然考上了，不过成绩八成很差吧？虽然刚开学，不过一定没错。等到期中考之后，妈妈看到成绩单一定又会失望地打她一顿吧。

    妈妈老是说妹妹是遗传那个愚蠢的爸爸。每次听到她这么说，浩辅就会暗地里心想，其实妹妹是像妈妈，所以妈妈才会觉得烦。妈妈之所以看到妹妹就生气，只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自己没用的部分，所以才会看妹妹不顺眼。

    既然如此——

    自己又是像谁？

    像妈妈？还是像爸爸？

    不管像谁，自己身上都有爸妈的没用基因。

    「……是吗？」

    他想到妹妹，在自己房门前说很开心的妹妹。

    这个垃圾身上的基因，在我身上也找得到。

    所以一切都是基因的错，打从基因就有问题。

    「就是啊——我的朋友她叫硝子，硝子的男朋友有个朋友……」

    浩辅使劲拉开被子，下床走到妹妹身边。

    「听说她不知道是自己跳楼，还是有人把她推下楼，引起很大的骚动，结果啊……」

    浩辅已经听不见妹妹的声音，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好像是有人恶作……啊……呀！」

    伸手就抓住妹妹的脖子，推着她去撞墙。

    「吵什么吵啊，劣等基因。」

    「嘎……哥、哥……？」

    「是啊。」

    浩辅笑了。

    「我是你哥哥。我还以为你是劣等基因，所以我是优等基因。我以为家里所有不好的部分都在你身上，所有好的部分都在我身上。可是……好像不是这样。」

    喉咙被紧紧压住，娇小的身体因为惊吓而僵硬，隆起的胸部在蓝色连身裙底下颤抖。身体倒是挺像女人。

    「嘎……呼、住、手……」

    「听着，君子。我错了，原来这个家里……只有劣等基因。」

    他用空着的手揍了妹妹的肚子一拳，真是柔软的触感。

    咕哇！妹妹的惨叫声好像鸭子，真是有趣，不愧是劣等基因。自己被大田揍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叫吧，毕竟自己也是一样劣等。

    「所以我和你都是废物。你说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我的爸爸很没用，妈妈是人渣，所以他们生下来的我和你这个垃圾都一样糟。所以才会被大田欺负，像柿原那种不同世界的人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不管再怎么努力，我都已经没救了……喂！你有没有在听！？」

    浩辅看着妹妹没有表情的苍白脸庞，一时怒火中烧，便抓住君子的脖子，把她的后脑勺推去撞墙。妹妹没有出声，原来已经晕过去了。随手扔出去的妹妹就这样飞到一公尺外，力量之大连自己也吓了一跳。不愧是在工厂干些单调粗活的爸爸——看来自己的确继承他的血统。

    君子以狼狈的姿势躺在走廊的地板上。连身裙的裙摆掀起，露出白色的内裤和大腿，而且还看得见肚脐和腰部的曲线。

    干脆上了她吧——浩辅咯咯笑了起来。

    一定很痛快吧。两个带着劣等基因的人生下的小孩，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废物。我来试试看好了，对亲妹妹发情也不错，这么一来更证明自己的无药可救。既然世界已经毁灭，那么干脆让它粉碎到不成原形好了——浩辅的想法已经钻进走不出来的死胡同了。就在这个时候……

    「……你在干什么？」

    背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  *

    直川君子似乎只失去意识几秒钟，在听到一阵嘈杂的声响之后便微微睁开眼睛。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还记得自己害得哥哥心情不好，他发了一顿脾气，之后的记忆就很模糊。因为好久没被勒住脖子，不禁让她感到慌乱。

    妈妈生气的时候都是对她的肚子拳打脚踢。她很感谢妈妈这么为她着想，因为脸肿起来就不能上学了。腹部的瘀青只要在衬衫下面穿件衬衣就可以遮住，就算上体育课也不怕。不穿短裤的话，脚上的烫伤也不会被人看见，所以只要脸上和手上没伤就好。可是哥哥不会时常揍她，而且脖子上的瘀青很难遮掩——所以才会让她吓到。

    她倒在走廊的地板上，视野转了九十度。

    在她眼前天地倒转的景象当中，看得到哥哥和爸爸。

    哥哥和自己一样倒在地上挺起上半身，站立的爸爸则是低头看着哥哥。君子抬起头来，将转了九十度的视野调整回来。

    「这个有趣。」

    爸爸面对发呆的哥哥露出笑容。

    因为有重要的工作，爸爸会有三天不在家。在接近交货日期的时候，爸爸经常都会这样。因为爸爸说今天可以回家，所以君子很期待。

    可是——爸爸？

    君子在心中抱持怀疑。

    爸爸的语气，和印象中爸爸的说话方式好像不太一样。

    「对亲妹妹发情啊？真是精采的堕落，我都没发现你被逼到这个地步，从来没有发现。」

    真的很奇怪——她歪着头表示自己的怀疑。

    她不太会表示，可是就是和君子印象中的爸爸不一样。爸爸的举止应该更温和，也不敢直视哥哥才对。

    爸爸对君子很温柔，每次她拿成绩单回家被妈妈痛骂一顿的时候，爸爸就会笑着摸摸她的头，告诉她成绩不好也没关系——当然是在妈妈没看见的时候说的。当爸爸洗不掉机油残留的粗糙手指梳过自己的头发时，痒痒的触感真的好舒服，让她觉得非常高兴。

    四天前也是这样，和以前的爸爸没什么不同。

    那天妈妈在外面吃饭，所以君子做了蛋包饭。爸爸一边吃一边说君子煮的真好吃，同时低着头露出寂寞的笑容。

    但是现在的爸爸不一样。

    他蹲下来捉着哥哥的头发，硬是把哥哥的头拉起来。

    「喔~~」爸爸笑了。

    「弱小又强大，脆弱却强韧，而且已经开始分离了……没想到你身上会有，真是叫人意外。」

    爸爸伸手抓抓剃短的头发：

    「嗯——而且还很不错，这下子真不错。」

    「什、么……」

    哥哥颤抖的声音当中明显带着困惑。

    「你说、什么？啊！」

    ——这个人是谁？

    「你的世界毁灭了不是吗？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关于世界的事情我全都知道。我知道你已经岌岌可危，我知道你的世界已经岌岌可危。你想将自己濒临毁灭的世界复原……却再次崩溃。」

    「……爸爸？」

    哥哥的声音听起来很茫然。

    君子好像很久没听见浩辅叫「爸爸」。

    「不对。」

    「……咦？」

    「我是你的父亲，但又不是你的父亲。话说回来，你的父亲还真是脆弱……三两下就被我吞噬了，完全没有任何抵抗。一般来说，如果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内心就会拒绝跟我同化。即使跟我同化，还是会有残存的自我造成影响。但是同化你的父亲时完全没有这回事，丝毫没有对我造成影响……不不不，你可别太早下定论，这不表示你的父亲不爱你，只是因为你们拒绝父亲守护你们，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爸爸——不对，应该要说曾经是爸爸的人——说到这里，将视线转向君子。

    「你也是，直川君子……这个人好像很爱你，也很想守护你……但是你不想要受到这个人守护。不仅如此，还反过来想要守护这个人。这真是逾矩的想法，孩子并不是生来保护父母的。对孩子来说，父母应该是保护自己的存在，是束缚自己的枷锁、最后杀之而后快的仇人。」

    他的眼睛望着君子，每次说到「这个人」的时候，就会用拇指指尖指着自己的心脏附近。

    君子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是她的心里这么想着：

    ——爸爸说不定已经被他杀了。

    心中没有愤怒，也没有失落。因为事情太不实际，让她没有办法正常反应。她的脑中无意间闪过发生在邻镇的连续杀人事件，可是没有办法顺利将两件事连在一起。

    「总之呢。」

    那个人再次面向哥哥浩辅。

    「直川浩辅，你想要吗？」

    「你说……什么……」

    「回答我。」

    那个人的眼神对上浩辅的视线，同时扬起嘴角露出开心的笑容：

    「你想要世界吗？想雀屏中选吗？想成为特别的存在吗？你想在毁坏的世界上重新建立梦想中的理想世界，将你的幻想变成现实，成为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存在吗？我是在问你这个。」

    浩辅没有回答，大概是搞不懂那个人在说些什么。原本君子还期待聪明的哥哥可以在这种不寻常的状况下找出某种答案，但是她的期待落空了。

    「如何，直川浩辅？只要你点头，我就可以给你世界喔？可以给你即将分离的世界一个完整样貌喔？至于你的世界会是怎样，就要看你的想法了……你想要什么力量？是要像『闹钟·忐忑不安』——速见殊子一样，成为一个蹂躏人心、强奸人心、控制人心的残忍丝线？还是像『unknown·摇摇晃晃』——佐伯妮雅一样，永远反覆存档与重来，唾弃命运的疯狂刀刃？或是像『破碎万花筒』——舞鹤蜜一样，让战争互相交错，并且毫不留情地加以嘲笑？亦或是『有识分体』——柿原里绪一样，以分化无限的生命操弄生死的愚蠢数量暴力？」

    君子完全听不懂，不知道那个原本是爸爸的人在说什么。

    但是——

    「你说……什么？」

    「嗯？决定了吗？决定要答应我吗？」

    「……不是！」

    浩辅对于那个人的话产生过度反应。

    「你刚刚……说什么！？名字……你说了谁的名字！」

    「怎么啦？喔、对了，原来如此，你跟那个家伙同班。这就是你的世界被逼上绝路的原因……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爸爸露出绝对不会出现在爸爸脸上的愉快微笑。

    「没错，直川浩辅。如果你这么希望，我可以给你力量。虽然要看你的素质、内心还有世界而定……不过我可以引导你站上和柿原里绪同样的地方。」

    虽然哥哥一时之间动弹不得，不过随即带着有如怒气的气势为之一振。

    「柿原是获选的特别存在？不……你说我也能和柿原、和那个家伙站在同样的地方吗？你是说你有办法吗？」

    「这是你的回答吗？」

    「不要啊，哥哥……」

    听到浩辅拉高音调，君子感到很可怕。她觉得哥哥好像会到很远的地方，到一个绝对回不来的致命地方，不禁觉得很害怕。

    然而浩辅完全不加理会。

    「那你就试试看啊！你说可以把我……把这个聚集劣等基因的东西，带到和那个家伙一样崇高的境界，那就试试看啊！我可是你和妈妈生的，这个身体就像无趣的垃圾……我看你有什么办法让那个家伙看见我！」

    「——说的好。」

    就在浩辅不顾君子的制止，大声呐喊的瞬间。

    「哔！」的一声，周围的空间好像出现裂痕。

    君子无法理解这是什么状况，但是空气忽然变得好重，昏暗的房间失去色彩，地板的材质也从坚硬变得柔软，并且开始扭曲，所有的感官全部出了问题，这种感觉令人作呕。

    那个人张开双手。

    「那就给你吧，直川浩辅。我的世界必然在你身旁，你的世界悉数在我手中。来吧，快起来、快醒来、快浮现吧！欺瞒也好、狂啸也罢、吼叫也行！像做梦一样建构你的世界，像恶梦一样令你的世界兴亡，像黄泉一样哄笑这个世界！你所期望的不会存在的未来，就由我在我的名下使之分歧、使之成长、使之灭亡，等着收割你的世界！」

    忽然之间，君子的意识越来越远，就好像是她的本能作出判断——认为在这种状况下保有意识就等于死亡，于是她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就像把自己关进辐射庇护所。

    「打开虚界涡，就让你梦中的期望实现吧。要来了！快来吧！我的『纯白虚伪·snow blind』。」

    意识模糊，完全听不见那个人在说什么。

    但是在这个时候，君子清楚看见——

    有个像影子一样昏暗的东西，从浩辅身上分离出来。

    在分离的同时散发出带有杂讯的色彩。

    影子有如烟雾扩散开来，浮现一幅有如投影机画面的景象。

    那幅景象——

    是整然罗列的桌椅，后面还有黑板和讲台。

    ——那是一间教室。

    一个一个木偶坐在座位上，看起来很像废弃的假人。

    有个人站在讲台前面，以得意的眼神睥睨那些人偶。

    「……哥……哥？」

    「原来这就是你的世界。」

    君子的疑问，被爸爸的冷笑声掩盖。

    「你的幻想、你的妄想、你的空想。你排斥现实，否认来历，最后在心中创造出来的世界……看吧，直川浩辅，你的世界即将死亡，光与影要互换罗？」

    爸爸又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呀啊！」

    就在这个时候，有了色彩的影子发出撼动现实的光芒，在眩目的光芒里，景象逐渐崩溃。

    假人变得支离破碎，手脚散落在教室的各个角落。翻覆的桌椅飞上天空又落下，就像是发生震中位于教室底下的地震。讲台损毁，黑板嘎吱作响，在这幅景象的中心，哥哥的立体影像忽然抱头倒地，痛苦挣扎，并且对这个世界伸出手。

    那只带有杂讯的手，一把捉住现实世界中浩辅的头。

    那幅景象代表存在浩辅脑中的空想世界已经崩毁，回归现实——

    但是君子不可能知道。

    可是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是相当危险的事。

    色泽阴郁的光芒越来越强烈，一发不可收拾。

    哥哥被景象中的直川浩辅抓住，真实的直川浩辅现在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她已经看不到了。

    刺痛的光芒，寒冷的光芒，晦暗的光芒。

    光芒逐渐剥夺君子的意识。

    在睡意与恶寒之间，她的五感逐渐封闭。

    她听到父亲的声音高兴地大叫：

    「直川浩辅！你是我为那个家伙创造出来的敌人。你该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按照你的意思去做！我所爱的人就在你身边，因此你所有的行为，都会传达给我所爱的人。我会好好见证，我会好好看着……城岛晶，整整四年了。我等了四年，已经够了吧？已经没问题了吧？你，还有那个女孩，那个最凶恶的祸害、最下流的罪恶、最可怕的灾难，应该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吧！？」

    失去意识之前的君子在恍惚之中，听到原本是爸爸的人提到一个名字，并且铭记在心。

    晶。

    那是君子的朋友，城岛硝子的——

    「直川浩辅……不……就用世界系产生的形式名吧，『矮小函数·only F』。你如果遇见那个家伙……遇见城岛晶就这么告诉他。」

    君子的思考却在这里中断。

    「我的名字是——」

    *  *

    「不对喔硝子，切高丽菜丝时要加入你的执着。要切得像线一样细，像生病一般执拗，可是绝对不能让纤维死掉。」

    「请问……是这样吗？」

    「啊、没错、就是这样、好棒、了不起……太厉害了！真的像线一样细……简直无人能及、无人能比嘛。真希望我们家那个空有体力的女儿，可以学到你这手纤细又大胆的工夫。」

    「妈！我听见罗！」

    「我就是在讲给你听喔？真是搞不清楚状况！」

    「我才不想搞清楚……真是……」

    芹菜似乎腻了厨房里一团和乐的对话，所以又把目光转回摊在桌上的流行杂志。反正我也没事做，只能坐在她对面心不在焉盯着反过来的杂志。现在是介绍夏季新款的特别企划。

    我和硝子来到森町芹菜家里做客。

    虽说是因为星期一和芹菜约好才过来，不过我很庆幸还好有约。一直待在家里只会让心情越来越沉闷——那是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并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焦虑。

    里绪坠楼一事，基本上是被当成恶劣的恶作剧。因为根本找不到尸体，更何况还有证人指证里绪当时待在保健室。比较麻烦的只有教职员会议决定暂时严禁大家到楼顶——好像是要搭建更高的围栏——不过这对我没有直接危害。但考虑到里绪，还是想点办法比较好，虽然这也不是我能够改变的事。反正就算严格禁止，楼顶的铁门也没有锁，等到围篱工程结束之后应该就没事了，而且更重要的问题就在眼前。

    那就是里绪遇害一事可能跟虚轴有关，但我们却无计可施。

    发生出乎预料的事是无所谓，我不会因为这种突发状况着急，但是我却没能够尽快处理，这是我的能力不足，也是焦躁的原因。

    可供判断的条件太少了，还需要多一点情报才有办法锁定线索。

    再加上自己心中隐约有个念头——认为要是以收集情报为第一优先，只需要勉强里绪行动就行了——更助长对自己的怒火。

    我知道只要去拜托里绪，她就愿意帮我。

    不顾他人视线继续调查，这的确是可行之道。但是受到周围毫无遮拦的注视，对里绪来说是种恐惧。

    既然她的内心排斥，我怎么能硬是要求她——

    那些与我无关——脑里某个角落浮现这个想法，我只能否定这个差劲的想法。

    对了。要是急着找出目标，会有个很大的坏处，就是我们太过招摇。在学生之间还好，要是连老师都来关切就麻烦了。而且这个时候老师比过去还要注意里绪，为了将来着想，不能因为眼前的问题而操之过急。

    再加上一切行动只是出自舞鹤蜜的「直觉」所造成的怀疑，并不一定非得这么急着处理。以现在的情况来说，虚轴动手把里绪推下去的可能性很低。既然如此，又何必这么勉强呢？

    我一面这么想一面试着说服自己，却是迟迟无法接受。

    只要事情和虚轴有关，我就会失去冷静。

    里绪、佐伯妮雅、速见殊子，她们对我说过好几次相同的话，但我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感，甚至有了就算无视一切也无所谓的想法。即使里绪是自己的好朋友，也可以不把她的感觉当成一回事，尽可能加以利用。

    ——太恶劣了。

    我悄悄叹口气，强制停止自己的思考。

    「啊、这双满不错的。」

    看见芹菜停在拖鞋与凉鞋特集的页面，于是我这么说道。

    「喔？哪双？」

    「这双。」我指着一双红色夹脚高跟拖鞋。

    「喔……城岛越来越有品味了。」

    芹菜看着杂志喃喃说道：「差不多可以给你负责了。」

    基本上硝子的便服都是由芹菜挑选，这当然是因为我对女生的衣服一无所知，不过我最近也学了不少，而且硝子也建立自己的计算公式，开始自己挑选衣服。

    「硝子穿起来应该很好看。」

    「森町穿起来也很好看吧？」

    芹菜抬起头来往上看，大概是在想像，于是我也随口这么回应。

    「咦……我吗？」

    「我好像很少看你穿这种鞋子，不喜欢吗？」

    「不是、我……」

    她瞬间呆了一下，无缘无故脸红。

    「我穿不好看……而且这是高跟鞋。」

    「你不穿高跟鞋？」

    「因为我的身高……算了，而且穿这种拖鞋很难走路，动起来又不方便。凉鞋也就算了……嗯，我还是喜欢运动鞋。」

    难道是介意自己长得太高吗？我记得芹菜的身高是一百六十七公分，比我还要高一点，以女生来说的确是太高了。

    「可是应该不错吧？你穿起来会很有型。」

    「小晶要是再高一点就好了……」

    「嗯？你说什么？」

    「啊、没有……没什么！不过，反正不管是我或硝子都不可能穿啦！你看，一双要四万二喔？高中生怎么可能买这么贵的鞋子。」

    「……说的也是。」

    这个价钱真的买不起。

    「流行杂志上的东西都是拿来看、过干瘾就好了。」

    话一说完，芹菜就合起杂志，一边说着「好香喔！」一边转头看向厨房。

    「伯母，接下来要做什么？」

    「要把这只臭猪哥丢到滚烫的油里面，炸到变成金黄色为止。」

    「了解……请问加入爱心要在什么时候进行比较好？」

    「今天我家爸爸出差，不会回来吃饭，所以就不用了。这个步骤要看状况随机应变。」

    硝子和芹菜的妈妈一面做菜，一面进行莫名其妙的对话。

    几乎要被妈妈抛弃的独生女无奈地说了一句：

    「意思是说对女儿没爱罗……？」

    厨房里马上传出一道声音：

    「哎呀哎呀，芹菜，我对你的爱早在事前准备时就加进去罗？对孩子的爱要低调，这才是身为人母应有的态度。放太多爱反而会变难吃喔！」

    「真是顺风耳……你把亲情当成醋还是什么啊……？」

    这次芹菜的抱怨没有得到回应，反而是硝子说话了。

    「这……为什么不在准备的时候告诉我呢，伯母？」

    「呵呵……硝子，伯母跟你说过很多次，做菜不能靠人家来教你，而是要自己把别人的技术偷学过来！」

    「……了解，我会再次更新我的心态。」

    我不知道硝子和伯母为什么这么投缘，也不太想知道。

    芹菜的视线离开杂志，抬起头来对我微笑说道：

    「不过妈妈应该很高兴吧。我做菜的手艺这么差，害她累积了很多压力。」

    「多练习就好了。」

    「行不通的，你也知道我的手脚不灵活，光是切菜就不知道切到自己几次了。」

    芹菜的笑容有些落寞，同时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转了几台确认现在播放哪些节目，最后停在新闻画面。

    『……下一则新闻要为各位报导上星期在玖珠市发生的无特定对象连续杀人事件。对此县警局在该市发布紧急警戒公告，并呼吁邻近地区多加提防……』

    怎么看都觉得是不适合吃晚餐看的新闻。其实芹菜和伯母一样奇怪，明明有综艺、美食节目可看，偏偏选了这种新闻，我真是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都是因为这则新闻，我又想起刚刚那些讨厌的念头。这一连串的事件是从几天前开始，受害者全部都是死于尖锐凶器刺穿要害——这种过于娴熟的犯案手法很难说和虚轴无关，所以我也很注意这个事件。

    ——再想下去就会没完没了。

    我轻轻左右甩头，芹菜事不关己地说道：

    「附近真是不得安宁，还好我们这里还算平静。」

    「森町晚上出门的时候也要小心，听说凶手集中在晚上犯案。」

    「没事啦！虽说玖珠市就在隔壁，可是事情都发生在比较远的地方，搭电车也要一个小时以上，而且我本来就没有晚上出门的习惯。」

    「说的也是。」

    我把注意力放回厨房，那个乌龙料理教室还是一样热闹，让人搞不懂是在上军训课还是在教做菜。从对话内容听来，她们应该快好了。

    「妈妈很带劲呢。」

    「……的确是。」

    「多亏有硝子做这些我做不来的事，妈妈应该是觉得多了一个女儿，所以很开心吧？说的也是……感觉好像有个妹妹，我也满高兴的。」

    芹菜以温柔的眼神看向厨房，好久没有这样仔细端详她的表情了——我决定至少在这个家里面，不再去想白天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接着响起铃声。这是「King Crimson」（注：来自英国的前卫摇滚团体）的「21st Century Schizoid Man」（注：融合摇滚与爵士的曲风，是King Crimson的代表作之一）？不是我的手机铃声……应该说是谁的品味这么诡异？

    没想到芹菜「啊！」了一声拿起手机。

    「这是敷户同学借我的C D里面其中一首歌，也是我最近喜欢的曲子……啊、喂？」

    森町开心地笑着看我一眼，然后把手机凑到耳边站起来。我暗自叹一口气。良司什么时候做了这种事？本来还以为他是纯情的家伙，没想到还挺精明的。

    ……不过借喜欢的女生「King Crimson」这点就有问题。虽然没借芹菜听「Pink Floyd」算是考虑过她的感受，但考虑的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

    算了，反正借的人喜欢就没问题了。

    「怎么啦？嗯、嗯……喔、对。」

    芹菜离开客厅，走到走廊讲手机。待在客厅里的我没事可做，只好心不在焉看着电视。

    「嗯……不好意思，因为等一下要吃饭了……嗯。咦？等一下，八重？你是说……」

    声音越来越小。看样子她是走到楼上的房间里了。

    我对于森町的声音消失之前，最后听到的两个字感到很在意。

    「八重」？

    我记得硝子有个朋友就叫八重。

    而且是昨天到一年九班的时候发现她请假的女孩子。本来以为只是同名，但我记得她是田径社员。也就是说，她是芹菜的学妹——还有前几天我和森町一起回家的时候，她确实说过「学妹有事找我商量」——

    「完·成·啦~~~！笨女儿和晶快点来端菜。」

    伯母的声音打乱我的思考。

    「我马上过去。不过小芹正在讲电话喔。」

    我让身体摆脱脑中的思考，站起来走向厨房。四个餐盘上各自放着一人份的炸猪排、高丽菜丝、白饭、青菜豆腐汤。另外还有一大盘凯萨沙拉以及一大碗卤萝卜，最后还有装在保鲜盒里的腌酱菜，份量出乎意料得多。

    「那就是晶负责准备啦，赶快全部端出去。」

    「学长，请你不要拖拖拉拉，猪排会冷掉。」

    「硝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硬。」

    「有时间说闲话还不如快点动手。还有叫我之前和讲完之后要加『长官』。」

    硝子不但受到伯母的影响，还擅自加入奇怪的遣词用字，但是现在的我实在无力吐嘈。

    「是是是。」

    「是只要说一次就好。」

    「哎呀哎呀，你们两个越来越像样了，真不愧是新婚夫妻。可是伯母希望晶可以娶我们家的芹菜喔。如何？有没有兴趣从现在开始改信回教？」

    「妈！」

    「……在讲电话还听得到，这女儿到底像谁啊？」

    伯母听见芹菜在楼上大叫，不禁带着苦笑如此说道。我一面耸肩回应，一面端起做好的菜转身往客厅走去。然而我刚决定不去多想的事却在脑中泛滥，心情越来越不安的我不禁心想，应该不会这么恰巧。

    可能只是我多虑了。

    但是——

    糟糕的是芹菜讲完电话回来之后，表情看起来有点奇怪。她虽然试着掩饰，刻意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不过她原本就不擅长隐藏自己的心情。我兜着圈子问她出了什么事，她的回答却显得暧昧不清。认识她够久的人都知道这种态度一定有问题。

    十之八九是和她的学妹「八重」有关。

    时间来到晚间九点，地点是我家。

    「……我认为可能性很低，而且不合逻辑。」

    「是啊，我知道。」

    吃完晚餐的我和硝子回家之后，来到我位于二楼的房间，但是眼睛没有看着对方。

    我透过窗帘的隙缝观察外面的状况，硝子则是坐在床上看着我的背影。芹菜的家就在对面，只要大门一开就看得到。这种状况好像警匪片里监视嫌犯的画面，让我有点不太习惯——但是实在不得已，因为我真的很介意。

    她是我身边唯一的日常，同时也拥有我丧失的日常。

    再怎么样，我也不想让芹菜——让小芹受到波及。

    「再怎么说这件事的假设都太多了，主人。『假设』舞鹤蜜所言属实，而且『假设』学校里的虚轴是八重，又『假设』这个虚轴为了妨碍主人而把里绪从楼顶上推下去，再『假设』她为了某种目的接触芹菜……这些不是都不确定吗？」

    「这些我都知道。」

    但是，万一小芹——我吞回差点说出口的句子，因为跟硝子讲了也没用。

    「因为我在意。这个理由不行吗？」

    然而硝子却提出反对意见，像是在攻击我话中的矛盾。

    「……我提议应该从现在已经确定的条件进行推导，根据有确切依据的推测行动。」

    硝子没有感情，所以无法理解感觉方面的事。

    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我才会这么说：

    「偶尔根据直觉行动也可以吧？这种看不见的东西，其实也是不容小觑。」

    「主人现在的行动，有过度放任『直觉』之嫌。平常的你总是多加思考之后才会行动……我在无法理解。」

    「这就是所谓的各司其职。如果你是用逻辑导出结论，那么我就从感情层面加以尝试。如果的感情派上用场，那就会留下统计数据，有了数据之后你就会相信了吧？再说有你在根本轮不我来计算，所以我不如从别的方向……而且现在跟我们的性命没有直接关系，就算我的直觉有也没有损失。你把浪费因素当中的劳力和时间去掉，应该可以得到足以采信的数字吧？」

    「……劳力和时间并不是轻微到可以忽视的因素，两者都和影响活动限度的剩余能量有关。而所谓的活动限度，不就是死亡吗？」

    我有点不高兴。硝子反对我的意见——这种行动很少见。

    硝子虽然经常试着反驳或反抗，但是从来不曾「反对」。现在的她很明显是在反对我。

    再加上我担心波及芹菜的心情，让我不知不觉开始动气。

    「……这是想法的不同。你没有所谓的浪费，你的活动限度是数位，所以觉得浪费就是没用。但是我们是类比，就是一堆浪费，而且这些浪费有时反而会延长我们的寿命。」

    「主人，你更换了论理逻辑。还有……关于刚才你所说的各司其职，我也无法赞同，更何况职权分配早已固定——你是使用者，我是被使用者，不会更好也不会更坏，更不会是其他关系。另外，还请容我进一步表达我的见解……主人，你的计算能力绝对不会在我之下。」

    「你太瞧得起我了。」

    眼睛看着窗外的我不禁苦笑。我也知道自己绷着一张脸，还是继续说道：

    「如果真的要说，我的大部分计算能力都是用到相当于第六感的算式。」

    「……我无法理解，也无法否定。」

    「而且你刚才不是说了，我是使用者，你是被使用者。既然这样，你的结论和推测对我的优先顺序都由我来决定……不是这样吗？」

    硝子没有回答，房间里一片沉默。

    我无意间将视线移开窗边，看了背后的硝子一眼。

    「啊……」

    糟了。

    硝子面无表情地低着头，双手紧握拳头放在膝上，一动也不动。

    ——我干了什么好事。

    我的脑袋冷静下来，体温也跟着降低。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对里绪被人推下楼一事感到愤怒。

    对自己因为意料之外的状况而捉襟见肘感到焦虑。

    还有最重要的就是不希望芹菜被卷入这些事件之中。

    这些情绪接二连三压着我，让我不知不觉昏了头。于是硝子否定我的时候，我才会赌气硬是跟她唱反调，还在不知不觉之间把硝子当成机械看待。

    我总算察觉硝子为什么会强烈否定我的意见。平常绝对不会反抗我的她，为什么拼命辩驳。

    理由大概和我一模一样。

    「是吗……是啊。」

    太差劲了。

    我刚刚的行为，等于是亲手消除硝子产生感情的可能性——

    「……硝子。」

    我离开窗边走向坐在床上的硝子，蹲在她面前，看着低下来的脸孔。

    「是我不对。没错，你……你会反对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会想不到呢？

    因为我所怀疑的皆春八重——她是硝子的朋友，原因就是这么简单。

    「……主……人？」抬起头的硝子瞪大眼睛，一脸疑惑。

    这表示她的思考回路发生暂时性当机。

    建构理论反驳我的工作程序，还有基于存在理由打算顺从命令的工作程序，以及潜意识当中「想要反对」的逻辑矛盾。还有其他更多我根本无法想像的逻辑运作——这些没有办法完全契合，于是在将思考结果回馈到人类身体，并在转变成行动之时产生延误。其中的延误或许只有十亿分之几秒，但是城岛硝子的身体是类比的存在，因此这个微乎其微的延误就会放大到几千倍、几万倍，甚至是几亿倍。

    因为人类不像精密的机械，有太多无用之处。

    硝子不是机械——她有一半是人类。

    「抱歉，我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

    「心情……？」硝子的声音有点沙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就算思考是机械，不过身体却不是——这就是硝子的状况。反应思考的头脑是蛋白质构成的有机物体，就算只是遇到细微的变化，人类的身体还是会敏锐做出反应。就算脑中电流只是稍微出了一点差错，线路之间的连接就会变得一团乱。

    这是条件反射，也是很平常的反应。就算没有感情，不对——就算她只有一点点感情的端倪，在这些情感的冲突之下，身体就会对此产生多余的动作。

    「硝子，对不起。」

    看着硝子苍白的脸，我伸手摸了她的头。

    「……为什么，主人要道歉、呢……？」

    硝子任由我抚摸她的头，慢慢把头偏向一边。

    「没什么。」

    我摇着头继续说道：

    「硝子……我的确是怀疑你的朋友，也因此让你的心情不好，这是当然的。但是……」

    这次不是因为之前那些疑神疑鬼的心情，而是肯定的想法。

    「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确认才行。」

    看着差点停机的硝子，我以明确的语气开口：

    「她是你的朋友。不管怎样，都该优先确认才对……这也是为了让你放心。因此就算耗费再多的劳力和时间，也不能算是浪费吧？至少我是这么认为，并且确认过后我才可以放心。而且……假如事情演变成最糟糕的状况，只要你尽全力去处理，也可以让她毫发无伤吧？对不对？」

    我说到这里先停了一下，以我最浓的爱意以及最深的信赖说道：

    「办得到吧，『全一』？」

    用她原本的名字称呼她。

    硝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取而代之的是眼中出现某种强而有力的光彩。

    「那当然——主人。」

    硝子点头回应。

    她像猫一样眯起眼睛，任我拨乱她的柔细发丝。

    我笑着起身，再次转身看向窗外。

    「……硝子。」

    「是。」

    「有动静了……走吧，去救我的朋友……还有你的朋友。」

    当我确认那个小跑步通过黑暗夜路的背影是芹菜之后，一把拉上窗帘。

    「……谨与你同行，我的主人。」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对硝子来说，表情不是表现心情的方式，完全是做出来给别人看的。硝子的感情，大概还睡在没有任何人能触及的深处——

    只是现在这样就够了。

    「是否要和其他人联络？」

    「一边移动一边联络。而且只要有里绪在，光靠我们就够了。」

    我把手放在穿着制服的硝子肩上，随手推开房门。

    *  *

    晚上九点十二分。

    房间里的电话响了，于是大田敦顺手接起来。父母不在，其实只要让答录机应付就可以，不过他刚好在电话附近，所以什么也没想就接了。

    然而……

    「……喂？」

    『嗨~~是大田同学吗？是我，直川浩辅。』

    话筒传来的声音让他觉得很麻烦，早知道就不接了。

    事实上——这次对话的确很麻烦，而且恐怖。

    「什么事啊，直川？」

    『嘿嘿，你不要这么冷淡嘛。我们都知道彼此的秘密……所以应该再亲近一点，不用顾虑这么多才对嘛。』

    「你怎么了？走投无路发疯了？」

    『发疯？我？走投无路？嘿嘿，你的话真奇怪。我一点也没疯，我很正常，好得很。』

    「……是吗，我看你已经疯了。」

    『嗯？你说什么？』

    「没有……没说什么。所以呢？找我什么事？」

    『喔、对了。这个呢，这个嘛……该怎么说才好？办个庆祝会纪念我的人生重新出发？不太对。来个人生重新起动的狂欢祭典？好像也不对……唉，看样子我的表达能力还要加强。像君子一样看些低俗的小说好了。虚构的故事里面总有许多美丽又贴切的措辞，原本在现实世界中没有机会使用，就算使用也净是一些蠢蛋……但是我已经踏进非现实的领域，在非现实当中就是要用非现实的话语才相称。』

    「啧。」

    『哎呀，你最好不要挂电话喔？挂了之后会后悔的人可是你喔。』

    「什么啦，你到底有什么事？要我帮你介绍好医院的话，我倒是帮得上忙。现在的你，应该要住进那种专门为社会隔离那些无可救药之人的医院。我觉得你应该要在里面好好享受才对。」

    『哎呀呀，哎呀呀呀，你这样说话好吗……大田敦同学。你一个小动作就把竹田老师害得好惨，态度还这么骄傲自大，难道真的不知悔改吗？你的胆子可真大。』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没听清楚吗？不过我不会说第二次，而且我还有别的事要跟你说。对了，住在你家隔壁的这个女孩……叫什么名字？算了，没关系，反正名字不重要……她是你的女朋友吧？当然了，如果竹田老师和她对你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人，那么我也无所谓……………………喂？大田同学，你有在听吗？不理我吗？那就算了，我就跟你讲到这里。我会告诉竹田老师和这个女孩，说你们两个对大田来说都是可有可无……』

    「喂……你现在……在哪里？」

    『……喔，总算有点兴趣啦？我好高兴，真的很高兴。』

    「给我闭嘴……喂、快说你在哪里！」

    『十分钟之内，学校。』

    「啥！？快回答我的问题！」

    『闭嘴。十分钟之内到学校的楼顶。你迟到一秒我就剁掉一根指头，双手双脚的指头都剁完之后，我就剁手剁脚。如果这样你还没来，我就轮流强奸她们。要是你再不来我就把她们大卸八块，然后把尸块混合起来一块一块寄到校长家、你家、所有同学家、亲朋好友家，顺便附张上面写着「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大田敦」的小卡片。如果尸块还有剩我会替你丢到玖珠市，这样一来搞不好可以把连续杀人事件跟你扯上关系……喔、你可以不用带照相机来。那种照片随便你要在网路上流传，还是要印出来贴满整间教室都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觉得想超越那个家伙，得先从收拾垃圾做起，所以才会打电话给你。想站上与那个家伙对等的立场……那个从楼顶掉下去也不会死，超越所有事物的存在。我如果想和那个家伙平起平坐，就得先把自己的身体清理干净。这是一种仪式，你懂吗？』

    「你他妈疯了，真的……疯了。」

    『你还有闲工夫讲这种废话吗？这么悠闲啊？这就怪了，我已经开始计时了。嗯，现在还有九分三十……』

    大田赶紧挂上电话，连看钟的时间也没有。

    从这里到学校，用跑的也要八分钟。之后还要冲过校园爬上楼顶，也得花上两、三分钟——

    「王八蛋！」

    时间设定得相当巧妙。如此一来大田根本没有时间思考这是不是陷阱。

    大田敦把书桌抽屉的东西全部倒在地毯上，从里面捡起催泪喷雾和电击枪塞进口袋里之后，连衣服也没换，家门也没锁，就这样冲进夜色笼罩的街上。

    *  *

    柿原里绪缓缓抬起看着手机的头。

    『想确认一个人，到学校来一下。』

    简讯里只有两句话，寄件人是城岛晶。

    既然是晶的请求，她也没有理由拒绝。里绪一个人住的公寓距离学校很近，慢慢走虽然要花二十分钟才会到学校，但是不顾旁人眼光全力冲刺只要一分钟。

    『很急吗？』

    这是她的回复。

    『越快越好。』

    过了三十秒又收到这封简讯，里绪看着简讯自言自语：

    「……那就要用跑的了。」

    不过在那之前要先换衣服。

    她换了一件T恤，上面的红色图案看起来就像飞溅的血花，再穿上她最爱的毛线薄外套和苏格兰格纹长裙，脚上穿着黑色长袜和厚重长靴——她外出的时候一向都是这种打扮。当然也没忘记她的樱花发夹。

    里绪推开门走到外面，回过头锁上门。虽然已经是春天，晚上的空气还是有点冷。

    「晶也真是爱操心，小町。」

    坐在里绪肩上的猫「喵~~」一声加以回应，那是一只有着火红双眼的白猫。看起来有点像暹罗猫，也有点像阿比西尼亚。纤细身躯配上有点长的耳朵，散发高贵兼具凶猛的气质，似乎一点也不喜欢亲近人。

    「嗯，没错。动作要快点才行。虽然不见得真的有什么，但是万一真的有什么却迟到……那可就不得了了。」

    放开脚步的里绪以不寻常的速度冲下楼梯，她身旁的小町也用同样的速度跟着她。只花了不到五秒钟，一人一猫就从五楼跑到一楼，冲到通往闹区的林荫步道。距离学校还有五十五秒。

    「要加速了，小町。」

    里绪说得若无其事，手里还不住按着手机的按键，头也不抬加速冲刺。手机上面多到夸张的吊饰也跟着她的动作摇晃起来，发出碰撞的声响。这些全部都是里绪的最爱。

    奔驰在夜晚的黑暗中，路上行人即使和这个娇小人影擦身而过，也丝毫察觉不到她的存在。她不曾抬头，双眼紧盯着手机萤幕，依然能够灵巧躲过障碍物，而且速度还比龟速前进的机车快上许多。

    「可是……晶以前不是说过吗？」

    里绪一面奔驰一面低语，呼吸却毫不紊乱。里绪说话的对象，是不在场的朋友，里绪最要好的朋友。

    「晶说过虚轴就像是这个世界的地狱深渊。还说无论深渊的大小，只要存在就会让世界变得脆弱。『所以为了世界，必须消灭所有的虚轴。就算没有危害、就算多么渺小，还是得把接二连三冒出来的洞一个一个填平，否则过不了多久，世界就会变得像海绵一样，最后分崩离析。』……晶是这么说的。」

    仿佛城岛晶就在她身边，自己是在对他说话一般，柿原里绪露出寂寞的笑容：

    「可是……如果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为什么晶不杀掉里绪？不、不只是里绪，还有晶认为很危险的蜜、晶不擅长应付又派得上用场的殊子、会在需要时愿意配合的妮雅……还有，还有认为晶最重要、对晶来说最重要的『全一』——硝子……不对，硝子才是这个世界上比任何虚轴都要大要深，比任何事物都要昏暗的深渊啊？虽然现在只是普通强大，但只要有所成长……就会成为凌驾所有虚轴之上，超越所有虚轴，甚至可能破坏实轴的炼狱油锅喔？晶明明一天到晚都说要守护日常，为什么会放任这种虚轴不管呢？还是说晶口中的驱逐虚轴、填平世界的墓穴——说要『为爸爸的所作所为负起责任』——只是诡辩而已？」

    她把手上的手机放进裙子的口袋，低下头继续说道：

    「……晶其实知道吧？晶……固执于日常，厌恶名为虚轴的非日常……一切虚轴之父，城岛树的儿子城岛晶……内心深处其实是明白的吧？拥抱硝子、拉拢里绪、防范蜜、倚靠殊子，并且利用妮雅的自己，本身也和硝子、也和其他人一样，都是这个世界上的致命深渊。」

    声音融入风中，飞向她的身后。

    「因为……本来就是这样啊？再说一开始出现在晶的世界里的洞，根本还没有填起来。那并不是硝子，而是比硝子还要深沉，在晶的心中，所有事情的起源……是晶本身的深渊、缺陷……晶根本没有把那个洞填起来。为什么放着自己心里的大洞不管，而去填补其他小洞呢？」

    她一边跑一边说道：

    「无药可救的缺陷，不合逻辑的矛盾，这就是晶。你和里绪一样……是全身遍布缺陷、矛盾和歪曲的世界深渊。」

    里绪的声音十分沉稳：

    「拼命想填补深渊的深渊，讨厌自己的自己，企图消除虚轴的虚轴……晶真是可怜的人，任何地方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处。在这个世界没有，别的世界也没有，任何世界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处。只能勉强想办法四处周旋，连哭着主张自己的存在都办不到。晶知道吗？自己已经穷途末路，已经到了尽头，自己已经崩溃毁坏到了极点，晶知道吗？」

    询问不在场的对象，所以也得不到回答。

    学校正门就在眼前，马不停蹄的里绪双脚并拢顺势一跳，就像跳绳一样跳过紧闭的铁栅门。

    *  *

    十二分二十八秒。

    这是大田敦从挂掉电话到抵达学校楼顶所花费的时间。

    他只顾着赶路，根本无暇计算时间，但是他知道如果直川浩辅真的照着电话里所说的去做，那么现在他手上的两名人质，双手双脚一定全没了。

    「喂！直川！你在哪里！」

    大田扯着嘶哑的喉咙大吼。

    为什么偏偏就在有事发生的时候，学校里面空无一人。

    这所学校没有警卫。学校所在的挟间市，本来就位于一个不算热闹的县，而且还是个离县中心有段距离的卫星都市。治安良好，连窃盗都很少，更别说是杀人事件。连续四百二十九天无车祸的纪录依然持续当中，所以学校也不需要警卫，安全措施只有在固定时间关闭校门，并将所有出入口上锁。大田敦只要偷偷留个窗户不锁，晚上就可以溜进校舍——这对住得比较远，搭乘电车或公车上学的人来说，大概没有这种经验吧？

    不过临近的连续杀人事件还没破案，却没有加强防范措施，只能说是人类本能的危机意识已经退化到了一定程度。

    可是这种和平对现在的大田来说，已经是过去的事。

    他的内心甚至觉得连续杀人事件也是直川干的。

    没有半点亮光的夜间校舍，看起来已经像是某种怪物，楼顶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笼罩在沉重的夜色底下，甚至让人以为空气是黑色的。内心本能的恐惧，给大田带来不小的影响，让他无意识间裹足不前。

    尽管如此，大田还是很焦急。或许是愤怒压过了恐惧。

    「你在哪里……在的话就给我出来！」

    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浩辅在电话里笑着对自己说的话。

    皆春八重和英语老师竹田。

    浩辅说他抓住她们两个，虽然不知道真伪，不过比较可能是假的。但是大田也无从确认，因为他急着冲出来，把手机忘在家里，所以就连打通电话确认她们没事都没办法。

    竹田就算了，无论她是生是死大田都不会有任何感觉。

    可是八重不一样，只有八重不可以出事。最重要的是大田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终于察觉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严重，就算因而害得喜欢的人丧命也不足为奇。

    他很不甘心，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别人这样要着玩。

    最重要、也是最可怕的是他和八重的关系可能会因此恶化。

    但是大田的愤怒掩盖这些感情，第三次大叫：

    「我叫你出来！小心我公布你的照片！」

    「不用叫这么大声我也听得见，大田同学。」

    夜色的另外一头——大概是水塔后面，忽然传来人声。

    四周没有什么月光，但是大田的眼睛已经习惯夜色，可以清楚看到对方削瘦的身型。

    大田敦带着无比的愤怒以及明确的杀意，与直川浩辅正面对峙。

    「……你这家伙……直川……应该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心理准备？准备什么？」

    「准备去死啊。别跟我打哈哈……八重在哪里？」

    浩辅轻佻的态度，让大田以为他是不是用了什么非法药物，让他更加焦躁心急。他不禁认为从这个家伙的状况看来，搞不好真的下了毒手，情况不太乐观。

    不过浩辅咧嘴露出笑容，笑得比爱丽丝遇到的笑面猫还要轻薄。

    「八重？喔喔，你是说女朋友啊。真是过分，竹田老师就不管啦？老师一定会很难过的，人家都帮你影印考卷了。老师冒着丢掉饭碗的危险帮你，你应该更重视人家才对喔？」

    「闭嘴！我没空跟你开玩笑。小心我杀了你……快把她交出来．」

    「她不在『这里』。」

    他在胡说八道，而且还在捉弄自己，看着自己焦急的样子引以为乐。

    但是大田已经无法压抑自己的愤怒，焦急指数也一路攀升。

    万一八重有什么不测……就算她平安无事，要是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大田失去判断能力，浩辅的从容更是让他气愤不已。

    「快把八重交出来，你这个肮脏的垃圾。」

    尽管知道这是浩辅的目的，他还是按捺不住。

    浩辅的一番话，终于让大田的情绪爆发了。

    「哎呀哎呀，你这个垃圾说我是垃圾？真是奇怪了，而且你有立场说这种话吗？还有你刚才好像问我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现在就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迟到两分二十八秒的大田同学……你准备好看见自己的两个女朋友变成不倒翁了吗？」

    「混帐！」

    激动大叫的大田冲向浩辅，丝毫没有发现浩辅笑得比刚才还要开怀。

    *  *

    森町芹菜已经来到学校，沿着走廊朝她的目的地——教学大楼二楼的二年三班教室走去。她依照皆春八重所说，从一年九班教室里一扇没有上锁的窗户潜入校舍，但是老实说，晚上的学校实在很吓人。而且这么晚了还偷溜进学校，让她有种罪恶感，更加深她的恐惧，那份恐惧感一直压迫她的心脏。

    为什么八重会在这个时候，约我到这里见面呢？

    国道旁边明明就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大众餐厅。如果不想被别人看到，附近也有很多公园。而且自己和八重根本就住在附近，用走的就能前往对方家里，为什么要选在学校见面？

    一旦心中有了疑问，就会想到更多问题。

    为什么要选在晚上？为什么是约在芹菜的教室，而不是八重的教室？

    还有讨论的事——她是田径社社长，八重是一年级里面跑得最快的学妹，两人之间的确没有什么距离，但是跟认识一个月的人商量那种事，不会有点操之过急吗？而且那个乖巧有原则，个性固执不知变通的女孩子，真的会做出那种事吗？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来到二年三班的教室前面。

    里面没有灯光，不知道八重在不在里面。芹菜开始犹豫要不要开门，虽然是每天上课的教室，但是现在看起来却不太一样。这是因为现在是晚上，还是——

    「……学姊？」

    里面传出入声。

    「咦？」

    芹菜忍不住叫了一声，原本放在门把上的手也不禁缩了回来。接着又听见一个语气沉稳的含糊声音：

    「是我，皆春。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找学姊出来。」

    不管是语气、声音，都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芹菜深吸一口气。

    没错。

    有什么好怕的，就算约的地方有点怪，也没什么好怕的，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才会约在这里。更重要的是——自己已经答应对方可以找自己商量，那就要尽己所能帮助她才对。

    自己还要变得更优秀，优秀到足以照顾别人才行。小晶都可以在没有父母的状况下一个人照顾口不能言的堂妹，自己也要变得像小晶一样——

    不然的话，我就配不上他。

    「……我进去罗。」

    芹菜打开门走进教室——教室里很暗，但是窗外的微弱月光，透过窗户形成朦胧的光晕。

    一个高大的纤瘦身影靠在窗边。

    「八重。」

    芹菜确定那道身影是她没错，出声叫了她的名字。

    「谢谢学姊，幸好你肯来。」

    不再恐惧的芹菜带着微笑走上前去。

    「不用谢，反正时间还早。可是八重……你在电话里面说的事，是真的吗？」

    「是的。」

    皆春八重微微侧过脸，双手紧握在胸前，露出一丝微笑：

    「是真的。」

    接着松开拳头，手掌贴在小腹上。

    八重就这样抚摸小腹，轻声说句：「怎么办？」

    芹菜想让她先冷静下来，于是刻意装出开朗的样子。

    「嗯……八重，我可以开个灯吗？这样什么都看不到，拉上窗帘就不会被外面的人察觉，不会有人发现的。」

    八重点头同意。于是芹菜转身走向门口，按下三个开关的其中一个。在一阵日光灯特有的烁光之后，三排日光灯的中间那一排，随着低沉的声响照亮教室。

    眯起眼睛的芹菜好不容易适应光线，转身一看——靠在窗边的人果然是皆春八重。在恐惧消失之后，心中的不安也跟着烟消云散，她松了一口气。

    「找个地方坐吧，随便坐都可以。」

    芹菜走向八重要她坐下，可是八重摇摇头：

    「不用了……没关系，我站着就可以了。」

    「是吗？那我先坐了。你站累了就坐吧，不用客气。」

    芹菜走到八重面前的某个靠窗座位，拉开椅子反坐，下巴靠着放在椅背的手上。

    她突然想起这是小晶的位子。但我不是故意挑的——芹菜一边在心里反驳自己，一边思索八重的问题。

    星期天的时候，八重说有事想找自己商量。因为她说事情有点复杂，所以就决定找个两人有空的时间好好聊一下。但是就在今天晚上，八重临时打电话找她出来，而且语气凝重告诉她：

    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八重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摸着自己的肚子。听说她昨天请假没来学校，说不定就是因为怀孕造成荷尔蒙失调，进而影响身体状况。

    「八重，我跟你说……那个，虽然是理所当然，但是这种事我自己也没有经验，所以不见得能够给你确实的建议……」

    这是个很沉重，很沉重的问题。

    但是也不能够逃避。这对八重来说是无法逃避的事实，而且自己也答应要帮忙，就更得尽己所能面对这件事。

    「你跟对方……提过了吗？」

    「……还没。」

    「是因为害怕才不敢说吗……？」

    「不是……」

    八重别开视线。芹菜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他的所作所为绝对不可原谅。如果八重是心甘情愿也就算了——但是看到她这个样子，绝对不是那么回事。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理由不方便告诉他吗？」

    「不是的……学姊。」

    看着八重低着头，吞吞吐吐的样子，芹菜不禁感到不安。八重虽然老是扳着一张脸，可是为人很可靠，入学不过一个月就已经成为一年级社员的支柱。这样的女孩应该不会跟我说她不知道对方是谁吧？

    「你如果不先告诉我对方是谁……那我也帮不上忙了，八重。」

    听见芹菜说出自己的名字，八重的视线移到她的身上，然后战战兢兢地开口：

    「学姊……不是的。」

    「不是」是什么意思？

    就在芹菜想这么问，以及八重把手从肚子上拿开，准备开口的时候。

    芹菜身后靠近走廊的窗户玻璃突然破裂，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

    「呀啊！？」芹菜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不过还是连忙稳住身体。

    同样吓了一跳的八重惊叫一声，身体也忍不住开始颤抖，但是这时的芹菜无暇顾到她。

    芹菜转头一看——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黑影随着惨叫声跳进教室。

    「什么！？」

    芹菜的思考瞬间停止。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虽然不是一瞬间，但是芹菜已经吓呆了。对她来说，那种速度也超过她的认知范围。

    好像在哪里看过跳进教室的黑影。

    倒在地上的黑影撞翻了桌椅，不住痛苦挣扎。

    「……！阿敦！？」

    八重突然放声大叫，冲向蹲在芹菜前方一公尺处的黑影。

    「八重……是八重吗！？救我……救救我！」

    八重叫他「阿敦」的人影也叫了八重的名字，然后惊慌失措抓住八重。

    芹菜还来不及想起那个人就是同班的大田敦。

    又有另外一道人影从破掉的窗户跳进来，并且把大田踢飞老远。大田就这样撞开桌椅滚到教室后面，无从知道他的伤势如何。

    但是至少——

    「好啦，我追你跑的游戏也该在我们的教室里结束了吧？这……大田同学，难道这个女生就是八重吗？真是个美妙的巧合啊。」

    「……你是谁？」

    「这么晚了怎么会跑到学校来？难道说你有什么不祥的预感吗？无所谓了，反正以结果来看，这下子我对大田同学所说的话要成真了，或许可以说是世界的运转正好配合我吧？大田你看，你最重要、最重要的八重妹妹在这里，就跟我说的一样……」

    「啊……！」

    「被我抓来当人质罗……好啦，现在你要怎么做？」

    那道人影一边高兴地讲了一连串冗长的台词，一边走向吓得无法动弹的八重，一只手抱住她的肩膀，一只手拉着她的手绕到身后用力扣住，接着就像连续剧里的坏蛋一样发出嘲笑：

    「不过你真是没用啊，大田同学。连半点证据都没有就慌慌张张被我骗来，上了我的当。她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竹田老师在你的心里，摆明就是上过用完就可以丢掉的货色。」

    「啊……直川……？」

    思考停顿的芹菜终于发现第二个进教室的人影，正是昨天为了考试成绩勃然大怒，今天请假没来学校的直川浩辅。

    「哎呀哎呀，你是同班的森町芹菜嘛。成绩……好像是中上吧？随便啦，反正对我这个神选之人来说都是垃圾。话说回来，你在这里干什么？跟八重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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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chapter 4：She is 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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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路追着芹菜，最后来到了学校。

    我不知道是皆春八重说要来学校，还是芹菜提议的。总之我、硝子和里绪在校园里看见有一间教室亮着灯，现在正走在一楼的走廊上。

    虽然三个人一起踮着脚走路有点滑稽，但是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被他们发现。基本上就像出门之前硝子所主张的一样，从现实层面来说，皆春八重跟虚轴无关的可能性相当高。于是我一面说服自己不要过度紧张，一面蹑手蹑脚走着。

    还好教室里亮着灯，这样比较容易在不被她们发现的状况下偷偷确认。

    如果不是直接回家，就是当场采取行动。

    不过真是奇怪，约定的地点居然是在我们的教室。

    难道这是芹菜指定的见面地点吗？我一面感到纳闷，一面走在走廊上。再走几步就要抵达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了楼梯之后的第三间教室就是二年三班。到了二楼之后得格外小心才行——我对身后的硝子和里绪打手势如此交代，一起走到楼梯转角处。

    我先小心探出头，窥伺楼梯的状况。

    就在这个时间。

    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嘈杂的声响。

    我下意识地把头缩回来。

    我的心脏跳个不停。二楼某处的窗户破了，而且破掉的地方正是——

    「怎么了！？」

    「请问要怎么办？」

    里绪瞪大双眼，硝子则是面不改色。于是我低声说道：

    「走吧。但是要安静，而且要快。」

    我冲了出去，这一定是发生什么异常状况。如果没事，要对她们怎么解释都行。比较令人害怕的是万一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就糟了。

    我大步跳上楼梯，飞奔到二楼的走廊。眯起眼睛注意盯着二年三班教室透出来的灯光——刚才就是那里的窗户破掉。

    「啧！」咋舌也无济于事，内心不禁充满不安。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可供判断的材料太少了。十几公尺的距离，现在却感觉好遥远，让我更加焦躁。

    于是我放弃思考，花了一秒钟全力冲到教室门口，猛然拉开门。

    「发生什么事了！？」

    在某些状况下，我这样大叫看起来一定很蠢。

    「哎呀哎呀……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城岛吗？还有……喔喔。」

    然而看到里面的情形之后，我的思考瞬间停止。这次不是出自自己的意识，而是因为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里面的那个人看见我们之后，将视线定在里绪身上，咧开嘴巴说道：

    「这下子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没想到会这么快见面。」

    教室里有四个人，我完全没料到是这个数字。

    其中两人是森町芹菜和我不认识的少女——大概就是皆春八重。这两个人在我的预料之内。

    但另外两个虽然都是我认识的人，我却没料到他们会在这里出现。

    脸上露出狡猾笑容，从少女背后抓着她当人质，背靠在讲桌上的人是直川浩辅；另外一个则是浑身是血，像条破布倒在地上看向直川，不停发抖的大田敦——

    「……硝、子？」

    呼吸困难的少女开口呼唤硝子。直川一手扭着她的手臂，一手掐住她的喉咙。

    「八重……」

    硝子瞪大眼睛，看着那名少女——皆春八重。

    「小晶……硝子，还有……柿……原……」

    靠在窗边的芹菜也是一脸茫然。

    里绪在我身后偏着头，用一向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

    「晚安。虽然里绪不认识，不过这些同学好像知道里绪的名字？」

    「四个人里面有三个是同班同学，其中一个是我的朋友，至于另一个是硝子的朋友。」

    「这样啊。真是对不起，里绪认不出来。」

    听完我的说明，里绪对着整间教室低头道歉。

    我趁着教室里的气氛暂时缓和下来的机会，对着芹菜问道：

    「发生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

    芹菜突然失去力气，声音也变得微弱，双脚开始发抖。

    「我真的不知道。八重……学妹找我商量事情……可是直川和大田突然撞破窗户跳进来，还讲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然后直川抓住八重，大田……小晶，我……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啦……」

    「里绪——」

    首先要判断现场的状况，所以我轻声对着背后的里绪问道：

    「目前在场的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吗？」

    「只有一个。就是那个抓住人质的人。」

    「这样啊。」

    里绪的视线看向直川浩辅。

    也就是说对象不是皆春八重，而是不在预测之内的直川浩辅。

    我对自己感到失望——我太过注意硝子的身边，没想到居然就在自己附近，再怎么糊涂也该有个限度。竟然是因为忽略自己的周遭所以反应不及，完全是我的失策。

    直川是在什么时候遭到侵蚀的？不——应该是他自己制造出来的吧？

    虽然目前无法确定，但是从他刚才的表现来看，应该就是他把里绪从楼顶上推下去。

    总而言之，现在就算后悔也无济于事。

    事情演变成这种局面都是我的错——不过至少这次出门不算白跑一趟，就算这只是各种偶然导致的结果。

    「没想到……你还满会记恨的嘛，直川浩辅。」

    昨天那场没什么大不了的纷争，毫无疑问地对他产生某种影响。

    但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

    「里绪。」

    我维持面对芹菜的姿势，叫了一声身旁的朋友。

    「嗯？」

    「……麻烦一下。」

    「啊、也对。我知道了，晶。」

    里绪回覆的声音还是一样漫不经心。

    「是晶眼前的那个人嘛。」

    此话一落，她已经展开行动——在蹬地的同时飞跃起来。

    瞬间跳过杂乱的桌椅，拉近八公尺多的距离，一眨眼就来到教室另一头的芹菜身边。

    「咦……」

    芹菜根本反应不过来。

    里绪笑着赔罪：

    「抱歉了，要是殊子在就不用这样了……里绪只会靠力气。」

    挥出小小的拳头打在芹菜的肚子上面。

    受到冲击的芹菜不禁昏了过去，应该在感觉到疼痛之前就失去意识了吧？

    「哎呀哎呀。」

    在她动手的同时，直川浩辅笑了。

    「哎呀哎呀哎呀，真不愧是柿原里绪，之前的我一定来不及反应吧？不过现在可不一样罗。总之昨天和今天早上真是多谢……不过就算我这么说也没用吧？话说回来，这身穿着打扮还真可爱。是个人兴趣吗？」

    直川的眼睛看着抱住芹菜的里绪，一面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一面舔着嘴唇。那副模样和昨天之前的他判若两人，看样子已经失控了。

    受到虚轴入侵的人，自我界线也会遭受侵蚀。因为虚轴会消除固定剂的部分存在再趁隙入侵，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更何况虚轴的意识和固定剂的意识会彼此影响——因此成为固定剂之后，人格或多或少都会有所改变。假如直川是寄生型更是不在话下，甚至不是只有互相影响这么轻微，而是两个意识融合在一起，从此变成另外一个人。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我所认识的直川浩辅。

    于是我屏气凝神。

    因为不知道这个存在的人格，也不知道他的能力，所以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而且——既然他主动找麻烦，就很有可能跟那个家伙有关系。这个想法更让我的心跳加速。

    娇小的里绪抱着芹菜，慢慢走回我身边。我一边留意里绪，一边对她使了个眼色。

    「嗯。」里绪点头表示了解，轻轻把芹菜放在教室角落。

    「好像是认识里绪的人？『你』是谁？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用了平常绝对不用的代名词询问直川。

    愣了半晌的直川忽然像是理解一切，弯下身体尽情大笑：

    「呼呼……呵呵……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大概是因为直川的动作拉扯她的关节，皆春八重的脸痛苦扭成一团。但是直川一点也不在意手中的人质。

    「哈哈哈哈哈！是吗、是吗，终于认得我了吗？终于认得我这个人啦，柿原里绪！」

    「刚刚才认识。从这个语气听来，应该是和里绪同班的人吧？可以报一下名字吗？」

    「是啊，说的也是。那我就说吧，虽然你不曾留意我的存在，但是对我的名字搞不好会有点印象！我是同班的直川！直川浩辅！永远的全校第二名，从来没赢过你的直川浩辅！」

    直川的喊叫在我耳中震荡，我不禁在心中颦蹙。

    不过大到连窗户都之为震动的音量，丝毫没能影响里绪。

    「……不是。」

    摇头的里绪露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面无表情盯着直川：

    「里绪要问的不是这个，我要问你是哪里的虚轴……总有个形式名吧？不可能没有形式吧？还有，没有先说是里绪不对……不要用代名词称呼里绪。」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白猫从里绪背后跳出来，在空中转身落在我们面前。

    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里绪的说话技巧。

    如果能够问出附在直川身上的虚轴形式名以及由来，拟定对策也会变得容易许多。

    「里绪再说一次，第三次用代名词称呼里绪的话……里绪就会攻击了。还有一次机会。虚轴，里绪再问一次，快点说出形式名。如果觉得里绪失礼，那就由里绪先说吧？里绪的形式名、真正的名字是『有识分体』，是因为所有生命只进行孤雌生殖（注：仅以母系生殖细胞繁衍后代的生殖方式）而导致灭亡的虚轴，有识分体……懂了吗？一切相同的世界，一切失去个性的世界，那里没有代名词存在，所以不可以用代名词称呼里绪，所以里绪无法分辨虚轴以外的存在。如果不是世界上的唯一……来到实轴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这就是里绪世界的「起源」。之所以主动提起，是因为这是最基本的礼仪呢？还是因为我的请求所使出的诈术呢？白猫无声无息地伸个懒腰之后，眼睛也盯向直川。

    「好了，快说吧。说了之后里绪可以原谅刚才的失礼举动，也会把计算次数归零。」

    「哈哈……厉害厉害，没想到还有这种世界啊。」

    直川咯咯的笑声中带着佩服。

    「真是厉害啊，柿原里绪，了不起……那我就说吧，连柿原这么厉害的人都认同我，对我尽了礼数，如果我不以礼相待，那就真的太失礼了。只有垃圾才会不懂要对自己想要超越的对手表示敬意，不过我不是垃圾。柿原里绪……我的名字是『矮小函数』，是『我成为世界之王』这个梦实现之后的样貌。现实中的我得到这个梦的力量，变成现在的我。」

    听到他说的话，于是我开始推论。

    附在直川身上的，果然是他将心中抽象的「自我未来」具体化之后形成的半吊子虚轴。既然如此，他的能力很有可能是来自深层意识的愿望。

    「『矮小函数』……在『世界系』里……才刚登记而已。最近才诞生的吗？」

    「是啊，就在三小时之前。真是太棒了，居然可以重置已经崩毁的世界，建构新的世界，我居然得到这么强大的力量。」

    最近才诞生、重置、建构，这些都是线索。

    直川继续说道：

    「再也没有比这个更令人高兴的事了。柿原里绪还有城岛晶，你们知道吗？我可是被躺在那边的大田敦……」

    「……不要！」

    跪倒在地上的大田敦大叫一声，打断直川的话。

    「别说了……拜托你。不要再说了……」

    「哈！真是有趣啊，大田。那我倒要问你……昨天，无论我怎么哭着求饶也不肯住手，把我剥个精光还拍下裸照的人到底是谁？还有……」

    「不要……别说了，我求你……拜托……」

    我斜眼看着他们，内心开始思考：

    剥个精光拍下裸照？所以这就是契机吗？

    「烦死人了！大田敦！」

    浑身是血的大田敦几乎要哭出来，直川依然毫不留情地对着他大吼。

    同时放开抓住皆春八重脖子的左手，指尖指向大田——

    「……嘎啊！」

    一道看不见的力量让大田像是被人揍了一拳，再次趴回地上。

    我眯起眼睛。这是——让不定量子在实轴上强烈反弹所产生的力场，是任何虚轴都办得到的小事，就连身为固定剂的我只要肯拼一下，也能勉强办到。但是简单来说，这就跟把小石头丢进水中，水面出现的波纹一样，也就是浪费了一颗小石头。这种做法等于是用了十分的力量换得一分的结果，没有特地使用的必要。

    他是在隐藏实力，还是不知道怎么使用？

    仿佛是要告诉我答案的直川放声大笑：

    「哈哈哈……太厉害了！我的力量真是了不起……连这种事都办得到！」

    原来如此。

    刚才说的话。

    之前的态度。

    还有虚轴的起源。

    已经凑齐足够的资料。

    我对硝子使了眼色，硝子也点头回答：

    「是的，我判断主人的推测正确，这……」

    「没错……是寄生型……而且只是个小角色。」

    我放松紧绷的情绪——并不是大意，只是没必要过度紧张。

    「住手吧，直川。」

    因此我不顾被打飞之后再度倒地的大田，向前走出一步。

    「我差不多了解了。反正就是大田因为昨天的事，对你做了什么加以报复……并且当成把柄威胁你吧？可是那又怎么样？这些只不过是日常生活之中可能发生的事，你就住手吧。因为这点小事崩溃，招来的虚轴也这么不像话，像你这种人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虚轴。连日常都无法控制的人，怎么可能控制非日常？你少丢脸了，直川。」

    看来大田敦真的是像直川昨天所说，靠着不正当的手段考到第二名，所以才会威胁直川。大田敦表里不一这种小事，从平常的态度就看得出来，而那些跟班这么嚣张就是证据。真正有人望的人，身边的人应该也会成为班级中心，可是他们的行为只不过是狐假虎威。这是很明显的事。

    大田会如此着急的理由也不难理解，皆春八重的视线一直看着他。他们就算不是男女朋友，也是类似的关系。

    也就是说，所有的事情，都是一些无聊至极的小事所引起。

    因为这些无聊小事而诞生的虚轴，会把没效率的意志力当成强大力量的家伙，有必要把它当成威胁吗？这已经无关是否扯上那个家伙，这一切根本就是没必要的事。

    因此我开口说道：

    「无聊，真是无聊。」

    「你在说什么？我的绝望，我的世界已经毁灭得一干二净……你竟然说无聊？」

    直川浩辅瞪视我的视线充满敌意，所以我也以挑衅的眼神看回去。

    「你够了，直川浩辅……世界毁灭？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只有你周遭的一切才是世界吧？你的世界只要徒步几公里就走得完吗？要开玩笑也该适可而止，世界的中心不是你，不论你的世界如何毁坏都不关我们的事。你不要把你和自己以外的其他事物当成同样水平，不要放在一起比较，更不要把你比较的结果用『世界』这个定义统括。你也是『其他事物』的一部分，所有事物聚集起来才是世界。结果你却擅自期待自己的世界，又因为无法如愿而招来虚轴，你知道这么做会破坏世界吗？招来虚轴、创造虚假的世界就是这样，无论是多小的虚轴，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因此导致实轴毁坏。直川浩辅，你懂了吗？你为了一己之私的弥补行为，反而会让更大的、真正的世界毁坏。你以为到时候自己的小小世界还能残存吗？所以拜托你不要用那种肤浅的态度，踏进非日常的领域之中。」

    直川低声念念有词：

    「……你在说……什么？」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当然了，这就是我的目的。

    我的这番话，就是想稍微刺激一下他的自尊心。

    里绪已经确认过了，现场的虚轴只有直川。也就是说需要排除的存在只有直川。

    剩下就是硝子的问题——要如何救出被抓住的皆春八重，还有我的问题——直川浩辅是怎样获得虚轴？也就是说，要问出他和那个家伙有没有关系。

    受到威胁，被人拍下裸照，自尊受到伤害——这是直川的理由。

    即使虚轴会因为这种无聊小事诞生，能够固定到实轴的可能性也是极为渺小。

    既然如此，和那个家伙有关的可能性也瞬间提高许多。

    几乎能够确定之后，我对直川投以一抹淡笑。

    直川气得全身颤抖：

    「你是在要我吗……？城岛晶，竟敢说出这么狂妄的话……竟敢说出这么不知分寸的话……我记得你的成绩不上不下，是个前途无量的垃圾。像你这种垃圾，我也不期望你能理解我光辉灿烂的未来毁于一旦，是个多么严重的悲剧。不过就算是垃圾……也该尽你身为垃圾的义务，好好祝福我的璀璨世界啊！」

    「不对喔，『矮小函数』。」

    面对直川的怒吼，里绪在一旁插嘴：

    「『矮小函数』……晶不是垃圾，绝对不是垃圾。矮小函数好像一直在提成绩的事，那就用成绩来说好了……从成绩来看，晶可是比矮小函数、比里绪都还要厉害。」

    「说那什么鬼话啊……柿原里绪？」

    「里绪……那根本不算什么。」我咋舌的动作也是演技。

    里绪的人很好，既然我是她的朋友，听到有人说我的坏话，她自然也会帮我说话。

    而且这种事还是由第三者来说，会比我自己讲出来更有冲击。

    「可是、可是啊，晶。」正如我的估计，里绪继续说下去：

    「里绪虽然不知道怎么做，可是里绪至少知道，要判断出题老师的想法，判断班上所有人的能力，就连每一题的分数都考虑进去，刻意考出所有科目的平均分数……这种事情，里绪不觉得自己办得到。里绪能够回答正确答案，但是没有办法控制里绪以外的人，所以晶真的很厉害。」

    「也没有那么厉害。」

    我的回答十分谦虚，却又好像要把直川浩辅的无聊自尊敲得粉碎。

    不过事实上，这种事情的确不值得炫耀。

    学业成绩的确多少会影响往后的人生，但是能够发挥成绩效果的机会，终究还是要等到入学考试，所以只要到时候再发挥就行了。反倒是在校成绩会影响日常的校园生活，太高或太低都不好。只要在平均分数上下打转，就能以最佳效率排除那些烦人的琐事——只是如此而已。

    可是既然这一点能够对他产生影响，还是可以利用一下。

    听完里绪的话，直川浩辅越来越无法保持冷静。

    「别、别开玩笑了……开什么玩笑。」

    「如果我不是玩笑呢？」

    也差不多该结束了，于是我对里绪和硝子使个眼色——两人没有出声，只用视线示意。接下来要试探直川浩辅和那个家伙有没有关系，在问出答案的同时让他情绪激动，趁他失去理智的时候由里绪的虚轴小町发动攻击，等到救出皆春八重之后再开始反击。接下来只要抓住直川，然后——如果那个家伙真的和那个家伙有关，这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把兴奋之情藏在心里，嘴巴继续出言嘲讽：

    「如果不是开玩笑呢？你打算攻击我吗？用无聊的虚轴、用自己一个人就得不到的虚轴……没错吧？因为你是没用的垃圾，是个为了学校考试就弄得自己气急败坏，就算这样还是拿不到满分的垃圾……所以你不可能一个人做出这种事。说吧，直川浩辅。是谁帮你的？帮助你重建那个微不足道的世界的人是谁？」

    「……你！」

    因为我说中他的痛处，大叫的直川已经受不了了。

    果然没错。

    就在我正准备指示里绪和硝子的时候——

    「……主人！」

    发生了今天第二件出乎意料的事。

    一声闷响。

    就在浩辅失去冷静准备扑向城岛晶的瞬间，所有人都听到这声闷响。

    那是骨头折断的声音，同时也是肌肉绽裂的声音，其中还混杂切断神经的声音。浩辅停下动作，愤怒的表情变成一脸诧异。

    「什么……？」

    这个疑问更让他的表情变成惊愕。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被浩辅抓住，固定手肘关节又掐住脖子的人质——皆春八重离开了浩辅身边，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浩辅举起自己的双手。

    「…………啊，咦？」

    所有的思考、疑问、愤怒、心思，全部从他的脸上消失。

    「咦、啊、啊、啊？啊、啊、咿、啊、啊啊啊啊啊啊！」

    取而代之的是出自恐惧的惨叫。发自喉咙深处，不具任何意义的空虚惨叫。就在他确认映在视网膜上的双手，手腕以下都被切断的时候，一连串无意义的声带震动便随着痛楚一起涌出，直川浩辅嘶哑的声音响彻整间教室。

    「什么……」

    城岛晶也发出惊讶的声音。

    「八重，你……」

    总算撑起上半身的大田敦也忍不住发问，肿起来的脸上难掩惊愕。

    「发生……什么事。」

    「不知道，里绪什么也没做。」

    城岛晶和柿原里绪摆出架势，眼睛看着对方。

    但是浩辅无暇顾及这些，只能一味惨叫。

    没有手指，也没有手掌，手腕以下全部消失。

    也没有流血，这是因为肉体和虚轴同化之后发生异常变化，但是浩辅的脑袋似乎无法顺利连结眼前的光景与现实，所以浩辅不顾在场满脸错愕的众人，一个人不停惨叫。皆春八重只是瞥了浩辅一眼，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安静一点，没用的东西。」

    「……八重。」

    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于是他不再理会浩辅，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个人是微微张大眼睛的城岛硝子——「全一」。

    「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她不带有些许疑惑、面无表情的脸，八重微笑以对。

    「硝子，我其实很喜欢你。」

    接着转向仿佛睡美人般陷入昏迷的森町芹菜。

    「芹菜学姊，我也很喜欢你。想找你商量事情也是真的。」

    对认识的人说完告别的话语，她走向最爱的青梅竹马．大田敦身边。

    「啊……」

    「阿敦……我吓了一跳。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敦的脸肿起来，和平常的他不一样。

    最后一次看到敦居然是这种脸，八重的内心感到有点空虚。

    「阿敦，我跟你说。我啊……」

    她在大田的面前蹲下，膝盖着地，让他能够看到自己的肚子。

    「有小宝宝了。」脸上依然带着微笑。

    「咦？」

    敦虽然一脸不解，还是反射性地问了一句：

    「是我的……吗？」

    「不是喔。」

    八重心想，还好芹菜昏倒了。

    ——食物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乖乖睡着比较好。

    「是不认识的人。因为我去援交，不知不觉就怀孕了。」

    表白。原本说不出口的事情，一开口才发现原来这么简单。

    敦对八重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大概是无法反应吧？他应该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这也没办法。

    「我也觉得如果是阿敦的孩子就好了。可是不是，因为阿敦都有好好避孕。所以这不是阿敦的孩子……我也不知道这是谁的孩子。」

    这是谁的错？

    她知道是自己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是自己自暴自弃的错。

    「八重……？」

    但是——

    「对不起，其实我都知道。」

    但是八重之所以自暴自弃，是因为她知道了。

    知道大田的真面目。

    ——知道大田敦这个人，瞒着八重背地里做些什么。

    「这点事我当然知道，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的？大概是在半年前，第一次跟他发生关系的时候吧。

    大田虽说自己是第一次，可是感觉起来过于驾轻就熟——就是这么单纯的疑问。

    ——阿敦……这方面的事，还是女生比较敏锐。

    「我们一直都在一起……我都知道。」

    因此八重便跟踪他，所以看见了。

    看见敦进入英语老师竹田的家，而且那一天他没有回家。

    ——所以她才会自暴自弃。

    「可是……我也犯了同样的错。」

    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没办法放弃他吗？

    还是自己也想变得跟他一样？

    ——于是皆春八重瞒着大田敦，开始做起许多事。

    「所以我们扯平了。」

    心中有了罪恶感，好高兴。

    因为她觉得这样一来，有了这个秘密，有了这种罪恶感，就可以跟他一样。

    可是——

    「我和阿敦扯平了。」

    可是她的嘴巴虽然这么说，心里还是认为男女真不平等。

    为什么只有我的身体会改变？为什么只有我——

    是啊。所以……已经够了……

    「阿敦，我好喜欢你，BYE BYE。」

    脸上带着轻柔微笑的八重，把左手举到敦的头上。

    我是妈妈了。所以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物也不一样了。

    「来，吃饭罗，我的宝宝……『未及摇篮的蓝色长枪·milk closet』。」

    她对着自己的子宫如此说道，孩子也回应妈妈的话。

    一道光之刀沿着从八重的子宫通到左手手掌的血管直驱而上，就像刚才对付直川的双手一样，贯穿大田的脑袋。

    冰冷的氛围支配现场。

    不知不觉已经听不见直川浩辅的惨叫。八重站起来转头一看，浩辅已经不在这里。看见教室的门开着，这才心想：「啊、原来是逃了。」

    「……不用去追他吗？」

    「不用了，不用追。」

    一个短发的娇小少女回答八重的问题——记得她是「有识分体」柿原里绪。

    「喔，原来如此，真是滴水不漏。这是你的主意？还是硝子的男朋友……城岛晶的主意？」

    「……这是里绪的主意。」

    城岛晶一脸沉重咬着嘴唇。

    「这样啊。城岛晶，你有个好朋友。硝子，你的男朋友很不错。」

    她的眼角瞄了背后的芹菜一眼——没有苏醒的迹象，暂时应该不会来妨碍我们。反正叫她出来也是为了喂食宝宝，先解决计划之外的人再吃也不迟。一天喂两个人虽然是头一遭，但是总有办法解决的。

    「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硝子。我和你一样。」

    「可是……」

    「不是虚轴……因为里绪并没有办法区分这个人与坐在那边的人有什么差别。」

    柿原里绪的声音在这种时候还是有点漫不经心，觉得有趣的八重不禁露出微笑：

    「是啊。我……的确不是你们口中的虚轴或固定剂。」

    不过已经没有人看得出她的微笑。她的表情本来就不明显，看起来好像随时都在生气。能够察觉她的细微变化的人只有敦，可是他已经不在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城岛晶低声说道：

    「寄生型的虚轴附身在你体内的胎儿身上——对吧？原来如此，难怪里绪无法区分。因为藏在里面，自然看不出来。」

    「就是这样，你的反应很快喔。」

    八重由衷表示佩服。

    「刚才你用言语攻击那个没用的东西时，我就觉得你是一个可怕的人。就像是在解开人心的残局一样捉弄对手、调侃对手、逼迫对手。」

    但是她一点都不羡慕城岛晶。

    「而且……你明知自己的朋友和情人是虚轴……只接纳自己和周遭曾经是『世界』的人，然后还可以在这些人面前面不改色地说：『这种世界很无聊。』自己分明拥有固定剂的身分，却若无其事加以否定。拥有堪称天才的能力，却只愿意用尽全力维持周遭安定。你……真的好可怕。一定是哪里坏掉了才会做出这种事，精神正常的人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不然内心一定也会阻止自己。但是你却能够自然地做出这些不寻常的行为。而且你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再怎么过分，你的朋友和情人不会抛弃你，也无法抛弃你。可怕，真是太可怕了。」

    八重坚信眼前的人就像「那个人」所说的一样。

    「追根究底……你相信所有的一切。你相信这个世界与别人……全部都相信。并且利用你所相信的所有一切，都编入你的计划当中。你真是既可怕，又差劲。」

    没错，差劲透顶。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是——

    「期待善意、计算恶意、拭泪慰人、笑容诱人、分享喜悦、同情伤悲、诉之以情、说之以理，赞其纯粹、认其欺瞒、算尽道理、利用不合理、以爱拘束、以恨捕缚、宽大笼络、严格操纵。无论是算计、冲动、信赖、背叛、牺牲自我、推卸责任、虚假、真实，人类善良的部分还是肮脏的部分，不管是世间种种……你相信所有的一切，不怀疑它的存在。然后……你相信、了解，然后利用这一切。利用一切、使役一切、支配一切……这真是太可怕了。」

    城岛晶没有回答。

    「是啊。」

    柿原里绪代替他回答：

    「所以里绪才会喜欢晶，因为晶相信里绪的一切。因为晶什么都知道，知道里绪喜欢晶、知道里绪害怕晶、知道里绪在最后关头可能会背叛晶……可是晶还是接纳里绪。被利用也好、被操纵也罢，只要晶相信里绪、接纳里绪……里绪就会跟着晶走下去。因为只要里绪不背叛晶，只要里绪对晶来说还有用处，晶就不会抛弃里绪。里绪只要努力就会得到回报，这可是最棒的喔？虽然很差劲，但还是最棒的喔？懂吗？『未及摇篮的蓝色长枪』的妈妈。」

    「我才不管那些。」

    「八重。」

    接着轮到城岛硝子开口：

    「从你的口气听来，我判断你已经了解，并且以此为前提说下去……我是虚轴。」

    「……嗯。」

    「而我……我的本体，收纳在这个身体内部的隐藏空间，是个体积三十六^4 m的不定量子回路……是台巨大的四次元运算机械。真正的我……机械的我，只是以彻底的数位方式跟随使用者。因此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我永远不会过问主人人格的是非，也绝对不会判断主人人格的善恶。这是因为……尽管我身为机械，却是我选择主人，而不是主人选择我。为了在实轴生存下去，我依照我的判断，选择他为主人，作为我的固定剂。」

    八重凝视硝子的眼睛，硝子露出微笑：

    「这个人的人格会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我选择这个人作为固定剂；是因为我这个虚轴，为了在实轴追求安定的所作所为；是因为这个人为了让我这个虚轴，能够固定在实轴所作的决定。因此是这个人选择变成现在这样，也是我选择会变成现在这样的这个人，其中并没有否定或肯定。更何况机械……不会肯定自己或否定自己。」

    「……这样的关系真是可悲。」

    「但是我没有感情，因此不会感到悲伤，也不会觉得高兴……不过我能够理解别人的感情。根据体温、出汗、表情、肌肉的动作，运算这些要素之后与资料进行对照……我对别人内心抱持什么感情，可以说是一清二楚。因为我是倚靠运算理解世界的机械，也只会靠运算理解世界……只是一台机械。」

    听到她流畅而坚定的声音，八重又笑了。

    「这样啊……那么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吗？」

    「知道。」硝子立刻点头回应，毫不迟疑。

    「八重现在……很难过。至于为什么难过，由于我身为机械，因此只能推测可能性。可能是因为你背叛了你的朋友·我；可能是因为你欺骗了你的学姊·芹菜；可能是因为你杀害了你的情人；也可能是……」

    硝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吸口气看了城岛晶一眼。

    「也可能是因为『无限回廊』利用了你？」

    城岛硝子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你果然知道。」

    「根据刚才的状况很容易如此推论……你用『没用的东西』称呼『矮小函数』，而且要让虚轴寄生在胎儿身上，一般来说根本不可能。我们的敌人——『无限回廊』的起源和相关一切都是未知数，但是它的力量就是『操纵虚轴』。它不断变更固定剂，一再附身在不同人身上，躲避我们的追查。它的虚轴有时会侵蚀人心制造虚轴、有时会夺走虚轴交付他人、有时会据为己用……而且他在实轴上开了一个又一个的洞，在破坏世界根基的同时，自己只是无所事事随波逐流。」

    「是啊，没错。我听那个人说过，那个人……是你们的敌人吧？就是把城岛晶的父母流放到某个虚轴的敌人吧？可是硝子，我一点也不恨那个人。因为他让这个不知道爸爸是谁的孩子、让这个死路一条的孩子……」

    八重抚摸自己的肚子——抚摸沉睡在子宫里的「未及摇篮的蓝色长枪」。

    「他让这个孩子永远不会出生。很厉害吧？只要不断喂食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就会永远活在我的肚子里，永远只有指尖大小，永远不会长大。」

    她又笑了——尽管她认为已经没有人看得出自己的笑容。

    于是八重调整姿势，像是抱着腹中胎儿。

    「话就说到这里吧，硝子。我们应该聊够了吧？我还得选择是要从你们的手中逃走，或是要杀光你们之后再逃走。」

    「我知道了……对不起，八重。我……不能放你走，因为主人不会放你走。」

    是吗？

    「那么我们就来一决胜负吧，硝子。」

    「好的，八重……只是我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

    「八重……我能理解你现在的感情是难过，这点不会有错。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八重还在笑呢？」

    皆春八重猛然抬起头来。

    唉……

    唉……就算是机械，就算是没有感情的机械。

    「很高兴能够和你交朋友，硝子。」

    「我也是，八重。」

    如果能够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这种话已经不用多说。

    只见八重和硝子相视而立，城岛晶也悄悄站到硝子身边。

    *  *

    直川浩辅使尽浑身解数拼命逃跑。

    别开玩笑了。我没学过这种事，也没听过这种事，更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皆春八重和浩辅一样，也是获选之人——要是早点知道就不会想出这种笨方法了。再说今天晚上他只想报复大田敦而已，根本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这种事不应该发生，所以他不是逃跑，而是要重整旗鼓。

    浩辅没有察觉自己天生不擅长随机应变。他没有这种自觉，只是一味告诉自己——我绝对不是死心，而是要重整旗鼓——于是他一面下定决心，一面奋力逃跑。

    他认为自己应该先把伤养好，还要熟悉如何使用力量。因为这股力量连他自己都还没完全理解，更加深他的念头。

    手腕以下断掉的部分，现在是用别的东西替代。

    浩辅的双手已经变成金属。他随便找间教室拿了一张椅子，用椅脚做出自己的手，把椅脚切割成手掌的长度之后连接腕骨，而且椅脚上有几根小椅脚组合出骨架的形状，伸展变成掌骨。取用无机物仿造身体的某个部分。就是浩辅借用「无限回廊」之力创造出来的虚轴「矮小函数」拥有的力量。一个专注于重新建构一切、重头来过的虚轴。事实就如同城岛晶所说，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力量，但是认为这种力量很厉害的浩辅，也因为未见过其他的力量，所以未曾怀疑过这一点。

    即使有点不太灵活，还是能够按照自己的意识活动，也可以取代手指。看似小金属棒的东西数量和手指相同，感觉也跟以前一样，而且不会感到疼痛。「无限回廊」曾经说过，只要经过一段时间就会慢慢长出肉，然后变成身体的一部分。在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得到不死的肉体。浩辅第一次使用了他特有的力量之后，不禁感到士气大振。也因为这样，心里那种要他们等着瞧的心情，更胜过原有的挫败感。

    他下了楼梯来到一楼的走廊。由于破坏玄关太过明目张胆，而且要是有人听见声音追上来就糟了，所以他决定随便找间教室跳窗离开。

    「……呵呵。」

    耳边的笑声也在这个时候响起。

    「是谁！？」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没有人，看不见人影，但是他不害怕。因为他相信自己现在就算面对柿原里绪也有办法逃跑，不过他就是感到焦急。

    传来一阵声音——

    「虽然跟我的预期有点落差，不过还是算了，看来我的直觉好像不怎么可靠。不过也还好，应该说是猜对了，只是没有清楚预测到细节部分吧？没差，反正无论如何，有个好结果就没有问题了。不过那个『有识分体』真会给我找乐子……她大概认为一开始是由我提出来的，所以想让我负点责任吧……总而言之，以游戏来说还算是有点乐趣吧。」

    来自前方的声音。

    浩辅定睛凝视眼前的黑暗走廊，前方好像有个模糊的人影，但是只能看到疑似人脸的圆形白影。这让他想到幽灵，呼应内心想法的声带也发出「噫！」的一声。

    「哎呀，你会怕吗？真是抱歉，我马上帮你开灯。」

    浩辅前方再次发出声音。

    日光灯沿着走廊依序闪烁，从背后往前方一盏一盏发光，最后来到走廊的尽头，也就是浩辅去年上了一整年课的一年十班教室前面。

    「直川学长，幸会。」

    一名少女站在那里。

    「你是……谁？」

    不合时宜的装扮和容貌，让浩辅的表情为之一僵。

    身上穿着一件漆黑的连身洋装，袖口、领口，还有饰着荷叶边的三层蓬裙等任何有层次的黑色边缘，都加上纯白与深红交错的华丽装饰，看起来就像一只满身是血的乌鸦。

    诱人的及腰长发，和衣服一样都是染料的深黑，甚至隐约反射墨绿色的光泽。

    细长的眼尾和嘴角极为冷酷，嘴唇抹上黑色唇膏，黑得就像是将恐怖化为具体的颜色。

    脸上的妆特别强调白色，伸出袖子的纤瘦双手，戴着润泽发亮的黑色皮手套。脚上则是穿着鲜红皮靴与纯白长袜。

    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生气。

    像是在强调其他部分，脖子围着一圈皮项圈——过度煽情的打扮让人背脊一凉。

    身穿哥德式服装的少女说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不知道的话我就来个自我介绍。」

    她露出仿佛能够夺魂摄魄的冰冷微笑，一只脚向后退一步，双手拎起裙摆屈膝行礼：

    「我是舞鹤蜜，还有……」

    随即立正站好，用右手比出手枪抵在太阳穴的自杀姿势。

    「混进驰骋在这颗脑袋里的电流当中，我可爱的我……『破碎万花筒』。为了当你的对手，特地盛装前来。好了，我们也该动手了吧？」

    接着扬起嘴唇，露出带有异常的执着，以及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残酷笑容。

    「你……你是……什么……」

    自称舞鹤蜜的少女笑过之后，语气也变得强硬，以带着哄笑之意的清冽声音说道：

    「哎呀？淑女既然报上自己的名字，绅士随侍在侧是常识吧？来吧，快报上名来带着我一起走吧！我现在的心情非常好，因为……我……现在好想杀人、好想杀人、好想杀人、好想杀人，想到心痒难耐了。呵、呵呵……来、来、来！干脆一点快上吧！这位大哥，男士主动才符合礼节喔？想逃的话我可是会杀了你喔。虽然到头来还是要杀了你，可是你如果窝囊到想要逃跑，我会彻彻底底杀了你喔。快来吧！不是废物就快来吧。」

    这下糟了，这个怪女人给人的感觉太过阴森，他原本想要掉头跑走，但是万一她追上来怎么办？所以还是先发动一次攻击，趁她退缩的时候趁隙——

    「……不对。」

    浩辅忽然想起少女刚才脱口而出的名字，否定原本即将成形的想法。

    刚才这个家伙说了什么。

    『那个「有识分体」真会给我找乐子。』

    没错。

    这名少女提到柿原里绪的名字。

    她和那个家伙是一伙的。

    看样子她应该是预先躲在这里的伏兵，准备伏击逃跑的自己。

    「少看不起人……」

    到底想耍我到什么时候？

    那个家伙——柿原里绪到底想怎样？

    浩辅忍不住大叫：

    「好啊，那就来吧，我要杀了你！到头来……总是得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才能和那个家伙平起平坐吧？那个家伙才会理我吧？既然这样，我就杀了你，你这个打扮像个玩偶的疯子。既然你是那个家伙的手下……我就杀掉你、肢解你、强奸你，然后做成标本拼在一起，用线吊起来，让你变成真正的玩偶！」

    少女也回答他：

    「很有决心嘛。看在这点的份上，我也不对你的误会多说什么。好……废话少说，快来吧！」

    为了助长自己的愤怒，压抑内心的恐惧，浩辅发出莫名的大叫，朝着少女。舞鹤蜜扑过去。

    变成虚轴之后，直川浩辅的肌肉和反应速度都比一般人来得优秀许多。因此他只花了两步，大约零.五秒的时间就跑过十公尺的距离，逼近舞鹤蜜身边。

    舞鹤蜜纹风不动。浩辅认为她可能来不及反应，于是用椅脚钢管构成的双手、用不像样的虚轴对着蜜的脸颊狠狠挥去。

    蜜丝毫没有闪躲的意思。她脸上还是一副桀骛不驯的笑容，眼睛直盯浩辅的双眼。浩辅心中隐约感觉不太对劲。

    就在拳头即将打中脸颊之际，舞鹤蜜闭上眼睛，稍微动了一下下巴。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浩辅感到不解之时，他的拳头已经顺势挥出，打向白色的脸颊。

    蜜结结实实挨了一拳，飞了三公尺之远。

    浩辅不顾心中涌现的不安，继续追击。

    他在油羶地板上滑行，一直到了惯性消失之后才在走廊尽头的墙边停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浩辅不由自主放声大叫。他追上被自己打飞的蜜，目标就在眼前……

    「……感测攻击，暂时解除封锁。」

    就在这个时候，蜜就像得到王子的一吻，睁开漆黑的眼睛。

    嘴上有一道伤口。她舐去嘴边的血痕，同时露出可怕的笑容。

    「……这！」

    浩辅不禁发出一声惊叫。刚才明明一动也不动，站在原地挨打的她，现在竟然轻巧地翻身躲过浩辅的拳头。

    「我就告诉你吧。」

    在浩辅还没站稳脚步之时，蜜已经灵巧落地，并且开口说道：

    「我的虚轴平常是处于沉睡状态……等待被纺织机的针刺中……」

    她一面说着不知所云的话，一面用柔软的手掌推了浩辅一把。

    「这点小伤大概是三十秒吧。来，该上场了！可以动了吧？那就动吧！重回久违的自由世界，尽情大闹一番吧……我的『破碎万花筒』！」

    一阵「沙沙沙沙沙沙沙！」的声响。

    被她推了一下的浩辅失去平衡，差点就要跌倒。好不容易稳住脚步起身回头之时，那个东西已经在他眼前扩展。

    「什么……」

    还没站稳的浩辅看见眼前的景象，扭曲的身体就此僵硬，动弹不得。

    「……呵呵。」

    蜜以懒洋洋的动作叠起双臂，戴着手套的右手举到嘴边，轻轻咬着小指，眼睛盯着浩辅。可是除此之外……

    她的头上放射状地伸出几千、几万根头发，刺进地板、天花板和墙壁里面。

    浩辅想也不想就往后跳了一步，喃喃说道：

    「这是，什么……？」

    「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

    蜜笑着回答他的疑问：

    「我估计能力只能维持三十秒，所以必须简洁定住你、简洁痛整你，并且简洁杀了你才行。虽然可以中场休息，不过那可是要留给我们情话绵绵的喔？先告诉你好了，这些头发就是我的武器，强韧有如钢丝的头发。不要以为你可以扯断这些头发，我可是勤于保养，甚至还可以用来切割钻石呢。」

    「那又怎样……！」

    头发位于蜜的身后，再怎样也不可能碰到浩辅。浩辅又往后退一步，好像以为这么做对方就无计可施。

    但是……

    「而且……我的力量——」

    在浩辅重新摆出架势之前。蜜已经散发她的杀意：

    「——破碎万花筒在侵入平面之后，可以在平面与相接的平面任意穿梭。不晓得你的成绩有没有优秀到能够理解个中含意……反正你就注意看吧！」

    刺进墙壁、地板和天花板的头发没有动静，蜜也没有任何动作，可是就像浩辅眼前所见到的光景一样——在距离蜜两公尺远的地方，也就是浩辅所在之处，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的各个角落，同时刺出黑色的尖针，朝浩辅的身体飞去。

    连恍然大悟的时间都没有，当浩辅感到错愕焦急之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必须定睛凝神才能看见的黑色细丝柔韧如鞭、锐利如刀，从浩辅的上下左右同时以无法闪躲的速度刺来。

    「呜、噫！」

    浩辅的喉咙发出不知道今天是第几次的恐惧惊呼。

    蜜残酷地舔过嘴唇。

    「来——万花筒，开始转吧。」

    唰！缠住浩辅右手的几根头发，俐落切断他的手臂。

    「刺进天花板的头发穿梭过去，从天花板和左右墙面出来。」

    唰唰！有如线圈一般绕在左手上的头发，将左手像火腿一样切成薄片。

    「刺进地板的头发穿梭过去，从地板和左右墙面出来。」

    唰唰唰！这次是双脚有如立体纸雕一样，顺着复杂的轨迹变成一块一块。

    「然后是刺进墙壁的头发穿梭过去，从左右墙面、天花板和地板出来！」

    唰唰唰唰！头发将四散的碎肉切得越来越细。

    来不及反抗、无暇绝望，更没得后悔——

    这已经是单方面的施暴。

    「噫——啊、嘎！喀、噫！啊——啊！」

    浩辅的惨叫已经不成人声。失去四肢的他无法抗拒重力，只能倒在地板上，连翻身都没有办法的他，只能这样躺在地上。

    「如何？感觉到了吗？」

    蜜以既高兴又冷淡的眼神，俯视浩辅倒卧在地的狼狈模样。

    「这样差不多二十秒吧？剩下十秒，我就送你一个特别美好的死亡吧。」

    蜜就像个淫荡的魔女，脸上露出疯狂的微笑。刹那之间胜负已分，浩辅根本无计可施。

    「咿、啊……啊、啊、啊、啊、啊！」

    浩辅已经没有思考的余力，只能凭着本能翻身，将伤口抵住走廊的地板。他把油羶地板与骨头同化，并且藉此抚平伤口，更急着利用地板做出手脚的复制品。尽管精神已经脆弱到只能发出没有意义的惨叫，仍然照着本能行事。

    看着浩辅的举止，蜜以冷淡的声音说道：

    「太难看了，直川浩辅……才这样就陷入恐慌啦？那我就顺便告诉你……这就是所谓的伤害他人，这就是所谓无法抹灭的伤痕。你知道吗？你在修理君子的时候，有想过这些吗？」

    ——君子？

    为什么她会知道妹妹的名字？

    「我当然知道。我们是同班同学，而且又是同一所国中……你知道吗？君子从来没上过游泳课，国中的校外教学也没去。一个浑身是伤，不敢在别人面前脱下衣服的女孩子，究竟抱着什么心情度过校园生活，你知道吗？直川浩辅，你知道她上体育课的时候根本不敢穿短裤吗？可是她还是一天到晚一边笑着说哥哥如何如何……真是……每次只要看到她，我就怒不可遏！」

    舞鹤蜜越说语调越激动，杀意也跟着变强。

    浩辅不禁感觉到一股纯粹的恐惧。

    「啊、呃！那不是我打的，是妈妈……」

    「不要把错推到妈妈身上！你还不是袖手旁观……」

    但是他的辩解也被蜜的大喝打断。

    「虽然她已经忘记我，不过我还是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如果是要杀了你，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不只不会留情，甚至高兴得不得了。」

    忘记、记得——这个人和妹妹有过什么样的关系，浩辅并不知情，但是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被杀。

    浩辅终于领悟了，因此更想要逃跑、更急着用地板复制手脚。

    冰冷而柔软的骨骼已经复原到手肘和膝盖，只要再一下子就好。

    但是——

    「哎呀哎呀，你以为我会等到你站起来吗？怎么可能。说到等，我可是等待这一刻等到快不耐烦了。都是那个差劲的『闹钟』限制我的力量，所以只能用来自卫，而且还要等到受了伤才能用，伤得越重，解放时间就越长。一开始我会让你打中我，就是因为这样，懂了吗？可是呢……我还是很讨厌受伤。不过这次就原谅你，因为我现在的心情好极了……因为可以杀了你，可以完完全全把你杀了。」

    「……！噫！不、不要、不要啊！」

    我还不想死。不要、我不想死。浩辅在心里如此思考、挣扎——恐惧与不想死的意念加上侵袭全身的痛楚，让他不停以模糊的话语苦苦哀求。

    「住手、救、救我……」

    「好了，这是我珍藏的秘技喔。」

    蜜根本没听进去，黑色的长发垂落在地，发梢刺进地板里。

    「最后告诉你一种掺杂希望与绝望的销魂快感吧。你死了之后……受到虚轴侵蚀的人死后，这个世界上的『修正力·repalnt maker』就会把你当成不曾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你知道吗？也就是说，关于你的生命纪录将会完全消失……无论是家人、朋友、情人，任何人都会忘记你的一切，任何人都不会想起。会记得你曾经存在的，只有同为虚轴的我们。所以你的生命将会完全为我所有。很棒吧？很想吐吧？这就是你所加入——在这个广大世界上，由一群渺小的世界争夺领土的零和赛事。」

    「噫……我、我不、要……！」

    「死到临头还说这种话，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你就死得干脆一点……来！你就变成一团肉酱之后灰飞烟灭吧！就像万花筒破碎之后飞散的色纸一样！」

    刹那之间，暴力席卷现场。

    「呀啊、噫、叽、啊啊啊！」

    地板伸出十万根黑色钢丝，一口气包围浩辅的身体。

    有如一阵具有实体的龙卷风，将浩辅化为碎片，同时粉碎殆尽。

    肌肉、骨头、神经、内脏，所有的一切都公平地变成碎屑。

    钢丝刀刃在浩辅全身上下肆虐。

    「…………！」

    浩辅临死的惨叫混杂在切割声响之中，没有在走廊回响。

    「……总计三十秒，结束。」

    现场只响起少女悠然的声音。

    现场只留下一滩有如沼泽的黏稠血水。

    以及站在血水之中，浑身上下满是血滴，依然一脸轻松的黑衣少女——

    过了一会儿。

    舞鹤蜜皱着眉头，低头看向沾满血迹的盛装。

    「……结束之后就觉得好无聊。」

    原本高兴的微笑，也变回平常那副不悦的严肃脸孔。

    随手抹去溅到脸上的几滴血，转身背对那副惨状。

    「下手的人是妈妈啊？这样一来，她的伤也不会消失……」

    留在走廊地板的血水，一下子就失去颜色。

    飞溅到她衣服上的红色也是一样。

    在蜜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之前，血水就已经消失无踪。

    *  *

    总算找到那个家伙的踪迹。

    四年没听见这个名字了。

    眼前的这个虚轴就是线索。

    怎么了？我应该更高兴才对，可是……

    我非常冷静，冷静的程度连自己都会为之惊讶。

    是因为敌意过度饱和吗？

    还是说我已经进入达观的境界了？

    或者是眼前的敌人是硝子的朋友，所以我犹豫了？

    难道是因为这个出乎预料的状况带来的意外幸运，让我乱了阵脚吗？

    「……不对。」

    不，这些都不对。我——对了，大概就像皆春八重说的一样，因为我是个没有半点感情，经过计算之后才会采取行动的冷酷之人。

    我利用世界的一切。

    守护安定、守护日常？这只不过是诡辩。

    这只是为了否定那个家伙的藉口罢了。

    如果那个家伙想要我，想要把我拖进非日常，我就要全力加以否定，执着于那个家伙想要破坏的日常，如此而已。

    在此同时，我也在等着日常毁坏的时刻到来。

    我只要建立日常，那个家伙总有一天会来破坏。

    所以我只要在这边等待，就像这样——

    利用一切。

    为了见到那个家伙。

    利用一切。

    为了杀掉那个家伙。

    「……主人。」

    皆春八重，如果是那个家伙派她过来，那么解决她就能够更进一步接近那个家伙。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四年，这段时间好像很长，又觉得有点短。我做了几次梦了……？每个星期一次，一年五十二个星期，然后乘以四。

    这种计算真是无聊。

    「硝子。」

    我开口说出同时也是柔韧、锐利、易碎之物的名字。

    我踏过玻璃碎片，握住面露微笑的硝子双手。

    「我……要踏进非日常了。」

    至于她的回答：

    「——是。」

    「我要使用你了……就像我们做过的无数练习一样。」

    「——是。」

    「我要使用你，解决你的朋友。」

    「——是。」

    「所以，硝子……『全一』，你要跟我……你愿意跟着我吗？」

    「——是，主人。」

    硝子一脸平静地对我说道：

    「这个身体原本就是只属于你的东西。无论头发、手指、手脚、胸部、舌头、双唇，从头到脚包括内脏以及隐藏在内部的本体……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使用而存在。从那一天起，我就不再允许自己为你以外的人使用。所以，所以主人……请给我命令。只要是你的期望，只要是你的命令，我就会把能够将任何对手破坏到体无完肤，有如最凶恶的祸害、最下流的罪恶、最可怕的灾难武器，呈献在你的面前！」

    「……谢谢。」

    我竭尽全力伪装自己，对着硝子露出微笑。

    眼前的敌人——皆春八重只是默默看着我们。

    所以我一面看着她，一面大喊：

    「硝子！」

    order     start system "all in one"

    「我命令你！启动不定量子回路！」

    硝子——虚轴「全一」也做出回覆：

    Yes，   My master

    「遵命，我的主人。」

    硝子对我的话产生反应，位于皮肤内侧的身体与本体展开同步。

    当「全一」在离开原本世界之时，得到这个少女的身体——以四次元建构的本体，有部分与这个身体的皮肤内侧建立直接连结。基于猜测观望，「不定量子」的波函数（注：wave function，量子力学里从数学角度说明粒子波动性的变量）能够任意收放，而身为不定量子集合体的她，会在腹部打开武器建构界面，同时以专用连线从设置在我体内的观测结果发送器接收详细资讯。于是「城岛晶」的猜测观望就会透过连线连结到资讯控制终端机，操纵本体的波函数。

    Yes，  set：virtual observation  install start：D-link/"semi scratch"  O.K

    「了解。确认猜测观望。形状，剪刀。于回路开始建构……结束。」

    硝子的外貌没有变化，但是在她的体内已经开始逐步建构杀害虚轴的武器。硝子轻轻闭上眼睛，开始集中精神。

    「我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

    皆春八重决定先发制人。

    「但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来吧，我的『未及摇篮的蓝色长枪』。」

    八重对着我们伸出手掌——刚才杀害大田敦的蓝色光线从腹部顺着血管往上爬。

    不知发出这道蓝光的虚轴起源为何，也不知道它的原理又是什么，甚至连它有没有自主意识也不知道，说不定只是乖乖听从妈妈的命令而已。不过等到光发射出来之后，恐怕已经来不及了。但是她不是虚轴也不是固定剂，因此反应速度很慢，很容易看穿发射的瞬间动作。

    从子宫聚集到血管的光，隐约从她的体内透出来。

    我根据手掌方向和八重的视线预测射击方向，转身躲过激射而出的光线。

    随着「啪！」一声刺耳声响，我背后的黑板焦了一块。

    「这对人体以外的东西没什么作用。」

    身材高大的少女面无表情如此说道。我示意要硝子暂时散开，双双在教室里奔跑。

    「对宝宝来说，这种行为只不过是在吃东西，所以不会对没有生命的东西造成伤害……夺走别人的生命活下去，并不是坏事吧？」

    光线再度亮起，硝子躲到讲桌后面逃过光线的攻击。

    「别用是非善恶论断生存，真是无聊……你好歹也是身为人母吧？」

    「是啊……说的也是，谢谢你。」

    第三次的攻击目标是里绪，可是站在原地的里绪只是微微移动身体，就轻松化解危机。这么直接的攻击根本伤不了里绪。

    我一边跑动，一边说话扰乱她。

    「而且……那招没打中要害就没用，对吧？」

    「是的，没错。如果没有杀死人，这个孩子就无法摄取生命。可是你们最好不要掉以轻心，就算不是打中要害，也是很痛的。」

    八重丝毫不为所动，不过这也在我的预测范围之内。

    「……你是在套我的话，想要打听情报吗？」

    「随便你怎么想。」

    她在说话的同时再次发射光线，我也屈身闪过攻击。

    「附近玖珠市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也是你干的好事？」

    「对。」

    下一个目标是倒在教室角落昏睡的芹菜——但是我早已猜到，随手丢了一张椅子挡住光线，顺利保护芹菜的安全。

    「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我时而拉开距离、时而靠近、时而踢倒桌椅、时而抛出桌椅，同时对八重问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森町、要杀小芹呢？既然你可以在附近杀人，何必回头吃掉你身边的人呢？」

    八重一边对着硝子发射光线，一边面无表情看过来：

    「因为……这个孩子的食量越来越大了。」

    她用一只手抚摸肚子，另一只手的掌心对准我：

    「我做过许多尝试之后，发现这个孩子吃得饱不饱，和生命的重量有关。我说的重量不是体重，而是对我的重要程度。如果喂食我重视的生命，到下一餐的间隔时间就会变长。我会发现这一点，是因为喂了我家养的可罗之后，饱足时间比喂了在玖珠市钓到的大叔来得久……可是这个孩子需要的生命重量越来越重，所以我只好这么做。」

    「这样啊。」

    我一面蹲下闪避光线，一面心想：

    原来小芹对皆春八重来说，已经是这么重要的人了。明明才认识一个月，而且只是社团活动认识的学姊——

    「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原谅你。」

    「不原谅我又怎样？以现在的状况来看，你们根本奈何不了我。」

    八重再次瞄准里绪。

    ——所以我放声大叫：

    「里绪！那个人对里绪来说也是敌人！帮我的忙……封锁她的行动！」

    「事到如今还想做什么……！」

    没有给八重任何犹豫的时间，里绪——只要对方不动手，无论谁再怎么拜托也绝对不会主动攻击的里绪——再次看见光线朝着自己飞来之后，似乎也认同我的说法。

    「嗯。」

    她天真无邪地点头，轻呼一声：

    「……小町。」

    就在这个时候，在她脚边待命的白猫分裂成为两只。再一眨眼，二生四、四生八、八生十六、十六生三十二、三十二变成——六十四。来自孤雌生殖世界的「虚轴」小町，以无限分裂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增殖成班上人数的两倍。这群白猫一起往前跳，以完全不受重力影响的动作贴在墙壁、地板、天花板的各个角落。

    「什么……唔！」

    目瞪口呆的八重也不禁停下动作，不过马上朝着其中一只发射——这只是无谓的举动。

    「封住她的行动就好，由我来收拾她。」

    被光线射中的小町发出一声惨叫掉到地上，另外一只小町又立刻变成两只。

    「晶要利用里绪对吧？」

    「是啊……我要利用里绪，可以吗？」

    「当然可以。」

    里绪开心地笑了。

    「……小町。『有识分体』——围起来。」

    六十四道白影一齐跳耀。

    它们把皆春八重团团包围，纷纷露出利牙。

    「……唔。」

    八重连忙摆出架势保护自己。只要她稍微露出破绽，这群猫就会扑上去咬断她的咽喉。

    单独一只的确没有什么力量，而且也很好解决，但是有识分体的真正实力，就是透过能够无限增殖的多重身，形成压倒性的数量暴力。六十四只红眼白猫占据整间教室，包围一名少女的场景，的确会让人对猫这种动物的印象完全改观，甚至打起寒颤。

    于是我对着她说道：

    「暂时别动喔……皆春八重。」

    「『及摇篮的蓝色长枪』的妈妈——」

    带着笑容的里绪接在我后面开口：

    「里绪的任务只是封锁，所以听晶的话，暂时别动好吗？等到晶和硝子准备好了之后，里绪就会收手了。要是有什么动作……里绪就非得攻击不可。与其到时候被切断手筋脚筋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不如乖乖别动比较好喔？」

    「要杀就快点动手……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八重的眼睛虽然瞪着我，但这不是她的真心话。

    所以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没有必要回答。

    「主人。」

    硝子轻轻叫我一声，我也点头回应：

    「好。」

    「……！？」受到白猫包围无法动弹的八重，再次发出惊讶的叫声。

    硝子缓缓闭上眼睛，手朝着制服裙子伸去，找到固定裙子的勾环。

    在八重看来，一定觉得硝子不应该在这种场合做出这种举动吧。

    解开勾环之后，裙子轻声滑落在地。

    接下来是水手服。她松开胸前的缎带，以流畅的动作解开身前的钮扣，拉开自己的衣服。衣服底下除了胸罩别无他物，从敞开的衣服下面可以看到小巧的双峰、白皙的腰部线条、柔软的心窝，以及——

    原本应该是肚脐的位置，在小腹靠近子宫的地方，开了一个椭圆形的洞。

    「什么……？」

    就好像有人用手术刀切下那个部位的皮肤。

    再往里面一看——看不到任何内脏，而是连结皮肤内侧，在其他次元空间展开的部分巨大不定量子回路．

    体积三十六^4 m，其中不定量子回路占了三次元领域的九十七％，这就是「全一」之所以为「全一」的原因。

    ——能够接收使用者的猜测观望，任意收放波函数，建构想像中的武器，可说是最凶恶、最强的万能武器，也是集所有力量于一身的all in one。

    从硝子的子宫附近那个洞里面，可以看见各种零件。

    齿轮、积体电路、发条、螺丝、螺旋盘、绝缘电线、U型磁铁、裸露电线，还有其他各式机械零件。椭圆形的洞里塞满这些紧紧相连、毫无间隙的零件，彼此之间虽然没有组合，却带有一种神奇的协调感。

    看了那个洞一眼，我绕到硝子背后。

    我的双手从硝子身后绕过她的娇小身躯，像是在拥抱她一般。

    「『未及摇篮的蓝色长枪』，在你死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好事。」

    我带着最强的敌意，对眼前的「敌人」如此宣告：

    「虚轴当中最大，也是延续最久的虚轴——试想1999年发生在东京的连续客机自杀恐怖攻击事件，如果发生在美国会怎么样？根据这样的猜测观望而诞生，完全复制这个世界的虚轴——以时间来说，这个一直延续到西元2329年才毁灭的虚轴，最后进入幸存少女的体内，于是那个少女便以虚轴的身分来到现代的实轴，她就是全一型万能被动武器建构装置。腹中的胎儿，你应该感到骄傲的，在祝福中挣扎吧。我要将你这个寄居在皆春八重肚子里的肮脏意识和欲望，从硝子重要的朋友身上……打掉。」

    「你说……什么？」八重的口中只能够发出惊愕的言语。

    我询问硝子：

    「准备好了吗，我的所有物？」

    硝子也回应我：

    「没问题，我的主、人——请强行取出。」

    我对着硝子子宫上面的洞，对着那个塞满机械的缝隙，硬是把自己的手插进去。

    「啊……」硝子的口中发出轻柔的气音。

    「嗯……唔、啊……」随着她的喘息声，腹部也发出「叽哩叽哩」的声音。「啊、嗯……」同时隐约可以听见有些湿黏、带有水气的声响。「……噫！呜……啊……」硝子的双脚不停颤抖，吐出急促苦闷的呼吸声，然后手臂往背后一伸，勾在我的脖子上。「呀啊、啊！」饱受折磨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回响，听起来就像在说自己快要站不住了。「咿、啊、啊……」不过我没有理会，继续将自己的手越插越深。「啊、唔……呜！」硝子死命抓住我的肩膀。「咿、呀……」整个人的重量全部靠在我身上，并且忍不住拾起纤细的下巴。「呜……啊啊、呀啊！嗯嗯！」我的手在硝子的子宫里摸索，用指尖寻找我想要的东西。  「啊、呼啊啊……呼……」她的呼吸越来越痛苦，颤抖蔓延全身，甚至开始痉挛。「喔、啊、就是……」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在堆叠如山的不定量子回路当中，找出反应我的想像，最适合这个情况的东西。

    「啊、就是、那里，就是、那个……」我摸到了。

    「噫！呀……啊、呜……呜、呜啊啊啊啊……！」

    于是我缠住它、拖住它、抓住它，硬是把它拖出来。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响起齿轮转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响起黏液滴落的声音。

    喀吱喀吱喀吱喀吱喀吱，响起零件呜咽的声音——

    我从肚子里拖出一把形状像是大剪刀的「东西」。

    这个东西是完全由齿轮、电线、积体电路、转盘、发条、螺丝、钉子还有血管组成。分不出哪个部分是刀刃，哪个部分是握把。只有从两个圆环以及彼此交错的细长部分，勉强看得出它的形状。就外型看来，的确是一把歪七扭八的剪刀，但是这把剪刀却是由一堆破铜烂铁集合而成的畸形工艺品。这个滴着体液的物体几乎跟硝子一样高，大到不合常理的剪刀就从娇小的硝子身上更小的肚子里，被我慢慢拖出来。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硝子一阵更加尖锐的尖叫，那个东西完全离开她的身体，来到这个世界。

    「咿啊……唔……呼……」

    我站不住了——硝子的身体随着一声叹息瘫软在地，我则是高高举起那个东西。

    八重以混乱至极的声音问道：

    「……那、是、什、么？」

    「剪刀。」

    我的双手拿着歪七扭八的东西，眼神显得冷酷而且不带生气。

    「真是讽刺，这个或许跟你们很像。」

    决不离开子宫，会吃东西的生命。

    从子宫诞生，用于破坏的无机物。

    寄宿在真实行为尽头的空虚世界。

    建构自虚伪行为尽头的扭曲武器。

    「这东西的质量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剪刀则是为了切割……觉悟吧，我的敌人。」

    我深吸一口气，摆出架势：

    「接下来我要杀了你。里绪，可以叫小町退下了。」

    在里绪点头的同时，原本包围八重的白猫也全部消失。

    仿佛是惊吓过度的八重先是环顾四周，最后再度以怨恨的眼神看着我。

    看见她的眼睛蒙上一层深沉的憎恨，我也露出睥睨的笑容。

    「——别瞧不起人。」

    皆春八重瞪着高举剪刀的我，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你有什么打算？一度把我逼进死路，却又放了我……」

    「我没什么打算。」

    我挥舞手中的剪刀，然后以缓慢的动作将剪刀指向她：

    「『无限回廊』给了你力量……所以你是我的敌人，不是里绪的敌人。我的敌人由我来杀，这也是理所当然吧？」

    「真是诡辩……你刚才明明放过那个没用的东西，这种话只不过是藉口吧？」

    「反正直川什么也不知道，这点小事我还看得出来。对于那个家伙来说，直川只不过是界线，或者是威吓手段。而你或许知道一点事，你比直川还要接近『无限回廊』……没错吧？」

    八重没有回答，所以我继续说道：

    「你打算吃掉小芹。这不只是因为小芹对你来说还算熟，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我吧？」

    「……我事前并不知道你和森町学姊的关系这么好。」

    「皆春八重，你在说谎。真不知道星期一我和小芹一起回家时，在后面跟踪的人是谁呢？」

    面对我的逼问，八重皱起眉头：

    「你发现了？」

    「我没看见是谁，不过还是察觉有人在监视我们。看来我是猜对了吧，皆春八重。你的话中露出破绽，脸上也这么写。」

    这下子她才知道我是在套话，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我实在很不会这样互相欺骗。」

    「大田不就被你骗得团团转？」

    「因为他不会怀疑我。」

    我笑了，可是八重没有笑，反而收起表情怒目瞪视我：

    「所以你现在要杀我？」

    我点点头：

    「是啊，我要杀了你。」

    「我不会任你宰割的……绝对不会。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就算不是我自愿怀了这个孩子，可是既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应该也有生存的权利啊？难道……这个世界的器量这么小，小到容不下一个小宝宝的生命吗？我无法认同，绝对不会认同，我才不要认同。」

    沉静的声音充满怨怼，但是我不予理会。

    「你认不认同不关我的事，皆春八重……你打算毁掉我的日常，就足以成为我杀你的理由。其他的藉口、遗言、求饶、惨叫、祈祷、诅咒，都不关我的事。」

    「是吗？那么……也就是说你要那些猫放过我，也只是出自你的自私罗？因为你无法忍受别人帮你逼到我无路可走，对吧？」

    「你要这么想我也不反对。」

    八重狠狠瞪着我：

    「果然没错，你虽然相信所有的一切，但是到头来，你并不信任这一切。自己的事情绝对不假他人之手，只会操控别人保护自己的世界。你就是这样，利用她、利用硝子，只为了逼我招出那个人的事……这样也好，城岛晶……既然你这么自私，那我也要自私到底。我不会让你杀掉这个孩子，也不会告诉你那个人的事。」

    「那我只好靠我的力量逼你说了。」

    对于八重下定决心的宣言，我投以带着挑衅的嘲笑。

    「那你就试试看啊！」八重发出简短的叫声，同时对我伸出手掌。

    光线从她的腹部延着手臂移动，最后集中在手上。

    「太慢了。」

    我往地上一蹬，在光线发射之前跳到一旁，光线划过我先前的所在位置，消失在我的背后。我趁着这个机会，双手握住剪刀一阵乱挥，扫开碍事的桌子。

    当各式各样的零件组成的刀刃碰到桌子之时，桌子便应声解体。锁住桌脚的螺丝松开，分离的木头和金属散乱在地，发出一阵巨响。

    「什么……」

    就在八重感到惊愕之际，我笑着对她说道：

    「你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剪刀吗？」

    「唔！」

    八重再度举手——这次是双手，一只手瞄准我，另一只手瞄准倒在地上的芹菜。这点伎俩也在我的预测范围之内。

    「里绪！」我朝背后叫了一声，但这只是虚晃一招。

    这个虚招让八重起了戒心，让她在瞄准时有所迟疑。

    趁着这个瞬间压低身体，将剪刀——将这把刀刃比半个我还高的巨大武器，朝着八重丢出去。惊愕的她只能放弃瞄准芹菜，一个闪身躲过攻击。剪刀就这样飞向教室的角落，插在一台一体成形的电脑上面，响起一声超越形体的奇妙「哔喀！」声响。电脑瞬间变成一堆零件，映像管、塑胶机壳、不锈钢机壳、主机板、硬碟等零件全部散落在地。我在解体的电脑落地之前，抓起身边的椅子丢到芹菜身边。椅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嘈杂的声音。椅子正好挡在射线上，阻碍八重的瞄准。一脸焦躁的她瞪了我一眼，右手瞄准我发出光线。不过这次还是没击中，光线再次消失在我的背后。

    我低声说句「结束了。」同时边跑边踢开电脑零件，握住插在墙上的剪刀握把，拔起剪刀顺势朝八重冲去，一口气拉近距离。

    「……不要！」着急的八重左手再次瞄准我，蓝光集中在一起。

    「太慢了。」

    我的身体一沉，躲过她的瞄准。

    「主人！」

    就在我听见硝子叫声的同时。

    「……一点也不慢，慢的人是你。」

    一脸不悦的八重笑了，她的手不再对准我，而是朝着完全无关的地方发射。

    就在我看见那道蓝色光芒的瞬间，我的手臂与肩膀附近被什么锐利的东西从背后击中，开了一个洞。

    「唔！」我的脚步踉跄，肩膀开始流血。

    就在快要倒地的同时，我朝背后瞄了一眼，看见教室靠近走廊的铝制窗框。

    有两个地方出现不自然的焦痕。

    原来她是打算利用金属反射光线——也就是说先前右手发射的光线是在诱敌，同时兼具测试反射效果。

    「真是可惜。」

    当我因为站不稳而即将摔倒之际，我看见八重睥睨的眼神，以及她的手又再次亮了起来。

    因此我回了一句：

    「——那可不见得。」

    我不再假装失去平衡，而是挺起身体冲向她。

    「骗……人……」

    听说八重的低语，我也笑着说道：

    「是啊，我是在骗你。」

    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尖叫，以及有人倒地的声音——

    我一脚踢翻八重，然后将打开的剪刀刺进地板，夹住她的腹部。

    「到此为止了，皆春八重。」

    她躺在地上仰望我，我则是站着俯视她。

    八重一脸茫然，轻声对我说道：

    「……为什么？」

    「你在发射前也知道吧？利用铝窗框反射会让光线扩散，所以威力会减低，这是其中一点。加上你没有瞄得很精确，无法一击将我毙命。还有最后一点……」

    说在这里我先停下来，深呼吸之后继续说道：

    「很可惜，我没有痛感。所以虽然受到轻微的冲击，也不会因此陷入混乱。你刚才说过『打中也是很痛的』对我来说并不适用。」

    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我的衣服。

    她惊讶地瞪大双眼，我只是面无表情看回去。

    「这是……怎么回事？」

    八重发问的声音正在颤抖。

    我没有回答。

    像是要代替我回应——里绪在我身后回答她的疑问：

    「很简单……虚轴为了要将自己的存在固定在这个实轴世界上，就需要固定剂。这点应该不用里绪说吧？」

    「这有什么关系……」八重抬起下巴，看向里绪。

    「虚轴在侵入固定剂的时候，会夺走很多东西，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个世界的人类就像装满的水桶，如果倒入新的水，原本在里面的水就会满溢出来，而且倒进去的水也会跟着流失……可是无论流出来的水属于哪一边，都不会改变水流失的事实。不过『未及摇篮的蓝色长枪』的妈妈不知道也没办法吧？其实里绪、硝子、晶、蜜、矮小函数……只要是虚轴或固定剂，一定有某些缺陷。像是里绪就无法辨认不是虚轴也不是固定剂的人，也没有味觉；硝子则是没有感情。」

    我继续保持沉默。里绪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不过还是继续说下去：

    「晶是『痛觉』有所缺陷，就算受伤也不会觉得痛。」

    我接着里绪的话，对哑口无言的八重说道：

    「懂了吗？无论被光射中有多痛，我也没有感觉。这种伤对我来说只是肩膀少了一块肉而已。皆春八重，如果射中要害也就算了，这种伤不但无法阻止我的行动，更不可能让我倒下。」

    八重原本惊愕的眼神里，逐渐浮现看破一切的态度——最后长叹一口气：

    「这不就表示打从一开始，我就不可能赢过你了吗？」

    「不见得，你很难缠。」

    「不用安慰我……我怎么可能打得赢你？感觉不到痛？那不管别人怎么揍你、踢你、捅你、射你，你都不会有所动摇啊？」

    八重慢慢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看着我，以带着嘲笑的口吻对我说道：

    「……也就是说，你不会了解别人的痛罗？」

    我虽然听见她的话，但是我没有回答——我没有办法回答。

    「不是吗？你利用别人的感情，利用所有的感情，想要打造理想中的世界。城岛晶，我现在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有办法这么做了。那是因为就算别人受到伤害，你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因为你就算伤害他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我怎么可能赢得了你这种人？不可能有人可以赢过受了伤也不知道痛的人！」

    她的话语越来越锐利，深深刺进我的心。

    「吵死了，闭嘴。」

    但是我的这句话，丝毫不带半点痛楚。

    「无谓的对话到此结束，皆春八重。你知道现在的情况吧？」

    「……我当然知道。」

    她的声音比刚才对峙之时更加尖锐。

    「你打算告诉我，如果我不说出那个人的事，肚子里的孩子就会没命吧？」

    皆春八重的眼睛带着泪水，狠狠瞪着我。

    所以我扼杀自己的情感——我不痛。

    「你知道就好……快把你知道的事一五一十招出来。」

    「卑鄙，你太差劲了！反正就算我说了，你还是会杀掉这个孩子吧？」

    「是啊，没错。」

    「可是你也知道，只要拿这个孩子当人质，我就无计可施。」

    「是啊，没错。」

    「我没有办法说谎，而且也不能不说。明知无论如何都会被杀……我还是不得不从。因为要是我说谎或是不说，就等于抛弃这个孩子。我爱这个孩子、最重视这个孩子，绝不可能舍弃他……这些你全部都知道。」

    「是啊，没错。」

    「所以你就乘人之危，利用我的感受，让自己前进。」

    「是啊，没错。」

    「卑鄙小人……你这种人……不、你才是真正没有生存价值的垃圾。」

    「是啊，没错。」

    「你最好受到最恶毒的诅咒！你早该受苦受难、死无葬身之地！」

    「是啊，或许吧。既然你这么清楚，那就快点招吧，皆春八重。如果你还想要这个孩子的命，想要救他，就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诉我。」

    经过短暂的沉默，终于响起啜泣的声音。

    八重用手臂遮住眼睛之后才开口：

    「我……我遇见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是个削瘦的中年男子。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太记得长相。但是……他在让这个孩子不会出生的时候，托我带话给你。」

    「说。」

    「不用你催我也会说……『总有一天会过去，给我等着。』……只有这样。」

    「没有别的了？」

    「没有。」

    「真的吗？」

    「是不是真的你不知道吗？你明知只要这个孩子不背叛我，我就不能背叛他……不能说谎，不能瞒你……」

    「我知道，我相信你。」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她的声音。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相信两字可以这么让我深恶痛绝。」

    「……是吗？」

    我的双手开始在手中的无机组合物上面使力。

    「那就永别了，皆春八重。还有……虚轴。」

    「……我求你别杀我也是白费力气吧？」

    「说不定不会。」

    「你以为你回答是的话，我搞不好会自杀吗？那你就错了，城岛晶。我一直到最后的最后，都会保护这个孩子。就算我无力抵抗，被绝望打垮……我也不会抛弃这个孩子，绝对不会。要不然我杀了阿敦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吗？不就变得毫无意义了吗！」

    「那么我就修正一下……皆春八重，求饶或许还会得救，但是只要抵抗就会被杀。听懂的话就乖乖躺着别动。」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追寻那个人是为了什么？找回失去的双亲吗？」

    「是啊，你说的没错。」

    正在哭泣的八重笑了：

    「那么……找回双亲……找回不知道跑到哪个虚轴的双亲……是为了要救他们？还是为了要亲手杀掉他们？」

    我没有回答，只是睁开眼睛。

    「我求你！求你放过这个孩子！放过他、放过他啊……！」

    「硝子，详细定义切断对象。」

    「是的，主人。」

    我不顾皆春八重的惨叫，随着硝子在我身后的答覆，让手中握把靠在一起。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刀刃的两片刀刃，在握把的带动之下夹住切断对象。

    刀刃穿过她的身体，毫不留情地将子宫内的虚轴解体。

    「哔啪！」一声。

    泣不成声的八重失去意识，只留下一片寂静。

    只有一片令人心情沉闷的寂静。

    接下来——

    在那之后过了十五分钟。

    「你们还真是夸张，竟然搞成这样。」

    就在我们大致解决之后，舞鹤蜜哼着歌来到二年三班，以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耸肩。

    面无表情的我回了一句：

    「没有比你的打扮夸张，舞鹤蜜。」

    「哼！难得我好心想要炒热一下气氛，没想到居然有人不领情。」

    「我认为没有必要理解歌德式打扮。」

    「就算你能理解我也不会高兴。话说回来，这里真是一团乱，只能说是一场糊涂。」

    蜜皱起眉头，我也再次环视整间教室。

    结果——的确相当凄惨。

    桌椅乱七八糟，乱度（注：entropy，出自热力学第二定律，是一种能量的概念）提升到了极限。

    碎裂的窗户玻璃理所当然地掉落在走廊上。由于虚轴消灭时，世界的「修正力」会产生作用，让「未及摇篮的蓝色长枪」在各个地方造成的焦痕以及大田敦的尸体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是大田敦的尸体虽然消失，不过是否连存在记录都被抹灭，我就不清楚了。因为他不是虚轴，只要情况允许，他的生命就会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恢复原状。基本上修正力的世界修正，是以对观测者的认知来说，最合理的标准进行。复活和消失哪种比较合理，必须等到明天，也就是过了今晚之后才能确认。

    眼前的问题是这间教室，还有昏倒在地的芹菜和八重。

    芹菜还没有睁开眼睛。里绪在她还没搞清楚状况之前就打晕她，所以她应该没有清晰的记忆。但是无论如何，还是让她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比较好。因此主人正在联络速见殊子。殊子的力量是强行侵蚀自我界线并且施下强力催眠，效果甚至能影响身体。对舞鹤蜜下了暗示，让她「除了自卫之外不能使用力量」的人也是殊子。主人从刚才就一直在走廊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吵些什么，恐怕是「亲一下」的问题。

    至于八重——

    主人命令我建构的武器是「剪刀」，武器的概念是「切割」——也就是母体堕胎。意思是主人选择的方法能够单独消灭八重腹中的虚轴，但是不会对八重本身造成伤害。

    总之等到八重醒来之后，就会把肚子里有过小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虚轴的死就是这样。

    但是八重没有死，她还活着。我无法判断结果和手段的好坏，但是至少我能确切知道一件事，就是我明天还见得到八重。

    我转身对着蜜发问：

    「直川浩辅怎么了？」

    「那个家伙啊？很弱，害我只发泄了三十秒，真是烂透了。」

    蜜的措辞很强烈，像是对现场的沉重气氛感到厌烦。

    「蜜，谢谢。蜜的人真好，肯听里绪的请求。」

    里绪笑着把手伸向满脸不高兴的蜜。

    「我又不是因为里绪求我才来。只是想藉机发泄……喂、这是干嘛……嗯！？」

    里绪抱着蜜，给她一个吻。

    而且是吻在嘴唇上。

    「才不是，里绪很高兴。谢谢，这是谢礼，亲一下。」

    里绪轻轻放开蜜，偏着头的表情显得十分温柔。

    「我才不要这种谢礼……这是……那个家伙的……！」

    蜜苍白的脸颊逐渐泛出苹果红，抱怨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然后低下头说些「什么嘛！哪有人这样的！搞什么！这是我的第一次耶……」之类的嘀咕。

    面对这样的蜜，里绪毫不留情地加以追击：

    「咦？殊子说之前亲过蜜了。」

    「……嘴、嘴嘴嘴唇是第一次啦！笨蛋！」

    看到蜜气得大吼大叫，里绪歪着头表示不解：

    「咦？这样啊？那么里绪就是蜜的初吻对象罗，好高兴喔。」

    「有什么好高兴的！你是不是搞不清楚状况啊？对女孩子来说，初吻可是一生当中……」

    「不要用代名词称呼里绪，蜜知道里绪的规矩吧？」

    「够了！这是怎样！就是这样我才讨厌你！」

    「第二次了。就算是蜜，里绪也不会忍耐第三次喔？」

    里绪虽然露出笑容，还是叫小町跳到她的肩膀上。

    「够了，我知道啦……步调都被打乱了。」蜜伸手抚摸自己的嘴唇，闷闷不乐搔着头。

    我没有什么事好做，所以站在原地不动。

    「……谈好了。」

    主人终于从走廊走进教室，一脸郁闷地将手机放进口袋，叹着气说道：

    「她说要亲三下。一开始还说要五下，最后总算让步了……里绪抱歉，可以拜托一下吗？」

    「好啊！刚才里绪还跟蜜……嗯……」

    舞鹤蜜连忙捣住里绪的嘴。

    主人瞄了她们一眼，但是好像不特别感兴趣，随即将视线转向教室内部，口中念着：「这些要怎么办啊？」

    「我判断放着不管也没有问题。或许会有些许混乱，最后还是会被当成小偷干的好事，或是有人恶作剧。不过主人分解的东西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

    「……说的也是。」

    如此说道的主人似乎很疲惫。事实上，我也累积了不少疲劳。

    「……那我就回去了。我不想见到她。」

    带着诡异微笑的蜜就像是在附和主人，以一如往常的语气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我的直觉好像没错，原来是皆春肚子里的孩子啊。怎么样啊，机器娃娃？人类的感性也不容小觑吧？」

    「无法确实判别详细状况就没有意义，而且也没有预测到直川浩辅不是吗？你的那些话反而有搅乱之嫌。」

    「嗯，或许是吧。」

    看来这些事她都知道，还是故意说出口。但是即使蜜这样挖苦我，我还是没有任何感慨。因为我没有这方面的功能。

    「舞鹤蜜，还是要谢谢你处理掉直川浩辅。」

    主人的眼睛瞪着蜜，不过还是悻悻然地向她道谢。

    「你没必要道谢。反正我也找到一些乐子，你也感受到一些苦楚。从整体来判断应该是我赢了吧？不管怎么说，我也了解你的手法了。」

    「……我的手法？」

    「不是吗？只会掩盖一切，只会把一切当作没发生过，什么都没有解决……还真亏你能做出这么让人看不下去的行为。躺在那边的硝子朋友失去了很多东西，可是只有你在一旁逍遥自在，让人忘记你害她失去一切。心情如何啊，伪君子？」

    的确——

    和情人之间互相蒙骗、杀害自己的情人，喂食肚子里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小孩，以及犯下连续杀人事件这几件事，依照我学习的伦理认知，如果把这些全部当成没发生过，的确是超过接受范围。可是具体说来，赎罪行为是什么，是怎么样的行为，我也无法做出结论——

    但是我的思考回路至少可以理解，现在的情况等于是主人逼着八重走上「不去赎罪，只是浑浑噩噩度日」的未来。

    主人应该是在了解一切之后选择这种结果吧。这件事对我来说没有讨论善恶的价值。不懂伦理、没有感情的我，没有办法计算主人该怎么做才能够免于受苦。

    立场上唯一能够辩解的主人还是默不作声。

    蜜继续说道：

    「而且我也听殊子说过那位睡美人的事。」

    那件事——

    「……舞鹤蜜！」

    我试着加以制止，然而蜜却不理会我，迳自说出那件事：

    「她就是你的青梅竹马，以前喜欢过的森町芹菜吧？」

    「……我没必要回答你．」

    主人的表情虽然纹风不动，蜜还是咄咄逼人地说下去：

    「我不需要你的回答，反正我都知道了。」

    她接着看向我，像是在发泄心中的愤怒：

    「机器娃娃，『全一』，最可怕最大的虚轴——你选择这个人作为固定剂，到底夺走他多少东西？『痛楚』？只是这么小的缺陷，应该不可能让你这种巨大虚轴稳定存在吧？过去城岛晶对森町芹菜怀有的爱意……不，应该是你来到这里之前，城岛晶所拥有的一切感情。让固定剂的过去消失得一干二净，然后厚颜无耻占据他身旁的位置，感觉如何啊？还有你，城岛晶。自己喜欢过森町芹菜，这段感情在你心中只留下文字，感觉如何啊？从出生以来到她出现为止的所有记忆，如今在你心中只剩下记录，感觉如何啊？你们的关系还真是乱七八糟。你对这位睡美人到底抱持着什么样的罪恶感呢？」

    里绪什么也没说，主人则是一样沉默不语。

    所以我也没有否定蜜说的话。

    这也是理所当然。

    身为机械的我，不会因为任何理由否定事实。

    ——尽管如此，我还是开口了。我放弃思考与结论的程序，几近反射地说道：

    「舞鹤蜜……是我，是我选择主人。从主人身上夺走许多东西的人是我。因为如此，我无论如何都会服从主人。即使毁灭世界，或是拯救应该毁灭的世界都一样。所以从这层意义……对我来说无论原因为何、结果是善是恶，所有的一切我都不会干涉。」

    「……这算是回答吗？」

    「由你自行判断。」

    舞鹤蜜忍不住笑了，应了一声「是吗？」就转身向外走。

    她朝着教室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喔，对了对了。硝子，最后再问你一件事……我杀掉的那个直川浩辅，他是我们班上直川君子的哥哥，这件事你知道吗？」

    「是的，当然知道……对照主人和我的联络手册就能轻易判断。而且小君经常提到她哥哥，说哥哥和我不一样，很聪明很厉害，是我最自豪的哥哥。」

    「原来如此，所以你是在知道之后还这么做罗？就算已经知道，你仍然让君子完全忘记她的哥哥，让一切归零？害她所有的美好回忆全部化为泡影？所以你也和他一样，打算走上最下流的路罗。我总算了解了。可是……」

    说到这里，她也停顿了一下。

    「我会承担，承担所有一切。因为这是享受游戏乐趣之人的义务。」

    她用很小、非常小的声音如此说道，同时背着教室关上门。

    沉默笼罩在我们头上，没有人开口。

    所以——所以我选择开口：

    「……主人。」

    「怎么了？」

    「我这次的表现如何？做得好不好……是否合乎主人的期望？」

    主人咬着嘴唇，以沉重的语气说道：

    「和平常一样。我对你没什么不满，就和往常一样。」

    「那么……请给我奖励。」

    「……你说什么？」主人显得一脸讶异。

    「因为主人很少夸奖我，事实上也没这个必要。但是我判断这是恢复主人精神状态的工作之一，所以才会如此发言。」

    「你先学会真话跟玩笑的差别吧……你想要什么？」

    「摸摸头。」

    「……什么？」

    「摸摸头。这是上周二的推理悬疑剧场里，凶手姊夫的情妇提出的撒娇要求。」

    「……开始三十九分钟就被毒死的那个？」

    「是的，开始三十九分钟就被毒死的人。」

    「……你是白痴吗？」

    「白痴也好，我要摸摸头。」

    「好啦。」

    主人终于让咬住的嘴唇露出笑容，粗鲁地把手放在我的头上，随手拨弄我的头发，给我摸摸头的奖励。

    *  *

    确认手掌的触感，「全一」城岛硝子心里这么想着。

    晶一直选择自己最难受的方法。

    这次也一样。他刻意设计八重痛骂自己，扮演坏人的角色，一手揽下所有的责任，让自己承担所有的一切。

    从以前——从自己选择他担任固定剂开始就是这样。

    无论经过和结果，对于自己孩子的死，八重可以怪罪晶，而不是怪罪自己的失败。是晶让事情演变至此。

    会作出如此结论，是因为自己偏袒他吗？不可能，因为自己没有学过偏袒的概念，更何况自己没有感情。

    没有把八重交给柿原里绪处置，也是因为主人觉得她死了会让自己难过，所以才亲自动手。

    晶感觉不到痛，但是……

    但是自己知道。

    只有从他身上夺走童年恋情、痛觉，以及其他许多东西的自己知道。

    自己没有连同晶的心痛一起夺走。

    所以要是他会感到心痛，自己就要挺身承受。

    只要能补偿他失去的一切，自己就会毫不吝惜给他任何东西。

    自己是个没有心的机器娃娃。

    主人是个没有痛觉，有所缺陷的人。

    两人加起来才完整。

    他的痛在自己身上，自己的心在他身上。

    任何人都无法将他们分离。

    既然如此，他所承担的一切，自己也要承担——为了承受主人的痛。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六年前，当时的他还拥有正常人所有的一切。

    然而他的一切就此崩溃，只为了将她的存在固定在这个世界上，只为了区区的机械，只拥有全能武器功能的「全一」。

    当时的他曾经说过：

    硝子只是偶然出现在他的房间，因为极度缺乏实轴的稳定性，看来似乎随时都会烟消云散。于是他对硝子说：

    很难过吗？

    硝子——「全一」虽然还不能理解所谓的感情，还是透过充满杂讯的运算装置，将所有资料毫不掩饰传达给他，包括自己的状况、解决状况的方法，以及实行这个方法对他的好处与坏处。不是透过文字，而是用尽最后的能源，透过不定量子的直接连结告诉他。

    他稍微想了一下，又问了一个问题：

    这和难过不一样吗？

    这样的形容并不正确。

    可是这的确是他所能够理解的概念之中，最为接近的形容方式。

    所以硝子点了头。

    那……好吧。

    这是他的回答。

    那个时候，她没有发现这个幼小的少年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决定舍弃他所有的日常——舍弃无忧无虑的每一天、美好的未来、和爸爸妈妈三人共度的平稳生活。还有对当时喜欢的女孩，心中抱持的青涩爱恋。

    一直等到她能用人类的身体说话才发现——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这点直到现在依然没有改变。

    不过他也是个脆弱的孩子——当时的「全一」下了如此判断。

    这点也是没有任何改变。

    *  *

    忽然之间。

    当时的纪录一时闪现，让我在实轴里的活动中心——有机物所构成的人体部分——心脏机能稍有紊乱，跳动速度比平常高出二○％。

    所以我像人类在掩饰害羞的时候一样，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主人知道撒娇也有强要的意思吗？」

    「……知道啊。」

    主人放松嘴角，不再咬着嘴唇。

    这下子就没问题了。

    我动手整理凌乱的头发，同时恢复平常的面无表情。因为当我必须在主人面前做出笑容时，会浪费许多能源。

    「主人……收拾一下就回家吧。」

    「嗯。」

    听到主人的回答，我往后一转。

    随着我的脚步移动，我察觉绑在后脑勺的缎带跟着摇晃。

    这个缎带是我们相遇不久之后，他送给我的东西。

    是他给我的，不是我夺走的。

    我确认缎带些微的重量，同时毫无根据地思考：

    接下来的一切都会很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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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epilogue-2nd：无始无始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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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t start。Not start。No ending

    星期四是个晴天。

    我跟里绪聊了太久，昨天回到家里已经半夜两点多。

    回家之后立刻上床睡觉，不过七点又被叫醒，因为没有累到需要请假，于是我照常起床、照常上学。上学途中遇见良司，还有在芹菜一如往常骑着脚踏车赶过我们时举手打招呼，良司也结结巴巴加以回应，然后在鞋柜和硝子分开，走进教室。

    正如我所预料，同学们因为教室里一团乱而议论纷纷。

    桌子东倒西歪散落各处，椅子有一半以上扭曲变形，想要把椅子立起来放好都没办法。电脑消失无踪，就连走廊的窗户玻璃也破了——整间教室简直像是台风过境。不过我觉得这点灾情已经算是轻微了。

    由于电脑不见了，所以校方找来警察进行调查，我们各自收拾教科书和笔记本，检查东西是否遗失之后，全班同学就在化学教室、语言教室等教室之间辗转来回，依照课表照常上课。

    警方的调查不到中午就结束了，不知道校方有没有报案。但是无论如何，全班同学花了午休和第五堂课的时间整理教室。因为里绪在保健室休息，所以我做了两人份的工作。

    大家一面扫地一面寻找自己的桌椅，并且将它们摆回原位。

    「真不知道是谁搞的鬼。」芹菜皱着眉头对着正在打扫的我如此说道。

    「这个嘛，大概是小偷吧？因为电脑不见了。」

    「是吧……可是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

    「是啊……算了，反正只是一种感觉啦！话说回来，昨天真是谢谢你们，我妈也很高兴，还叫你们改天还要再来。她说下次要教硝子怎么做中国菜。」

    「这样啊。她的确不会做中国菜……那就过几天再去吧。」

    我们的眼睛看着彼此，露出开心的笑容。

    「喂喂、你这是在劈腿吗，城岛？」

    和芹菜讲完话之后，大田敦拍了我的肩膀。

    他连打扫的时候也带着跟班，但是本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偷懒的样子，两手轻拍几下，看起来就是一副「稍事休息」的样子。

    看来他是过来调侃我的，不知道有什么意图。

    「这不叫劈腿，而且我也没什么劈不劈腿。」

    我的眼角余光瞄到芹菜离去，回答虽然一如往常，不过今天多说了一句：

    「说到这个，大田知道吗？我的堂妹跟你的女朋友同班。」

    「……咦？」

    大田顿时一脸苍白。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才是不要劈腿，也要小心对方劈腿喔。」

    话中带着警告、挖苦，还有某种自虐。

    我轻拍大田的肩膀，就像他平常拍我肩膀那样，然后继续打扫。

    我拿着扫把，一边扫着油羶地板——正好是我昨天拿着剪刀刺进皆春八重腹部的地方——一边想着楼下一年九班的状况。

    不知道硝子处理得怎样。

    我不知道过去发生在皆春八重身上的事，有多少被修正力化为乌有，也不知道她是否会继续带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活下去，更不知道她是否会继续和大田维持背叛彼此的关系。

    至于直川君子要怎么接受哥哥不存在的事实呢？记忆早已消失，对现在的她来说，哥哥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但是她一直以来都爱着哥哥，那段经验和心情的累积，无论修正力如何作用，还是会让她产生某种缺陷吧？未来的她势必带着这个缺陷，修补她的日常才行。这点对我们来说也是一样，姑且不论直川浩辅存在的日常是好是坏，如今都不可能恢复了。

    ——已经有了缺损。

    舞鹤蜜说过她会承担，说这是享受游戏乐趣之人的义务。从这个层面来说，她是虚轴当中最有人性的。里绪说她只能依靠敌意理解对方，但是到头来，爱与恨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对他人有所执着，这就是蜜有而我没有的感情吧？就像她所说的一样，我没有打算承担这些人的问题。确实是如此，这个真相令人作呕。

    她们又会如何面对硝子？硝子坚决说自己没有感情，却又凭着本身的计算能力，使她比任何人都要见微知着，她对她们又有什么想法呢？

    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净是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咦？喂，城岛。」

    位于附近的芹菜发出讶异的声音询问正在扫地的我：

    「你看这本考古题……我在那边捡到的，你知道是谁的吗？」

    掉在教室里的私人物品当中，不属于任何人的东西。

    会看这种东西的人，班上只有他。

    这是直川浩辅的残骸。

    「……哇！还是东大的耶。我们班上有这么拼的人吗？」

    于是我也不负责任地装傻。

    「不知道是谁的，拿给老师就可以了吧？」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想起昨天皆春八重所说的话：

    『总有一天会过去，给我等着。』

    那个家伙是这么说，它对着我这么说。

    那个家伙。

    是那个家伙弄走爸爸妈妈，让我失去日常生活。

    是那个家伙让我了解安定的日常，才是真正的完整。

    看着我所建立守护的日常，看着这个诱饵——那个家伙终于上钩了。

    那个家伙——「无限回廊」未来大概会更积极地想要破坏我的日常吧？应该会使出各种手段干预我的生活吧？

    但是我绝对不会让它称心如意。

    要来就来吧。我将运用所有一切迎战那个家伙，就像昨天皆春八重说的一样。或许该说想破坏的话就尽管破坏吧，只要那个家伙敢来，我就会像这次一样，用尽无耻、卑鄙、自私的手段，将破坏归零。

    只要那个家伙越是破坏日常，我就越要让破坏销声匿迹，那个家伙就会逐渐被我逼上绝路。

    我不知道那个家伙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家伙想干什么。

    至少我知道那个家伙紧追着我和硝子不放。

    种下所有虚轴诞生之因、种下世界毁灭之因的城岛树之子·我，还有虚轴最大深渊·硝子。

    那个家伙执着于我们这点无庸置疑。

    他终于现身，终于暴露形踪。

    现在开始，我的反击就从今天开始。

    要来就来吧。

    我要把你完全破坏，还要把被你破坏的日常完全修复。

    以伪造掩盖，用仿冒包覆，藉以修补崩毁的世界。

    没错——

    就算是一杯合成树脂·resin cast的牛奶模型，我也会嚼碎吞下去。

    长相不明、外型不定，根本猜不透会躲在哪里，那个只有缺陷的家伙。那个展现名为丧失的非日常，无法仿造的家伙。

    别忘了。

    你从那天起就执着于我，我也从那天起就执着于你。

    等着瞧吧。

    我不是一个人，我已经成长到能够把她带在身边。

    最凶恶的祸害、最下流的罪恶、最可怕的灾难。

    这是在说她，还是在说我，亦或是在说你？

    是谁都无所谓，与我无关。

    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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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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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次见面的读者请多指教，看过我上一部作品的读者好久不见。感谢各位旧雨新知阅读这本书，我是藤原祐。

    《虚轴少女》是我的第二部系列作品。这部作品的风格和上一个作品《ルナティック　ムーン》有点不太一样，不知道各位觉得如何呢？具体的改变就是从未来世界的奇幻作品，变成现代的校园故事；原本阴暗到不行的风格也多了一点明亮的氛围；女主角的个性从不太讲话变成很爱讲话等等……至于女主角还是和上一个作品一样没什么表情，看来这就是我的基本风格。最近我终于发现自己的兴趣……这是骗人的，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不过我个人的兴趣姑且放在一边，总之希望不论是喜欢我上一部作品的读者、不喜欢上一部作品的读者，以及不知道有上一部作品的读者，都可以找来看一下。

    话题回到这部作品，其实我这次做了不太一样的尝试。

    这次我从企划阶段就邀请插画家参加，试着尽可能发挥「有插画的小说」这个特性来写作，包括部分设定、人物设计、文章内容等等，都请插画家提供比以往更多的协助。

    比方说在完成初稿的时候，就请插画家发挥自己的创意，针对其中人物进行设计上的修改，然后在改稿的时候回馈在文字上——这种细微的工作在本书中随处可见（当然还有其他许多尝试，只是无法在此全部列举）。

    当然，这些并不是会让本书变得和其他作品有明显不同的尝试，无论作者进行多么浩大的工程，对读者来说，手上的书才是一切。所以我认为能够让各位在阅读本书时看得愉快，就是最大的成果。

    也因为如此，这次的插画和上一个作品一样，请到椋本夏夜老师负责。她所交出来的画作一直超乎我的想像，是一位能让作者完全信赖的插画家，因此我拜托她一定要帮忙。也因为沟通比以前更加频繁，对椋本老师和佐藤编辑带来比平常多出一倍的工作和麻烦，造成诸多困扰真是非常抱歉，同时也非常感谢。

    各位相关人士，我也会努力写出第二集、第三集的，到时候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附带一提，今年《注：这里是指日文版发售时的西元2005年》八月发售的《电击hp Vol.37》当中，刊登了椋本老师所画的作品预告漫画，其中还有第一集没有出现的人物登场，请各位读者有机会一定要看。

    最后致上感谢的话。

    感谢编辑部、出版部、营业部，以及所有部门的各位，在出版本书方面所做的努力。

    感谢美术设计、校对人员，没有你们本书就无法成形。

    感谢经常给我建议的有沢まみず老师（注：轻小说《犬神！》的作者）、成田良悟老师（注：轻小说《BACCANO！大骚动！》的作者）与浅井ラボ老师（注：轻小说《されど罪人は竜と踊る》的作者）。

    最重要的是感谢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

    非常感谢各位。

    顺利的话，第二集大概会在冬天上市。还请各位读者继续支持本书。（注：以上时间为日本地区的出版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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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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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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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ZHANGFY21@轻之国度

    我们一直朝着四面八方，伸展出指向特定方位的天线。

    朝着所有重要的人。朋友。情人。外人。父母。家人。

    这大概是为了把世界与自己联系起来的最低限度手段。

    虽然天线灵敏度因人而异，可是也没有其他感应方式。

    只要稍微接收到什么，我们便会盲目、想尽办法收集。

    仿佛沿着一条随时都会断裂的细线，缓缓朝自己拉近。

    然而对我们而言，她，就是象征世界的唯一。

    所以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期待能够和她联系。

    所以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希望能和世界联系。

    然而我的天线既不灵敏又不像样，而且渺小。

    我的指尖，就连她纺成的残丝断线都摸不着。

    但是你的天线够灵敏、够优秀、性能也很好。

    但也因为性能太好，光是连上线就会扰乱她。

    无法顺利与她连线的我，不得与她连线的你。

    孤立世界之外的我——将世界卷入灭亡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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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epilogue-2nd:FAKE PLASTIC TRE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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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次的纷纷扰扰过了大约两个礼拜之後。

    再过三天就要放暑假，天气也差不多热到极限，就在这天傍晚，森町芹菜邀我出去散步。

    尽管夕阳即将西沉，但是吸收一整天热气的柏油也在此时发威，于是我们的双脚很自然地往流经本地中心的大河旁堤防走去。

    「这条河好像也变得不太一样了——」

    芹菜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感叹的感觉，害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河水多少有点受到污染，但依然带给人清凉的感觉，加上人工种植的堤防草皮，多少降低夏天的不适指数。我和芹菜停下脚步，眺望着水流。

    「对了，以前这里还不是这种堤防吧?」

    过去的确不像现在这样——河边没有用混凝土固定，堤防上好像也没有草皮。

    但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应该是很久以前吧?

    「我想想，那是我们上小学之前的事。我们不是还会过来钓鱼吗?」

    对了，的确有这么回事。

    男孩子气的芹菜，从小就不爱拿洋娃娃玩办家家酒这种游戏，比较喜欢在外面到处乱跑。至于我算是爱待在家里看书的小孩，却老是被她硬拖出去玩。

    在工程结束之後，我们还玩过纸箱滑草。

    对于我的回想，这次倒是芹菜有点不理不睬，只回了一句：「是吗?」

    堤防变成平缓的下坡，从堤防上面到河边之间都种着草皮，对小孩子来说就像溜滑梯。

    「真不想想起这件事……你忘了吗?就是我还曾经玩到受伤。」

    记得啊——我笑得有点坏心。有一次芹菜滑下去时，没注意到玻璃瓶碎片，因此割伤膝盖。虽然现在几乎看不出疤痕，似乎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一点创伤。

    「真是的!」

    芹菜嘟起嘴巴瞪着我，于是我不禁移开视线。

    「下去看看吧?」

    草皮坡道的下面，是一片大小足以举办烤肉活动的平地。

    但是我摇摇头说了一句：要是又有瓶子就糟了。

    「说得也是。而且穿这样也很难走。」

    芹菜难得穿了凉鞋。明明平常只穿运动鞋，这还真是稀奇。

    哪来的?我若无其事地随口询问。

    「我买的。」

    鞋跟也有点高，感觉走起路来很麻烦。

    我记得你不是说过不太喜欢这种鞋吗?

    小晶是她给我的昵称。

    「我的理想呢……」

    她对着我如此说道：

    「差不多……就是这样。」

    因为站在草皮斜坡上，芹菜的视线大约只到我的肩膀。

    「咦?」我发出惊讶的声音。

    「其实……」

    她装作没听见，往前走了一步。

    「小晶根本没必要理会我的自卑。可是……只有现在应该没关系。反正又不是现实……只是在述说理想而已，所以现在没关系。」

    芹菜仿佛是在确认我的意思，却又不等我的同意，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当我说出「你的——」两字时，她伸出食指抵住我的嘴，打断我的话：

    「我先跟你说，我不要你回答，只希望你能够听我说。或许这样的要求等于是不顾小晶的感受，可是……我没有这么厉害，没办法一下子发展得这么快。所以请答应我，不要回答，好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答应就对了!」

    看她的样子像是发脾气，又像在要任性，只不过却是面带笑容。

    过了一会儿，我只好点头说声：「好吧。」

    「及格。」

    芹菜接着说下去：

    「就是——」

    她——我的青梅竹马森町芹菜——轻闭一对大眼睛，慢慢睁开又闭上，然后再度睁开仰望天空，把双手放在背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森町芹菜，从小时候，一直喜欢城岛晶。」

    说得好像事不关己。

    「从很久以前，而且是在不知不觉之间，至于理由我也不记得了，所以没有办法说明。」

    说得好像在朗读写好的信。

    「可是……我，现在的我……只要跟小晶一起回家，心脏就会跳得好快，好想跟你牵手，当然也想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可是又不敢。」

    也像是在背诵事先背起来的台词。

    「我好想变得跟小晶一样了不起，这样才配得上小晶，可是又办不到，所以一直没办法向你表白。因为小晶变得好厉害，自己却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只有身高越来越高，其他部分丝毫没有长进，于是更加开不了口。」

    但是话中毫无疑问带着深厚的感情——

    「可是我还是要说。因为我觉得自己之所以毫无长进……是因为一直不敢说出『我喜欢小晶』我要向前迈出脚步……这是我的开始。」

    她的话中带着浓浓的情意——  

    我……

    「说完了，结束!吓到了吗?」

    芹菜像个小孩子一样，说得很有精神。

    吓到了——我用沙哑的声音回覆她。

    「真是抱歉。或许我这么说很自私……可是我不要你回答，可以的话，也希望你的态度能和以前一样。」

    她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愉快，所以我也不由自主点了头。

    「因为这是我的问题……如果想要你回答，我会再说一次。」

    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芹菜一面低声说道，然后穿好凉鞋站在我身边：

    「真是抱歉。」

    不但不要我回答，还不准我改变态度，纯粹只是表明心情——自私又卑鄙的告白。

    但是我没有办法表示任何意见。

    因为我知道，她之所以能够这么任性，是因为在我的面前——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我容许她这么做。

    她好像在说，我不要像现在这样渐行渐远，想要回到小时候——能够自由自在拉着我到处跑的那种关系。

    于是我心想，这个愿望能否实现，终究还是由我决定。

    看我在欠缺往日回忆的状态下，能不能再次喜欢她。

    看我在踏入非日常的状态下，还有没有资格喜欢她。

    看我在有了城岛硝子的状态下，还允不允许喜欢她——

    「天色越来越暗了。」

    或许是因为我默不作声而感到不安，芹菜看着背后的夕阳喃喃说道。所以我也开口：

    「差不多该回家了。小芹，脚会痛吗?谁叫你要爱逞强、装淑女。」

    就像往常一样。

    毫无任何变化。

    正如她的期望。

    仿佛从来没有刚才的告白。

    「真是的……人家正在享受日暮低垂的气氛耶!尤其最后那句话是多的!」

    芹菜露出有点不满的笑容。

    这也是一如往常。

    两个人慢慢走回家的路上，我在心里想着自私又卑鄙的告白。

    我的确无法表示任何意见。

    根本不可能。

    因为，我——我……

    才是比起任何事物、比起任何人，尤其是比芹菜还要——自私又卑鄙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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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chapter 1:我的无趣vita sexual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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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

    「早安，城岛同学。」

    我刚把书包放到桌上，坐在位子上，上野恭一就向我打招呼。

    我露出足以称为微笑的笑容，同时调整姿势，打开书包：

    「早安，你好。」

    七月七日，七夕。有如往常打醒主人、准备早餐、上学，一如往常的一天，这是我——城岛硝子一整天校园生活的开始。和上野同学打招呼也不知不觉成为我的生活惯例，将这个行为比喻为起跑枪声或许很恰当……不，我并没有要跑步。

    打招呼的同时，我环顾整间教室。入学之后我加入一个小团体，这个团体的成员——皆春八重、直川君子、姬岛姬——以上三人都还没到校。这也难怪，因为现在是七点半，比学生的平均到校时间还早了大约二十分钟。

    「话说回来，上野同学每天都很早起。」

    我对着每天早上一定在七点半之前到校的他开口，可是他结结巴巴反问我：

    「今天、第三堂的数学课、的功课……你写了吗?」

    「有，全部写了。但是答案有二十分之三的机率出错。」

    「呃……你说得真是、具体……」

    「所谓的机率不是具体的结果，只是基于理论的推测。」

    「是吗?不过没关系，等一下借我抄好吗?我有几题不会。」

    「了解，没问题。」

    「谢谢。」

    我已经完全习惯城岛同学奇怪的举动——上野的眼神似乎如此说道，促使我与人沟通的功能进行微调。只要装出柔和的表情、视线、动作，即使词汇生硬，给人的印象也有相当的差异，我一直在对此事反覆学习。既然这方面有所进步，那么到校上学的行为也算有所意义吧?已经过了四个月，校园生活也在不知不觉间与我每天的例行排程完全结合。

    不过之前上学的时间更晚——但现在已经固定在这个时间。

    这是有理由的。

    理由就是和我住在一起，我的「主人」城岛晶的意向。

    大约一个半月……正确说法是四十三天前。自从当时在这所学校里发生一起事件之后，主人的习惯就从原本快要迟到才出门变成早起上学。对于他的决断我没有异议。我已经传达这种改变可能的风险，主人也能够理解。那么我的内部就不存在赞成意见或反对意见，只有服从。

    不过所谓的风险，也不过是在一大早硬将很难早起的主人打醒时所发生的事。既然我已经确实传达，那么接下来只管执行——一如字面打醒他。

    用炒菜锅打他的头。

    姑且不管这件事——

    「你现在就要抄写吗?要的话就借你笔记本。」

    「咦……可以吗?谢谢!」

    这些日常琐事，不管我们如何改变都会进行下去。

    「请。」

    我将数学笔记本交给上野同学，他也一脸高兴向我道谢，同时接过笔记本，动作中带着些许恭敬之意。

    有个奇怪的偶然——班上每到月底都会换座位，自从就读高中以来已经换过三次座位，我也三次坐在他的旁边。也就是说，自从我就读高中以来一直坐在他的旁边。我不知道要经过多长的时间，才能用「孽缘」两个字。三个月可能还是太短，或许不太适合。基本上我无法理解类比式的思考，因此像这种言下之意的定义功能也有缺陷。

    「啊……不好意思，城岛同学。」

    「是，有什么事?」

    「就是这个图表……」上野同学指着我的笔记本发问。我一面从第二次记忆领域找出他的智力指数与数学学习内容熟悉程度的资料，预测他的问题内容，同时探出上半身盯着他的手边。

    「啊、呃、就是这个函数……」

    咦——这不太自然。

    以他的熟悉程度，要导出这个问题的解答应该很容易……

    就在我正要判断是否应该加以指出时——

    「早安——硝子——你今天也好早到——」

    背后传来拉长的招呼声，于是我转过头去。

    声音来自很有精神的少女，那副模样一点也不像一大早该有的神情。

    身边还有另一名女学生——一言不发的她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着我，软弱无力地对我挥手。

    「早安，小君、小公主。」

    她们是直川君子和姬岛姬。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同一个小团体的朋友。

    「呼哇～～」

    小公主伸手遮着嘴巴，硬是忍住呵欠，只用眼神向我打招呼。

    「啊。」

    上野同学听见小君打招呼的声音，也跟着抬起头来。

    我看到他的表情变得相当狼狈，心跳也跟着加快。这是感冒还是什么疾病的症状吗?

    小君没察觉他的变化，很有精神地对他说声：「早安～～」小公主依然是一脸想睡的样子，轻声说句：「早安。」

    「啊、嗯，早安。」

    上野虽然回答，态度却可以用所谓的「言行失措」形容。

    「啊——你们在写数学作业啊——?今天会叫到我们吗?」

    小君没理会态度怪异的上野同学，只是盯着我的笔记本。

    「今天老师点到我们这一排的机率很低。」

    小君的位子在我后面两个。

    「我想也是——小公主有写吗——?」

    「……你觉得我会写吗?我喔?」

    小公主用身体强调自己还没睡醒，同时懒洋洋地伸个懒腰，将书包放在桌上。她的座位在我的斜后方。

    「你们两个都没有写作业?」

    「嗯。因为今天不会叫到我们啊——?」这是小君的说法。

    「机率虽然低，但还不到零，反而有三成多的机率会换排。根据我的判断，要赌会不会叫到，这样的风险太大了。」

    「呜——真是坏心……那就借我抄嘛——」

    「了解。但是我现在已经借给上野同学，所以还请大家一起抄。」

    「更正——硝子果然是好人——啊、这样好吗，上野同学?」

    「咦?啊……好。」

    我离开座位，让小君坐下。只见上野同学皱起眉头，表情像是紧张，又像是失望。我对他的了解还不深，要推测他的感受也很困难，不过也没什么判断的必要。

    「小公主不抄吗?」

    「……啊……嗯。」

    坐在座位上的小公主全身放松、眼神涣散、瞳孔扩张，感觉起来就像燃烧殆尽的拳击手。这下子有点危险，状态会变得这么差，必定是因为极度睡眠不足。

    「今天可能会点到你喔?」

    「……啊……嗯。」

    「不过话说回来，小公主，你的脖子比出生两个月的小婴儿还软喔?」

    「嗯……我很想回到那个时候……然后好好睡一觉。」

    「乖乖睡——快快睡——」我试着唱起摇篮曲。

    「啊呜……」

    果然很严重。

    「……你们在干嘛?」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这个小团体的最后一个人，皆春八重也来了。她看见小公主听着我的摇篮曲不停点头，视线显得很讶异。

    「早安，八重。」

    手拿自动铅笔的小君抬头看向高个子的八重，笑着打招呼：

    「啊、八重早安——」

    「早啊，君子……你在写作业吗?」

    「八重已经写好了?」

    「嗯。」

    八重只是点头应了一声，先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之后才回来，看着小公主叹气：

    「所以呢?她是怎么了?」

    「小公主退化成幼儿了。」

    「喔。」

    八重的表情没什么起伏，看起来像在生气，但是她平常就是这样。接着她的视线移到站在一旁的我身上：

    「第2题的b，你会吗?」

    「大致上已经算出答案，不过应该是错误答案。」

    我是故意写错的。因为那题的难度偏高，根据我的判断，要是答对反而引人注意。

    「我也不会。」

    因为八重说得很冷淡，于是我小声问她：

    「男朋友没有教你吗?」

    「什……!」

    我的话才说完，八重的表情立刻僵住。平常的扑克脸消失无踪，显得非常惊慌失措。

    她突然伸手抓住我的制服领口，把我从小君和上野同学身边拉开。领子被她拉开，我像遭到逮捕的外星人一样被拖走。

    「饶——命——啊——」

    我决定先用最近从电视古装搞笑短剧里学到的哀号试试。

    「硝、硝子，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件事的……」

    但是八重没有吐嘈。

    「因为他和学长同班。」

    因为她实在太过慌张，所以我也露出「什么都知道的笑容」——这也是最近学会的——加以回答。

    主人当然没有告诉我。

    一个半月以前——那件事也是促使主人提早上学的原因。

    八重和她的交往对象大田敦之间，产生严重的决裂。

    大田敦从很久以前就对八重不忠，她知道这件事之后，仿佛是要报复一样，怀了陌生男子的孩子——那名胎儿还受到「虚轴」侵蚀。

    虚轴。

    那是从这个世界分歧出来的虚假平行世界。会在灭亡的同时回到这个世界，试图保留自身存在，附身在人或是物质身上的异类意识。

    在虚轴的影响之下，八重杀了大田敦，还对我们动手。

    主人和我不但排除八重体内的虚轴，还操控她的记忆，让她以为这一切从未发生。大田敦也在这个世界修补缺陷因果关系的力量——「修正力」的影响之下复活，就好像从来没死过。

    但是八重和大田敦彼此背叛的行为并没有消失。有关背叛的记忆虽然删除，但是只要两个人没有任何改变，他们之间也不会有任何变化。所以我才要试探她，打听他们的关系。

    在上次事件之后，经过一段时间再深入追问——这也是主人的命令。

    「是是是是阿敦告诉、硝硝硝硝子的男朋友、吗……?」

    尽管如此，如此狼狈的模样还是出乎我的计算之外。

    「这就任凭你想像……不过八重，你不需要这么惊慌。」

    「我也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事情。」

    「原来如此。我从八重的态度，了解八重其实是个极度害羞的人。看着周遭的人对我和学长的关系胡说八道时，八重一定在想，自己可没办法充耳不闻……」

    「硝子!」

    她的一声尖叫打断我的推论，所以我也闭上嘴巴点点头：

    「我知道，我完全了解。」

    然后立正敬礼：

    「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还有学长不是我的男朋友。」顺便更正一下她的错误。

    八重的眼神带有共犯看着共犯的同侪意识。

    「……谢了。」

    原本连耳朵都变红的不悦脸上，露出比微笑还要轻微的生硬笑容。

    八重拍拍我的头，绑在后脑勺的缎带跟着晃动。

    我一面确认缎带晃动的感觉，一面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

    「话说回来，八重。」

    「嗯?」

    我问的是最重要的问题：

    「你现在……幸福吗?」

    经过主人暗中刺探，我们已经知道大田敦的感情，但是我认为八重的想法也很重要。

    八重看似不高兴的脸变得越来越红，然后才轻轻凑到我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秘密。」

    ——那就没问题了。

    要是他们再次犯错，就和我的主人——城岛晶的本意不符。

    我们的秘密对话到此结束，于是我们向后一转，准备回到小君和上野同学身边——

    「八重……」

    可是就在走回座位的途中，原本脸色苍白、半翻白眼、浑身无力摊在座位上的小公主，突然伸手以蛇抓老鼠的动作抓住八重的袖子，制住她的行动。

    「咦!」

    八重吓得倒抽一口气。

    「呵呵呵呵呵……」

    原本有如僵尸的眼神不知何时注入生机，小公主的脸色有如初春草木一般水嫩有活力。

    「干、干嘛?」

    「我听到了。」

    「什、什么?」

    尽管表情掩不住惊讶，八重还是试着装傻。

    「八重……你可别小看我的顺风耳。」

    小公主扯开嘴角，表情有如企图征服世界的邪恶秘密组织的女干部。

    「哼哼哼。八重平常一副对男人没兴趣的样子，没想到手脚这么快。」

    「一扯到别人的八卦，你就会变得很有精神……」

    八重的音量越来越小，似乎打从心底感到不耐烦，但是小公主根本不管：

    「你还是乖乖全部招出来吧!他是怎么样的人?什么时候认识的?是我们学校的人吗?不对，还是问得直接一点，只要说出你们的进展就饶了你，快说!」

    「……你不是听到了吗?」

    「没有全部听到……」

    「小公主……你今天不是睡眠不足吗?」

    「是啊我才睡不到两个小时可是我现在已经睡意全消了唉呀真是清爽的早晨～～」

    小公主完全进入起床亢奋模式，一脸激动逼近八重。

    不堪其扰的八重终于向我求救。我们才刚交换密约，这下子可不能坐视不管。

    所以我在小公主的耳边轻声说道：

    「你今天会睡眠不足，该不会是因为男朋友不让你睡吧?」

    「你……！？」

    小公主顿时说不出话来。

    「你带的东西太多了。今天应该没有体育课。」

    我没有确切证据，不过她从到校开始就有点不太正常，因此我为了推测并且扯开话题，所以试着套话：

    「还有洗发精的香味也不一样。我知道小公主总是在早上淋浴，看来这个习惯似乎让你露出马脚了?」

    「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啊啊啊啊我才没有男朋友呢呢呢呢呢。」

    她说话开始口吃，脸色也再度变得苍白。我没让八重听见这些话。看到小公主全身僵硬、无法动弹的模样，我也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以更小的音量说道：

    「你如果想追问八重，就得先证明自己的清白喔?」

    沉默了半晌，小公主的视线终于从一脸诧异的八重身上移开：

    「……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不是。」

    立刻加以否认。我是说真的，因为我至今尚未完全掌握小公主的交友状况。

    「只不过要是你继续追问八重，我也会公开刚才的证据。一旦这么做，你的秘密曝光机率也很高喔?」

    「唔……!」

    仿佛被雷劈中的小公主一脸茫然。我赢了。

    「……我知道了。」

    邪恶的女干部垮下肩膀表示投降，然后才一脸害怕地抬头看着我：

    「硝子……真是太可怕了……!」

    小君对窃窃私语的我们感到怀疑：

    「你们在聊什么——?」

    三个人立刻异口同声回答：

    「没什么。」

    「没什么啊?」  

    「没有，什么事也没有。」

    「你们好奇怪……」

    小君停笔看着我们，上野同学也不时瞄向我们，也许是想知道我们在偷偷聊些什么。

    音量不至于大到会被听见，秘密应该没泄漏出去。

    不过话说回来——

    上野同学的态度真的很不自然。

    一下子问我他不可能不会的问题，一下子又在小君出现时心跳加速，一下子态度又在和小君独处时有所改变……

    不会吧——

    刚才还怀疑他是不是生病的我，这下子导出新的推论，所以拿出手机打上一串文字：

    「八重，你看。」

    「嗯?」

    『上野同学该不会对小君有好感吧?』

    八重看完之后：

    「……你是认真的吗?」

    「是的……有错吗?」

    她的眼神好像是在瞪我，然后皱起眉头：

    「……你这个小迷糊。」

    她不仅说出这个不在我学习范围的词汇，还轻轻叹了口气。

    小迷糊?

    「根据我的推测，这是某种乡土料理吗?」

    或许是汤类。小迷糊汤。这是一种譬喻手法吗?

    「这孩子没救了……」

    看到我疑惑地歪着头，八重低声念念有词。

    我说错了吗?难道不是乡土料理?

    「嗯?八重怎么了?」

    觉得奇怪的小公主如此问道。于是八重抓着我的手，将手机萤幕拉到她眼前。

    看了萤幕一眼的小公主以夸张的动作对我说：

    「硝子……我说你啊。」

    「是。」

    「你的分析能力这么强，为什么不会用在自己身上呢……?」

    小君也在此时停止抄写作业，抬头看向教室里的时钟。

    「小公主——作业抄完了吗——?」

    时间是上午七点五十分，和我的体内时钟相差两分两秒。

    「……啊!」

    看来她刚才什么都没想。

    「快，君子!快把作业借我!」  

    一阵手忙脚乱，小公主从书包里抽出笔记本站起来。  

    没有人理我。真希望有人告诉我小迷糊汤是什么。

    「那就待会见罗，晶。午休会过来吧?」

    「嗯……应该会去。每天早上真是多谢了。」

    「不客气。」

    柿原里绪对于我道谢的话语，只是笑着摇摇头。我对她举手示意之后，慢慢关上楼顶与三楼楼梯间的铁门。

    现在是上午七点五十分，这时的教室里应该坐满了人。

    我走下楼梯，心想今天还是没什么收获，悄悄叹了一口气。

    七月七日。距离那件事马上就要一个半月了——

    原本部是快要上课才会到校的我，在那之后便改为七点半到校。

    原因当然是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消除我爸妈的家伙，经过四年的空白终于有所动作，引发那起事件。虽然是个绕了远路的开战宣言，但是已经足够让人下定决心。

    我从四年前开始就一直守护身边的日常。那个家伙为了破坏我的日常，还故意将我的同学和硝子的同学牵扯进来。

    的确，往好处想，这等于是我洒的饵成功吸引那个家伙。因为我就是认为那个家伙会来破坏我的日常，才会以此为目的建构这片安定。因为我就是要表现得丝毫不痛苦，反而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地度过每一天，刻意展现这样的自己引诱那个家伙。

    同时也把我真正想要守护的对象混进诱饵之中，是种不成功便成仁的行为。

    所以我必须认清其中的界线。

    分清楚能够割舍的部分，和绝对不能够割舍的部分。

    还有每当那个家伙前来破坏，周遭的世界就会越来越脆弱的事实。

    虚轴——因为意识体的猜测观望而形成的不定量子平行世界。比起真正的世界?实轴还要不稳定，随时都因为别人的观测变动而有灭亡的危险。也就是说，让虚轴混进我们的世界，等于是在动摇世界的根基。

    当入侵世界的虚轴到达饱和，就是我们的世界末日。

    父亲——城岛树所留下的研究资料上是这么记载。

    那个家伙恐怕会针对「学校」而来。

    身为学生，我的社会生活基础终究还是学校，我的布阵大部分也在学校里面。与我关系密切而不属于学校的人，只有我的青梅竹马森町芹菜的双亲——不过拿他们两人当目标没有意义，那个家伙应该也没那个兴趣——可能性不高。那个家伙应该会用某种拐弯抹角、拖泥带水，却又正面朝着我而来的方式，入侵我的周遭才对。

    因此从上上个月发生那件事之后，我便加强对学校的警戒。比平常早到校、和柿原里绪一起从楼顶观察上学的学生，都是警戒工作的一环。

    里绪的问题是看见没被虚轴附身的人时，无法分辨个体差异。也就是说，对于虚轴，或是虚轴为了固定在真实世界而牺牲的人——「固定剂」光用眼睛看就能够加以区别。这种事目前只有她能办到。因此只要在上下学时间让里绪在楼顶注意一下，就能掌握某种程度的变化。

    虽然这样只能在某种程度预测对手的行动，绝非万全之策，但至少我不打算输给那个家伙，也不打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周遭受到侵蚀。

    我已经通知这所学校里的非日常——和我一样受到虚轴侵蚀的其他人。

    舞鹤蜜。速见殊子。佐伯妮雅。

    目前会在学校出入的虚轴，除了里绪、我、硝子之外，就是她们三人。

    我不知道她们会帮那个家伙，还是会站在我这边。舞鹤蜜有点危险，但速见殊子至少和我一样追求安定，尽管形式有点不同，不过应该不用太过担心。至于佐伯妮雅八成一开始就对我们之间的争执没兴趣。

    就在我心不在焉想着这些事时，已经走进二年三班的教室。

    「嘿，怎么这么晚才来。」

    班上最醒目的高个子——敷户良司看见我便举起手来。看到他这么做，他身旁的几个同学也用视线代替问候。

    我稍微回应一下，就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

    「早安。」

    一旁将长发在头顶绑成一束的高挑少女，也坐在位子上笑着对我打招呼。

    她是我的青梅竹马，住在我家对面的森町芹菜。

    上个月换过座位之后，她就坐在我的旁边。而且从此以后，这附近就变成她们那个小团体的领土。我的椅子现在也被她的朋友所占据。

    「喔，早安。」

    她们的小团体有四个人，目前全部围在芹菜身边。

    「你又去找柿原了?」

    「是啊。里绪最近不喜欢一个人待着。」

    点点头的芹菜随口回了一句：「是吗?」

    坐在我的座位上的女生——绪方美弦举手轻轻挥了两下：

    「城岛同学早安。我又来借坐了～～」

    「早安，绪方同学。」

    她绑着两条辫子，非常适合戴眼镜，是个标准的班长型人物。其实她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和良司一样加入热音社，而且是吉他手。去年校庆，她就是以平常的这副打扮，摇头晃脑弹奏死亡金属乐——所以从那天起，她的绰号就是「死亡班长」。

    「要让位吗?」

    「不用了，没关系。」

    我一面回答，一面不经意提起视线，和一个客气站在芹菜背后的女孩四目对望。

    「鸳野同学，你也早啊。」

    她是芹菜从国中时代就认识的好朋友，鸳野在亚。

    「啊，早、早安……」

    回应的声音小到快要听不见。

    她的外表和个性都非常文静。视线总是飘忽不定，胆子也很小。若要具体形容，就是「完全不起眼的女生」。从各方面来说，她和芹菜都有一百八十度的不同。她们会是好朋友不知道该说出人意表，还是该说常见的组合才好。完全相反的两人有着均衡的关系。

    不过她好像很怕男生，明明我们也是从国中就认识，到了现在看到我还是这种反应。我还曾经以为她是不是讨厌我。  

    「咦……」

    她突然看着我的方向抖了一下，夸张地往后一仰。

    我不禁觉得怀疑，心想我是不是有什么举动吓到她了?

    「喂，晶。」

    背后马上传来一道声音。

    「……喔。」

    原来是良司不知何时跑来找我。

    身材高大的良司举止粗犷，肤色又有点黑，最夸张的是顶着一颗雷鬼头，也难怪鸳野同学会害怕。话虽如此，同班也已经三个月，差不多该习惯了——但是转念一想，她见到我都是那种反应，对良司会有这种反应也算正常。

    「怎么了?」

    我转身站在可以挡住视线的位置，以免她看见良司。不过我和良司的身高差了一大截，这样做或许没什么意义，不过总比什么都没做好。

    「我是来问你有没有写第七堂世界史的讲义。」

    良司的眼睛虽然看着我，但是视线游移不定，不时偷看我身后的芹菜。从去年开始，这个家伙就一直很注意芹菜。

    ——这家伙真是太好懂了。

    「没有，动都没动。」

    所以我也给良司一个他所希望的答案。我是真的没写。反正没说一定要交，而且几乎都是填空。把知道的答案一个一个填进去，只不过是浪费时间。

    「是吗?这下子伤脑筋了。」

    搔着头的良司看起来一点也不伤脑筋……反而显得有点高兴。

    「良司又想靠别人啊?你就是这样，才会一直考不好。」

    绪方美弦从我背后出声揶揄良司，同属热音社的两人讲起话来一向很直接。

    其实良司除了世界史以外，其他科目的成绩都很优秀。

    「不然你写了吗，绪方?」

    「哈哈哈哈，你问我?我怎么可能会写?」

    至于死亡班长则是不写作业，上课态度又很差。

    「你就是这样，才会在上课时间拼命打瞌睡。竟然还会说梦话说到吓得弹起来，又不是漫画情节。」

    「少、少罗唆!你管我这么多!」

    「而且还说什么：『奥兹，蝙蝠不能吃啦!』」

    「谁、谁叫奥兹?奥斯朋（注：Ozzy Osbourne，重金属摇滚教父，乐团Black Sabbath的主唱，曾在舞台上咬断蝙蝠和鸽子的头）逼我吃蝙蝠!」

    「你是白痴吗?你应该感到光荣才对。要是我就会吃得很高兴。」

    「什么嘛，蝙蝠那件事，奥兹也说过是他自己不小心搞错了!」

    「……你越扯越远了，良司。」

    而且关于过去曾在全盛时期于舞台上活活咬断蝙蝠头的乐团主唱，不管对他有什么不同的看法，班上八成的人也听不懂。

    「你们的感情真的很好。」

    在一旁看着的芹菜笑着说道，良司和绪方同时加以否定：

    「哪里好了!」「不，才没有那回事！？」

    一个前卫摇滚信徒和一个死亡金属狂不知为何默契十足，好像也没听说他们一起组团。

    「……明明就很好。」

    芹菜的声音难掩笑意，惹得绪方一脸不高兴，良司也显得相当狼狈，开始烦恼应不应该继续辩解。

    不过虽然说芹菜不知情，这样对良司也太残忍了，所以我决定帮他解围。

    「森町呢?」

    想必良司也很期待这一句。

    「咦?我?」

    突然被我这么一问，芹菜只是愣愣指着自己。

    「啊……喔，我没想到城岛没写……」

    「你也打算抄我的?」

    「嗯，我也没写。想说上课时再写就好了。」

    她笑得很不好意思……这下子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什么嘛，明明是你的成绩比较好，怎么会想要靠我。」

    我不禁露出苦笑。如此一来良司到我这里的目的也没了。

    「唉呀，真的没办法，昨天光是写数学就快不行了……」

    芹菜说完之后绷着脸，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转身询问无所事事的鸳野在亚：

    「对了，在亚呢?你有写吗?」

    「……咦?啊、我……这个……」

    突然变成话题中心的她，脸色越来越红。那副表情与其说是害羞，比较接近在拜托我们不要再看她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过了不久她才总算开口，轻声说了一句：算是有。

    听见她的回答，我们忍不住惊呼出声，像是发现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总觉得没必要为了区区的世界史讲义这样大惊小怪……不过算了，这也是所谓的日常。

    「啊、那等一下借我看!」

    芹菜握着鸳野的手上下摆动，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不愧是鸳野，就算不会被点到也会乖乖写作业!真是太摇滚了!」

    死亡班长也一面点头一面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你也学习一下，良司。发现今天会叫到你才跑来求救，太难看了。」

    「绪方少罗唆，你再继续说下去，小心我爆料你戴的是平光眼镜喔?假装认真欺骗老师的人比较难看吧，你这个假班长。应该合在一起叫假死班长。」

    「你、你说谁戴平光眼镜啊!你……怎么会知道……」

    「好了好了，等我抄完以后再传给你们。」

    芹菜接过讲义，一面制止良司和绪方一面看向时钟，又补了一句：「老师差不多要来了。」然而这场喧闹不但不见平息，反而持续加温。每天上课前的几分钟一定是聊到最热烈的时候——芹菜说归说，一定也是心知肚明。

    良司也是一样，虽然一开始的目的没有达成，但是能和芹菜聊到天也够他高兴了。不过还是有点失望就是了。

    我看着他的样子露出苦笑：心想：下次找个更好的理由吧。

    归根究底，良司这个人也太不成熟了。

    如果早上想和芹菜一起写功课，何必拖到快上课才来找我，直接跟她说就好了——至少要有这种积极的态度才对。

    可是另一方面，我也松了口气。

    如果是良司，我可以把芹菜交给他。

    不过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我有办法保持平静吗?

    森町芹菜——她是我的青梅竹马，更象征我最想守护的日常。

    我对她有什么感觉?我不清楚。

    我的朋友不知道在和绪方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什么，眼睛仍然注意芹菜的反应。

    「……真是可惜。」

    我在他的背后念念有词，像是安慰他，又像在揶揄他。

    他没有回话。

    倒是鸳野在亚默默看着他们两个吵架时，和我四目相望——赶紧连忙移开。

    听见老师当天第三次咳嗽警告声在头上响起，她才连忙打起精神。但是她也知道，这么做只撑得了一时。毕竟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用自动铅笔戳自己的手背，但是一点效果也没有。干脆刺到见血吧——说不定这样就能够清醒了。

    这是什么蠢方法啊?就在她这么想的瞬间，姬岛姬再次确定自己真的很想睡。

    「……姬岛同学!」

    隔壁的同学轻声叫醒她。这是第五次了。

    「嗯，偶知道……」

    知道才怪。

    她开始后悔，早知道第一堂现代日文课时就大睡特睡。因为日文老师根本不理学生，就算趴下来也不在乎。

    可是她睡不着，过度缺乏睡眠反而让她更有精神——但也只有第一堂课。

    唉、想睡想睡好想睡有够想睡想睡得要死。

    清晨虽然睡了两小时，不过总觉得睡那一下只是反效果。

    话说回来——

    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看向挂在桌子旁边的书包，又看向坐在斜前方的友人后脑勺。在后脑勺绑上缎带的小个子，城岛硝子。

    不只东西的多寡，连洗发精的香味都注意到了。

    她说得没错，姬昨天的确是在情人家里过夜。她没向任何人提过她的情人，硝子却能看穿这件事，观察力真是不容小觑。

    话虽如此，她们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从来没做过。昨天只不过聊了一整晚而已。

    她们不停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一直聊到夜色露出鱼肚白。两个人一起无所事事待在同一个房间——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够了。

    只见硝子以端正的姿势坐着一动也不动。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笑了。

    硝子的确很敏锐，不过有一点连她也看不出来——依照常理应该看不出来，要是被拆穿也会很麻烦。

    该不会是因为男朋友不让你睡吧——硝子是这么问她。

    对方不让她睡是真的。说什么难得姬来我家过夜，这下得玩个通宵才行，不管怎么拜托还是不让她睡，实在太乱来了。

    但是硝子的推测只猜对一半，另外一半是错的。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有点好笑。因为她的情人硝子也认识，但是硝子完全没发现。

    敞开的窗户吹进一阵微风，轻轻吹动硝子的缎带。

    姬对着她的背影，在心里说出真相。

    ——其实不是「男朋友」。

    没错……姬的情人不是男朋友，是女朋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自己也不清楚。入学没多久就认识她，然后迷迷糊糊崇拜她，迷迷糊糊无话不谈，现在也是迷迷糊糊在一起。姬分明没有那种癖好，却在不知不觉间跟她交往。事实上，跟她在一起真的很开心。可是开心归开心，她还是不敢跟任何人说。

    瞒着大家虽然不太好意思，但是老实说出来事情可能会变得很严重，姬也觉得这样很怪，根本不打算说。而且她也不认为自己是同性恋，要是别人用有色眼光看她也很麻烦。

    何必说出真相，自己找罪受。

    现在还是说谎瞒着大家比较开心。

    对方也是这所学校里的人，就读三年一班，大自己两岁——不知道她正在做什么。

    自己在天亮累垮睡着之后，她好像一直没睡。就算过了两个小时才摇醒自己，还是一样神采奕奕，而且已经准备好要上学了。

    对她来说，一个晚上不睡大概不算什么。想到她轻薄却又脱俗的微笑，总是让人有点心浮气躁，同时又觉得很开心。

    不过对姬来说，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如何撑过今天——

    「对了，姬岛姬同学。」

    「啊、有!」

    就在她想到一半，老师突然叫到她的名字，忍不住心跳加速。

    她把意识拉回现实，这才发现教英文的女老师站在讲台上盯着她。

    「……惨了。」她不禁低声说了一句。

    她记得这堂课是英文，却忘了要注意老师。

    年轻女老师以一副受不了的模样叹气，刻意问了让她出糗的问题：

    「你知道『睡觉』的英文是什么吗?」

    教室四处响起窃笑声。

    「……是『Sleep』。」

    「那『梦』呢?」

    「……『Dream』。」

    她不是讨人厌的老师，真要说来算是好老师，姬也不讨厌她。这些国中程度的问题，只能算是惩罚她的小游戏，在警告她的同时顺便逗得其他同学发笑。

    话虽如此，这样还是很丢脸。

    「你试着翻译下面的句子——『To some time ago,the princess slept.But now,she is in daydream.』可能有点生字，你会吗?」

    同学的笑声在老师讲到「princess」时终于按捺不住，到了「daydream」更是全班爆笑，反应相当热烈。

    ……被老师发现她在上课发呆了。

    「对不起……」

    满脸通红的姬只能低头道歉。

    「很好。距离午休只剩十分钟，再忍耐一下吧。」

    「是，我会加油的。」

    她的肩膀一垮，整个人越缩越小，拿起自动铅笔想靠抄笔记的方式赶走睡意。

    只可惜撑不到三分钟。当她被下课铃声吓醒，连忙站起来时，又逗得全班哄堂大笑。

    「还是很想睡吧——小公主?」

    午休时间终于来临。

    姬用尽最后的气力趴在桌子上，直川君子坐在她的对面，脸上带着悠哉的笑容。

    皆春八重坐在她的隔壁，一面吃午餐一面说：

    「不吃午餐当心撑不住。」

    「睡欲大于食欲……」

    姬闭上沉重的眼皮，同时以微弱的声音回答两位朋友。

    「以人类的欲望来说，睡欲的优先顺序的确优于食欲。」

    硝子在一旁看着她们，像平常一样冷静发言。

    「但是如果你在午休时间密集补充睡眠，没吃午餐还嘻呼哈哈哈哼哼哼呵呵呵。」

    「硝子……」

    听见说到后面完全不成人话的忠告，姬用力抬起头来。

    「嘻呼?」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准边吃边说话!」

    「……嘻呼。」

    模糊的视线看见硝子将食物吞下去。

    「真是的……都讲过好几次了，不要同时做两件事……」

    「非常抱歉。」

    她一边道歉，一边面不改色喝着草莓牛奶。

    「真是的，你又拿草莓牛奶来配饭吗?这样味道不合吧?」

    「糖分能够立刻消除疲劳。要喝吗?」

    「喔……谢了……」于是姬顺手接过硝子递来的草莓牛奶。

    「……不对!不要转移话题!」

    「哈哈，小公主，你这是先装傻后吐嘈喔!」

    「君子不要跟着起哄!」

    明明已经困到不行，干嘛继续和她们说些有的没的——姬叹了口气看向八重，这种状况下只有负责整合大家的她最可靠。

    「八重，拜托你说一说这两个笨蛋吧……」

    但是八重的反应不如预期：

    「我已经习惯你们三个莫名其妙的对话了。」

    她面带微笑如此说道，手上的筷子还叉着炸鸡块。

    「什么?三个?」

    「嗯，三个。」

    「我说八重，你该不会该不会该不会把我这个超级正常、普通又平凡的女孩子姬岛同学也算进去了吧?」

    「小公主，正常的人不会在想睡觉的时候，还特地回过神来先装傻后吐嘈。」

    姬才送出怀疑的眼光，硝子立刻说中她的要害。

    「就是说啊——小公主的吐嘈习性已经深入骨子里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罗——接下来你只能慢慢堕入吐嘈地狱之中——」

    「这是哪出周二推理悬疑剧场的台词啊！？拜托你们饶了我，让我睡吧……」

    「这么说就不对了。一开始可是小公主自己醒来吐我嘈的喔?」

    呵呵——一旁传来八重忍俊不禁的笑声。姬干脆不顾一切，硬是伸起懒腰。事实上她已经没有什么睡意。不知道是因为上课时睡过了，还是能睡的时候反而不想睡的奇妙心理。

    「这下子第五堂、第六堂我一定会完蛋的。真是的……都是你们害的喔……?」

    「为了让小公主在上课时保持清醒，这本书借你——」

    君子在书包里找了半天，拿出一本书递给嘟着嘴的姬。是一本厚到可以杀人的书。

    「上课偷看这本就不会睡着罗——?这本超好看的——!」

    埴谷雄高（注：于台湾新竹出生的日本近代小说家）的《死灵》（注：埴谷雄高的代表作，探讨形而上的小说。创作时间超过五十年，直到作者过世仍未完成）。而且还是精装版。

    「看这个才会想睡吧……」

    而且太大本了，根本不能上课偷看。

    硝子立刻接着说道：

    「那就把这本书放在桌上，贴张纸写着『如果我打瞌睡，请用这本书打我一顿』如何?」

    「被这本书打一顿就死定了!」

    「嗯……那该怎么办才好——?」

    听到君子的疑问，姬只能叹息以对：

    「我才想问你们……而且这本书不是没写完吗?要是看到最后，我保证会在意到睡不着觉。这根本就是写出来惹人嫌的嘛。」

    听到姬说的话，八重问了君子一声：

    「是这样吗?」

    「是啊——可是很好看喔——?」

    「话说回来，小公主，普通的高中女生应该不会知道『死灵』没写完。」

    「唔!」

    这下又刺中姬的痛处，让她开始支吾起来。

    普通的高中女生应该连埴谷雄高都没听过，八重的反应才是正常。姬又不是特别喜欢读书，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呢?都是因为前一阵子她的情人才刚看完——那个人总是看一堆对姬来说很难懂的书。  

    「唉、唉哟，随便啦!总之问题是我要怎么撑过下午的课……」

    「小公主。」

    硝子面无表情看向慌慌张张的姬。  

    「怎、怎么了?」

    该不会又要追问什么奇怪的问题吧……?

    姬做好接招的准备，却见硝子像刚才的君子一样，在抽屉里找了半天。

    「礼物。」

    「啊……?」

    她拿出——一瓶印有蝮蛇图案的饮料。

    「为了以防万一，我刚才在福利社买了这个。」

    「……真的假的。」

    姬的脸不停抽搐，不过君子却出声赞叹：

    「好聪明喔——硝子，你准备得真周到——」

    「硝子……你是跟草莓牛奶一起买的?」

    八重忍不住皱起眉头。

    「没问题。」

    硝子点点头，眼睛一亮。呃……问题不在有没有问题。

    「顾店的欧巴桑眼神没有怪怪的吗?」

    姬也在一旁询问。老实说，这种饮料应该没什么人买吧?而且给人的印象也很差。

    或许考试前多少会卖个几瓶，但是现在才刚考完期中考，距离期末考还有两个礼拜，要做考前冲刺还太早了。

    「这么说来……欧巴桑有说『唉呀，这么小却这么能干啊』之类的话。」

    硝子说得一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果然。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所谓『能干』的意思，应该是才智出众、非常优秀……而且我也无法推断主词。」

    「我说硝子……」

    八重的表情显然相当奇怪。

    「要对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说明吗?」

    「别说了。」

    姬突然觉得眼前的状况很有趣，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但是立刻就被八重制止。

    「我跟你说喔，硝子。阿姨大概是想说……」

    「我叫你们别说了，君子!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幸福!」

    「可是……我真的要喝那个吗?」

    「你不爱喝吗，小公主?」

    呃，问题不是爱不爱喝。

    那个东西的功效的确是在身体疲劳时作为营养补给没错，但是一个高中女生喝蝮蛇饮料，总觉得有种身为女性的最后一道防线遭到攻破的感觉。

    就在姬心里如此犹豫时……

    「你如果不喝，我就带回家给学长喝好了。最近他好像很累……效果可期。」

    硝子又丢出一颗超级震撼弹。

    「这……!」

    「硝……子！？」

    八重顿时语塞，君子不只脸红，就连耳朵也是一片红。

    「硝子……」

    抱着头的姬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仔细一看，在她们附近吃饭的其他小团体，也是一脸愕然看着硝子。看来应该是听见刚才的对话了。不妙，这下子大事不妙。

    「听我说，硝子。」

    慢慢说出这几个字的姬，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抽搐到了痉挛。

    「是?」

    「或许你刚才说的话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但是有些话听在别人的耳朵里，就只听得到那个意思。这你知道吗?」

    「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学长的确很能……」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姬忍不住放声大叫，附近的人全部看了过来。

    「我再说一次，以现在通用的语言里，那个词就只有那种意思，绝对不像你所说的，那种在字典上找到的解释……!」

    「那个词?你说得是能……」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

    不行了，撑不住了，再来一次我就无法掩饰了。得想办法守住这个孩子的纯洁。

    「那、那这个我就收下罗！？谢啦!唉呀，我真的好困喔!看来得好好消除疲劳才行!有了这个我就可以撑过下午的课了!」

    姬一面心想自己的演技，或许该说是藉口真是太糟了，一面将硝子眼前的瓶装饮料抢过来，随手打开盖子、憋住呼吸一口喝光，根本无暇顾及那股难以入口的酸味通过喉咙的感受。

    「呃、小公主……?」

    「啊——喝完之后真是睡意全消!」

    甚至伸出大拇指。  

    硝子歪着头，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不过却散发怀疑的气息。旁边的八重表情僵硬，君子也把手放在胸前，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家伙真是的……!

    每次都否定自己和同居的学长正在交往，却会随口说出这种容易招致误会的话。

    捉弄她虽然好玩，帮她善后就很麻烦。

    姬拼命对着八重使眼色，八重也像是恍然大悟，稍微提高声量以僵硬的语气说道：

    「精、精神有没有好一点?」

    「……这实在不是花样年华的高中女生喝的东西……难喝死了。」

    姬好不容易恢复冷静，并且这次没有这么做作。刚才不停注视她们的同学总算回到各自的话题，这下子终于可以放心。

    「呼～～」

    姬叹了一口气，一股刺鼻的味道冲上来——是她刚才一口气喝光的药品。心里的她一脸痛苦，但是表面还是维持苦笑。

    仿佛算准了时机——

    一阵震动从挂在课桌旁边的书包里面，传到她抵住书包的膝盖。

    「嗯?」

    手机的震动表示有简讯，所以姬不慌不忙拿出手机。

    「唉呀——?难道是男朋友在找你——?」

    听见君子的玩笑话，姬只是稍微摇头，拿起电话按了按钮。姬的情人不太会寄简讯过来，而且这通简讯也不是她寄。

    盯着萤幕的姬一看见内容，心脏瞬间加速。

    ——对了，是有这么回事。

    对方的确说过今天会联络，只是姬竟然到了现在才想起这么重要的事，觉得自己这样实在不行。这可是她去情人家过夜的理由。

    可是——或许现在才想起来也好。

    也因为这样，她才能度过一个愉快的午休。

    「朋友传来的?」

    「嗯，对啊，算是吧。」

    姬面带笑容回答八重的问题，然后简短回覆。

    这下子得要早退了——一想到这里不禁感到有点罪恶感，觉得对硝子很过意不去。

    看过时钟，发现距离第五堂课前的打扫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只好在打扫时说些好话了——姬的脸上露出平静的笑容。

    书包里的手机发出震动，鸳野在亚吓了一跳，缩了一下身子。

    「……嗯?怎么了?」

    坐在她对面，吃着午餐便当的森町芹菜一脸疑惑。在亚轻轻摇头说声「没什么。」芹菜也随口回句「那就好。」继续吃饭。

    在亚一面对会被手机震动吓到的自己感到厌恶，一面心想不知道是谁传来的简讯——随即又想到芹菜就在眼前，大概只是垃圾简讯之类的，然后轻叹口气。会经常和她互通简讯的朋友，也只有芹菜。

    「啊、对了，这就是我之前说过妈妈做的煎蛋。来一块吧?」

    她才刚低下头，芹菜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咦?喔……好。」

    在亚不自觉点点头，芹菜便在自己的便当盒内夹了一块煎蛋，伸到她面前。位置停在一个很微妙的地方，像是觉得好玩所以想要喂她吃，可是要是会错意，反而会害自己出糗。她犹豫了一下，决定递出自己的便当盒。

    「嗯?好，给你。」

    芹菜的表情显得有点失落，不过还是将煎蛋放进在亚的便当盒里。

    ——早知道就直接吃了。

    她开始感到后悔，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芹菜跟她闹着玩，她也应该闹回去才对，但她老是有点跟不上。和从国中认识到现在的芹菜都是如此，更不用说和其他人互动了。她反而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芹菜这种活泼积极又开朗的女孩子，会想要跟她交朋友。

    刚才发出震动的手机也是。

    你也很想要吧?不用客气——升上高中时，如此说道的妈妈买了这只手机给她。在亚的妈妈个性爽快，一点也不像她。之所以会这么说，大概是想对这个不擅表现自己的独生女表示关心吧?妈妈还笑着说，上了高中以后，你的朋友一定也有。可是在亚却连朋友也没几个，手机对她来说只是多余的东西。手机号码虽然登记在同学名册和社团通讯录上，但是手机的来电记录全部都是芹菜。今年冬天，座号在她前面一号的女生曾经打电话过来：「明天因为流行性感冒，所以学校停课。」但在满是芹菜的名字里，混着一个不一样的名字，看起来反而更显空虚，于是她立刻从记录中加以删除。

    妈妈看见少得可怜的通话费，一定又觉得她在客气了吧?

    她一边想一边把煎蛋放进嘴里，芹菜立刻盯着她问道：

    「如何?」

    芹菜妈妈做的煎蛋，是用砂糖加以调味。

    「好甜，好好吃……」  

    要是能多说点赞美的话就好了——心中响起这个声音，只是如果说得出口早就说了。

    「是吗?我比较喜欢在亚家的酱油口味煎蛋耶。」

    「我们家的调味太重了……」

    「嗯～～会吗?我觉得还好……可是妈妈真的很过分，我叫她煎蛋时放酱油，她居然跟我说：『那你自己煎啊。』她明知我不会做菜还故意这么说，简直不是人。」

    芹菜笑得很开心。然而听到这个笑话，在亚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她之所以会犹豫，是因为害怕自己笑了，就等于是在嘲笑朋友的母亲。无计可施之下，她只好不置可否地移开视线，低下头来。

    她一直都是这样。无论谁找她说话，她都没有办法好好应对。她的个性就是这么无趣，所以才会没几个称得上是朋友的朋友吧?

    她经常在想，自己到底是像谁?

    爸爸妈妈的个性也没有这么阴沉。真要说来，他们两个都很开朗，在餐桌上一起吃饭时也是有说有笑。那么或许是后天的环境造成的?但她又不是从小在压力之下长大，只不过是在平凡的家庭出生、在平凡的家庭长大、接受平凡的教育之后——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所属的社团是文艺社，但在社团里面也没有朋友。由于喜欢阅读，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入社，但社员根本不从事阅读和创作，只是聚在一起聊天。不擅言词的在亚，从刚入社没多久就被排除在外。如今过了一年，她每天参加社团活动时总是一个人看书，在嘈杂的人声当中沉浸在虚构的故事里，感受这种孤独。她想退出却又不敢表示——那不去不就得了?可是认真的个性又不容许她这么做。

    真是让人厌烦——她静静吃完最后一口便当，叹了口气。

    对面的芹菜也吃完了，正在收拾。

    从国中时代开始每天中午都会重复同样的动作，但在亚还是想不通，跟自己这种人一起吃饭有什么乐趣。会不会只是一种习惯罢了?其他同学一定都觉得很奇怪，像芹菜这么外向的人，怎么会和她这种阴沉的人在一起。

    在亚把空便当盒放进书包里，同时把刚才发出震动的手机拿出来。她很少拿起手机，所以整只手机就像刚买回来一样干净，甚至连个吊饰也没有。

    萤幕显示有一则新简讯。她心想八成又是垃圾信件，打开一看。

    「啊。」

    「嗯?怎么啦?」

    她不由自主发出叫声，引起芹菜的注意。

    「啊……没有……没什么。」

    一边出言掩饰，同时连忙盖上手机。

    那是不定期寄来的电子报。

    那份电子报是从最近几个月才开始频繁出现，内容比普通的垃圾信更有看头。一开始原来想取消订阅，不过那似乎是来自某个特殊的网路社群，必须有人邀请才能加入，这样取消好像有点可惜，所以打消了这个念头。

    之所以会说得那么不确定，是因为在亚自己根本不记得有人邀请过她，当然也不记得自己参加过那个社群——或许是之前有人使用在亚的号码，而那个人的朋友不知道号码已经换了，还是寄了邀请函过来。不过实际情况她也不确定。

    总之这份电子报感觉不像奇怪的诈骗手法，她也觉得放着不管应该不会怎么样。而且在亚最近也开始觉得这份电子报的内容很有趣。

    她没对任何人说过。要是别人知道自己居然会期待这种东西，一定会觉得她很蠢。

    她把手机重新塞回书包里，芹菜边翻找抽屉边问她：

    「在亚，你有写世界史的作业吧?」

    「啊……嗯。」

    「那借我抄一下好不好?」

    「可是……芹菜。」

    对于她的请求，在亚迟疑了一下。

    平常的她很少没写作业，之所以会没写，八成和这个月座位换到那个人旁边有关。

    那个人是芹菜的旧识，也是在亚的国中同学——城岛晶。

    芹菜大概是想和他一起写作业，所以才故意不写的。

    「嘿嘿，被你看穿了?」

    芹菜吐出舌头悻悻地说道：

    「可是到头来还是没意义。他竟然没写……果然还是不该要这种小手段。算了，反正昨天我也很困，真的是懒得写就是了。」

    看见她无忧无虑的笑容，在亚的脸上不由得一热。那是因为羡慕还有某种没来由的羞耻心。未来——自己不知道能不能变得像芹菜那样，能够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

    恐怕不行吧。

    「而且他午休都跟柿原约会。既然如此，我就趁现在赶快抄一抄，再让他求我借他抄。」

    这真是很有芹菜的风格，很有斗志的一番话。

    「嗯……我知道了。」

    在亚很羡慕她的这一点，并且心想要是自己能够变得和她一样就好了。

    一面叹气，一面从抽屉里抽出装有讲义的资料夹。

    她知道，因为她从以前就一直和芹菜在一起。

    在亚一直很崇拜她，很想变得像她一样，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但是只会这么想的她，是办不到这种事的。

    但也因为如此，她才对自己能和芹菜交朋友感到有点光荣，也只有在想到自己和芹菜是朋友时，才能忘记自己的渺小。

    「她没事吧……」

    小君的自言自语最后变成叹息，消失在敞开的窗户外面。

    「根据我的判断是没问题……」

    这是我当天对小君第二次回答同样的答案。

    「可是——小公主走起路来脚步轻飘飘的喔——?会不会是硝子给她喝的蝮蛇饮料害的……」

    「但是……」

    饮料标签上面的确写着滋养强壮及肉体疲劳时的营养补给品，从列出的成分来看，也没有任何违法的药品。

    「啊!不是啦，我只是开玩笑的——!抱歉。」

    小君看到我努力思索，连忙向我道歉，而且动作显得有点慌张。因此我抬起头，露出笑脸对她说声：我知道。

    八重在我身旁看着手机。似乎是因为她在小公主回家时交代过她，到家之后传则简讯过来，可是到现在还没收到。

    现在是过了午休与打扫，第五堂课已经结束的下课时间。

    中午打扫之后，小公主便早退离开学校。

    给老师的理由是身体不舒服，其实是想睡到受不了而跷课。她的脚步相当不稳，别说是汽车，就算遇上脚踏车……不，甚至是小孩子的三轮车，都可以把她撞飞。因此我们硬是说服她，要她到家之后联络我们，然后才送着她离开。但是小公主离开学校已经五十分钟，她住的地方距离学校骑脚踏车三十分钟，却到现在都还没联络。

    「该不会是发出什么意外了。」

    八重说完这句话，大概是有点着急，拿起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按下通话键放到耳边。

    「可是她说要搭公车回家，而且也是用走的离开学校……」

    小君望着窗外喃喃说道。大概是看着校园那端的校门，回想小公主五十分钟前徒步走出去的样子。

    「不行，没人接。」

    过了一会儿，八重将手机从耳边拿开：

    「转语音信箱了。」

    「发生车祸的可能性很低，应该不需要太担心……」

    「唉，我看她是一回到家就睡死了吧。」

    八重这么回应我，话中带着叹息。

    这的确是最恰当的推论。

    「会不会是在公车上睡着，坐过头了……」

    往小公主家方向的公车，终点站是县界。这样的短程旅行非常危险。

    「不过应该不用这么担心，小公主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就算不是小孩子，还是有可能被坏人抓走啊——」

    「不要说这种话啦，君子。」

    我说的话起了作用，小君和八重都露出开玩笑的笑容。

    「上课钟声差不多要响了。」

    我看着教室墙上的时钟这么开口，而不是以体内时钟判断。小公主的状况不明的确值得挂念，但是我们还有课要上，必须帮早退的她做笔记，让她欠我们这份恩情和上课内容。

    「是啊——」

    小君的视线离开教室窗户。

    「下一堂是古文啊……」

    八重的自言自语里依然带着一点忧心。

    我一面从抽屉里面拿出古文课本，正准备询问她们一个没意义的问题：「今天是上《平家物语》吗?」时——

    「喂、老师说下一堂课自习!」

    一个男同学冲进教室里，高兴地说道。

    「咦！？」「不会吧，真的假的?」「喔喔!」「好耶——」

    他的话刚说完，教室里立刻引发一阵骚动，上课前的紧张气氛也就此缓解。小君和八重一下子来不及对教室突然的变化做出反应，不禁面无表情。我也找不出自习有任何的优点，所以模仿她们做出同样的反应。

    「为什么?」「该不会是老师病倒了吧?」

    「这个嘛，你们听好了。」

    刚才跑进来的男同学伸出双手，压下众人的欢呼。

    平常经常耍宝逗得全班哄堂大笑的他，此时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指挥家，面对他的交响乐团和听众清了清喉咙：

    「看来不只是我们班，可能全校都要自习罗!」

    「是吗，真的假的?」

    不知道谁这么一问，他便急着开口，好像等了这句话很久：

    「听了你们可不要吓一跳。」

    然后高兴地继续说下去：

    「听说好像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发生意外了!」

    瞬间一片寂静。

    紧接在寂静的瞬间之后，有如跟在地震纵波后面的横波——

    教室里传出交头接耳的声音，并且慢慢扩大。

    「真的吗?」「什么意外……?」「现在是怎样！？」「喂、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嗯，我刚才去办公室，看到老师们都一团乱!然后听见他们在讲，说什么有个一年级的女学生被救护车载到医院去了……」

    ……他说一年级的女学生?

    那位男同学以英雄自居，以残缺的情报回答周围此起彼落的疑问声浪，看起来像是在炫耀自己无意间取得的败战武士首级。

    相对于他们浮躁的气氛，我、小君，还有八重周遭的气氛显得紧绷又僵硬。

    ——这个情报还不知道是否可靠。

    我在思考之前，便逐一算出包括情报真假的各种可能性，同时以百分比列出结果。情报不实或听错的可能性为二到三％；一年级一共十班的缺席者，资料不足，无法运算；本班的早退者一名，女生座号十二号姬岛姬。可能性、可能性、可能性为——

    「……你说的是真的吗?」

    ——一个沉稳又通透的声音，瞬间消去教室里的喧嚣。

    「啊……八、重。」

    小君在我身边轻呼一声?

    不知何时——八重已经推开挤成一团的同学，毅然站在讲台前的男同学眼前。

    「啊?」

    「是真的还是假的?回答我。」

    人高马大的八重，脸上的表情很慑人，在她的逼问之下，那个男同学显得有点害怕，只能不停张阖嘴巴，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声音。但是八重丝毫不理会他的反应，也不显得特别急躁，只是加强语气再问一次：

    「快点回答!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呃、我想、是真的……大概。」

    刚才还志得意满的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视线开始飘移——

    「我知道了。」

    八重立刻转身离开教室，走到外面。

    「啊……等一下!八重……!」

    仿佛大梦初醒回过神来的小君也踏着不稳的脚步，追着八重走出去。

    因此我也做出结论，前往目前人口密度不高的教室后方，从后门离开教室。我穿过排放整齐的课桌椅之间，来到走廊上。

    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可能性大概有多少?

    不可能太高。最自然的状况是单纯的偶然。

    然而所谓的机率并不是具体的结果，只不过是基于理论的推测。用在预测未来时虽然可以作为参考，但要套用在已经发生的事情、结果上，甚至是——要用来断定机率很高却无从得知的事实，我身为机械，是不允许进行这种极度类比的思考——

    不是跑步，也不算放慢脚步。暂停思考的我在走廊上朝着办公室前进。

    走廊上有一名少女迎面而来，她是同班同学兼虚轴的舞鹤蜜。我和她擦肩而过——却忽视来自黑色眼睛的奇怪视线，弯过走廊的转角。

    「不是啦，就跟你说前三头是凯萨、克拉苏、庞培，后三头是屋大维、安东尼、雷比达嘛。这可是很基本的喔?」

    听完绪方美弦的说明，良司还是不解地歪着头：

    「……那个雷什么的我记不起来。」

    「喔，你是说雷大维?这种东西就要用灵魂，用灵魂来背!这么一来绝对比背深紫（注：Deep Purple，1968年所成立的乐团，被认为是重金属音乐和摇滚乐的开创者之一）的历代成员要来得简单多了吧?」

    绪方得意地挺起胸膛，但是芹菜立刻纠正她：

    「美弦，是雷比达不是雷大维，你搞混了。」

    「咦?喔、没错，就是那个雷……什么?」

    「你还不是没记起来……」

    总觉得刚才的对话实在是低到不像升学高中该有的程度，于是我也不理会他们，翻着课本一一找出空格的答案。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不过像这样和别人一起作答还算有趣，因此我也不以为苦。

    坐在我对面的鸳野在亚，则是有点畏缩地在课本和我们之间看来看去。

    现在是第六堂上课时间。

    原本现在应该在上数学课，但因为召开紧急教职员会议，所以变成自习课。好像是第五堂下课时有消息传进办公室，说我们学校的一年级学生有人发生意外，因此所有年级现在这个时间都停课。

    目前除了发生意外，还没有收到其他情报，不过我很在意这起事件。总之竖起天线多注意准不会错，所以我已经先寄信给两名亲信——硝子和保健老师佐伯妮雅，要他们知道详情之后联络我，不过到目前还没有回音。

    总之就是因为这样，目前我和芹菜、良司等人聚在一起，办了一个类似读书会的活动，顺便处理等一下第七堂的世界史作业。

    成员有芹菜、良司、绪芳、鸳野，还有我，总共五个人。我们拼起五张桌子，以小组讨论的方式，一面参考课本和资料集，一面研究罗马帝国的历史。基本上这是为了应付大学共同测验的科目，整堂课大多是教我们怎么背单字和人名。中等升学高中大概就是这样。

    升上二年级之后，大家多多少少都会意识到大考的存在。教室里面差不多有一半的人在玩，另外一半的人就像我们这样边玩边念书。就算是在念书的人，目前还是没有什么危机意识，所以整个气氛很散漫。

    ——人大概就是这样，只要和朋友或喜欢的异性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很有乐趣。

    「所以说安东尼和安东宁是不一样的?」

    最不擅长世界史的良司，露出一脸伤透脑筋的表情猛抓头。

    「安东尼是罗马的执政官，是后三头之一。我看一下……然后他在亚克兴海战败给屋大维，还有埃及艳后是他的情妇……吧?」

    芹菜指着课本，细心地教导良司。我偷偷瞟了他们一眼，心里暗自为良司庆幸。良司边听边应和，看起来很高兴。

    「咦?那安东宁又是谁?」

    绪方美弦同样一脸困惑，伸手推过眼镜。

    「是罗马的皇帝。有很多个安东宁。呃……有哪些啊，在亚?」

    芹菜被这么一问，又把问题丢给鸳野在亚。

    「咦?喔、有……安东宁?庇乌斯、马可士?奥理略?安东宁，还有……普通的安东宁等。」

    鸳野虽然讲得断断续续，不过还是能够回答，而且不像是边想边答。这么说来，她好像很喜欢历史。

    良司和绪方听完之后齐声欢呼，直夸鸳野厉害。鸳野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是嘴角带着笑意，看起来很高兴。

    「那个马可士?奥理略?安东宁我记得耶?因为实在太长了。」

    「他是……罗马五贤帝、之一……」

    「喔、对对对对。」

    听到鸳野的解说，良司也跟着附和，笑得很得意。

    我突然觉得很有趣，于是放下课本，抬起头对良司说道：

    「顺便告诉你，安东尼的全名其实叫做马可士?安东尼。」

    「你说什么……！？」

    良司一脸愕然：

    「他们两个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不是，完全不同。」

    「不会吧……真的假的……」

    「城岛别闹了!难得敷户这么认真!」

    芹菜对我吐嘈，不过反应不像在生气，反而有点想笑。

    气氛显得更加轻松。绪方说了一声「放弃!」就趴到桌上，可是芹菜大喝一声，抓着领子把她拎起来。至于良司则是一脸主张天动说的托勒迈斯看见地动说证据时的表情，盯着课本歪着头，嘴里「安东尼……安东宁……」念念有词。

    我无意间看见鸳野看着良司的模样，掩着嘴憋着笑意。

    但是没多久就发现我在看她，立刻低下头。

    看来她真的讨厌我吧?我一面苦笑，一面心想这实在很难判断时——

    「喂，城岛。」

    背后传来人声。

    「嗯?」

    我一回头，只见同班同学冢原站在那里。

    「干嘛?」

    不知道他有什么事。不过八成没什么大事。

    「唉呀，城岛，我总是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啥?」

    冢原突然变成哲学家，我只能歪着头表达我的疑虑：

    「或许你不知道，不过世界原本就不公平。」

    「嗯，话是没错。不过……即使如此，我之前还是一直相信，只要够努力就一定会有收获，并且以此为信念，做了相当程度的努力。」

    「是吗?好吧，我是不觉得这有什么错……所以你到底找我干嘛?」

    「你先别管，听我说就是了!」

    被骂了。

    「我是足球社的。」

    「嗯，我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踢足球吗?」

    「……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

    「因为踢足球会受女生欢迎!」

    冢原握紧拳头这么说——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而且我已经是先发球员，上场比赛时也有不少女孩子为我加油，但是……我到现在还是没有女朋友。我都已经这么努力了，却依然毫无成果!」

    「因为冢原老是一脸饥渴……」

    芹菜嘀咕了一句很过分的话，但是冢原好像没听到，反而是愤恨不平瞪着我：

    「可是……为什么?」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还有找我干嘛……?」

    老实说，这样真的很烦。

    看到我皱起眉头，冢原又说道：

    「城岛啊，你已经有女朋友了，而且还是在校内大受好评的梦幻美少女。有了她还不够吗?还是说你有什么秘诀?」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我再次否认我和硝子的关系，但是冢原根本不加理会，自顾自地说个不停。一下子说我跟他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一下子说我长相成绩都没有特别出色，反而是他比较行之类的话，实在很没礼貌。我应该可以生气吧?

    「我还是不知道你想说什么，拜托你先说有什么事吧……」

    我第三次这么要求，冢原终于有了反应，露出推理悬疑剧中凶手在招供动机时的苦恼表情，举起手指向教室门口：

    「……外找。」

    咬牙切齿继续说道：

    「而且还是美女。虽然脸有点凶但还是很美，而且是学妹!是个凶巴巴的美女学妹!混帐，你这个走到后宫结局的家伙，到底耍了什么手段！？」

    我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教室的门口，站着一名一脸无趣的黑发少女。

    「这……」

    不会吧?

    「嗯?怎么了，有问题吗?」

    「喔、没有……没什么。」

    看到我忍不住惊叫出声，冢原也是一脸讶异，于是我连忙否认。不过——我还真是没料到，这下子没时间陪他鬼扯了。

    「放心吧，她是堂妹的朋友。」

    我一边抓头，一边对他如此说道。为了打断刚才的无聊八卦话题，我露出认真的表情：

    「搞不好出事了……因为硝子的身体不太好。」

    「咦?城岛，又怎么了?」

    芹菜脸色一变，连忙凑到我身边。有关硝子「过去身体很差」这种表面说辞——芹菜是最清楚不过。有她在真是太好了。

    「我去看看，应该没事才对。」

    我对芹菜一笑。

    「呃……是这样啊。」

    冢原的表情有点尴尬。你的确应该好好反省。

    「要不要我一起去?」

    「不用了，没事的。反正硝子跟保健室的佐伯老师很熟。等一下再传简讯给你。」

    芹菜不安地皱着眉头：

    「是吗?记得告诉我她有没有事。」

    「我会的。多谢了，知道之后马上通知你。」

    同时我也在心里对她忏悔：抱歉，我欺骗了你。

    我对芹菜等人交代了一下，走向教室的门口——走向以充满敌意的眼神看着我的少女。

    她催促我走出教室，来到外面的走廊。

    「你好慢……打算让我等多久啊?」

    看到她双手抱胸一脸不耐，我也瞪了回去：

    「我才想问你，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绑起一头黑发，仿佛随时带着找碴般的视线，主动拒绝任何人接近的家伙——她就是虚轴「破碎万花筒」。

    「……舞鹤蜜，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用不着担心，绝对不会是什么爱的告白之类的恶心事，放心吧。」

    面对我的问题，舞鹤一脸冷笑，笑得十分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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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Chapter 2 有关齿轮逆转的矛盾protoc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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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苯酚消毒液为主，加上血、排泄物，以及酒精等各种药品。

    这些味道混合起来带着些微的刺激，再搭配同时接收的视觉要素——不再干净的白色墙壁，亮度不足的日光灯，还有走廊病患枯槁的表情，便成为独特的医院气味输入脑中，让人们感到不舒服，联想到死亡。

    「……好讨厌的味道。」

    苯酚原本就有毒，会让人这么想也很自然。

    小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句话，在走廊产生微小回音之后消失。

    没有任何人回应。

    挟间市立中央第一医院。

    四个一脸沉痛的人坐在手术室前的长椅上。

    小公主的妈妈和爸爸。

    另外还有小君和八重。

    我在他们对面靠着走廊，低下头站立不动。

    就在两个小时以前。第五堂课之后，第六堂课之前的下课时间。

    听到消息之后，我们立刻赶到办公室，向一个吞吞吐吐的老师半威胁地打听这件事，知道八重不应该成真的不祥预感成真，便直奔医院而来。医院的人没带我们去太平间，或许该用俗语里「不幸中的大幸」来形容最为适当，不过现在还在动手术，因此目前的情况还不能说是大幸。我们到达医院已经过了大约两个小时，医生仍在进行抢救。

    小公主的妈妈双手交握有如祈祷，不停发出呜咽的声音。爸爸也在妈妈的身边仰望天花板，不知该如何是好。

    脸色紧绷的小君咬着嘴唇，八重也紧握小君的手——满是紧张与不安的情绪，何时崩溃都不奇怪。

    「为什么……」

    妈妈一面啜泣，一面吐出当天第十三次同样的话语。

    没错，「为什么?」这个询问理由的字词，恐怕存在于现场每个人的心中。

    理由。

    小公主闯的祸可以说是意外，然而与社会普遍的常识对照之下，她的行为可以代换成更加危险的词汇。

    那就是——自杀。

    我们赶到医院时，警察正在找小公主的爸爸问话。

    当时得知的事实有三件。

    小公主是从一栋住商混合大楼的楼顶独自跳下来。

    以大楼的高度跳下来应该当场死亡，如今还活着几乎可以说是奇迹。

    现场没有留下遗书之类的东西。

    警察原本也想听听小公主的说法，但是听说手术可能很花时间，所以先回去了。这大约是一个小时以前的事。

    无论如何——从足以致命的高度跳下来还能捡回一条命，总算避免最糟的情况。但是身体的伤害至今尚未明朗，因此八重等人也一直无法安心。

    于是到了现在。

    不安、祈祷、希冀、期望——小公主的双亲、小君、八重，各自心中情感激荡之时，我的脑中激荡着逻辑。

    除了推测她的伤势之外，还有别的事。

    因为这样的结论显然太不自然。

    最基本的问题是小公主为什么想要自杀?在午休时完全没有类似的征兆，这真是太不自然了。我们确实只认识三个月，我无法推测她的内心深处藏着什么；从这方面来说，在她的内心深处有什么资料，将大幅影响各种可能性。即使是这样，前一刻还和朋友聊得很愉快，然后因为睡眠不足早退的人，有什么跳楼自杀的必要吗?这样不合理的未来，无论我再怎么运用我的运算能力，也几乎推算不出如此可能——

    因此我针对某种可能开始思考。

    也就是说，这起事件……可能是间接针对我与主人。

    假设小公主的自杀是人为的，是用某种手段引发的事件——

    但是里绪和主人每天早上的「监视」并未发现她。也就是说至少在今天早上，小公主与虚轴、固定剂都没有关系。这样一来又是怎么回事?资料不足，无法推论。

    「……硝子?」

    一笔听觉情报在此时插进我的思考回路，让我抬起头来。

    「怎么了，八重?」

    「不好意思，麻烦你一下……」

    八重一边开口一边把手伸进身旁的包包里，开始在里面找些什么。我察觉到她想做什么，说了声「没关系。」阻止她。

    不愧是八重，这种时候仍然如此细心。

    我的背部离开墙壁，走向她轻声说道：

    「我出就好……还请八重陪着小君。」

    「可是……」

    「要五人份吧。买点……甜的饮料好了。」

    因为甜味具有些许安定人心的效果。

    我往手术室的门看了一眼，似乎一时还没有打开的迹象，于是转身走开。

    ——无论任何人陷入慌乱都要保持冷静，这是我的任务。

    我转过走廊的转角，同时思考——

    没错，我们每个人的任务已经固定。

    八重负责守护、整合团体里的每个人；我随时保持冷静沉着；小君是纵情而为，时而嬉闹、时而落泪的角色。  

    最后负责吐嘈，同时有时搞笑有时难过，在背地里调整气氛的人——就是小公主。

    我还不清楚她到底有什么烦恼，或是受到主人所说的非日常攻击。但是无论如何，这对我们来说都是无法容许的事。

    所以手术要尽快结束，才能解决问题。

    穿过普通病房大楼，找到贩卖部和设置在此处的自动贩卖机后，我停下脚步。自动贩卖机有纸杯装和罐装各一台。纸杯装虽然比较便宜，但是我一个人拿不动，所以选择罐装。不能为了请大家喝饮料而牺牲家计，所以这笔费用就从主人的零用钱先行扣除。虽然是事后报备，不过他应该不会介意。

    向贩卖部要了塑胶袋之后，站在贩卖机面前。

    我判断购买柳橙汁最无可非议，于是放入千元钞票。

    「好……」当一切准备就绪，我正要按下按钮时——

    「叩咚。」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同时还有一只手从我的头上伸过来，并且以指尖按下烤蕃薯沙瓦这种极度前卫的饮料选择钮。

    「咦……?」

    叩咚。贩卖机发出与刚才的人声一样的声响，掉下一个红色罐子。

    我的思考暂时冻结，就在这个瞬间——

    「呼呼呼，你太大意罗?」

    按下贩卖机按钮的手缩回去，改从下方伸来，并且变成两只，顺势捉住我的身体。具体的说法是抓住我的胸部。

    「嘿嘿，大小还是这么恰到好处。」

    我恢复一时冻结的思考，开始分析背后之人的行动模式。

    「好了，乖乖听话吧……!」

    「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样你马上就会感到很舒服，你的身体也会变得不能没有我……好吧……你果然不会被吓到啊……硝子。」

    「因为会做这种事的人，就我所知只有一个。」

    甚至不用对照声纹，只要十亿分之一秒我就知道是谁。

    我任由对方抓住我的胸部，抬头往上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头蓬松柔软的头发和恣意发笑的嘴唇映入视野。

    在无框眼镜底下，一双眼尾微微上扬的豹眼眯起。

    私立挟间学园三年一班学生，同时也是学生会的书记，舞鹤蜜的义姊。

    最重要的是，她也是挟间学园里的四个虚轴之一。

    她就是形式名「闹钟」——速见殊子。

    「你问我为什么吗，硝子?」

    看到我在她怀中仰望她，于是咯咯笑了起来：

    「这个嘛……因为我的爱虐待天线，接收到硝子发出的捉弄我电波。」

    「……已经两个星期不见，你的言行还是这么脱序。建议你现在立刻搭上公车，过了三站之后下车，到高野舒疗诊所。」

    「这名字取得真糟，感觉好像精神科。」

    「不是感觉好像，就是精神科。」

    我们维持这个姿势，双方沉默无语。

    叮当叮当叮当——配合这阵沉默，贩卖机里的零钱也因为等待时间结束，掉进找零口。

    叮当声响一停，殊子也嘟起嘴巴，鼓起脸颊开口：

    「你还是一样，能够面无表情说出狠毒的话。不过这也是你的可?爱?之?处。」

    「请你不要趁机揉我的胸部。」

    「嗯?有感觉了?」

    「没有主词的话语无法表达任何意义。」

    「唉，真是的。」

    一声叹息之后，殊子的双手终于离开我的胸部。

    「真是的。要是变形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隔着制服调整底下的内衣，同时向殊子抗议。

    「唉呀?难道会害你被晶骂吗?」

    「虽然不会挨骂，但是我的身体是主人的。」

    「呃，你不要一脸认真又光明正大地炫耀好吗……不过……你刚才说的应该……不，绝对不是那个意思吧?」

    「你说得是哪个意思?我是主人的所有物，因此我不允许自己接受第二者造成的身体变化，举凡负伤等等。殊子应该也知道吧?」

    「呵呵……」

    殊子笑了，只是笑中带着苦笑与叹息：

    「你还是很好玩。」

    「我自己不觉得哪里好玩。」

    「随～～便～～我觉得好玩就好……来，还你。」

    殊子自我满足地扬起嘴角，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千元钞票递过来，同时回收自动贩卖机里的零钱和烤蕃薯沙瓦。

    「那个真的好喝吗?」

    千元钞票我毫不客气地收下，然后对饮料提出质疑，不过她没有回答，反而从找回来的零钱当中拿出五百元硬币，重新投进贩卖机：

    「好啦，要买什么快点按。」

    「……这笔钱已经在刚才归殊子所有。」

    「我请客。」

    「了解。那么……」

    于是我接受她的好意，按下柳橙汁的选择钮。

    「很好，这种不会客气的个性也是你的可爱之处……呃、咦?等等，你怎么一直按！？」

    一罐、两罐、三罐，余额只剩下五十元。

    「咦?等一下，我没有说要请你这么多……」

    「请不要斤斤计较，废话少说，快点再拿出两百五十元。」

    「要五罐！？」

    一听到我这么说，殊子忍不住发出惊叫，但是我不予理会，只顾着将饮料装进塑胶袋。不过一罐果汁要价一百五十元，这家医院的贩卖机也太贵了。

    殊子嘴里一边嘀咕，还是把零钱投进去。我见状也继续买了两罐。达到定额。

    「多谢招待。」

    我向她鞠躬道谢。

    「唉——算了，是我自己不好。」

    附带一提——主人命令我在他不在时，见到殊子就要尽量找她麻烦，所以这不是我的意志。获判无罪。

    无论如何，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

    我拿起装有果汁的袋子面对她：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殊子双手握在一起往前伸，笑着说道：

    「这个嘛，为什么呢～～」

    「……容许废话的时间已经结束。」

    「唉，真无聊。」

    她看到我一直盯着她，也回了我一个轻薄的媚眼：

    「那我就认真回答你好了。」

    接着伸出拇指，指向自己背后：

    「我想你们一定很伤脑筋，所以帮你们把她带来了。」

    「……咦?」

    我反射性看向她指的方向——有个人影。

    「那是……」

    从体型判断是名成年女性，而且身上穿着白袍。在医院里面穿成这样可能会被误会是医生，但她也不管这里是人来人往的走廊，就像小孩一样并腿坐在地上，抱着膝盖靠着墙，所以不但不会招来误会，反而让病患对她投以异样的眼神。

    头发整齐绑在脑后，双眼下方有着浓浓的阴影，简直就像长期施用非法药物的结果，两者形成强烈的对比。

    「……好久不见了城岛同学。真高兴看到你这么有精神……」

    这是她特有的说话方式。眼睛不看我，话说得又小声又快。

    「佐伯……老师。」

    她是私立挟间学园的保健老师。

    同时也是虚轴「unknown」——佐伯妮雅老师。

    殊子拍拍我的头，得意地挺起胸膛说道：

    「怎么样?再也没有比这个更棒的礼物吧?」

    「……你说什么礼物。不要把我当成东西看待，我会吐的……」

    「呜哇，真是受不了你。」

    佐伯老师一副在对脚边蚂蚁说话似地发出不平之声，殊子只能搔头苦笑，但是佐伯老师并未就此罢休：

    「……我知道了速见同学……你一定是觉得……把我这种人渣当成东西看待恰如其分吧不对其实不要说当成东西你根本就是把我当成垃圾爱踢就踢爱踹就踹用看着脏东西的眼神蔑视我吧没错一定是这样……」

    她最擅长的，就是这种不顾他人的自虐连珠炮。

    「不是的，才没有那回事!」

    就连殊子也开始慌了，但是佐伯老师根本不加理会，痛苦地扭曲苍白脸孔继续说道：

    「……话说这家医院都是老人。就不能多些小孩或美女吗?我想看那种未来充满希望的人患了不治之症的表情啊。他们原本应该面带笑容走在阳光灿烂的户外患病之后只能走在阴暗的油毡走廊上简直就像一路走向地狱……呜呼、呼呼、呜呼呼呼呼呼呼呼……」

    她的表情看来对自己所说的话很满意，露出介于少女与僵尸之间的笑容。

    刚才是她另一招擅长的招式：以念经的节奏吐出诅咒世界的话语。

    姑且不管继续「死吧死吧」念念有词的佐伯老师，转头看向殊子。

    「总之就是这样，我带着这个活医药箱，前来解救硝子的危机罗。」

    「……呜呼呼呼呼城岛同学?医院里的贩卖部真是美好，这里对病患来说可是唯一的绿洲喔。要是在这里的糖果饼干里下毒，呼呼、呜呼呼。会死人的。大家都会死掉死掉死掉死掉。看着大家都死掉最后我也会贪婪吃下那些糖果饼干呜呼呼呼呼……」

    两名虚轴各自说着完全不同的事，对我露出笑容，这一幕就连我也招架不住：

    「这真是……太难应付了……」

    主人所说的，虚轴当中最难缠的性格脱序者，速见殊子。

    同样也是主人说的，虚轴当中最阴郁的言行脱序者，佐伯妮雅。

    同时应付她们两个真的好累——我的脑内记忆体瞬间闪过主人发牢骚的模样。

    但是考虑到小公主，这的确是最好的状况。

    因为佐伯老师的「unknown」是最适合用来治疗伤势的能力。

    「但是……殊子，为什么你知道我在这里?」

    「喔、这个嘛，其实我不是来找你的。如果想知道详情，可以用亲一下来交换喔，如何?」

    「……哼。如果城岛同学的唾液是王水还是什么就好了……」

    「唉呀?佐伯老师，你这是在说我的吻足以匹敌黄金吗?我会害羞的……不过这个譬喻好像有点没有格调。」

    「……品格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于世界上。你仔细想想，就在我们交谈的同时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也有人在卧轨自杀。咯咯咯咯……」

    「不对不对，这个世界充满品格喔。老师才应该仔细想想，自杀可是一种极具哲学性的优美死法，你不觉得没有品格是办不到的吗?」

    「……也许你说的没错……内脏和脑浆和秽物在枕木溅得一塌糊涂真是美妙。啊啊真是太棒了。总有一天我也要变成那样……」

    「你是指那个方面啊……算了，虽然观点有点不同，不过大致上就是这种感觉。」

    两人似乎在超越逻辑的层次上达成共识，感情融洽地相视微笑。

    更正——我开始怀疑这种状况算不算最好。

    「两位，我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感觉是什么感觉?」

    根据我的判断，我非得吐嘈不可的状况，是个异常状况。

    「总之别在意那些小事。」

    殊子面对停止行动的我，冷不防地露出认真的表情：

    「该切入正题了，硝子。听说，有个女孩尝试这种极具哲学性又优美，也是最差劲的死法……可以带我们去找她吗?不快一点手术就要结束了。」

    眼镜下面看似猫科动物的眼睛提得更高，像是在生气。

    「殊子?你认识小公主吗?」

    「是啊，我认识……情人之间当然认识。」

    「咦?这么说来，意思就是……」不会吧?

    速见殊子。我知道她「喜欢可爱的东西」也知道这种喜好的涵盖范围包括情欲，但是——她和小公主有「情人之间的认识」，是我所不知道的资讯——

    「因为姬想保密。没办法，以社会的普遍观念来说是该保密。」

    殊子的嘴角在笑，可是眼神完全没有笑意。她背后的佐伯老师摇摇晃晃站起来。

    「啊、往……这边。」

    我的思考回路因为过度出乎预料的情报而冻结，身体却半自动地踏出脚步，走向小公主正在动手术的急诊大楼。

    夏天的白天特别长，尤其晴天更是如此。过了下午六点，目光所及的范围还是像中午一样明亮，而且天气又闷热。这么说来今天是七夕，可以看星星。可是现在正值梅雨季，就算星星出来也不保证之后不会下雨，让人有点不太放心。

    柿原里绪一个人悠闲走在回家的路上。

    穿着学校体育服走在住宅区十分引人注目，但是本人并不在意。里绪患有某种病，无法识别其他人的个体差异，一般定义为认知障碍。对她来说，无论他人的视线如何都没有差别。一样无法理解、一样令她感到愉快、最重要的是一样不在乎。

    她一边走一边盯着手机，同时哔哔哔按着按钮。挂在手机上的大量吊饰随着走路的节奏摇摆，除此之外身无长物。因为她到学校也不会去上课，根本用不着其他东西。

    「今天好无聊。」

    里绪歪着头自言自语，看起来像是在对手机说话。

    手机萤幕上，显示着今天上午传来的简讯：

    『抱歉，今天放学的行程取消。』

    内容简洁有力，只是单纯传达事项。因此更强调传达的功能。

    「晶也真是的，信中口气就不能更体贴一点吗?对不对，小町?」

    里绪看着自己的脚边说道。

    喵——和她走在一起的白猫叫了一声，像是在回答她。

    「嗯，里绪知道。晶就算在信里不体贴，其实还是很温柔体贴。」

    里绪回应它的叫声，露出笑容：

    「既冷淡又温柔，虽然可靠却也同样卑鄙狡猾……这就是里绪最喜欢的晶。所以这封信的确是晶寄来的。」

    嗯。她一面点头肯定自己的话，一面储存邮件。

    里绪把好友——城岛晶寄来的信全部储存起来，打算存满收件匣就买新手机。目前有七十九封，距离这只手机的储存上限两百封还很远，不过里绪很期待换新手机，还准备叫晶带她去换。

    但是她暗自心想，晶今天一定很忙。

    听说硝子的朋友受了重伤，而且那个朋友好像还是殊子的情人——虽然妮雅治好那个朋友，还是有很多零碎琐事得处理。现在说不定正在和殊子沟通。因为晶最爱操心了。

    「这大概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对晶来说，虚轴就是敌人。」

    速见殊子。舞鹤蜜。佐伯妮雅。城岛硝子。还有里绪本身。

    对里绪来说，她们几个都是重要的朋友，但是对晶来说，她们是总有一天要消灭的敌人——据里绪所知是这样。虽然让人难过，但是事实大概就是如此。

    「可是……对晶而言，虚轴虽是敌人，同时也是重要的存在。」

    因为尽管晶憎恨虚轴的心情已经进入深层意识——但是他本身也是虚轴。

    正确的说法，他是虚轴这种异世界要固定在这个世界时依附的存在，又称固定剂。半个人已经和名为城岛硝子的虚轴化为一体的人，那就是晶。

    里绪在虚轴和固定剂之间找不到太大的差异。虽然里绪本身也是虚轴小町固定剂，但她并不认为自己像她们一样，这一点让她觉得难过。

    但是包括晶心中的爱恨矛盾在内，柿原里绪就是那么喜欢城岛晶。

    「小町，你知道吗?」

    里绪问着定在身旁的猫：

    「总有一天，到了最后关头，晶必须做出抉择……等到晶想要守护的日常，已经毁坏到无药可救的地步，必须在虚轴和实轴之中做出选择。到时候不知道晶会选哪一边?最重要的硝子，还有朋友里绪，以及妮雅、蜜、殊子……晶会选择虚轴?还是选择晶过去拥有的日常?」

    猫没有回答。里绪一开始就知道答案，所以不需要别人回答。

    然而——

    「……是啊，不知道那家伙会选择哪一边。」

    前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一个不解风情的声音，将里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抛回去。

    「咦……?」

    里绪不禁停下脚步，盖上手机塞进口袋，面向前方。

    「嗨。」

    站在她前方的那个存在，亲昵地举起一只手打招呼。

    「……谁?」

    里绪患有认知障碍。但是严格说来，那不是一种病。

    在名为小町的虚轴选择柿原里绪作为依附存在，也就是侵蚀里绪的存在时，让里绪失去了某些部分。也因为丧失这些部分，才让小町得以入侵。

    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分辨他人个体差异的感觉。

    里绪将这种丧失感觉或感情的部分称为「缺陷」。

    受到虚轴入侵的存在，在身心方面必定有所缺陷，毫无例外。里绪虽然无法分辨他人的个体差异，却能够分辨这些缺陷。

    这也成为判别两者的手段——判别有缺陷者与无缺陷者。

    里绪紧盯眼前的存在。

    这是因为那并非不具个体差异的其他人，而是她能够辨认的某人。

    「居然认得出我吗?真不愧是『有识分体（分裂症）』。」

    有识分体——里绪和小町身为虚轴的「形式名」。

    「报上名来。」

    里绪摆出警戒的模样。

    她看不出眼前这个人是带着敌意还是友善，虽然里绪不会区分是敌是友，不过如果对方带有敌意——打算将她从这个世界排除，那又另当别论。

    「唉，别这么提防我嘛。」

    那个人摊开双手，试着缓和气氛。

    「……报上名来。」

    「这么想知道我的名字吗?这也难怪……有识分体（分裂症）。由于自我与他人的区别极为薄弱，因此希望自己是唯一，也希望自己以外的存在是唯一的虚轴。所以看来唯一的我却是不知名的存在，会让你很不安吧?」

    「不准用『你』。不要用代名词称呼里绪。」

    正如同那个人所说，唯一的存在不需要代名词，没有能够套用在其他存在的名称，也不能用这种名称来称呼。里绪就是唯一，而且身为唯一正是她到这个世界——到相对「虚轴」而有「实轴」之名的这个世界的意义。

    「咯咯。」

    那个人笑了：

    「果然有意思，只比城岛晶差一点。我至今找过、制造过、吸收过一大堆虚轴，但是……有识分体（分裂症），你在我所知道的虚轴里面依然算是很有意思的。是第二有意思喔。」

    「里绪刚才说过不准用代名词吧?再说一次里绪就会攻击了……还有一点刚才没有讲，是里绪自己的错……也不准排名次。」

    「唉呀唉呀，那真是对不起。」

    一点反省的意思也没有，那个人笑着开口：

    「那我就报出我的名字，柿原里绪……有识分体。」

    那个人以看起来真的很开心的模样对里绪投以微笑：

    「我的名字……形式名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就是柿原里绪也很清楚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是吗，果然没错。」

    「怎么，原来已经心里有数了?」

    「能够制造虚轴、吸收虚轴的虚轴可没有这么多。」

    ——无限回廊。

    这个名字。里绪很清楚的这个名字——这个存在消除了城岛晶的双亲?城岛树与城岛镜，对晶的日常造成无法弥补的缺陷，也是晶仇视所有虚轴的原因。

    没想到他居然来到里绪身边，让她吃了一惊。

    「找里绪有什么事吗?无限回廊应该是来打个招呼吧?」

    里绪虽然吃惊，但也只是如此。

    「喔?为什么笑了，有识分体?」

    「因为里绪没有理由与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为敌。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确是晶的敌人，晶也视杀害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为大事，可是里绪并不这么想。」

    这对里绪来说十分自然，在里绪的观念里，并不会主动与某人为敌。

    晶当然是里绪最重要的朋友，只要是晶的拜托，里绪一定无所不为。如果晶拜托里绪杀掉无限回廊，她也会使尽全力杀了对方。但晶想必不可能拜托里绪这样做，而且晶也没有要求里绪与无限回廊为敌。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理由刻意树敌。

    可是看着里绪的无限回廊夸张地向后一仰，大笑起来：

    「哼哼……哈哈哈!是吗?果然有意思!这种自我和他人的界线真是异常到了极点，简直就是能够接纳一切的坚固屏障。」

    「是啊。可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既然这样，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想怎么做?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之所以出现在里绪面前，只是为了嘲弄里绪吗?如果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想排除里绪，就是里绪的敌人，而且不管晶怎么样，里绪还会杀掉无限回廊。」

    这是很单纯的疑问。对于她的疑问，无限回廊回答：

    「当然，我也不打算刻意与有识分体为敌。」

    「这样啊……那么为什么来找里绪?」

    「就是这样。应该说刚好相反，有识分体（分裂症）……柿原里绪。」

    「……相反是什么意思?」

    他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开口：

    「柿原里绪……要不要站到我这边啊?」

    一边说一边露出轻薄又真挚的微笑。

    「咦……什么意思?」

    里绪搞不清楚他的问题含意，只能用食指抓抓脸颊。可是对方只是目中无人站在原处，不动声色。

    「意思是要里绪帮忙无限回廊吗?」

    里绪吸了一口气之后，继续问道：

    「还是要里绪背叛晶?」

    「咯咯咯……原来柿原里绪的问题在这里。柿原里绪喜欢哪一边啊?」

    「要里绪做出选择就伤脑筋了。如果无限回廊要拜托里绪帮忙……里绪也会接受喔?因为里绪没有理由拒绝。」

    「也没有接受的理由啊?」

    「接受拜托需要理由吗?」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道理啊……那还真是残酷到了极点。」

    「或许是吧。可是如果可以，里绪想和无限回廊当朋友喔。不过最重要的朋友还是晶……这样很奇怪吗?」

    「朋友啊……哼、也好。那么柿原里绪，和我做朋友好不好啊?」

    「好啊。」

    里绪笑得很灿烂。这是当然的，既然没有敌对的理由，当然想和对方成为朋友。

    毕竟无限回廊也是——里绪记得住长相的存在。

    「这样啊。那可以接受我的拜托吗?」

    「这就要看内容了。」

    「这样啊……嗯……」

    说到这里的无限回廊沉思了一阵子。用手抵着下巴，看起来相当烦恼。

    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手说道：

    「我有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拜托柿原里绪『背叛晶』呢?」

    「无限回廊，这件事里绪做不到。」

    里绪立刻回答：

    「里绪刚才说过了，晶是里绪最重要的朋友。里绪讨厌背叛晶或是让晶伤脑筋，那是里绪最讨厌的事。明白吗?」

    里绪说得很认真。

    「那么我就伤脑筋了。」

    可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却在此时笑了——笑得很有心机。

    「……伤脑筋?」

    「很不巧的，我的存在意义就是让晶伤脑筋。我的目的就是透过各种直接、间接的手段让晶伤脑筋。这样的话，无论我拜托什么，柿原里绪都无法接受。太可惜了……好不容易才成为朋友。」

    「也不完全是这样。」

    尽管如此，里绪还是维持原来的表情：

    「因为，比如说……如果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和里绪是朋友，在晶逮到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时，里绪就不会帮忙。当然也不会妨碍晶，可是里绪也不会出手。如此一来晶应该也能接受。因为里绪的协助……对晶来说只不过就是这点程度罢了。」

    「竟然说是这点程度，柿原里绪太看得起那个家伙了。」

    「事实就是如此。所以……无限回廊打算怎么办?」

    「嗯……这个嘛……」

    无限回廊轻浮的表情依然不变。不仅不变，甚至还将嘴角更往上扬：

    「既然这样……柿原里绪，要不要试试看啊?试试看我究竟可不可能被那个家伙逮到。试试看目前最强的虚轴『有识分体』和我，谁才会对城岛晶造成伤害。试试看我被那个家伙逮到时……你的协助会有多少份量。」

    这或许是种挑衅。

    也或许是个奸计。

    又或许只是尝试。

    但是无论他的用意为何，或是以上皆非，对里绪来说都不重要。

    「……这是第三次了，无限回廊。」

    她对站在她脚边的小町轻轻使了一个眼色。

    于是那只白猫挺起身子，仿佛刚睡醒般伸个懒腰，慵懒地喵了一声。

    「无限回廊知道吗……晶自从遇见里绪之后，就不曾用代名词称呼里绪。很厉害吧?光凭里绪的起源，晶就能够理解里绪的苦衷。」

    里绪完全遵守自己的规则，因为那就是里绪的存在意义。

    「三次了。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用代名词叫了里绪三次。里绪已经拜托、已经说过不准用，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还是不理。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知道吗?所谓的朋友……就是要确实接受朋友的拜托才行。」

    里绪还没下达指示，小町已经蓄势待发。

    「抱歉了……里绪没有办法和无限回廊做朋友。」

    眼前的那个家伙笑得更开心了。

    于是小町——虚轴「有识分体（分裂症）」在柏油路上用力一蹬，腾空而起。  

    跷掉第七堂课离开学校，用简讯联络硝子之后，过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我和自己不想见的人在咖啡厅里剑拔弩张讨论了一阵子，好不容易才有结论，却得一言不发在傍晚炎热的路边等人，真是让人受不了。

    过了六点，我闷到受不了，正打算试着和这个全身上下散发敌意的女孩聊个几句时——我们等待的人终于出现。我抬起原本低着的头，叹了一口气。

    原本靠着电线杆的舞鹤蜜，看见那个家伙哼着歌转过街角，又将她几乎能够杀人的眼神加强几分，重重啧了一声：

    「你要我们等多久啊!」

    「唉呀?」

    那家伙一看见我们就放下交叠的双手，露出满脸感兴趣的笑容：

    「这个厉害，你们两个竟然凑在一起，真是太少见了喵～～」

    「喵个头!」

    舞鹤也很配合地吐嘈。

    我再次叹气，语气显得特别故意：

    「你的心情很好嘛，学姊。」

    同时对那个人——速见殊子投以不耐烦的眼神。

    殊子见到我们两人的表情如此认真，态度变得更加轻浮，继续胡说八道：

    「嗯，这种状况很少见。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吗?该不会瞒着大姊姊，悄悄擦出爱的火花吧?」

    「怎么可能!」

    舞鹤简单中了她的挑衅，急得放声大叫。

    我没说话，反正速见殊子一直都是如此。虽然让人心浮气躁，但是舞鹤那种反应只会让她更加高兴，所以面对她就是废话少说：

    「状况如何?」

    「硝子没告诉你吗?」

    「没有。」

    我为了掌握主导权，所以故意说谎。

    「那么等你回家再问心爱的硝子就好罗?」

    ……没有什么效果。

    我不禁陷入沉思。跟她不是无法沟通——而是她可以看穿我的心思，然后巧妙岔开话题。真是够了，所以我才讨厌她。

    「少来这套，快点说。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嗯——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

    就连我也忍不住皱起眉头。姑且不论殊子说的话是真是假，她的表情还是一样轻浮，好像随时都会吹起口哨。

    不过有人抢先我一步。

    「……你不要再装了。」

    受不了她的态度，舞鹤抢先发难：

    「不要以为人家静静听你说话，你就可以胡说八道……」

    「『静静』?小蜜刚才不是说话了喵～～」

    「吵死了，给我闭嘴!」

    在闷热的天气等了三个小时，大概也助长她的怒气。看到舞鹤怒气冲冲的样子，要是她能使用虚轴的能力，恐怕早就攻击她了。

    「追根究底，都是你这个变态实在太过分……人家好心容忍你的异常癖好，结果竟然不知不觉黏上我的同班同学!」

    「咦?小蜜，你和姬很要好吗?」

    「没有，我根本没跟她说过几句话……不对……谁在跟你说这个了，我是要叫你别侵犯到我的周遭!难得我过得很好，现在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别开玩笑了，你这个『闹钟』!」

    舞鹤用虚轴的形式名称呼她的干姊殊子，同时吊起眼睛瞪着她。

    虚轴以形式名称呼彼此时，其中的含意，多半是最深的亲近之意，或是最强烈的敌意。没有这种意思的大概只有里绪——舞鹤很明显是后者。虽说没有血缘关系，她们还是一家人，所以情感表现才会更加强烈。

    我不清楚她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只知道她们没住在一起，还有舞鹤对殊子恨之入骨。她们两个大概一直都是这样——不过看起来只是舞鹤被要得团团转。

    「呜哇!」

    故作惊讶的殊子耸耸肩：

    「你居然用形式名叫姊姊……姊姊好难过……」

    「哼!」

    见殊子依然不改满不在乎的态度，舞鹤脸上浮现嘲笑之意。或许想从别的方向进攻。

    「最好是你会难过，不要鬼扯了，闹钟（忐忑不安）。反正不管人家怎么对待你，你也没有任何感觉吧?再说情人自杀未遂的现在你还笑得出来，就已经够不正常了。」

    她的睥睨带着轻蔑，可是又像伪装出来。

    「不正常……啊……」

    「没错。你根本就是疯子。你知道吗?你的感情和态度完全搭不起来。你从以前就是这样。在你变成『闹钟（忐忑不安）』以前……从更久以前就是这样……殊子，就算是你操纵姬岛姬去自杀，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喔——」

    舞鹤的话大概是刺激到殊子某个不可侵犯的领域——她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

    「你很敢说嘛。」

    声音虽然轻快，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无框眼镜下面那对仿佛猫科野兽的眼睛，变得像是准备要哼着歌咬死猎物。

    「那么蜜，你又是为什么这么生气?该不会是因为，姬是……直川君子的朋友吧?是你过去唯一的朋友……直川君子的朋友。」

    「……那又怎么样?」

    「没什么，我只是要说蜜的人真好，如此而已。」

    殊子的话锋多了一丝锐利。

    明明只有这么一点肉眼看不见的变化，却不禁让我背脊发凉。

    尽管言词和语气都夹杂着危险，殊子的态度却毫无政变。她所散发的气息依然平稳，连一丝杀气也没有。

    唯独只有她的眼睛，好像要用眼神杀死舞鹤——

    我知道这就是殊子的本性。

    能够侵蚀对方的自我界线，藉以强制施加深层催眠，这就是她的虚轴「闹钟」。明明想要怎么胡闹都行，殊子却很少使用她的力量。譬如任意对周遭的人使用力量，建立自己的王国，或是随意催眠所有人，将世界搞得一团乱。但是她没有做出这种自私举动。

    理由很简单。因为她也和我—样，深爱安定的日常。

    唯一不同的是爱的方式。

    我想要深入日常的内部，她却只想留在日常的表面。

    喜欢跟人装熟，却只深入到某种程度。

    所以到头来，一切都与她无关。因为她能够侵蚀自我界线，随时凭着一己所好改变人心，能够随心所欲操弄别人，才让她对别人的内心没多大兴趣。不深入、不主动、不分同性异性公开表示「我就是喜欢可爱的东西」，只凭外表选择，这也是因为她想怎样改变对方的内在都行。

    因此殊子对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一事，也觉得毫无意义。

    从来不把真正的心思表现出来，或是写在脸上，装出一副悠然的模样默默接受世界，也在接受的同时保持距离。

    所以她才会有那种眼神。

    那种有如反覆无常的猛兽，把猎物当成玩具看待的眼神。

    我想——速见殊子甚至能够不带杀气，在分离情感与态度之后笑着杀人，就像和邻居打招呼一样轻松。甚至会在两秒钟之后，忘记她杀过人的事。

    就算是她的干妹，只要有那个意思也一样可以——?

    「……该适可而止了。」

    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舞鹤，殊子……你们两个都一样。你们想在这里当场打起来我是无所谓。不过……你们如果真要在这种地方开打，我就会视存活的一方为敌，并且会把存活的一方加以处理……你们最好要有这种心理准备。」

    舞鹤将矛头转向我，忍不住嗤笑一声：

    「就凭你办得到吗?」

    「呜哇，恐怖喔。」

    殊子只是一如往常，开玩笑地耸肩。

    气氛瞬间变得相当紧张。

    「……开玩笑的。」

    舒解这种紧张的——正如我所料的是殊子。

    「我只是想捉弄她一下罢了。」

    只要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殊子并不希望和我们起争执。并不是害怕世界毁坏，而是她也用自己的方式珍惜这个安定的日常。虽然不想深入，不过只在意表面好像也挺开心的。因为知道这一点，我才有办法利用她。

    「让你们两位等我那么久，我也得好好回应你们的爱嘛。」

    ……但是没有办法百分之百肯定不是我受到她的操纵，这一点最让我感到难过。

    「谁爱你了!」

    吐嘈殊子的玩笑话，已经成了舞鹤的反射动作。

    「嗯?可是我很爱小蜜耶?」

    殊子果然笑得很开心。

    「我才不管你呢!我……!」

    「真可爱。」

    趁着舞鹤气得发抖时，殊子冷不防地靠过去。可怕的是完全无声无息。

    一瞬间瞄准舞鹤的脸颊，以游击队砍下敌人首级的速度「啾!」亲了一下。

    「咦?」

    「多谢招待。」

    舞鹤一时反应不过来，殊子也移开她的脸，露出十分开心的表情。

    舞鹤终于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指尖轻轻摸过殊子嘴唇碰到的地方，脸也越来越红，红到让我有点想笑。

    她一边发抖，一边气冲冲地开口：

    「你、又、来、了……」

    「『又』?」

    「不、不是，我要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她连忙对我做出不必要的解释，而且说得很快。同时红潮也从脸颊爬到耳朵。未免太过慌张了吧?

    「小蜜，你的反应还是一样可爱……」

    殊子见状又开始逗弄舞鹤。

    「……!你这家伙，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终于忍无可忍的舞鹤双手握拳，放声大叫。头上那个冒出白烟的水壶大概不是我的幻觉。只见她蹲下腰举起拳头，摆出扑向殊子揍她一顿的姿势。我觉得好像很有趣，有点想要放任她们不管，不是最后转念一想，觉得这样还是不行。

    ——真受不了她们。

    我一面叹气，一面冷静地用双手制住正要冲出去的舞鹤。

    「唔、放手，不然我就杀了你!」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舞鹤。」

    「就是说啊，小心晶的手碰到你的胸部喔?」

    「啥、咦、呀!你给我放手!」

    「所以我说你冷静一点就没事了。」

    「问题不在这里!喂！？你刚才碰到了吧！？」

    「不、这都因为你……」

    「色狼!变态!我遇到危险了!快点醒来!『破碎万花筒』!」

    「你也太夸张了！？」

    挣扎了大约五秒钟，舞鹤终于安静下来，只是嘴唇还是气得发抖。

    大概是对她的反应感到满意——正当我想着应该怎么办时，殊子笑着说道：

    「好了，小蜜和晶到底想问我什么啊?」

    终于有点比较像样的对话，正题现在才要开始。

    我叹了一口气，暂且放着舞鹤不管，让她继续用充满敌意和迁怒的眼神瞪视我们，对殊子慢慢开口：

    「这个嘛……先请你说明一下事情的经过吧。」

    铺了柏油的巷子里，堆满染血的白猫尸体。

    一脸无所谓的柿原里绪只是一直盯着面前的敌人。

    站在对面的无限回廊，单手拿着寒光森森的短刀。这不是普通的短刀，大概是从哪夺来的虚轴，每刺出一刀就会引发小规模的爆炸，是种诡异的武器。

    里绪的脚边有一大群分裂而成的「小町」，总数四十五只。

    「真是厉害，无限回廊。」

    里绪老实说出自己的感想。

    「你的那个也很难缠啊。」

    无限回廊也显得很高兴，做出回应。他从刚才就一直用代名词称呼里绪，但是并没有遭到抗议。因为对里绪来说，那个家伙是敌人。

    「哼……」

    无限回廊伸出手掌，一道淡蓝色的光线瞬间从掌心射出。里绪命令一只小町跳起来加以抵挡，那只小町在发出尖锐的叫声之后便飞到一旁。

    「『未满摇篮的蓝色长枪』……?」

    里绪不禁脱口而出。那道光，很像一个月半前，里绪对付过的虚轴所拥有的力量。

    「这个才是原版的。我给她的是『劣化世界(junk parts)』。」

    「劣化世界?那是什么?」

    「是用我的力量创造出来……从虚轴再度分歧的虚轴。我的力量连这种事都做得到，很有趣吧?真是很有趣吧?顺便告诉你，我给她的必须射中要害才能吸收生命……但是这个可不一样。」

    「从虚轴生出虚轴?太过分了。」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讲得很开心，里绪却皱起眉头，叫几只小町扑上去。虚轴的世界原本就已经够脆弱与不稳定，还从中创造更加脆弱的世界，这在里绪的观念里面是难以想像的丑陋，令她感到不舒服。她非常讨厌这样。

    这种行为，简直就像——以暴力侵犯未成年的少女，还让她怀孕生子一样。

    无限回廊用短刀轻松砍杀飞扑过来的白猫。短刀一砍伤小町，小町便无声无息炸开。外露的内脏和骨头散落四周，碎肉和红色液体溅到无限回廊脸上。小町已经体验过几十次的「死亡」，可是依然不哭不叫，不停对敌人展开攻击。

    里绪的身上毫发无伤，可是无限回廊的四肢却有几道细小的爪痕和齿痕。

    每道伤口都很小，但是里绪的——有识分体的战斗方式就是这样。以数量压制敌人，对敌人造成几十道、几百道、几千道小伤口，一点一滴杀死敌人。小町的数量无限，等到对手因疲劳或失血倒下，战斗也将就此结束。之后只要一拥而上，咬死对手就行了。

    「这样迟早会撑不住的，无限回廊。」

    里绪笑着说道：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是在保留实力?还是觉得还游刃有余?这样是绝对打不倒里绪的。小町……有识分体（分裂症）的分裂可是没有极限，只要里绪有那个意思，就算想要占据整个世界都可以喔?」

    她轻描淡写地述说事实，同时也是警告。

    「咯咯。」

    但是无限回廊并不退缩：

    「既然如此，为何不这么做?为何不占据全世界?取代实轴不正是虚轴的夙愿吗?」

    「可别误会了，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小町所在的虚轴就是因为那样而灭亡喔?因为全部变成唯一，所以无法承受变化。而且……虚轴的目的不是取代实轴，而是在实轴取得栖身之地。」

    「在实轴取得栖身之地?没错，就是这样，有识分体（分裂症）。就是这种想法会在世界上挖洞。就算只挖掉世界的一小块，然后以空虚的物体填补，都会动摇实轴的基础。少无聊了……为什么没有发现呢?」

    「无限回廊的说法好像晶。」

    里绪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寂寞：

    「可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和晶正好相反。虚轴会使世界变得空虚，所以晶要排除虚轴，但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却是想要怀有很多很多虚轴，然后变成世界吧?想让世界充满大大小小的洞之后，就没有地方可挖了吧?无限回廊不觉得……这样会让世界崩毁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而且就算真的毁坏，我也无所谓。生而不受世界所望的我，还有你，还有这些家伙……既然无论怎么做世界都不认同我们，那就毁掉这个世界。弑亲正是为人子的夙愿，不是吗?」

    「不准把里绪和其他虚轴相提并论。也不准把别的虚轴，和其他虚轴相提并论。不准用『我们』这个词……把不同的世界算在一起，无限回廊。」

    「我们就是我们。」

    「这点和里绪正好相反。无限回廊就是完全没有把自己和他人区别开来，才会和里绪没有交集。可是……无限回廊是没有胜算的。」

    「那就难说了。」

    说到这里，无限回廊扬起嘴角，丝毫不在意包围在他四周的小町：

    「出来吧，『卑微运算』。」

    才一眨眼的工夫，无限回廊身体表面的伤口都消失了。

    「这是在直川浩辅的劣化世界里，再补上其他虚轴混和而成……还挺好用的。」

    从虚轴创造新的虚轴，再和别的虚轴融合——这已经不是强奸可以比拟了。对里绪来说可是令人发指的行径，但无限回廊却显得相当骄傲：

    「该我反击了。」

    还不仅这样——

    「接下来是这个，『拒绝症候群』!来吧，你赢得了这家伙吗？」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展开双手，以挑衅的态度放声大叫，身上冒出一阵墨绿色烟雾。

    「……小、町?」

    里绪第一次看傻了眼。

    包围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小町在接触烟雾之后一一倒下。倒下之后还不住痉挛，口中吐出黏稠的泡沫，甚至连眼球都融化了，死状甚惨。

    ——那是一阵毒雾。

    「这是个相当不错的地狱，毕竟是无差别攻击。扩散方式虽然不定……这可不是靠肉盾能够挡下喔?好啦……你要怎么办，有识分体?」

    那阵墨绿色烟雾仿佛有意识一般，慢慢朝里绪逼近。途径上的小町也无计可施，就算想扑上去一博，也只会在碰到敌人之前阵亡。

    尽管如此，里绪还是没有后退——

    「是吗?无限回廊……就这么想与里绪为敌吗?」

    甚至重重叹了一口气：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确很强。可是这阵雾……『拒绝症候群(level 5)』并非最后的王牌吧?只要再认真一点，无限回廊甚至可以杀掉里绪吧?」

    里绪闭上眼睛，放松身体低着头，轻轻晃动娇小的身躯，俏丽的短发也跟着摇曳，整个人像是小一圈——

    里绪只是稍微弓起背部：

    「好吧……那么里绪就如无限回廊所愿，让无限回廊见识一下好了。」

    接着——

    「公平地疯狂吧。」

    里绪一出声，所有的小町也一起消失，只留下脚边的那只。

    「喔……」无限回廊张大眼睛，似乎很高兴：

    「终于要来啦?」

    里绪没有理会，只是自顾自地念着：

    「……『怪夷』『逆界』『匈层』『猥境』」

    念个不停——

    「『核壹（five）』，『等命（six）』，『死之（seven）』『脓疗（eight）』」

    她念的是在这个世界里，完全没有意义的一串词汇。

    「『髅尾』『个』『回』『绩』」

    她念出仿佛搔弄脑髓的声音，与流水一般轻快的韵律。

    「『愍』『菟』『肺』『削』……」

    念是一种仪式。是里绪为了想起自己、想起自己的世界所需的仪式。

    「『辘』『邑』『摘』……」

    她在口中喃喃算数，那个音韵来自不同于这个世界的世界。

    「……艳恋、剥爱……」

    最后，里绪睁开——

    「『小町（zero）』打开虚界涡（under gate open）。」

    ——双眼。

    「来吧，世界……『导致乖离之病』」

    世界瞬间产生变化。

    在里绪的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除了无限回廊、里绪，还有小町之外——柏油路面、墙壁、天空、房舍，全都变成黑白。

    那种某些事物变得截然不同的感觉还没消失，就看见里绪嫣然微笑：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已经如愿见识了……这就是小町原本所在的世界，『有识分体（分裂症）』。」

    虚界涡。

    那是一种管道，能将虚轴之力召来实轴。

    那是最后的王牌，能将虚轴的力量发挥到极限。

    那是一扇门，能将反映在虚轴身上，已经毁灭的世界赖以运行的法则，反映在部分的实轴上面。现在里绪已经开启这扇门。

    无限回廊出神地赞叹：

    「……太棒了。」

    「一点也不棒。」

    里绪轻声说道：

    「看着，无限回廊。看看小町原本所在的世界……是多么悲哀。」

    里绪和小町一起向前踏出一步，它的白在这个无色的世界，依然不变。

    无限回廊对里绪放出墨绿色烟雾——「拒绝症候群」。细微的水滴笼罩里绪的身体，她感觉自己吸入的空气里，带有几分苦味。

    然而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嗯?」

    「行不通的，无限回廊。」

    里绪露出微笑，遏止对方的惊愕声音。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所谓的个体差异。」

    没错，小町的世界是因为一切变成完全一样的群体生命，所以才会灭亡。

    在这个世界里，不存在任何个体差异。

    「小心了，无限回廊。在这里……无限回廊和小町的强度是完全一样的。」

    个体之间没有任何优劣，无论谁怎么努力，对世界的影响也无法超越其他人——

    小町一分为二。

    「……原来如此。」

    无限回廊笑了，但是笑容里夹杂焦躁。

    分裂成两只的小町，其中一只朝着他扑过来。

    「唔!」

    无限回廊用手上的短刀迎击。

    然而那把刀已经和之前不同，无法在伤害敌人之后加以引爆。因为小町没有这种能力，短刀一挥只有等同猫牙的杀伤力，猫牙也有等同短刀的破坏力。

    原本应该刺进腹部的刀刃，只能割下些许白色皮毛。

    小町娇小的身躯撞上无限回廊。只不过是这样，就让他的身体大幅后仰，简直像被体格相仿的人撞了一下。

    「厉害，这个厉害。太可怕了……!」

    无限回廊仍在赞叹，但是嘴角已经没有笑意。

    「不管无限回廊有多少虚轴，都没有意义。」

    面无表情的里绪往前踏出一步：

    「无限回廊的力量是十，小町的力量也是十，不管无限回廊拥有的虚轴多么强大也毫无影响。如果……有个虚轴强大到有无限回廊的一半，也只能够杀掉小町的一半。在这个世界……在『导致乖离之病』之中就是这样……如何?无限回廊觉得自己有胜算吗?」

    声音相当冷淡，只是道出原本的事实。

    「这个嘛……很难说。」

    无限回廊的声音已经不带余裕。

    因为——

    「已经来不及了，无限回廊。」

    在他们对话的同时，小町仍然持续增殖。

    强度等同自己的敌人，正在无限增殖。

    这是建立在绝对平等基础上的一对多战斗。

    「这样应该够了。要是太过逞强，里绪和小町都会累的。」

    里绪边说边环顾四周。

    一百二十八只小町映入眼帘，还有力量仅等于一只小町的敌人。

    没有任何人能够打赢一百个自己。

    「好了，上吧……小町。」

    她连对手的遗言、辩解、不服输的话都不想听。

    里绪举起一只手，所有的白猫一起朝着敌人跳去。

    从猫群的隙缝可以窥见无限回廊抵抗的身影，但是她当作没看见。

    白色身影包围敌人，它们的利爪、尖牙，撕裂、咬下、扯断敌人的肉，不停蹂躏敌人。

    「咯咯……咯咯咯……」

    无限回廊发出夸张的笑声，里面甚至夹杂吐血声。但是里绪的疑惑也只是挑眉。无所谓，敌人在想什么都和她无关。

    现在的状况和刚才不一样，小町的一爪就等于无限回廊的一拳。

    而且会同时从四面八方毫不间断地进攻——

    跳在无限回廊身上的猫，堆成一座肉塔。

    偶尔有几只掉下来，又有几只补上去。

    它们的毛出现血迹，那座白色肉塔从里面渐渐渗出红色。

    刚才还看得到他在抵抗，不过还是徒劳无功。

    原本还在挣扎的塔，动作趋于缓慢。

    肉塔的中心有一道类似黑影的东西，从白猫之间飘出来。

    「嗯——」

    里绪哼了一声，似乎在表示佩服。

    那道影子，那道半透明黑色的影子——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难怪无限回廊这么冷静。」

    在空中飘荡了一阵子，就如同烟雾一般散去。

    无限回廊的身体已经不再动弹，只剩下身上那群小町贪食血肉的动作，震荡巷子里的空气。

    又过了几分钟。

    里绪关上「虚界涡」，让世界回归原有的样貌。

    周围恢复色彩，增殖的小町也一口气全部消失。

    不见无限回廊的尸体，地上连一滴血也没有。

    看来虚轴「无限回廊」作为固定剂的身体，应该是在死亡之后，受到修正力的干涉而从世界上消失了。

    打开虚界涡造成的疲劳，让里绪步履蹒跚。

    她在空无一人的住宅区小巷里自言自语：

    「……看样子没有晶还是不行。」

    说完之后咳了一声。

    「啊。」

    她嘴里充满一股暖意。

    level5

    ——对了，是「拒绝症候群」。

    化为平等的力量复原之后，残留在体内的渣滓开始发威。

    里绪原想分裂身体，将病灶移出体外——但是好像太慢了。

    她缓缓从体育服口袋里掏出手机。

    在里绪向前扑倒，口中混着口水的血液溢出嘴角，滴落柏油路面的同时，努力维系快要消失的意识，按下手机的按钮。  

    我们不在医院，而是在学校的保健室，共同拥有痛苦的沉默。

    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八点，学校里还亮着灯光的地方就只有这里。

    当我和舞鹤蜜正在逼问速见殊子时，电话刚好响起。

    接起电话只听见里绪用虚弱的声音说了「救命」两个字。由于这起突发状况，我们也没办法从殊子口中问到什么，便来到保健室。

    在这个飘着些许药品气味的房间里面有我、硝子和殊子，舞鹤丢下一句「跟我无关」就走了。布帘后面还有佐伯妮雅陪着里绪，但是里绪睡着了，佐伯老师也是一言不发。

    唯一的声响是靠着墙壁站立的殊子，偶尔啜饮罐装咖啡的声音。硝子坐在椅子上，我则是靠着桌子。

    「……原则上算是稳定下来了……」

    佐伯老师终于慢慢掀开布帘，露出尸体般苍白的脸轻声呢喃。那副患了重病的表情和眼睛底下的黑眼圈还是没变，但总觉得比印象中还要严重，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情况怎样?」

    我的脸色还是一样凝重。

    「……就如同我刚才说的一样……」

    「所以是怎样?」

    「……内脏没有严重损伤。不过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意识尚未恢复……烧也还没退。」

    平常的我不在意佐伯妮雅有气无力的声音，但是现在听起来格外刺耳。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她报以深沉的叹息：

    「……老实说……目前看来……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好转……」

    「毒的种类为何?」

    硝子也在这个时候插话。

    「……不清楚，以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查不出来。不知道是吸入的量不多，或是因为里绪是在打开虚界涡时吸入，目前没有很严重的破坏。所以只要里绪醒过来……或许就能用『有识分体』的能力进行分裂，将毒排出身体……」

    她说话有如医师，与原本的语气截然不同。

    佐伯妮雅和里绪很要好。看来这就是她严肃的态度。

    「现在……没有什么我们能做的事吗?」  

    不过我也一样——我也不是没有受到打击。

    「里绪真的会醒吗?你有几成把握?」

    声音低沉到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无法控制自己，而且心跳越来越快。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个家伙居然直接找里绪——找我的朋友麻烦。

    「很遗憾……我不是医生……」

    佐伯妮雅神经兮兮地拨弄浏海：

    「……我所能做的……只有看清事象的因果。现在……里绪并未沿着死亡阶梯继续往上爬……但是也没走下来。就这么停在上面……」

    具体说来，就是说她正在生死夹缝之间徘徊。

    「啧……」

    我不禁咋了一下舌，低下视线，双手握拳说道：

    「真是的……开什么玩笑。」

    详细经过得问里绪才知道。但是里绪还没醒，现在正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甚至不知道会不会醒的紧要关头。

    如果可以，我现在就想夺门而出，找到那个家伙解决他。

    有一半是因为生自己的气。

    我早知道那个家伙总有一天会来，也做好心理准备。在某种程度上，我也曾经假设那个家伙如果想要直接动手，可能会从里绪下手。因为里绪能从外表分辨虚轴，这对我来说是一大利多。

    我明明知道，可是心中却认为里绪有「有识分体（分裂症）」就没问题。事实上，目前纯粹以战力来说，里绪的确是比我们强。

    但是跟这件事没关系。

    虚轴的「强弱」很容易受到战术左右。就算里绪比我们强，我能躲得过的危机，她却不见得躲得过。

    我所采取的策略明明很被动，却自以为在进攻。

    我真是太蠢、太大意了——

    咬着唇的我想到这里，牙齿几乎陷进嘴唇里，这时半天没说话的速见殊子开口了：

    「她的症状没有办法用『unknown』的能力来处理吗?」

    佐伯妮雅的虚轴在治疗伤势方面，能够发挥强大的作用。

    然而佐伯老师迟迟无法回答。

    「……没办法……的……」

    「我问了个蠢问题，抱歉。」

    殊子也只能耸耸肩。

    unknown（摇摇晃晃）——佐伯妮雅的能力。

    她能够让已经收敛的波函数再次发散，藉此进行局部的时光倒流。也就是说，用在受伤的人身上，就可以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

    不过这只是暂时性的处置。

    为了改变波函数收敛的方向，必须在限制时间内将因果的根源——也就是受伤原因消除。举例来说，傍晚在治疗硝子的朋友姬岛姬时，殊子已经事先前往她自杀的地方，对她撞上的路灯，还有摔落之后撞到的地面施以物理性破坏。所谓的消除因果就是这样。如果她是用美工刀割腕自杀，治好之后就要破坏受伤的原因——也就是美工刀。否则波函数又会照原来的方式收敛，再次产生注定的结果，而且还会加重几分。

    如果没有消除原因，不只会恢复原本受的伤，还会变得更加严重。而里绪受伤的原因——是那个家伙，或是那个家伙拥有的虚轴之一。在限制时间内找出那个家伙本人的可能性趋近于零，根本无法消除。

    我自言自语询问自己：

    「所以…现在只能看里绪的状况会不会稳定下来吗?」

    这是我最担心的问题。要是里绪的状况继续恶化下去、要是她的笑容将永远不再——那些我不愿去想像的可能在脑海里盘旋。

    见到我咬牙切齿，殊子跑来开我玩笑：

    「晶真是认真。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吧?」

    「是你太散漫了，学姊。」

    一句话激怒了我，我的声音不知不觉激动起来：

    「再说你也不应该这么悠哉吧?听说姬岛姬的意识还没恢复不是吗?不对……应该说你还没帮她恢复。为什么?」

    「嗯～～为什么呢～～」

    殊子对于我的挖苦，丝毫无动于衷。

    「原因我也不太清楚耶。」

    她苦笑说道，听起来像是想要岔开话题。然而接下来她所说的话，却是难得的老实：

    「我是不知道那个傻女孩为什么想要自杀，可是如果有什么无法解决的问题，姬是在走投无路之下才选择走上绝路……我应该没有插手的道理吧?」

    「殊子，小公主不是傻女孩。」

    硝子也很难得提出反驳：

    「而且这有什么好犹豫?只要我们拜托殊子，殊子都会毫不犹豫使用力量，不管对象是谁。然而……对于关系亲密的小公主却不这么做，这又是为什么?我希望你说明理由。」

    不过殊子的老实只维持不到两秒钟。

    「激动的你真的好可爱。」

    一脸恶作剧的笑容，摸摸硝子的头。

    「你不打算说明吗?」

    「嗯——硝子要是肯亲我，我就考虑考虑。」

    「硝子别理她。反正不管怎么样，她都不打算认真回答。」

    今天白天自杀未遂的姬岛姬，是硝子的朋友，也是殊子的情人。

    她的伤势原本非常严重，不过现在已经恢复九成以上，不过意识却还没有恢复。明明殊子已经对医生、她的家人，还有硝子的朋友都进行催眠。

    最后只要让姬岛姬醒来就行了——

    连这么严肃的事都可以讲得那么随便，殊子的这种个性实在让我感到很不耐烦。

    所以我才阻止硝子，不让她继续追问下去，并且对殊子说道：

    「学姊，你应该没什么理由留在这里吧?差不多该回家了吧?」

    「唉呀?我在这里碍到你们喵?」

    「我虽然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你……不过这样下去也是浪费时间，更何况在这里争论会吵到里绪休息。既然你不打算认真回答我们，那就请你走吧。」

    「晶好坏喔。硝子跟他在一起也很辛苦吧?」

    「习惯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生气，硝子的反应也很冷淡。

    「是喔。算了，走就走，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唉呀，速见同学要回去了?我本来想冲咖啡的……这台机器很稀有的，听说有三个人在磨豆子时，手指卷进机器里绞断了。我在网路上买的，很贵喔。多坐一会儿嘛……」

    佐伯老师刚才就一直待在保健室角落，不知道在偷偷摸摸弄些什么。她又用回原本令人讨厌的言词，看来心情稍微乎复了一点吧?当然听的人还是很受不了。

    「多谢你的好意，今天还是算了。有机会再喝。」

    殊子伸了一个懒腰，拎起放在地上的包包，随口说声「那我走了」就轻快向后一转：

    「再见，晶，硝子。」

    「……再见，殊子。」

    在对硝子的回礼挥手致意的同时，殊子的手往保健室的门伸过去。

    「对了对了。」

    她忽然停下动作。

    「晶，我知道牵扯到『无限回廊』你就无法保持冷静，不过还是要多给自己一些空间才能灵活思考喔?你明明是个很冷静的人……可惜老是冲过头。」

    我忍不住啧了一声：

    「不用你鸡婆。」

    ——为什么这个家伙总是喜欢趁我放松的时候，突然说出这种直捣要害的话?

    殊子回头继续说道：

    「爱和憎其实没什么差别，太过深入只会被牵着鼻子走，距离太远对方又会跑掉。该如何拿捏，就是你要掌握的地方。」

    我知道。

    殊子所说的显然也包括里绪。

    如果只想利用别人，就纯粹当成道具看待：如果不是，就当成朋友关心……她想说的大概是这件事吧。如果假装关心其实是在算计，或是假装算计心里却很关心，这种半调子的行径总有一天会毁了我。

    漂浮在日常的表面，保持一定距离，决不主动接近的殊子，说的话也很有她的风格。

    她的想法是正确的，而且的确切中要害。

    对于我这个——和里绪交朋友，同时利用朋友的人来说。

    其实我并不懂。

    不懂自己体内这股可以称为愤怒的情绪，到底是因何而起。是担心里绪的安危?还是因为道具不能用了?或是跟这些都无关，只是因为和那个家伙有关，就让我的杀意发作了——

    越想越讨厌自己。

    殊子看着这样的我，轻叹一口气：

    「好吧，这只是年纪大一点的姊姊给你的忠告……就算你是这种人，我还是不讨厌你喔?」

    说完之后便打开门，踏着潇洒的脚步消失在走廊。

    我因为积压下来的情绪无处发泄，只能呆呆站着。

    「那个女人……」

    我虽然嘴里咒骂，但是心里很清楚这只不过是迁怒。

    我之所以会对殊子说的话有所反抗，理由并非我讨厌她，而是因为她看穿了我。

    虚轴与人类，日常与非日常。我怀抱着彼此对立的两边，然后设法让两边折衷共存。殊子知道我这种绝对的矛盾——就是因为知道，才会给我忠告。

    她大概对如此矛盾的我，抱有某种程度的好感吧——就是因为自己感觉得到是这么回事，更觉得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唉呀，真的走了……没办法。硝子、晶，我现在就去泡珍藏的咖啡给你们喝，喝完再走……喝起来可能会有手指的味道喔。呼呼……呜呼……」

    「多谢老师的好意，不过我们不喝。还请老师一个人慢用。」

    「……我才不要，恶心死了。谁会泡那种咖啡给自己喝。」

    我咬着嘴唇，听见佐伯妮雅和硝子在背后鸡同鸭讲。

    但是我实在提不起劲来吐嘈。

    听着另一头传来里绪轻轻的鼾声，我也轻轻叹了口气。

    大约在同一时间。

    鸳野在亚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把脸埋在枕头里，想着白天在学校发生的事。

    一边因呼吸困难而咬着嘴唇，一边想着——

    自己为什么这么笨拙?

    她在回想今天第六堂自习课的情况。

    几个同学聚在一起写世界史的作业。事先写好的只有在亚一个人，所以她负责结结巴巴回答同学的问题，也因为难得帮别人的忙，因此感到很得意。最重要的是在亚注意很久的「他」也找她帮忙，让她非常开心。平常只要和他四目相望，就会因为紧张而畏缩，连话都没有办法好好说。原本还以为他讨厌自己，没想到他今天很自然地发问，在亚也回答得很不错，不会太紧张。

    明知道他的心不会向着自己，在亚依然觉得无所谓。

    没有想过要和他交往，因为她知道对方已经有喜欢的人，而且不是自己，她也无法想像自己和男生交往。「男女交往」对她来说，是一件高不可攀的事。

    所以能够近距离和他说话，就已经是天大的幸福。像她这样的人也能派上用场，自己也感到很高兴。

    可是高兴的感觉并不长久。

    从其中一个同学?城岛晶离开之后，她的幻想就崩溃了。

    首先是在亚的朋友森町芹菜担心晶出了什么问题。正确来说应该是在担心晶的堂妹城岛硝子，不过这与在亚无关。问题是——自从芹菜开始漫不经心，在亚就发现自己的幸福不是真的。

    刚才相处得十分融洽，大家都愿意向她询问的氛围，就在那个瞬间化为泡影。芹菜一旦不安，在场所有人也开始关心她。大家已经无心写作业，芹菜立刻成为众人的中心。

    这个时候在亚总算发现，刚才那阵以自己为中心的气氛，并不是自己的功劳。

    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

    从自习课开始到现在，在亚都不曾主动开口。在亚之所以有机会说话，都是因为在对话的关键时刻，芹菜都会把话题拉到她这边。也就是说芹菜知道如果不管她，她也只会闷在那里，因此才会不着痕迹地把她拉进这个圈子里，如此而已。

    并不是自己派上用场，而是有人让自己得以发挥——

    当芹菜无暇顾及在亚时，她就被赶到圈子外面。看着脸色凝重的芹菜喃喃说着不知道有没有问题，她却连一句鼓励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是一直默默看着。

    这是当然的。芹菜一直站在圈子中心，自己只是依附着她存在，也只有这样才能够存在。从以前就是这样，自己应该早就明白这一点。

    升上国中之后，碰巧坐在隔壁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芹菜大概是这么看待她吧?因此才会这么重视她，关于这一点在亚也一样。

    不同的是对在亚来说，芹菜不但是升上国中之后，还是有生以来第一个朋友，甚至到了现在，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她好几次听到别人说：「她总是跟在森町同学身边。」过去的她还可以充耳不闻，如今已经没有办法。因为今天的事让她意识到自己没有芹菜什么都办不到，只是芹菜的跟屁虫。

    她好想变成芹菜那样。

    个性爽朗，是所有人关心的对象，还有办法顾虑自己这种不起眼的人，让身边的气氛整个亮起来——她也好想变成这样的女孩。

    就是因为知道不可能，所以更是这么想。

    「像我这种人……」

    她不禁脱口而出。原本她的声音就很小，压着枕头就更听不到。

    「……最讨厌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说出口，说完之后更加讨厌自己。

    哔哔哔哔哔哔哔。

    就这此时，一个远比她的声音还要大的电子音，从书桌传来。

    是手机。好像收到什么讯息。不知道是谁寄来的，不过大概是芹菜，要不然就是电子报吧。

    就算没有手机也没关系——她一面抬起头，心里一面这么想。

    没有搞不好会比较快活。

    少有人联络的热线更是加深她的孤独。

    不是芹菜，就是不明人士发的电子报，只有两种可能，这两者将她和世界连在一起。只要对方切断联系，大概就结束了。她根本没有办法主动联系——

    不想就此切断——在亚输给这样的不安，伸手拿起手机。

    打开手机确认收件匣的讯息。果然是如她所料的电子报。

    虽然对有点期待内容的自己感到失望，还是打开来阅读。

    「咦……?」

    在亚一看到内容，思考瞬间冻结。

    回到家里，两个人洗过澡吃过饭之后，时间来到晚上九点半。

    「……所以我不是道歉了吗?」

    我一边叹气一边为自己辩解，但是硝子微微嘟起嘴巴：

    「所以我也说过，我并非要求道歉，主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挖苦人了?」

    「我不是在挖苦你，只是在陈述事实。不过挖苦也是从主人身上学到的。」

    我和硝子在家里的客厅里，为了一点小事争吵。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也不晓得。如果真的要怪罪谁，那么大概就是我。

    「追根究底，主人待人处事有些地方太过随便，所以才会导致这种状况不是吗?」

    「不对，我怎么知道你会这么坚持。」

    「不，我没有所谓的执着。」

    原因——说来真的很蠢，是出在饭后的甜点上。

    「请你听好，主人。储存在冰箱里的布丁耗尽，的确是我的疏失。是我自己没有确实查看，所以这点我并不打算抱怨。但是……我之所以会省下确认的工夫是因为昨天主人说布丁还有我将此判断为事实因此其中出现不属实的情况完全是主人的疏失我想这个需要争辩也很明显……」

    听着硝子扯淡的指责，我指向餐桌上的冰淇淋。这是我从冷冻库里拿出来的，而且事情一开始也是因为硝子对这个有所怨言。

    「这跟布丁还不是差不多。」

    「布丁口味冰淇淋和卡士达布丁完全不同。」

    硝子严词厉色地说道：

    「主人该不会是看着这个的品名『布丁百汇冰淇淋』，然后告诉我还有布丁吧?」

    「并不是……」

    事实上是这样没错，但是现在的气氛实在说不出口，只好闪烁其词。

    我在昨天晚上睡觉以前打开冰箱，里面能够称为甜点的，只有这个「布丁百汇冰淇淋」。饭后会吃甜点的人只有硝子，食材方面也不缺，为了买甜点特地跑一趟超市或便利商店也很麻烦，所以当她问我还有没有布丁时，我就随口说声「还有」。

    就算是食物，只要牵扯到喜欢、讨厌之类和感情有关的字眼，硝子总是一概否认，却不知道为何对布丁有着强烈的依恋。关于这点我很清楚。

    但是没想到她居然执着到了这种程度——这还是我们相处六年以来第一次发现。

    硝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继续说下去：

    「主人，就算饭后没有吃甜点，我也不会因此导致活动停止，而且甜点也没有非布丁不可的道理。我的问题是……为什么昨天我在询问时，主人给我不实的回答?」

    「……怎么看都是因为布丁没了，所以才在不高兴。」

    「你说什么?」

    「没有，我不是一直跟你说，我只是不小心搞错了，也一直向你道歉了吗?」

    「证据都摆在眼前了，你还想抵赖吗?」

    「……你那是什么警匪片的高潮情节会出现的台词。又是周二推理悬疑剧场?」

    「不，是周六的两小时推理剧。」

    「你也该适可而止，不要老是从电视学一些没用的怪东西……」

    「既然有使用的机会，我判断这并非无益。」

    基本上硝子没有所谓的表情，她也主张自己没有感情，因此对她而言，表情是刻意做出来的。因此当硝子出现一些喜怒哀乐的小动作时，就表示她在演戏。

    但是反过来说，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语气平淡时，最能够窥见硝子无意识里尚未成熟的感情。像现在隐约显露出来的情绪，就是在生气。

    「还有刚才的道歉夹杂演戏和自暴自弃，你有什么好辩解的?主人……你在笑什么?」

    「喔，没有。」

    看来我因为硝子露出感情而感到高兴，甚至喜形于色。

    「总之我明天会帮你买回来……今天就先吃那个吧，再不吃会融化喔。」

    「Yes,master.我要求你未来要改善态度……啊、日前上市的『萝露牧场的绢丝布丁』尚未试吃，请你明天一起买回来。」

    「我知道了，快吃!」

    「我开动了。」

    看到硝于终于拿起汤匙打开盖子，我也耸了耸肩。之后才发现自己刚才的动作，和速见殊子的习惯动作一样，让我有点后悔。

    话说回来，今天真是够累了。

    首先是硝子的朋友姬岛姬自杀未遂，碰巧她又是速见殊子的情人。

    还有里绪受到那个家伙袭击，更是让我无法保持平静。

    我不禁心想，两件事情同时发生真的很麻烦。

    姬岛姬自杀的原因至今不明，我也想过和虚轴有关的可能性，但从殊子不愿意恢复她的意识这点来看，也有可能只是两人的感情出了问题。我不太懂同性之间的交往会有什么问题，但是至少要搞清楚和虚轴有没有关系，所以必须再次逼问殊子。

    另一方面是里绪的事。虽然不知道那个家伙试图接触里绪有什么打算，但是他会直接对我身边的人下手，对我而言就是很大的失算。即使不知道详细情况，但是从我断断续续得到的情报来看，至少里绪已经击退那个家伙。只不过就算破坏他暂时作为固定剂的身体，也无法消灭那个家伙。只是他既然失去固定剂，应该还需要几天才能行动——从这点来看，姬岛姬的事件很可能与那个家伙无关。虽然情况不乐观，但是把两件事分开来会比较容易处理。

    不过最麻烦的，还是里绪现在卧病在床。

    真不知道她的状况会突然变糟，或是慢慢好转。

    就只有里绪这件事，我无法冷静下来计算。假如那个家伙真的打算排除里绪——如果不设法处理，里绪很有可能会死。

    想着想着，我又开始着急起来。  

    「……冷静一点。」

    我忍不住自言自语，双手握拳。现在的情况并不算糟，虽然目前还在昏睡，但是只要醒过来，就有可能靠着有识分体的能力，避过虚轴造成的病症。

    我瞄了正在吃冰淇淋的硝子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过她也一样——她的朋友突然自杀未遂。

    说不定她受到的打击比我还严重。就算本人不承认，但在我看来，她的感情的确是随着成长一起萌芽。

    仔细想想，刚才关于布丁的事也是如此。恐怕是因为难堪再加上迁怒吧?她虽然经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但是刚才明显和平常不同。一定是受到影响——

    「如何?好吃吗?」

    为了逃避自己的难堪，于是对硝子提出问题。

    「以焦糖、蛋黄、乳脂肪与香料制成类似布丁的口味。当然吃起来完全是冰淇淋的口感，并不是布丁。」

    虽然有不少怨言，还是一口一口吃个不停，看起来并不讨厌。

    硝子拿着汤匙挖冰淇淋送进嘴里的手停下来：

    「……你要吃吗?」

    才刚说声「不用了」她就挖了一匙递到我的面前。

    我不由得面露苦笑，张开嘴巴……还真的被当成小孩子喂食。

    硝子把汤匙从我闭上的嘴里抽出来，问我一句：

    「如何?」

    「里面还有饼干啊。」

    看来布丁口味的部分只有上面，我吃到的是香草口味。

    「吃吧。」我一吞下，她又挖了一匙递过来。没办法的我只好吃了。

    「吃吧。」我一吞下，她又挖了一匙递过来。没办法的我只好吃了。

    「吃吧。」我一吞下，她又挖了一匙递过来。没办法的我只好吃了。

    「吃吧。」

    等一下。

    「吃啊?」

    「干嘛一直给我吃?」

    「味道如何?」

    「嗯，是不难吃……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布丁口味的部分已经没了。」

    「不想吃就直接说!」

    总觉得这样闹下去没完没了，我从硝子手中把冰淇淋和汤匙抢过来。

    「真是够了……」

    即使被我抢走，硝子好像也不以为意。我对她露出愤慨之色，然后吃起冰淇淋。这家伙该不会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吃，对我不好意思吧?应该不会，她有这么乖吗?

    快要溶化的冰淇淋一下子就没了，看见我把纸盒放到桌上，硝子说了一声：

    「主人……甜食能够立刻消除疲劳。」

    「嗯?」

    「另外大脑在接收到甜味情报时，也会分泌脑内啡，具有消除压力的作用。还有蛋里面的色胺酸到了大脑里面会产生血清素，是一种镇定情绪的神经传导物质，而吸收色胺酸需要葡萄糖。」

    很像硝子会说的话。简单来说，她想说「吃甜食可以让人放松」吧?

    「那又……」我说到一半才发现，这就是她特地喂我吃冰淇淋的理由。

    「真是的……」

    我叹了口气——既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那就不要管我，顾好自己就好了。

    「不……这就表示我的思虑不如你周密……吧?」

    「你说什么?」

    「自言自语。」我站了起来。

    如果她只想到自己，我还比较放心。

    我一面这么想，一面走到对面的硝子身边，轻轻抚摸她的头。

    「……主人?」

    「你真是了不起。」

    「……我无法判断你的意思。」

    我对着移开视线的硝子继续说道：

    「可是你应该更重视自己的感情……是我不好。」

    「主人……我没有感情。」

    「好吧，你再把自己的优先顺序往前移，先不用管我和里绪的事。」

    随着我摸头的动作，绑在后脑勺的缎带有如蝴蝶飞舞般晃动。

    「这是命令吗?」

    「对，是命令。」

    「……Yes,master.」

    端坐的硝子放松在膝上紧握的小拳头。

    「小公主……到底会不会醒过来?」

    我回答她的自言自语：

    「会的。就算殊子不出手，她也会醒来。」

    硝子的嘴角、不带表情的双唇似乎泛出些许笑意。

    我把手拿开硝子的头顶，拿起纸盒和汤匙走向厨房。

    我大略收好碗盘，回到客厅正想打开电视时——我的手机传出铃声，开始震动。

    这个旋律是「魔弹射手」（注：Der Freischutz，德国音乐家创作的古典歌剧），表示来电的人不在我的通讯录里。  

    「嗯?」

    我看着萤幕，上面显示「不明来电」。

    「主人……?」

    「会是谁呢……?」

    看了有所反应的硝子一眼，我的心里有种莫名的不祥预感。在这个节骨眼、这个时间点有一通不明来电，是我多心了吗?

    我按下按钮接通电话，慢慢出声：

    「喂，哪位?」

    『啊、你好。』

    传回来的是个落落大方，我没听过的声音，这让我的心脏狂跳不已。

    电话那头的人接着说道：

    『呃，你是城岛晶吗?』

    这种话中有话的说话方式，让我的意识顿时停止。

    难道真的是……!

    「你是谁！？」

    『你是城岛晶吗?是的话麻烦回答一下。』

    「主人，这是……」

    「我问你是谁，快说!」

    察觉到我的变化，硝子也站起来，但是我根本顾不了她。声音听起来是个年轻男性，应该和我差不多。

    『呜哇!你用不着这么生气吧?我也只是受人所托。』

    「受人所托?」

    受谁所托?不……我早已经知道答案。

    受人所托，透过第三者传话。

    会用这种不干不脆的手段——

    「也只有那个家伙吧……?」

    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电话那头的人听见我压低声调，声音开始发抖，战战兢兢地说道：

    『这不是恶作剧电话，只是有人请我帮忙传话而已。』

    但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家伙是拜托完全不知情的人打电话吗?还是打电话来的这个人，和那个家伙不算没有关系呢?搞不懂，我的思考无法好好运作。自以为保持冷静，拿着电话的手却在颤抖。我在心里叫自己镇定下来，电话那头不是那个家伙，所以不要这么激动——

    『那我再确认一次，你是城岛晶吧?』

    「是。」

    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尽可能冷静回答。

    『喔喔，那就好。』

    声音听起来放心多了。

    『我还以为打错了。』

    「所以……你要传什么话?是谁拜托你的?内容呢?」

    『啊、嗯，对了对了。』

    对方并不显得特别紧张，也没有其他反应。

    这表示内容并不危险，或者只是一般人看不懂。

    『对方说不用报上名来，你也知道他是谁……』

    「没错，你可以不用说。继续说下去。」

    『好。然后传话的内容是……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中断，我马上集中精神仔细倾听。电话那头可以听到细微的滑鼠点击声。对方坐在电脑前面吗?没有其他杂音，大概是在房间里。

    『呃、你准备好了吗?要不要拿个纸笔写一下?』

    「不用了，说吧。」

    『好，那我要念了。』  

    「念」——也就是说，是用电子邮件联络的。

    我屏住呼吸，对方也吸了一口气。

    电话那头的人以断断续续、毫无抑扬顿挫的语气念完内容。

    「……你说……什么?」

    不过他说的话也让我的思考完全停摆。

    我承受不了，脑筋一片空白。

    我——

    『喂?你有在听吗?要不要再念一次?可是这是什么?是在说网路游戏上的恩恩怨怨吗?』

    我朦胧的脑袋暗自心想，这个人恐怕什么都不知道吧?

    大概是从电子邮件收到我的电话号码和传话内容，然后照做而已。

    「……酬劳呢?」

    于是我也加以确认。

    『喔、已经汇进来了。对方要我顺便告诉你，叫你不用担心。』

    「是吗……」

    不过这已经是极限了。

    没有办法思考，头好痛。

    「就是这么一回事……」

    几秒钟前听到的那句话，还在我的脑里重播。

    电话那头传来的——大概是那家伙透过网路传给对方，要他转告我的留言。

    那个家伙是这么说——

    『呃……他说：「伤害里绪的虚轴，我交给其他人了。总有一天会过去。」』

    我紧握手机，咬住嘴唇。不知不觉咬得太用力，甚至把嘴唇咬破了。

    「主人……?」

    硝子一脸讶异看着我，但是我无法反应。

    「是吗……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不由得在口中念念有词，忍不住笑了起来。

    「主人，到底怎么了！？主人!」

    硝子抓着我的肩膀用力摇晃，但是我才没空理她。

    我在笑，笑个不停。

    好啊，原来是这样。

    也就是说，这是那个家伙——是无限回廊挑起的游戏第二幕。

    他把里绪、把我的朋友卷进来当成筹码，就是这么回事。

    「很好，那我就接受你的挑战……!」

    我一边笑，一边把手机砸到墙上。

    手机撞上白色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滚落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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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chapter 3:击坠记号与死后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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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雨季尚未结束的湿气和热气依然存在，但是从七夕到现在都没下过雨。

    距离七月七日——姬岛姬自杀未遂，里绪和那个家伙打了一场的那天，已经过了三天。七月十日。

    围绕在我们周遭的状况依然没有进展。

    里绪依然没有好转，还是处于昏睡状态。根据佐伯妮雅的说法，她正在一点一滴恢复，但是要恢复到能用「有识分体（分裂症）」完全逼出病灶，还需要一段时间，目前最大的关键就在里绪的体力能否维持到那时。

    三天前的那通电话，我没向任何人提起。

    那个家伙说，他把伤害里绪的虚轴交给别人——接下来就看我先找出对方，或是等对方来找我麻烦。总之只要杀了那个人，就可以救里绪。不过我认为这种游戏般的攻防，还是暂时先对其他人保密比较好。

    原因是……速见殊子。

    姬岛姬也还没醒来。正确的说法是速见殊子还没有加以处理，而且说什么她都不肯。这正是我决定保密的原因。

    事实上，我正在怀疑殊子。

    我想有可能是珠子为了某种目的，操纵姬岛姬去自杀。假如殊子在我不知道时和无限回廊有了挂勾——就能够解释姬岛姬的自杀和对里绪的攻击行动为什么会同时发生，殊子不想让她醒来也很合理。

    只是这种可能性也未免太低了。

    如果是殊子想让她自杀，根本不可能仅止于未遂。再加上我对殊子的了解，以她的个性也不会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下手。

    总之姬岛那边有硝子每天过去探望，万一有什么问题，她应该也会发现。

    在还没掌握无限回廊的行踪之前，根本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万一殊子和那个家伙真的有所挂勾，也不太可能突然有所行动。但是那个家伙究竟有什么打算——是想趁虚而入，还是只想试试我能不能找出敌人——关于这点我不知道。

    目前能做的只有监视姬岛姬，这让我感到有点焦虑。

    「我真是没用……」

    我坐在游泳池畔，轻声自言自语。

    现在正在上体育课——上课内容是游泳。

    游泳课相当轻松，老师也只是在一旁看着学生。游泳池单趟二十五公尺，每个人在各自的水道游来游去。不想游的人就像我一样在池里玩水，只要别闹得太夸张，老师也不会多管闲事。老实说，我很感谢这种上课方式。现在的我没有游泳玩乐的心情，希望能够尽量把时间用在思考上——因为不知道里绪还能平安多久，不禁为之着急。

    我的附近扬起一阵水花，一个晒得很黑的大个子浮出水面。

    「……噗哈!」

    是良司，他靠在游泳池畔大口喘气，然后问我：

    「喂、晶!你有没有看到!?」

    我将自己的意识拉回来，反问他一句：

    「看到什么?」

    「喂……你没在看吗1?我刚才闭气游了五十公尺耶!」

    良司的肩膀因为喘气而上下移动，头发也在滴水，看起来很像哪里来的妖怪。而且……

    「五十公尺?」

    这里可是二十五公尺的游泳池。

    「对啊!我没有换气就能够来回。」

    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望着这个湿答答的大个子。

    二十五公尺就算了，我还可以理解，虽然觉得这样已经很难了，不过还在理解范围之内。可是……你跟我说游了二十五公尺的两倍?

    「良司……」

    「干嘛?我优秀的体能吓到你了?」

    「等一下请你吃小黄瓜。」

    「啥?」

    「我就觉得你很像某种生物，看到你的发型就更加肯定……头上的盘子藏哪去了?」

    「晶，你这个家伙……」

    「你一定是从小就发挥基因里的相扑本能，用来学习柔道吧?」

    「原来如此，你就这么想死啊。」

    我调侃了半天，他终于有了反应，脸部肌肉开始抽搐。既然课业成绩这么好，我还希望他的反应能够更快一点。

    「你的死因就是溺毙!」

    良司在游泳池畔抓住我的脚，就在我心想不妙之时……

    「……噗哈!」

    刚才的情景又重演一遍——只不过这次换成隔壁的水道，浮出水面的人变成身材高挑的女生。她抹掉脸上的水，拿下泳帽，露出绑在后脑勺的长发，一面喘着气一面环顾四周。

    「嘿、城岛!你有没有看到!?」

    找到我的芹菜在水里对我大喊，看起来十分高兴：

    「我潜水游了二十五公尺!」

    「……这里又一只。」

    「什么?你有没有看到?有没有嘛?我很厉害吧?」

    看到她自豪地在水里跳动，良司不由得僵硬动弹不得。看来是身穿泳装的模样对他太过刺激了吧?虽然是学校的制式泳装。我趁着这个好机会甩开他的手，对着芹菜说道：

    「看来得请第二根小黄瓜了。」

    「什么，你在说什么啊?」  

    大概是发现我没在注意，芹菜的双手搭在池边，用力撑起身体，腾空转身坐上来：

    「呼……累死我了。」

    良司一声不响蹬墙游出去，这次是自由式。八成是因为害羞而逃跑，一点也不像高二男生。再怎么晚熟，也不应该这么夸张吧?

    「这个季节就属这堂课最让人期待了——」

    不知道是不是游累了，芹菜就坐在我身旁，脚浸在水里打水，仰头看着天空。

    我侧目看了她一眼——好像稍微能够体会良司的心情。大概是因为上课的独特气氛，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城岛，你不游吗?」

    「喔……是啊。」

    「为什么?你会游吧?」

    「因为游泳会很累，很麻烦。」

    「什么嘛，又不是老头子。」  

    芹菜放声大笑，不过立刻眉头深锁。

    「嗯?怎么了?」

    听我这么一问，芹菜一脸有点想亏我，又有点生气地说：

    「你该不会……一直在看女生的泳装吧?」

    「啊……」  

    她的一句话，让我反射性地看了一下芹菜。

    不知道是因为原本没注意，还是因为平常身边的人都是娇小的硝子……该怎么说，就是……这样打量她的泳装打扮，总觉得……

    「森町……」

    「怎、怎么了?」

    我为了掩饰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刻意转过头小声说道：

    「不知不觉……你也长大了。」

    身旁的气氛一变，我也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芹菜应该会红着脸骂我笨蛋，然后把我踢到游泳池里。这是我的预测，而且这么一来也可以解决这个场面，只是双方有点难为情。

    然而我的身旁却传来——一声轻轻的落水声。

    「咦……?」

    我回头一看，芹菜已经跳到游泳池里。不是把我推下水，反而像是要隐藏自己，双手还护在胸前。

    「笨蛋……」

    声音小到被水声盖过。

    「啊……咦?」

    芹菜就这样潜入水中，钻过分界浮绳，游到隔壁的水道。

    浮出水面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才一脸尴尬地转过头，游着自由式离开。

    「呃……」

    这下子我该如何是好?

    我只能抓抓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该说我判断错误?还是见识浅薄?

    「喂、你还是不游啊?」

    又来回了一趟的良司抬起头问我。

    「是啊……今天不打算游。」

    嘴巴虽然这么回答，但我也知道自己心不在焉。

    「这样啊。」

    良司没有发现我的奇妙态度，只是放松身体，浮在水里休息。

    「天气明明这么热，你真是怪胎。难道你不会游泳?」

    「不、我会游。」

    「可是……你也太白了。多晒点太阳吧。」

    有人能够闲聊真是太好了。于是我也转换心情，对着良司露出笑容：

    「是你太黑了。你真的是黄种人吗?」

    「这个嘛……其实混了一半别的血统。」

    「咦?真的假的?」

    「假的。」

    很好——恢复到原来的状况了。

    我用脚把褐色肌肉棒子踩到水里。良司连忙抓住边缘，嘴里叫着「喂、白痴，快住手!」我们闹了一阵子之后，良司的视线又停在二十五公尺外的对面。

    我跟着看过去，看见上岸的芹菜和穿着体育服的鸳野在亚。

    ……良司干嘛看过去，害我又想起芹菜刚才的表情。我为了将脑中影像甩开，忍不住低下头来。见到我低头，良司的脸上又是一阵抽搐，一定是在想被我发现他正在偷看芹菜。

    ——现场显得很尴尬。

    「你、你看!」

    良司打破沉默：

    「鸳野没有游泳，会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啊?」

    他的视线还是固定在芹菜身上，嘴巴却顾左右而言他。大概是在情急之下，突然想要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吧?

    但是这句话也让我浑身无力。

    「喂、良司。」

    「嗯?怎么?」

    「你是国中生吗?」

    不对，竟然说出这种话，已经比国中生还惨了。

    「啊……」

    良司终于发现自己说错话，这次真的完全僵硬。

    「白痴……」

    「……………………抱歉。」

    这下子真是伤脑筋，无计可施的我只好越过良司跳进水中。

    真是的，我本来不打算游的。

    七月十日。天气和往年差不多，不适指数超过标准值。

    闷热的空气在中午过后变得更加严重。尽管我没有感情，这种黏在肌肤上的潮湿感觉，以及稍微一动就很容易流汗的状况，对我的活动还是有不良影响。再加上三天前主人接到的电话——这让我在上课之中开始思考其他事。

    小公主还没醒来。

    尽管如此，同班同学还是过着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八重和小君也没有特地请假。

    这也当然，她们的记忆都经过殊子窜改。小公主并不是自杀，而是出车祸受伤。虽然意识尚未恢复，但是伤势很轻，也没有撞到头——八重和小君都认为她住院的原因是这样。

    因此她们只在每天放学之后过去探病。我一起过去除了探病，也因为主人推测小公主有遭到虚轴附身的可能，所以顺便监视。

    话虽如此，小公主的意识尚未恢复仍是事实。

    光是这样就足以令她们意志消沉——即使目前是午休时间，我们之间却没有对话。从前天开始就是如此。

    「唉……」

    吃完午餐的小君望着窗外，重重叹了口气。

    平常的此时，应该是小公主会开口说些「君子，我昨天借你的漫画看了吗?」之类的话，转移小君的注意力。

    现在的她没办法说，八重也沉默不语。

    我和八重都不是有人沮丧时会出声关切的人。就连这种日常对话也必须依靠小公主才行。

    「小君。」

    我试着代理她的工作。

    「……什么事——?」

    「第五、六堂的音乐课要考直笛。你有练习吗?」

    「嗯……算是有啦——」

    她最擅长以无关紧要的话题转移注意力。没问题，我记得她的招式，应该行得通。

    「硝子呢——?」

    「我没问题。我才不像小君那么笨拙。」

    「嗯……说得也是……」

    可是小君的回答却很心不在焉。

    依照平常的步骤，这个时候应该要反抗我的说辞，但是她没有这么做。

    「硝子……」

    不发一语的八重叫了我的名字。

    「你不用勉强也没关系。」

    勉强——对我来说太过勉强吗?

    一定是这样。

    因为我没有所谓的感情，无法体会人心的微妙之处。

    这是沟通失调，希望小君没有因为我的话受伤。

    「说得……也是。」

    我开始思考。像这样沟通失败时，伸出援手的人一定是小公主。

    「什么嘛!君子，我可是练了很久喔?硝子的演奏的确很精准，不过就是有点机械。听过我的艺术演奏，一定让你为之震撼!」听到她这么说，小君的心情就会好一点，回她一句：「嗯——可是小公主是前卫艺术吧——」于是小公主就会噘起嘴巴：「你这是什么意思?」最后再由八重冷静地小声补上一句：「就是乱吹。」——如此一来就算顺利完成对话。

    我重新认识我们原本的关系有多么均衡。

    只用三个月再多一点的时间所建立的人际关系，对我来说应该没有太大的意义。在我原本的认知中，这只是为了度过不习惯的日常而建立的暂时关系：只是主人为了对身为虚轴、身为机械的我植入感情所准备的拼凑虚构——

    然而这些成员并不在主人的准备当中。

    八重、小君、小公主。虽然促成的契机只是形势所趋，但仅有十六名的女学生里，却自然形成我们这个小团体。

    这三个人并不是主人挑选，而是我自己的选择，进而成为朋友。

    这可能是第一次。

    是我第一次自己做选择，不是主人的给予。

    是身为被动式机械的我，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首次主动建立的事物。

    「八重，小君……」

    我近乎反射性地开口：

    「真希望……小公主可以快点回来。」

    这句话对机械来说，实在太过抽象、太像人类。

    「就是啊。」

    但是小君紧紧握住我的手。

    「嗯……」

    八重也轻拍我的头。

    就像对人类、对朋友会做的动作。

    我、在这个身体里的本体「全一」——

    忽然针对她们所触碰的实轴活动体，也就是这个少女的身体，开始思考。

    这个身体和这个世界的人类并没有太大差别，主要成分都是蛋白质和水。

    这是我这部机械在前来实轴之际取得的肉体，同时——也是制造出我的虚轴世界，最后一个人类的身体。

    我问过她——

    你在这个时候会想些什么?

    她没有回答，但是她一定会这么说。

    ——这点小事你自己想吧。

    「……没错。」

    「嗯。她一定马上就会回来——」

    听见我的回答，小君也回答我。

    我的嘴巴不由得露出缓和的弧度。

    过了下午五点，教室里面没有半个人。在校的学生大概都去参加社团活动，而且现在距离考试还很久，不会有人特地留在教室里念书。再说八月以前学校不会开冷气，还不如回到自己的家里比较凉快。

    因此现在的教室，是最适合找人聊秘密的地方。

    「我实在不太有兴趣。」

    「……你给我闭嘴听好。」

    放学之后，我把速见殊子叫到二年三班的教室，找她谈论那件事。

    「所以你把我叫到这里……到底有什么事啊，晶?」

    殊子以粗鲁姿势坐在桌上抓头，一副嫌麻烦的样子。看到她如此放松，我的表情并没有跟着松懈，而是瞪着她：

    「老实说，我在怀疑你。」

    我对着眼前的速见殊子摊牌。

    这是我思考三天的结论。

    三天前——那次对里绪的攻击，对我来说是趁我不备所发生的事。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全是因为我的思虑浅薄。

    里绪、殊子、佐伯妮雅，甚至是过去曾经与我为敌的舞鹤——我无意之间把她们排除在思考之外。在内心的某个角落，我的确是把她们和无限回廊加以切割。然后在这样的基础上，把她们当成自己能够掌控的异己，当成自己手中的棋子。

    明知道这么做在那个家伙攻击里绪等人时，会削弱我的力量。

    明知道如果她们和那个家伙联手，将会对我造成重大的威胁。

    在这样的前提之下，三天前的一连串事件将会呈现完全不同的面貌。

    无限回廊攻击里绪。

    还有同一天发生的姬岛姬自杀未遂事件。

    我也想过观察一阵子再说，但是与其那样心有芥蒂提防她，倒不如直接跟她确认。而且这样也能当成一种牵制。

    「唉呀呀。」

    殊子不为所动。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有所动摇。

    「……我有几个理由。」

    我看着她的表情和动作，小心选择我的用字：

    「首先是姬岛姬自杀未遂和里绪的那件事，发生在同一天。」

    殊子的个性的确难以捉摸，但是我至少还能看出她在面对问题有什么反应、有什么变化。

    「接下来姬岛姬是你的情人，更是硝子的朋友。要是她出了什么事，可以造成硝子的混乱……进而造成我们的混乱。」

    「喔——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为了加害硝子才和她交往?」

    虽然殊子大可对我发脾气，不过她还是笑着应付。

    「你要这么想也无所谓。」

    我继续说下去：

    「然后是……最后一个疑点。你为什么不将姬岛姬复原?」

    殊子像平常一样耸肩说道：

    「我昨天不是说过了吗?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如果遇到意外就算了……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寻死，不过若是硬把她带回现实，会让她……」

    「……我再说得明白一点，『闹钟(忐忑不安)』。」

    即使我打断她的话，她的态度依然没有改变。

    「你能够操控人心。」

    继续讲下去只会变成闹剧。

    「那又……怎样?」

    所以我用虚轴的形式名叫她，而不是她的姓名。这下子她总算收起笑容。

    所以我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直接说道：

    「你有这种能力?就算是你设计姬岛姬自杀，我也不会感到意外。而且……如果有人为了攻击我们而拜托你这样做，你也真的照做，那么对我来说……就是非常严重的障碍。」

    「呼。」

    过了半晌，殊子终于长叹一口气：

    「我还真是不受信任。算了，这大概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说什么?没办法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然而——

    「嗯。因为……晶相信我嘛。」

    「……你说什么?」

    她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而且接下来的话语和脸上的笑容，又恢复平常的她：

    「因为你相信我，所以不想被我背叛。我知道的，城岛晶……你还以为自己只是在巧妙利用我们。你是这样分析自己的感情吧?」

    听她的说法，我的思考为之停顿。

    「可是我认为你在对自己说谎。」

    她对着沉默不语的我咧嘴一笑：  

    「晶，你……喜欢我吧?」

    「这……！？」

    这个女人在说什么?

    「唉呀，我是逗你的。」

    殊子还是一脸胆大无畏的笑容：

    「我要说的不只我。也就是说，你一方面不把我们当成自己人，一方面又喜欢上我们吧?即使总有一天非得杀了我们，可是……在你心里却不这么想。因为你的定位和我们很相近，无意识间渴望理解我们。而且……也把我们当成朋友一样喜欢。」

    她依然坐在桌上，一只手比成手枪的形状，对着我「碰!」开枪：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怀疑我。也是因为这样，才会直接找我确认。」

    不对——

    才没有这回事，这家伙在说什么?

    我只是为了利用这些家伙，才把她们放在自己看得见的范围。里绪的确是我重要的朋友，但那只是例外。殊子、舞鹤、佐伯——我可不记得有把她们当成朋友，才没有这回事。

    我是计算过她们背叛的可能性之后，才会巧妙利用她们。

    考虑过她们的背叛之后，认为利益大于风险才选择「相信」。

    我应该是这种人。

    可是我的心里虽然这么想，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里绪还以为你已经彻底不正常……但是我的见解完全不同，城岛晶。你正常得很。你还坚守身为人的底线，否则也无法公然说出守护日常这种傻话。你听好了，对我们虚轴来说……日常早就已经结束，就像饮料喝完之后剩下的空罐一样，根本没什么好坚持。而你却对那种只能当成垃圾的东西有兴趣、执着于那种东西……这就是你还是人的证据。」

    「你……」

    面对笑容可掬的殊子，我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的情况又该怎么说，速见殊子?你的日常……比如说姬岛姬好了，对你来说……也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吗?」

    「这个嘛……晶，你看过《岁月的泡沫》吗?」

    不予理会的殊子虽然改变话题，实际上还是延续原本的话题。

    「鲍里斯?维昂的?」

    「没错。你觉得故事里面，当柯嫘的肺部长出莲花时……高兰到底希不希望柯嫘好起来呢?」  

    她把姬岛姬比喻成受到病魔侵蚀的柯嫘，把自己当成她的情人高兰吗?

    我一面思考这个谜题的含意，一面回答：

    「我不知道。不过至少柯嫘如果没有生病，他们会过得很幸福。」

    「就是这样。这个『幸福』……就是我的缺陷。」

    缺陷。

    殊子望着窗外，说得相当暧昧：

    「我爱上柯嫘，但是就算柯嫘的肺部长出莲花，我也不认为有多不幸。我是很难过，为了柯嫘我可以培育枪械，也愿意去做事先告知死者的工作。可是……就算这样，我也不想找回以前的幸福。因为我已经是脱离日常的人。该怎么说……假设隔天的死者名单出现柯嫘的名字……但是只要不通知她的家人就不会死，你觉得高兰会怎么做?」

    肺部长出莲花，危在旦夕的柯螺，也是高兰的情人。

    钱全部花在治疗上面，最后高兰做起报丧的工作，去通知隔天将死之人的家属。终于有一天，高兰在死亡预定名单当中，发现柯嫘的名字——她现在的意思是说，如果在灭亡途中能够停住时间，应该怎么做吗?如果能将卧病在床的情人留在自己身边，又应该怎么做?

    灭亡无法倒回，但是能够停止——这就是殊子想说的话吗?

    「可是啊。」

    正当我在沉思之时，一脸开心的殊子笑了。她从桌上跳下来，拍拍裙子之后就忽然往我身边靠过来——

    「晶。  」

    「……咦?」

    趁我还在发愣的时候，用细长的手指抚摸我的下巴，嘴唇之间的距离就像即将接吻——然后眯上猫科野兽一般的眼眸，在我耳边细语：

    「其实我有一点想让你的胸口开出莲花喔?」

    「你……!」

    我察觉到她的言下之意，不禁一阵慌乱。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呵呵，真可爱……我就是喜欢你这样。」

    我不由得往后一退，挥开殊子的手，但是她不为所动。

    「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小心一点比较好。」

    我们的近距离接触，不到一秒钟就结束了。

    离开的殊子一个转身，直接朝教室外面走出去。

    「等……」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就抢先说道：

    「要是太过在意别的事物，小心你重要的人……肺里也会开出莲花喔。」

    一句充满譬喻与教训意味，但是恐怕没有任何意义的话。

    情急之下，我也用同样的语气朝着背对我的殊子开口：

    「你才应该小心，学姊。柯嫘……至少柯嫘本人想要恢复健康，这点我敢肯定。」

    「我会铭记在心的。」

    她离开了教室。

    经历一场充满隐晦、欺瞒、诡辩的唇枪舌战，最后我还是没有得到确实答案——不过我隐约觉得，或许可以相信殊子。

    「唉……真是的。」

    我用力叹了一口气。

    我完全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话虽如此——我还是成功制止她的行动。就算速见殊子真的和无限回廊勾结，现在也知道我在提防她，如此一来就能够限制她的行动。

    我一面这么想，一面拿起书包准备过去探望里绪。就在这个时候——

    「啊、那、我……」

    随着小到快要听不见的人声，响起微弱的碰撞声。在殊子离开的反方向，也就是教室前方的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我瞬间紧张起来。仔细一看，背光站立的人影是我认识的人。

    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芹菜的好友——

    「鸳野?」

    鸳野在亚。  

    「你……怎么了?」

    我稍微保持警戒，怕她听见刚才的对话。当然我和殊子说话的音量没有大到会传到教室外面，而且内容就算被听见也无所谓。

    「啊、那个……」

    但是她看起来异常慌张。

    不——这大概是她正常的表现。于是我若无其事地发问：

    「鸳野有东西忘记拿吗?」

    「啊、那个、呃、喔，对!」

    她挺起瑟缩的背脊，又慢慢缩起来：

    「我的课本、好像、放在柜子里……」

    低着头的她，双手慢慢握在胸前，手指动个不停。

    我无法立即判断话中的真假。

    话虽如此——应该不用过于戒备。这一个月以来，里绪至少确认了学校里面九成的学生，其中也包括她。她不是虚轴。

    「这样啊……窗户都锁好了，东西拿了就可以直接回去。」

    一脸笑容的我朝着她所在的教室门口走去。不知为何，她看起来还是十分紧张。

    我刚才和殊子交谈的过程，该不会真的都被她看到了吧——?

    我一边在心里咂舌，一边定过欲言又止的鸳野身边，来到走廊上。

    「啊……」

    我的视野出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让我停下脚步。

    「啊、那……那个……」

    鸳野似乎想要出声解释什么，但是我无法回应。

    前方大约十五公尺的地方，有一个人影飞也似地从走廊转角冲下楼梯。

    那个将头发在头顶绑成一束的高个子身影，我绝对不会认错——

    我不禁开始苦恼：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那、那个……我们不是故意来偷看……的……」

    「嗯，没关系。」

    我自认说得很平淡，不过自己也知道现在有多么狼狈。

    没察觉到她们的气息，是我自己的错。

    「呃、那个，城岛……同……」

    我独自迈开脚步，就算听见鸳野在我背后打算说些什么，也只是举手示意，便快步追赶离去的人影。从二楼走下楼梯来到一楼，走到校舍门口终于看见她在鞋柜前方，正打算伸手拿出鞋子，于是悄悄站到她的身边。

    「你、你怎么……没事，你、你现在才要回家?」

    她——森町芹菜看见我，显得十分惊慌失措。

    「喔……对啊。」

    我说完之后才突然想到，就算追上又如何?

    情急之下只顾着追在芹菜身后，可是我只不过是她的青梅竹马。我原本想要跟她解释清楚，解开她的误会，但是即使解释又能怎样?

    或许芹菜的确看见我和速见殊子对话，但是这对她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

    但是——

    刚才教室那里只有鸳野在亚，感觉像是来不及逃跑。

    也就是说芹菜把鸳野丢在原地，一个人跑走。如果是这样，就表示芹菜根本顾不了鸳野，这表示她——

    「刚才……我好像在二楼走廊上看到你。」

    即使想了这么多，脱口而出的内容还是这么直接。

    「咦……?你看错了吧?」

    芹菜的回答却是如此疏远。她明显是在说谎，甚至没想到她把鸳野一个人丢在那里。

    我无意间回想起来——今天游泳课时，我所看见那个完全不像她的举动。

    加上现在这副狼狈的表情，也很不像她。

    该不会……尽管我在心里否定，还是想着那个万一的可能性。

    于是我下定决心开口：

    「刚才那个只是我认识的学姊。那家伙很喜欢跟人装熟，对谁都是一样。」

    芹菜立刻反问：

    「你都用『那家伙』来称呼学姊吗?」

    「啊、不，不是那样……」

    「你刚才说看到我，真的是认错人了。」

    见到我支吾其词，芹菜又补上一句。从她平常的模样很难想像她会有这么阴郁的声音。她别过视线，似乎有点生气。

    「我不可能认错森町。」

    「咦?你的意思是……」

    我的这句话让她的声音开朗起来，只是维持不了多久又开始自言自语：

    「啊……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

    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恐怕是无意识之间脱口而出。

    芹菜忽然露出刻意的笑容「啊哈哈!」笑了几声：

    「说得也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就算不愿意也会记得我。」

    「啊……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并且在心里想着不是这样。

    这是因为我——一直看着芹菜。

    没错，一开始或许是因为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但是当年的我并不是因为芹菜一直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才会看着她。

    在硝子还没来我家以前。硝子还没出现在我面前，我还没成为固定剂之前。

    有一段时期，我的确很在意她的笑容、动作、头发、一举一动，我的视线一直追着她。如今这些只剩下记忆，当时的感情已经完全从我心中消失——已经在我成为硝子的固定剂之后，成为我的缺陷。不过我还是记得过去只是看着她，就会心跳加速的事实。

    我无法唤回当时的心跳，但是依然记得。

    所以我决定就算失去当时的感情，也要珍惜那段往事。

    因为芹菜是我仅剩的日常，是我唯一赖以与日常相系的细线——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原本打算这么说：

    我能够一眼认出她的背影，并不只是因为相处的时间很久。

    然而我的理性却不让我说。

    说不出口。

    她对我很重要。虽然这句话的含意已经和过去不同，我还是想着一定要保护她。

    但是话虽如此，我却不能和她太过亲密，必须保持应有的距离。

    已经脱离日常的我，就连接近芹菜也不行。

    「算了，这也没什么不好吧?」

    脸上若无其事的笑容是装出来的。

    我一眼就能看穿，只看她的脸就知道。

    「我知道那位学姊不是你的女朋友。因为小晶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说谎吧?而且这跟我也没多大关系……」

    芹菜说得很落寞。

    关系可大了——我好想这么说，但是这句话绝对不能说出口。

    的确没关系——我应该这么说，但是我连这句话都说不出口。

    我知道了，从她刚才体育课露出的表情，到现在的举动。

    不，不对。

    我大概打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

    察觉到芹菜对我的感觉。

    我这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人，对她来说不只是青梅竹马——

    「那我走了，我还有社团活动呢。明天见!」

    芹菜说得很有精神，用力对我挥手。

    她还是没想起鸳野。再怎么不愿意，我都看得出来她在硬撑。

    「嗯。」

    我硬是摆出笑容，举起手回应她。

    全部都是假的，双方都很清楚对方是假的。

    这大概是种体贴的虚假，也因此更为残酷。

    等到芹菜离开我的视线，我将球鞋抛向玄关。

    球鞋空转了几圈，鞋底朝上停了下来。

    前来更换点滴的护士说声「探病时间快结束了」我们才发现时间已经接近结束时刻。我一面察觉到自己将体内时钟置于认知范围之外的功能缺陷，一面站起来。

    我和八重、小君三个人一起走出病房，前往医院前的公车站牌。

    这里是我们的解散地点。小君家是在市郊的公寓，八重家是学校附近的住宅区，我家和八重家同一个方向，平常会一起搭公车，不过今晚八重说她有事。

    我偷偷问她是不是要去约会，她便涨得满脸通红。最近八重忙着来看小公主，好像没见到什么面，听说今天是为了补偿对方，两个人约在外面吃饭。因为看她在医院换上便服我就猜到了，所以只给了她一句忠告，要她注意别太晚，以免遇上辅导处分。

    我搭的车最晚到，所以现在的我是一个人。

    我坐在长椅上确认目前时刻。晚间七点四十一分，公车将在五分钟之后到站。

    在这段期间遭受无限回廊，或是与之亲近的虚轴攻击的可能性并不是零。因此我继续对四周保持警戒，专心等待五分钟过去。

    话说回来，待在病房看着尚未清醒的小公主，在这段时间里无疑对八重和小君造成压力——从这方面来说，这三天不能算是没有问题。

    为什么小公主会自杀?警察只有第一天来过病房，因此我也不清楚警方的搜查是否有进展。与虚轴有关，进而与无限回廊有关的可能性也不小，所以我也研究过是否应该询问小公主的双亲。但是基于伦理和他们两位不稳定的精神状况，结果我还是无法询问。

    像这个时候，请殊子出马是最有效率的做法——但是她最麻烦的地方，就是不见得会依照我们的期望行动。我曾经提出用「亲一下」作为交换，还是被她蒙混过去。当然，我没有告诉主人这件事。

    追根究底，小公主为什么会想要自杀?

    根据我收集的情报，组织并未看见的现场影像在脑中播放。

    小公主独自一人站在楼顶。

    她穿着制服，走在水泥地上。

    四下无人，孤独的她跨上围墙。

    一个人从大楼楼顶掉到柏油路上——

    ——虽然串成一段影像，但是不具任何真实性。

    根据我得到的小公主人格资料，和自杀这种概念有所冲突。

    更别说是理由，我根本无法推测。

    正当我想着这些的同时，察觉有个人影从我背后走近。体型、举止都和我的已知资料相符，于是我头也不回地问道：

    「……有什么事吗?」

    「我还以为你疏于防备，没想到还是没有可乘之机。」

    我的问题换来一句自以为是的话，接着舞鹤蜜便绕过长椅，站在我的面前：

    「不愧是机械娃娃，该不会连背后也有眼睛吧?」

    「我的三度空间热源感应，不需藉助有机体的视觉也能够进行确认。由于效率不彰，平常很少使用……但是现在处于警戒状态。」

    「因为无限回廊可能出现?」

    「是的……你特地前来有什么事吗?」

    她的住处距离医院不算近。看她身上穿着制服，应该还没回家。

    「天色晚了，你的父母会担心。」

    「哼、不需要你多管闲事……再说他们也不会担心。」

    蜜露出嘲讽的笑容，坐在我的身边。

    「你最好也要提高警觉，舞鹤蜜……时间差不多了，无限回廊得到新固定剂的可能性很高。」

    「没有固定剂还能存在好几天，真是乱七八糟的存在。」

    「详细情形不明，但是主人的定义如此。」

    蜜轻声说句「原来如此。」当然没有忘记用鼻子哼了一声——她和无限回廊有挂勾的可能性也不是零，所以我加强了有机体和本体之间的连结，以便随时逃跑。

    「不用提防我，我不可能和那种莫名其妙的家伙联手。」

    面对着这样的我，蜜以一种别扭却又莫名老实的语气说道：

    「我来是想给你一个小忠告。」

    「你太过老实了。该不会是发烧了吧，舞鹤蜜?」

    「你真是没礼貌!」

    「不，因为这种可能性不低，所以……」

    「你还是趁着朋友还没跑光之前，多学学遣词用字的微妙之处。」

    「没有朋友的你，说这种话好像不太对。」

    「少罗唆!小心我杀了你，机械娃娃!」

    蜜虽然脸色一沉，但是没有显露平常的杀气。

    过了一会儿蜜才忿忿丢出一句：「我没时间陪你搞笑。」然后转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要说的是殊子的事。」

    「殊子?」

    「没错。你的主人好像在怀疑那个女人。实在是太愚蠢了，害得我看不下去……那个家伙不会和无限回廊联手。」

    她的声音虽小，但是很肯定。

    「有证据吗?」

    「没有具体的物证。」

    「那么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那个家伙不是会和别人联手的人。」

    蜜的声音充满自信：

    「她会帮你们的忙几乎可以算是例外。那个家伙本来就是这样，对任何人都装熟，却又不接近任何人。希望和世界……和除了自己以外的世界联系，可是绝对不会介入。就像云一样……她从以前就是这样。」

    「所以……你才这么肯定?」

    她对我的疑问，报以类似嘲讽的语气：

    「她和你的固定剂很像?城岛晶总是在修补日常，明知道自己不见容于日常，却千方百计想要融入其中。像只硬是要把刺藏起来的刺。殊子则是相反，她会因为好玩就用自己的刺去刺人，但是绝对不会到伤及旁人的程度。知道自己不见容于日常，所以刻意彰显自己的异常凸显自己，藉此居于旁观日常的位置。两人的走向相反，却同样让人看不下去……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你们才会成为那个家伙唯一愿意协助的对象。」

    说完之后「哈!」笑了一声：

    「他们两个都一样，只想要掩护自己的刺。亏他们做得出这种事，真是让我想吐。」

    「舞鹤蜜，如果你要侮辱主人……」

    「刺猬的刺是用来刺死日常的。」

    蜜对我说到一半的话语充耳不闻，只是仰望星空：

    「可是他们却想和敌人和睦共处，真是太不像话了。」

    「舞鹤……蜜?」

    「总之——」

    她把视线拉回来，再次以睥睨的眼神望着我：

    「那个家伙根本没有勇气破坏日常，所以你的固定剂怀疑她，只是白费工夫。与其留意她，还不如用那些精力去做别的事。」  

    她特地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吗?

    正当我要发问之时——

    「公车来了。」

    远处传来引擎声，让她趁机结束话题，站了起来：

    「反正这次我不打算出手。这次的事件感觉很麻烦，而且有殊子在，就算我能大闹一番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有识分体（分裂症）又卧病在床……总之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们要做什么，都请你们自行解决。」

    「你原本打算帮我们吗?」

    「……才不是呢，白痴。我的意思是你们尽管弥补，我没兴趣。」

    进站的公车已经把门打开。

    「再见了，机械娃娃。」

    蜜丢下这么一句，结束我们的对话。

    我简短说声：「再见。」走上公车坐在附近的空位。

    或许我应该打开窗户，向她道谢比较好。

    当我这么想，并将视线转向窗外时，舞鹤蜜已经不见踪影——夜幕之中只剩下没有人的长椅，以及不断冲向萤光灯的飞蛾。

    她真是神出鬼没。

    我搭着摇摇晃晃的公车回家时，主人已经到家了，所以就用微波炉解冻冷冻食品作为晚餐。由于这几天我都会去探望小公主，晚餐总是偷工减料。不过在电视剧里面，这样的行为好像可以用贤妻良母来形容。

    总之我在用过餐、洗完澡之后，拿出主人前几天大量采购的布丁当点心，吃完以后简单打扫客厅、写完作业之后又吃了一个布丁，时间来到二十二点。虽然比平常延后三个小时左右，但是没有问题。

    主人今天没看电视，而是坐在客厅里看书。他看的是鲍里斯?维昂的《岁月的泡沫》。选择法国文学的原因虽然是谜，但是我判断没有询问的必要。应该说是无所谓，因为我有事找他，所以暂时没收。嘿。

    「喂、你在搞什么！？」

    我不理会主人的抗议，坐到沙发上转达刚才舞鹤蜜说过的话。大致转达完毕之后，我追加了自己的附注，表示不知道消息可不可靠。

    「是吗……」

    几乎在我语毕沉默的同时——主人用力叹了口气，轻轻点头：

    「事实上我也没有认定她是敌人。」

    可以试着降低可能性，但是并不表示不怀疑她——他的表情诉说这个言外之意。

    我也对着主人点头：

    「我也是，主人。殊子的行动与言论的确古怪到无法分析……但是我找不到她协助无限回廊的任何好处。」

    「我也这么觉得。」

    主人似乎采纳我的意见，更加相信这一点。

    「姬岛姬的事也有可能和那个家伙无关。那个家伙可能只是单纯想让里绪暂时消失，并且趁机采取什么行动……不过妄下定论还是很危险。」

    「你的意思是说，这几天是关键吗?」

    「我是这么觉得。」

    主人低着头握住拳头：

    「我不知道那个家伙怎么看待我，但是至少知道他很想找我麻烦。既然如此，他主动采取行动的可能性比较高。」

    不过我们也没那个闲工夫等他来——主人咬牙切齿，一边抓头一边如此说道。

    的确，里绪目前的状况不太理想，继续放着不管不太可能自然恢复。

    「要是真的没办法，还是可以请佐伯老师使用她的能力。虽然很危险。」

    也就是利用佐伯老师的能力，不顾因果尚未消灭，暂时让里绪恢复。既然没有消灭导致里绪生病的虚轴，只要超过限制时间，里绪就会再次发病，症状还会更加恶化，但是只要在这段空档里，里绪能将「有识分体」的分裂能力发挥到最大极限，将病灶转移到别的身体，或许——

    不过这个方法过于危险，只能当成最后的手段。

    「假如对方采取行动……利用小公主的可能性不知道高不高。」

    「有可能。所以我才想叫殊子出手……那个家伙为什么可以那么悠哉?只要她让姬岛姬醒过来就可以解决一切了。」

    「主人，关于这件事……」

    关于小公主的事——我今天在病房里想到一个对策，于是告诉主人：

    「殊子会不会是不想让小公主这么早醒来?」

    「是啊，我也想过这种可能性。」

    「既然如此……我们便向殊子提议，要她催眠小公主，让她睡得更久一点，你觉得如何?假如小公主已经受到虚轴侵蚀，这样至少能让无限回廊的计谋产生误差。」

    「嗯……也好。」

    主人颔首表示接受我的提议：

    「既然你的『武器』无法用在现在的姬岛姬身上，这样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收纳在我体内的不定量子回路，能够轻松建构任何武器。然而如果要对付虚轴，主人必须理解对方具备什么能力，以及入侵固定剂的哪个地方，才能让武器具备具体的力量。用武器攻击不知道是虚轴还是固定剂的对手，只会破坏人体。

    无论如何，这次行动的关键都掌握在殊子手中——

    「那个人平常的行动总是那么干脆俐落，一旦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会开始犹豫。」

    我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主人也回了一句：「是啊。」

    我们无法完全排除她是敌人的可能性，但她不是敌人对我们比较有利，这也是事实。

    在我的思考回路当中，关于她的思考优先顺序并不低。

    如果可以，应该避免朋友变成敌人的事态发生。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速见殊子在自己的房间里换衣服。

    她拉起窗帘，脱下回到家里还是穿在身上的制服。她褪去吸收汗水的T恤和麻烦的胸罩，穿着一条内裤伸懒腰。

    清瘦、匀称、修长的身体映在全身镜里。

    柔软的肢体有如猫科野兽。

    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身体。

    从左胸上方、肩膀到背后肩胛骨的位置，有几朵排成一排的花，看来格外醒目。

    是刺青。

    殊子开始回想姬第一次看到这些刺青时，说了什么?

    『这是什么?』

    平凡无奇的一句话。

    她一直都是这么平凡无奇。

    『真的是刺上去的吗?』

    她还想伸手触摸。

    所以在她摸到之前先用吻制住她。她没有更进一步，只需要这样就够了。接着她平凡无奇地脸红，平凡无奇地默不吭声，然后平凡无奇地绷着一张脸。

    绑成两束的发型也是那么平凡无奇——就是因为这样，更让殊子觉得可爱。因为她拥有她所没有的日常。

    是击坠记号——当时的殊子摸着姬的头，这么告诉她。

    『击坠记号?』

    「对，击坠记号。」

    她看着全身镜里自己的裸体，忍不住自言自语。

    现在有七朵。

    每次交往并且分手之后，她就会刺上一朵，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一生无法抹灭的痕迹，像是为了对她们强求这种不具建设性的关系赎罪。

    无意间看了—下镜子旁边的书架。

    上面有几本向姬借来的漫画，排得很整齐。

    她记得内容很陈腐，是在描写男生和男生谈恋爱，有一点反常，有一点爱做梦——就像姬岛姬一样。

    「这下子……会有第八朵吧。」

    再过不久就得让她醒来。

    给她一个王子的吻，但是结局绝对不是幸福快乐。

    因为殊子不是王子，殊子的吻还比较接近毒苹果。

    只要从梦中醒来，姬就会回到现实。

    在现实当中，寻遍所有地方也寻觅不着幸福结局的片鳞半爪。

    「真是凄凉。」

    她笑得事不关己。

    无论何时，她总是笑着蒙混过去，总是掩饰一切，轻飘飘浮在日常的表面，偶尔伸手戏弄下面的世界，觉得有趣就发笑。

    速见殊子一直过着这样的人生。

    「不过我也不打算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披上衬衫。

    关上房间的灯，她忽然想到。

    将来有一天，自己会不会害怕孤独?

    这样一来，自己会不会难耐寂寞，所以运用虚轴——「闹钟」的能力操纵人心，为自己找个情人呢?会不会有一天，自己打破绝对不为私欲的原则，只为了自己一个人行使这种能力?

    「到时候一定会被杀掉。」

    是舞鹤蜜?柿原里绪?城岛晶?还是——别人?

    不管是谁，反正那天应该不会是今天或明天。

    殊子打开房间的门，走出走廊。

    房间里面只有寂静。

    哼歌的声音隔着门从走廊传进房里，更加突显这份无声。

    鸳野在亚坐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紧紧握住手机。

    后悔、不安、恐惧等感情纠结，几乎快要撕裂她的心脏。

    然而奇妙的是，她一点都不想要罢手。

    在亚之所以变得这么积极——都是因为对不合理的事感到愤怒。

    今天放学之后，在亚和森町芹菜一起回到教室。原本她们已经走到玄关，准备要一起回家，那时突然有封信传到她的手机。寄件者就是那个社群。

    内容这么写：

    『你所期望的东西就在教室，马上回去。』

    在亚有点半信半疑，不过还是对芹菜谎称有东西忘记拿，要回教室一趟。她虽然请芹菜在门口等待，不过芹菜还是一起跟来。

    然而她们在教室见到的景象，并不是在亚的期望。不对——从结论来说，那封信或许所言不虚，因为现在的她更加下定决心。虽然感觉像是被那个人给利用、算计，但她因此得以向前迈进一步，也是不变的事实。

    在亚和芹菜在教室看见的景象，是城岛晶和一名陌生的学姊在一起。

    他们就像一对情人，亲密地靠在一起说话。

    想起当时发生的事，她就觉得难以释怀。

    正准备打开没有完全关好的门却听到里面的人声时，芹菜变得很僵硬，从背影也看得出她在紧张。当她看见里面的两人看似谈情说爱的模样时，脸色变得惨白，更是令人不忍卒睹。在那名学姊离开教室，城岛晶准备往这边走来时，她甚至忘了在亚的存在，一个人落荒而逃。当时好友悲伤的表情烙印在自己眼中，挥之不去。

    不禁心想世界上的一切为什么总是那么不顺利。

    她知道森町芹菜对青梅竹马城岛晶，抱着异性之间的好感。

    同班的敷户良司，也对芹菜抱持异性之间的好感。

    她当然知道，因为她总是从远处偷看他们。

    所以她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喜欢自己的好友，自己的好友喜欢别人。

    在亚认为自己的感情无所谓，反正不可能实现，不如当作不存在。甚至还希望芹菜和敷户良司之间能够有所发展。因为这么一来，他至少会比现在更靠近自己。

    可是当在亚看见芹菜跑出去，脸上那种介于愤怒与悲伤之间的表情时——心情也有所改变。

    她开始嫉妒城岛晶，嫉妒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为什么他能够让芹菜那么心慌意乱?

    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能够影响芹菜。他温柔，她就高兴；他冷淡，她就伤心；他开玩笑，她就生气；他看见她的泳装模样，她就满脸通红——

    相较之下，自己又是如何?她和芹菜从国中就认识，可是她能够让芹菜的感情如此起伏吗?她完全不觉得自己可以。

    不仅如此，无论她多么努力，连想让芹菜开心都办不到。昨天的自习课也是，芹菜担心城岛晶的堂妹时，让她心情好转、恢复平静的人，不是她这个国中就认识的朋友，而是敷户良司和绪方美弦——上了高中才认识，交情尚浅的同班同学。在亚只是默不作声，看着他们安慰她。  

    走到哪里都是孤独一人的自己，唯一一条热线——森町芹菜。

    她想要变得像她一样，祈祷和她交情变好，希望她能够幸福。相信透过她，自己也能够与世界联系。

    所以她必须从束缚她的城岛晶手上，把她抢回来。

    一回到家里，在亚马上寄信给那个社群。是对昨天那封信的回信。她也怀疑对方会不会是什么可疑人物，但是除了芹菜，她能够与世界联系的管道只剩下这一条，既然无论如何都有可能被骗，于是她也下定决心。

    说也奇怪，不知道是时机正好，还是她的运气好。

    那个社群昨天寄了一封信。

    ——『接下来要实现鸳野在亚的愿望。』

    抱着就算被骗也好的心情回信，结果却是如愿以偿。

    在亚见到那个人，学到实现愿望的手段。

    约定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到了那个时候，她的最后愿望就会实现，就能和森町芹菜一起得到幸福。

    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

    「没错。」

    她在房间里站起来，自己对自己说：

    没什么好怕的。我已经知道一切。我已经利用原本单向的热线下载好多东西。接下来——只要把那个分给她就行了。

    「我……」已经不是之前的我。

    当天深夜晚问十一点整。

    在熄灯的病房里，姬岛姬凭着一己之力醒来。

    她的心情很宁静，身体也很灵活，一点也不像刚醒来。

    她立刻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身上几乎没什么伤，让她吓了一跳——不过她只是认为自己运气好。

    她立刻想到让自己失去意识的事。

    对方是她的国中同学。

    国三那年曾经同班，当时没有什么交情，甚至不见得每天都说得上话。记得好像一起出去玩过三次，但也仅止于此。

    毕业纪念册上面也有彼此留言，不过写的都是「上了高中就不同校了，请多珍重」之类无关紧要的话。

    她们的交情之所以会变好，也是今年的事。

    姬从春天开始玩一款网路RPG，碰巧对方也在同一个伺服器。她们在虚构的幻想世界里，在不知道对方是谁的状况下结识，一起闯迷宫、交换道具、打怪，渐渐发现对方是认识的人。

    所以她们在现实世界也开始碰面。那是五月的事了。

    有时候也会一起出去玩，听她诉苦，说些恋爱、考试、交友之类的琐事，而且姬也会找她谈心。不过当然没有告诉她自己的情人是女性。

    一个礼拜以前，她在蛋糕店里喝茶的时候说道：

    「跟你说喔，我想自杀。」

    「所以啊，姬。」

    「要不要跟我一起死?」

    姬不由自主点头，彼此约好时间并且如期进行。

    用白色丝线绑住彼此的左手食指，从五层楼高的大楼楼顶，两个人抱在一起跳下去。

    她记得飘在空中的感觉。

    还有先坠地的她摔成肉酱的声音，以及自己粉身碎骨的声音。

    还有她逐渐死去的身体流出来的鲜血，将系着手指的白色丝线染红的景象——

    事到如今她才想到——

    自己为什么会答应那种邀约?

    还有自己为什么会真的跳下去?

    要是摔成重伤、要是死了怎么办?想到这里就觉得很恐怖。

    其实她根本无意寻死。点头答应邀约时、接到信付诸行动时、爬上楼顶时、用丝线相系时，还有攀上围篱往下跳的那一刻，都是那么不真切。感觉就像作了一个好梦——不知不觉间就恍恍惚惚爬到围篱外面。

    她紧紧握住盖在身上的床单，放心地叹了口气，身体微微颤抖。

    幸好我还活着。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中浮现几个疑问。首先是她的情人。在自杀的前一天晚上，她心想以后再也见不到了，还跑去对方家里住一晚，两个人聊个通宵。

    那个人有没有来看我?在我住院、意识尚未恢复时，有没有握着我的手为我祈祷?看见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的我，有没有趴在我身上嚎啕大哭?我没有这个记忆，至少没有梦见。

    她把手伸出床单，看着夜空的星光。好干净的手——看来护士小姐每天都有帮我擦身体，看不出那个人有没有握过这只手。

    她坐起来环顾病房，枕头旁边插着一瓶不知道是谁拿来的花。好像不是爸妈，那就是八重、硝子、君子罗。

    她靠过去一看，花瓶旁边插着一张留言卡。

    「快点起床!八重／硝子／君子」——唉，果然没错。

    那个人大概没有送花吧。总觉得有点遗憾。

    但是这也是理所当然，那个人才不会送花。视情况而定，她搞不好连探病都没有来过。她会在我自己醒来出院，等我回到学校以后，在午休时间悄悄躲在走廊上，若无其事地对我说声：

    嘿，好久不见——之类的话。

    姬知道这就是她的温柔。

    不过她也觉得，这同时也是一种冷淡的表现。

    这么一想——她发现自己刚才因为花不是她送的，而感到沮丧。

    于是她下定决心分手。

    要当她的情人，一定不能因为没收到花而失落。要能够接受她若无其事前来打招呼的温柔，以及容忍她的冷淡。这种人才配得上她。

    所以我不配，我还是想要花，还是希望对方具体表现自己的心意。

    该是时候了。和同性交往本来就没有结果，我也不是讨厌异性。只是有点害怕男生，觉得和女生交往比较放心。但她比男生还可怕，我本来就没办法和她交往。

    对了，说到女生——和我一起跳楼的她不知道怎么了。

    这么一想，姬马上摇头。

    她知道对方不可能活着。

    因为我还活着，要是她也活着，这不是很奇怪吗?而且如果她还活着，怎么可能会在我的心里呢?

    现在的我知道，知道她为什么会寻死。

    现在的她在我心里，所以我很清楚。

    叩、叩。病房门外传来走廊上的脚步声。

    「啊……」

    被发现就糟了。

    而且说不定是那个人，可能是那个人来看我了。

    如果是她，如果她展现温柔的一面，好不容易决定分手的心情又会退缩。

    她在床上移动身体，把脚踏在油毡地板。

    站起身来。身体相当有力，一点都不像躺了很久的人。

    她打开窗户，潮湿的热气袭上她的脸庞。还是夏天，而且是梅雨季结束前的空气。她确定卧床的时间不长。如果不是躺了—整年，就是只有几天。

    她往下一看，差不多三层楼——那就没问题。

    从五楼跳下去都能活着，从三楼跳下去怎么可能会死。

    脚步声逐渐接近。

    所以姬跨上窗框，探出身子，就这样穿着病人服——

    朝着不适指数很高的热带夜轻巧跃出去。

    在柔软的草地上缓缓着地。

    看吧，果然没事。

    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以后，姬站起来踏出脚步。

    步出医院的她随性走了一小段路。

    身体感觉真的好轻盈，走着走着忍不住想要跑步。

    时间已经接近午夜，街上不见人影。

    如果是闹区就不一定，但是她现在走在住宅区，对面巷弄的房子已经有一半不见灯火，还亮着的屋里也没有家人聚在一起的喧闹声。风中偶尔夹杂几丝疑似电视的嘈杂声音传进姬的耳朵里，更加深几分她的乡愁。

    爸爸妈妈应该很担心吧。

    从病房里的行李来看，他们一直到几天前还住在医院陪着她。现在的他们不知道在做什么，是不是郁郁寡欢，排遣独生女不在身边的夜晚呢?

    同班的八重、君子、硝子也有来看我。她们不知道在做什么。是在看电视?念书?还是已经睡了?或是在想着我?

    但是她们也会慢慢忘了我吧。

    对爸妈来说，没有我的「现在」是非日常，然而这样的时间总有一天会变成日常。到时候我一定会变成到了忌日和生日才会让人偶然想起吧。再假以时日，他们就会觉得过去有这个女儿，才有现在的自己——到时候我就会变得比回忆还不如，只剩下符号意义的存在。这是当然的。因为这就是不在人世。

    她觉得很感伤，她不想这样。

    可是又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随性在巷弄里穿梭，左弯右拐，最后来到流经市内的河边。这是一条不大也不小的河。最近污染比较严重，河面也经常飘着垃圾，但还不至于在盛夏闷热的空气里散发臭味。

    河上有一座长约十公尺的桥。桥的宽度大概能让双向会车，不过没有人行道。就是这么一座从以前就在这里的旧桥。

    姬无意之间领悟，那里就是她的终点。

    桥的正中央有个靠着栏杆的人影。

    是名穿着姬就读高中制服的少女。她一脸落寞地望着桥下昏暗的流水，感觉好像随时都会跳下去。

    姬确定就是她。

    冥冥之中在某种力量的引导之下四处行走，就是为了见到她。

    ——就像是受到磁力吸引。

    对方也注意到姬打着赤脚的脚步声。

    「噫……」

    她发出微弱的惨叫。大概是穿着病人服的自己像是黑暗中浮现的白影，所以吓到她了。

    姬为了让她放心，于是开口说道：

    「没事的。」

    「啊……」

    带着心中的百感交集，姬轻轻一笑站在她面前：

    「对了……要不要跟我一起死?」

    就和一个礼拜前，那个女孩对姬所说的一样。

    那个人虽然一脸困惑，但是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想通了，于是点点头：

    「好啊。」

    我打了几通电话给速见殊子，可是都没人接，正考虑要等明天再说还是打到她家时，时间是十一点半——这时殊于打来的电话，让我的不祥预感成真了。

    「主人?」

    大概是从来电铃声听出是某个虚轴打来，硝子开口了。我先要她等一下，接起电话：

    「喂?」

    『这下子有点麻烦了。』

    她一开口，我就听见她的声音难得带着困惑。

    「怎么了?」

    我立刻问她有什么事，然后听她简短不带任何戏谵地叙述事实。讲着电话的同时，我瞄了硝子一眼——她似乎也察觉到什么，面无表情之中带着认真严肃。

    「主人，该不会……」

    我默默点头，隔着话筒对殊子说：

    「我们立刻行动。这样嘛，十分钟以后……学校见。」

    「小公主出事了吧?」

    我一挂断电话，硝子立刻站起来。

    「是啊……她从医院里不见了。」

    掩饰也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直接回答她。

    「什么时候的事?」

    「医院的熄灯时间好像是十点……所以是在那之后。殊子好像每天半夜都会溜进医院探望姬岛姬。真是……有够乖僻。」

    不过也因为这样，所以才能及早发现。

    我从沙发上起身：

    「我们马上出门……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问题，主人。」

    我和硝子都还没换睡衣。这几天我们都是这样，以防万一——然而现在万一的事发生了，还是让人心情很不愉快。

    「不知道小公主有没有受到虚轴侵蚀。」

    硝子低声冒出这么一句话，所以我也回答：

    「还不清楚，但是……就算有，只要有你就有办法处理。」

    没错。只要有硝子——有「全一」的力量，就算变成虚轴的固定剂，还是有办法分离。

    就像一个半月前对皆春八重所做的事。

    全一型万能被动武器建构装置——「全一」。透过我这个使用者的猜测观望，硝子便能建构出任何武器。只要我以强烈的意念想像分割虚轴与固定剂的武器就行了，就算姬岛姬受到虚轴缠身也无所谓。

    「反过来说，就是只有你有办法，只有你能够解救她。所以，你必须去做……对吧?」

    我的问题像是在向她确定，也像是想让她放心。

    『Yes……』

    硝子面无表情地点头：

    「根据我的认知，主人是最擅长使用我的人。所以主人……我……『全一』确信你能够发挥我体内最强的性能。这样一来，无论小公主出了什么事……我们都能够救她。」

    「没错。」

    我没有任何疑虑，硝子也是。

    硬是将虚轴和固定剂切割当然必须冒上相当风险。这两者之间在精神深处已经合而为一——套用里绪的说法，是在双方都有缺陷的状态下，令其中一方的缺陷侵入另外一方的某部分，令两者紧紧相扣。要是只有消灭虚轴，剩下的固定剂就变成缺少部分自我，怀有缺陷的人。

    但是我们有能够控制精神的速见殊子，还有颠覆因果的佐伯妮雅。只要利用她们的能力，就能够将这种缺陷复原。如此形成的人格不能保证和原本一模一样，但是至少有办法修补。

    我的战斗方式就是这样。我不后悔。

    硝子从柜子里找出手电筒。

    「走吧。」

    我说了一声就朝门口走去。老实说要从哪里找起，我根本毫无头绪，还是得根据硝子和殊子的意见，分头把她找出来。

    就在我么想着，准备穿鞋时，家里的门铃响起机械式的铃声。

    「主人……」

    硝子对我使个眼色。

    这种时候会是谁?我怀着这个疑问打开大门。

    「啊。」

    「森町?」

    一脸不安看着门内的我——那个人是森町芹菜。

    「怎么了……?都这么晚了。」

    如果她有事找我，应该打通电话就可以了。该不会她也和姬岛姬这件事有关吧?

    不——这次和皆春八重当时不一样，她和芹菜没有任何关系。基于上次那件事的教训，这一个月来我已经调查过了，两人之间最近的关系是透过硝子和我，也就是说她们完全不认识。还是芹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是一时兴起过来找我?如果是这样，现在的我可没有那个闲工夫，只好对不起她了。

    我对背后的硝子使个眼色，一个人走出门外，并且保持门户半开。

    芹菜以虚弱的声音开口：

    「抱歉，这么晚还来找你。」

    她的表情很认真，又像是被逼到走投无路，同时还带着软弱——一点都不像平常的她。

    「怎么了?」

    「是这样的，刚才……」

    芹菜说这里就哽咽说不出口：

    「对不起……小晶，对不起。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芹菜的嘴唇不停发抖，甚至连我们正准备出门都没发现，眼中还泛着泪光。

    「怎么了，小芹?镇定一点，有话慢慢说。」

    我把手放在芹菜的肩上。她差点想要扑过来抱住我，但是她的理性立刻阻止她。她咬着唇望着我，忍住想哭的冲动说道：

    「刚才在亚的妈妈打电话给我。她说在亚不见了。」

    芹菜低下头继续说：

    「她问我知不知道她去哪里，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打手机也不通。可是在亚不是那种出门不向父母报备的人，搞不好……」

    ——出了什么意外或碰上什么麻烦。但是芹菜说到一半便说不下来。

    看到她直接找我，而不是用手机等方式联络，就知道她已经相当慌乱。一般在这种时候，芹菜应该会尽可能冷静处理。现在之所以无法冷静，是因为芹菜是鸳野在亚的好友，对她相当了解的关系。

    我现在没空管这件事，但是看着芹菜泪眼婆娑的模样，我实在是不忍心。

    「没事的。」

    所以我一时之间脱口而出：

    「我也一起……」

    但是说到一半就吞了回去。不行，我没办法。

    我反射性地怀疑这件事是否和那个家伙有关。但是我还是得先行动，否则无法改变现状。姬岛姬和鸳野在亚同时不知去向，无论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连，我也没有办法一次找两个人。

    「小芹，你先进来再说，冷静一点……」

    于是我打开大门请芹菜进来。

    「拜托你……小晶……」

    但是她动也不动：

    「跟我一起找……好不好?」

    她连门内的硝子也看不见，也没有考虑到我们正要出门。都已经如此混乱，她却——不对，就是因为这样，她的第一个念头才是来拜托我吗?

    「学长……」

    正当我犹豫之时，硝子从背后叫我一声。

    「啊……硝子。」

    芹菜终于发现她的存在，连忙随手擦去眼泪，但是声音依然在发抖：

    「抱歉了，让你看到我……这副德性。」

    「先扶芹菜学姊进来。我……先打电话询问八重和小君。」

    硝子脱掉穿到一半的鞋子，催促我们进门。

    「可是硝子……」

    我不禁想要制止她，但是硝子的目光直视着我：

    「不……先处理芹菜学姊的事。」

    「硝子……」

    所以——

    「……我知道了。」

    我在芹菜依赖的视线和硝子平静的眼睛之间来回看了几次之后，只好对硝子点头。

    心中涌现罪恶感。

    硝子也是一样，她的朋友也失踪了。

    真要说来，硝子和芹菜现在处于相同的立场，明知如此，我还是让硝子让步。我无意之间优先采纳硝子身为机械的判断。

    一方面也是因为我自觉对不起芹菜。从这方面来看，如果是昨天之前的我，或许就能够冷静判断。然而今天放学之后，我已经察觉到了。那件事让我察觉到芹菜对我抱持什么样的感情。

    「小晶……硝子怎么了……?」

    看样子她总算是镇定下来，视线看向沿着走廊走进家里的硝子。

    我不由得想趁她现在恢复平静，对她说明我的困难，或许她会谅解。她这么为别人着想，或许愿意退让……真是差劲的想法。

    「没事……没什么。你先进来再说，小芹。先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只是一边这么说，一边带她进来。

    无论如何……总得想个办法。

    我从行动电话的记忆体当中找出八重的电话号码，同时判断自己方才的发言并不适当。

    不——不对。

    一开始我就知道那不是最好的提议。

    如果是以主人为第一顺位考量，最适当的提议应该请他跟芹菜学姊一起行动。主人很明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且处置芹菜学姊的方法无论是让她睡着还是放着不管，在这种状况下独处都有危险。既然芹菜学姊的朋友也在这种时候失踪，那么与虚轴有关的可能性便高到无法用偶然解释。这样一来，以我和殊子一组，主人和芹菜学姊一组的方式行动，无论是从均分强度的角度或是效率的角度，都能够降低危险性。

    如果以歼灭虚轴为第一优先，还可以考虑和殊子会合之后，再带着芹菜学姊一起行动。这是第二好的对策。像这样——看似交由主人判断，实际却是放弃自己的提议——这样的方式只能算是下下策，更等于是将我专为主人所用的能力擅自藏私。身为道具，这只能算是最糟的选择。

    然而我却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主人以小公主的事为优先吗?不可能。个体的问题，不得优先于主人的私人感情。就像一个半月以前，我与八重为敌一样，换成小公主也应该如此。

    那么又是为什么?

    我找不到答案。本体的运算回路和思考回路，以及有机体的脑部之间产生多个错误。心跳上升、大脑不顾本体的命令持续分泌化学物质、呼吸紊乱，最严重的是我的回路，明明是机械的思考回路，计算速度下降了。

    这种情况是从芹菜学姊按了门铃开始?还是从主人把手放到芹菜学姊的肩上开始?或是主人脱口说出「我也一起」时开始?

    难道是主人称呼芹菜学姊「小芹」，芹菜学姊称呼主人为「小晶」，两人以过去的昵称称呼彼此时开始——?

    分析状况混入杂讯。我的记忆应该是完整的，重现影像当中却混着杂讯。调整有机体功能时也有杂讯。

    杂讯，杂讯，杂讯。模糊有如类比讯号的我——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吐气，将杂讯阻断。

    验证已经过去的事毫无效率可言。要提出我的最佳对策，只要在打完电话之后再进行即可。现在必须先打电话给八重一—小君，确认她们知个知道小公主可能会去哪里。

    电话响了五声，八重终于接了电话：

    『喂?怎么了?』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显得很平静。

    「八重抱歉，这么晚了还打给你。」

    『嗯，没关系，我还没睡。』

    不知是在自己家里，还是男朋友家里。但是无论她现在人在哪里，似乎还不知道小公主溜出医院的事。

    「有件事想要告诉你，另外也有件事想问你。」

    于是我说了。不顾此举可能造成八重无谓的担心，说得清清楚楚：

    「是关于小公主的事。今晚她好像溜出医院……」

    『咦……?』

    八重听起来相当讶异，不过这也怪不了她。

    「请稍安勿躁，我正在找她。所以……如果你知道小公主可能去哪里，还请你告诉我。」

    我一边想着如果她说要帮忙找，我应该怎么说服她，一边慢慢把话说完。

    『硝子……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搞不清楚状况，因为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但是……」

    『不对，不是啦，硝子!』

    八重打断我的话，以混乱的声音说道：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说什么小公主，小公主到底是谁?』

    「……咦?」

    她的话让我的思考停止——不是有机体，而是机械部分的思考回路。

    我在厌恶自己与焦躁的情绪之中，站在敞开的大门外面，从芹菜的背后看着她脱鞋。还没决定硝子回来之后要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如何让芹菜镇定下来，就连该怎么处理鸳野在亚消失的事，我也没有一个定论。真是——同时发生太多事了。

    话虽如此，还是得赶紧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行。

    芹菜站在走廊上面向我，正打算把脱下来的鞋摆好。我走进门里，随手把门带上。

    「咦?」

    芹菜傻傻望着我，叫了一声。

    「嗯?怎么……」了吗?我原本打算这么问——

    咳。

    从我嘴里倾泄而出的不是话语，而是微温的液体——还有腥臭的铁味。

    芹菜的表情很奇怪。

    怎么了?

    我的肚子长出一根东西。

    是刀刃吗?不对，这比刀刃更细、更尖锐，像是一根很长的针。

    有人把针抽出我的身体。

    接下来是左臂有什么东西划过。没有痛楚，我缺乏痛的概念，所以没有任何感觉——除了有东西割开肉、扯断神经、砍断骨头的触感之外。

    被砍下来的左臂掉在门口，同时我发现有人打开门。

    就在芹菜即将失声惊叫时，一只手从我背后、从门口的方向伸过来抓住她的脖子，就这样把她从走廊拖到门口。我不由得生气。竟敢对芹菜——对小芹使用暴力，无论是谁我都不会原谅。

    但是我的身体动弹不得。

    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却在动念之前瘫坐在地。

    我无法回头，身体动弹不得。少了一只左臂让我失去平衡，顺着重力倒向一边。被砍下来的左臂被我的身体压住。

    自己的一部分变成不属于自己的肉块，压在自己的身体下面，这种触感好恶心。

    「城岛同学。」

    我听见人的声音，而且是我听过的声音。

    「我在学校的体育馆等你。那里才够亮、够大。」

    听见这个声音，我脑海里的一切全部串连起来。

    是吗……原来是这样。

    背后有几个人的气息。不只是芹菜和那个家伙，还有好几个人。

    我可以确定，但无法亲眼确认。我无法面向后方，身体动弹不得。

    对了……硝子呢?硝子……

    「主……人?」

    她站在走廊上，一只手紧握电话，站在原地不动。

    「请你别动，城岛硝子。你一动……事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那个家伙在威胁硝子。动弹不得的我，还有芹菜。光靠硝子一个人的确无计可施。我倒在地上用眼神暗示硝子，叫她乖乖照办，她也点头表示了解。

    「城岛同学，虽然我觉得你受这点伤应该不会死，不过要是死了也就到此为止。不过还是请你拼上那条命来找我喔?不然……芹菜就太可怜了。」

    「等一……下……」

    嘴巴能动，发得出声音。

    「我等到凌晨四点。」

    但是那个家伙假装没听见，只顾着说自己想说的话。

    「我说等一下……!」

    微微传来一阵笑意，几个脚步声离开我的背后。

    感觉不到芹菜有所抵抗。难道是被打晕了?

    「主人……!」

    「硝子……打电话、给殊子。」

    我不知道那个家伙想对芹菜做什么。

    身体动弹不得。就算腹部被捅了一下，这也太不自然了。那根针——大概是虚轴的能力。从嘴巴能动也能出声这点看来，大概是概念性的「冻结活动的力量」吧?

    出血量不多。因为我身为固定剂，身体不比普通人，稍微偏离这个世界，才有这种作用，所以才能避开失血造成的休克症状。

    我看见硝子在打电话给殊子。

    「喂，我是硝子。」

    仰望面无表情，但是急着传达联络事项的硝子，我叹了口气。  

    我只能眼睁睁让别人看见我这副丑态吗?

    殊子在五分钟之后赶到。

    看着没有左臂，肚子上开了个洞的我，她没有笑。不知道是她的体贴，还是没有那个闲情逸致。说不定只是冷酷的表征。总之她没多问什么就把我扛起来，真是太感谢了。

    「真是没用，还要女生背你。」

    「少罗、唆。」

    爱损人这点倒是没变，只是我现在没力气跟她斗嘴。看来刚才也伤到了内脏，除了身体不能动以外，还有生命危险。

    殊子嘴巴虽然捉弄我，脚下还是全速奔跑，所以我的反应也不好太激烈。

    果然很快，照这样看来不用几分钟就会到学校。

    「抱、歉……了。」

    我在殊子背上靠着她的耳边，断断续续对她道歉。

    「啊喵?你说什么?」

    原本想叫她不要装傻的，不过又把话吞回去。

    「算了，也不能放着你不管。」

    我在心中对着她的话表示感谢。

    我很怕这个家伙，可以的话根本不想跟她扯上关系，而且基本上我并不相信她——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其实只是我想要这么认为。因为这个家伙是个真诚有如里绪，爱说谎却又老实，而且温柔到无以复加。

    承认吧——我只是不想越来越喜欢她。

    「而且……我也不希望朋友死。」

    看吧——

    朋友。

    如果除了里绪之外，连这个家伙都成为我的朋友，我的决心就会动摇。

    我可能会打从内心深处肯定虚轴。

    「谁、跟你是朋友。」

    「很好很好，你就是要说些惹人嫌的话才对。对吧，硝子?」

    「你在对我说话吗，殊子?有引擎声干扰，我刚才没听清楚。」

    硝子骑着殊子骑来的机车跟在我们后面，时速大约三十公里。就算殊子与虚轴同化之后拥有异于常人的体能，背着一个大男人也没办法跑得更快。

    「那就当我没说。不过你骑车没问题吧?」

    「是的。我有确实遵守交通规则，没有半点马虎。」

    的确都有遵守，除了无照驾驶以外。

    然而硝子想必也不是那么平静，在等待殊子时已经听她大略说过。考虑到整个状况——现在事情不只对我来说，已经演变到最糟糕的地步，对硝子也是。这种时候却没办法安慰她，真痛恨我自己。

    不只是硝子的事，所有的—切我们只能被动承受——

    「该死……」

    我含着血骂了一声。

    这下子完全让对方称心如意。开什么玩笑，看来这次比上一次还要精心策划。

    攻击里绪，将我的警戒心转移到别的地方，刻意让我有所准备，诱使我露出一瞬间的破绽。明知道我会设想各种对策静观其变，还是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再说话小心咬到舌头……哇啊、我一直很想说说看这句台词。」

    「闭、嘴。」

    殊子为了让我保持意识清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跟我说话。

    就是这样……我才会怕你。

    「快到罗。」

    学校已不知不觉出现眼前。

    背着我的殊子在紧闭的校门前奋力一跳，硝子则是在校门前面停好机车，利用娇小的身体从空隙钻进来。

    「先去保健室吧。」

    「拜托、你了。」

    我朝着体育馆瞄了一眼。

    灯还没亮，大概是在黑暗之中等我。

    我们穿越整个校园，绕过教学大楼。来到办公大楼的一楼，抵达相关人员出入门深处的保健室前，殊子打开其中一扇窗。窗户没有锁——因为佐伯妮雅为了照顾里绪，这几天都住在这里。

    殊子一跃进入校舍。

    外面看不见保健室有没有灯光，里面的隔光窗帘比视听教室还要紧密。表面上的藉口是药品不宜受到阳光直射，其实是因为佐伯妮雅最讨厌阳光。

    「佐伯老师?」

    殊子压低声量敲门，慢我们一步的硝子也在背后准备爬窗。

    里面过了一会儿才传出回应。

    「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动、了。」

    我硬是挤出声音。

    佐伯妮雅的虚轴「unknown」简直是为了疗伤而存在。

    殊子打开门说道：

    「嗨、晚安……我们来借助你的力量了。」

    悠哉的说法好像只是顺道过来喝杯茶。

    「……等我……一下……」

    站在正前方的佐伯妮雅背对我们，不知道在调配什么药品。大概是要给里绪吃的药吧?总觉得有点可疑。不过……我也快要不行了，意识开始中断。不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是内脏功能衰弱，也就是快死了。

    佐伯老师不知在嘴里碎碎念些什么，同时摇摇晃晃抬起头：

    「……让你们久等了。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想死的话我这里有很好的安眠药喔……呼呼……才刚完成的，是我的原创配方喔。名字叫做『欧乐纳眠Z』怎样啊……呵，呵呵呵呵呵。」

    她一边像在诅咒般说了一堆废话，一边以有如幽灵的动作转过头。

    算了，这下子我总算——

    「……呼呼呼，就算大象也只要一滴溶液就能永远长眠……」

    说到这里，看着我们的她停下动作。

    「啊。」

    惨了。殊子的惊叫声就是这种感觉。

    「啊……」

    我同时浮现这个想法。惨了——完全忘记这回事。

    「……不起……才……对……」

    阴沉的幽灵表情顿时僵住，瞪得老大的熊猫眼看着我。殊子背着我，这个姿势正好让我的手上伤口对准佐伯老师。

    「……………………血……肉……不要。」

    「佐伯老师!等……」

    「………………呀。」

    殊子还没说完，佐伯妮雅已经先发出一声悲鸣，「碰!」一声倒在地上昏过去。

    「唉呀——真是失算……怎么办啊，晶?」

    虚轴佐伯妮雅是个言行脱序者，平常老是连珠炮似地讲一堆内脏如何如何、死亡如何如何、鲜血如何如何，但是行动却和这样的言行完全矛盾。

    她很害怕鲜血淋漓的场面，一看见别人的伤口就会晕过去。

    「这样怎么当保健老师啊?」

    受不了的殊子又补上一句：她真的有尽保健老师的职责吗?

    「拜托、别闹……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现在可是分秒必争……

    硝子冲到趴在地上的佐伯妮雅身边，摇动她的肩膀——没有反应。

    「主人……保健室里没有炒菜锅，这样我……」

    「你也给我、镇定……一点。」

    硝子的言行举止也不太对劲。我都快死了，别逼我吐嘈啊。

    「……紧要关头才来这一套。」

    殊子双手一摊，叹了口气：

    「接下来还得反击耶。」

    「就是……说、啊。」

    就在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时，总算看见硝子不停摇晃佐伯妮雅，终于让她发出虚弱的呻吟，稍微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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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Chapter 4 少女病，进而带出死亡与谎言与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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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心一点，晶……」

    佐伯妮雅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说话声，回荡在深夜的保健室里：

    「……时间限制六十分钟。如果超过这个时间仍然无法排除因果，你的伤口就会变回原样，并且在反作用力之下变得更严重。到时候就完了，从伤势来看你一定会死……」

    我、硝子和殊子，三个人都听到她的话。

    完全称不上严肃的病态嗓音，更是助长「死」的概念。

    「……我的『unknown』……唯一无法抵抗的就是『死』。你知道吧……?」

    「嗯，我知道。」我点头表示知道。

    她的虚轴「unknown」能力是倒转因果，暂时让波函数再次发散，使已经发生的事回到「尚未发生」。所以我的手臂接回来了，身体也能够活动。

    但是她的虚轴并非万能，这种能力基本上只对生命体有用，对于生命因果律最后的归结——「死」更是无可奈何。

    「……波函数的模拟再发散终究只是欺骗世界。六十分钟就是世界发现这个谎言所需的时间。超过这个时间……世界就会拆穿谎言，让修正力发挥作用。所以无论我做什么都没有意义，都是白费功夫…………我还真是没用啊反正我这种败类根本无法影响世界晶一定也觉得这么没用的家伙怎么还不死吧一定是这样没错……」

    「不，才没有这回事，多谢你的帮忙。」

    见到佐伯妮雅又一脸阴郁地进入平常的自虐模式，我只好苦笑。

    古怪的言行与个性都出自她的能力，因为她对世界的干涉只是暂时，所以她才会认为自己「终归只是没有意义的存在」而讨厌自己。

    同时也对「无法挽回」的事特别执着。嘴边老是挂着尸体如何如何、所有人都死算之类不祥的字眼，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根据里绪的说法，她是「未来有了缺陷」——

    「……不用对我说这种假好心的话。你是这么想吧?想说像我这种垃圾怎么不干脆死一死。可是既然要死我比较喜欢看到大家都死了之后再死所以我现在才活着啊垃圾也是有垃圾的生存方式也会拼命像个垃圾一样活下去……」

    ……可是如果任由她说，她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我不是说『多谢你的帮忙』吗?」

    考虑到她治好我的伤，总是得说几句好话……

    「而且晶的手臂真的接得很漂亮，真不愧是会走路的急救箱。」

    「……是啊……没错……我只不过是个急救箱，而且还是装满过期药品的急救箱。不愧是殊子说得真好啊……呼呼、呜呼呼、呜呼呼呼呼呼。」

    「殊子!都是你害得我前面都白说了……!」

    「没关系的，佐伯老师。药品包装上面的保存期限，只不过是药厂保证品质的期限。事实上只要不要超过太久，还是可以期待药效。」

    「硝子!你这更不算是好话！？」

    伤治好虽然很好，可是现场只有我一个正常人，实在是有点伤脑筋。

    「好了，总之只要在六十分钟以内消灭晶受伤的原因，让谎言成真就行了。这样就可以一直欺骗世界……欺骗世界可是你的专长喔，晶?」

    「殊子，你说错了，主人绝对不是擅长欺骗世界，而是擅长敷衍别人。」

    「都跟你说过这不是好话了!」

    我一时恼怒，稍微提高声量。

    「……小声一点，晶。里绪还在睡……」

    「就是说啊。晶，你真的很粗心。」

    「主人，我不得不说你刚才的行动实在太过轻率。」

    不对，为什么是我被骂?

    「好了……现在没有时间说这些闲话，得马上动身才行。」

    「看吧，主人又想敷衍过去。」

    就叫你别闹了，硝子。

    佐伯老师问我：

    「……知道要去哪里吗……?」

    「嗯。对方很贴心地指定地点……是体育馆。」

    「对手的底细也知道了?」

    「我的思绪已经很清楚了。」

    听到殊子的问题，我握起拳头：

    「没想到是我的同班同学。」

    当时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虽然语气截然不同，但是绝对不会错。

    而且语气不同，就表示个性也变了。

    「无论如何，总是得做个了结。伤了里绪的虚轴恐怕也在对方手上。虽然一直挨打让我很不爽，不过一次可以解决所有问题还算省事。」

    那个家伙的攻击比上一次还要直接。

    其实现在的我已经输了一回，情况很糟——但是还来得及，还追得回来。无论毁坏到什么程度，只要能够修复就算我们赢。

    因为我所选择的就是这种战斗。

    我面对殊子问了一声：

    「殊子学姊，你有什么打算?」

    「喵?我?」

    「这件事跟你的女朋友……跟姬岛姬可能没有直接关系。」

    「主人，你……」

    硝子打算插嘴，但是我制止她。

    我在说谎。根据目前的情况推测，这件事不可能和姬岛姬无关。

    「对你来说很有风险，所以你不跟来也无所谓。」

    我刻意说得很冷漠。因为我觉得她还是不来为妙，要是我的预测正确，她一定会后悔。

    「唉呀呀。」

    听我这么说的殊子只是耸耸肩，以看透一切的语气笑着说道：

    「真难得啊，你居然会为我着想。」

    「……你已经知道了吗?」

    「我没有晶那么聪明，情报也不够。但是要比直觉，我可不会输给你喔……结果会让我难过，对不对?」

    听到殊子这么一说，我也说不出话来。于是她以看开一切的声音说道：

    「晶，你不用那么关心我的啦。像平常一样巧妙利用我嘛。」

    「『的啦』是怎么样……」

    我果然很怕她，而且也不讨厌她。

    至少速见殊子对待世界的态度虽然摇摆不定又不肯深入，但是很真挚。

    「我知道了，殊子。那就照例……来帮我吧。」

    「亲一下。」

    「事成之后再说。」

    看到我的笑容，殊子「啐!」了一声嘟起嘴巴，不过立刻态度一转，拍拍我的肩膀，眼睛也在眼镜底下眯成一条线：

    「好吧，至少你意外地关心我，我也放心了一点。这表示你已经恢复平常心。」

    但是我否定她的话：

    「不……这不是什么平常心。」

    没错——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保持平常心。

    里绪受了伤，甚至就连芹菜都被抓走。对方毫不客气地踏入我的日常与非日常的领域。面对这种家伙，我怎么能够保持平常心?

    我还没有那么有人性。

    「我要把她碎尸万段。」

    我笑着说道：

    「没错，对方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也认识很久了。但是既然和那个家伙有关系，我就管不了这么多了。我会尽全力让对方后悔踏进我的领域。非杀不可……」

    「这样啊……」  

    殊子见到我的样子，稍微皱起眉头：

    「老实说，城岛晶，我打从心里觉得这样的你很可怕。」

    「所以呢?害怕的话你可以不要来喔?」

    「不了。」

    殊子不理会我的挑衅，迳自站起来：

    「我也不能放任失去冷静的晶不管，而且……这样的局面也是因为我的犹豫而起。好吧，我就免费帮你一次。」

    我、殊子，还有硝子对着佐伯老师打声招呼之后就转身准备离开。

    「佐伯老师，里绪就拜托你了。」

    目的地是体育馆，花不了几分钟。

    「学长，地点又是学校。」

    我刚迈出步伐，站在身旁的硝子突然冒出这句话。

    「上次也是学校。这是巧合吗?还是……」

    「这不是巧合。」

    我继续说下去：

    「这所学校就是我的日常基础。设计这一切的是那个家伙，那个家伙觊觎我的日常。所以……那个家伙会用这里当成舞台，也是理所当然吧?」

    硝子没有回答，而是用她的手，和我的手十指交握。

    灯火通明的体育馆里面有座舞台。

    鸳野在亚就在舞台上，看见对面的门敞开。

    她忍不住站稳脚步，不过内心既不紧张也不激动。她心想如果是昨天以前的自己，八成光是一个人站在这里，就会吓到什么事也做不成。

    ——但是那已经过去了。

    在亚变了，光是今天就变了两次。

    第一次是去见那个人，第二次就在刚才。

    所以她一点也不怕。而且她已经不是独自一人，已经和世界有所联系。

    打开门的人影慢慢朝她走过来。有三个人。

    城岛晶和城岛硝子，还有另外一个人。

    那是今天放学之后，和城岛晶亲昵说话的女生。但是现在的在亚看见她，已经不会有这种联想，已经知道她是什么人。

    「欢迎。」

    坚定的声音响彻体育馆。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说话，原来感觉如此舒畅。

    「你终于来了，城岛同学。」

    对方没有回应，只是默不作声继续走，到了距离她十公尺左右的地方止步开口：

    「你很敢说嘛……鸳野在亚。」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不过这句话对现在的在亚来说是赞美。

    「是啊……城岛同学，我变了。」

    「因为得到虚假的世界吗?」

    即使话中带刺，在亚仍然不予理会，笑着说道：

    「你的伤已经好了啊。」

    就是这样。对话的主导权不在晶于上，而是操之在我。

    过去从未体会的感觉，令在亚心跳加速。这种感觉……真舒服。

    「托你的福。」

    晶带着苦笑开口：

    「我应该称赞你一下。这可能定我第一次像那样无法动弹。」

    「无法动弹，啊、对了，听说城岛同学感觉不到痛。那……到底是什么感觉?没有痛觉不会让你的身体过于操劳而不自觉吗?」

    俯瞰晶的自己，还有仰望自己的晶——在亚确定此时此刻的中心就是自己。

    「你错了……我的缺陷不是痛觉，而是痛楚。触觉完全正常，所以受伤生病还是会觉得不适，只要专心感受，还是感觉得到身体的异常。」

    「喔……是吗?真厉害，简直就是怪物。」

    「闭嘴。」

    「不，你就是怪物。就和那位……」

    看向晶身旁的速见殊子时，在亚的心揪了下。想到要利用她，让在亚的一部分感到罪恶。但是这件事不能让他们发现。

    「……速见殊子一样。她就是今天下午和你一起待在教室里的人吧?你们的感情好像很好。你们在交往吧?两个怪物……应该很合得来吧?」

    「废话少说……鸳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

    「你以为……自己很了解我吗?」

    晶的声音让在亚不禁动怒。

    冷静的态度令她不高兴。这个当下、这个世界是以她为中心，然而他却好像完全不在乎。

    ——这里是我的地盘，你凭什么这么旁若无人?

    所以非得瓦解他高傲的态度：

    「没错……你根本对我一无所知。不只是我……就连一直和你在一起的芹菜，你也一点都不了解。像你这种人，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

    当她提到芹菜的名字，晶的表情变得僵硬。

    芹菜在她的手上，所以她占有绝对优势。

    「你说我不了解森町?」

    「是啊，没错，你根本不了解她。她明明是你最亲近的人……你自以为应对得当，但是世界和你的联系却薄弱到这种地步!」

    「……我绝对比你了解她，鸳野在亚。」

    晶中了她的挑衅，滔滔说个不停：

    「小芹的事……我全部都知道。至少比你这种自以为是小芹的朋友，却不顾她的心情，这么轻易背叛她的人还要了解。」

    这是她的安排，他掉进陷阱里了。

    这种对话的攻防过去一向与她无缘，但是现在却能够巧妙应对，令她为之一振：

    「你说你了解她?是吗……城岛同学，原来你是这种人。」

    「……你想说什么?」

    在亚吸了一口气，尽可能以从容不迫的声音大喊：

    「你了解她，你知道芹菜的心情，而且一清二楚，然而……你不但没有回应她，还和那个学姊这么亲热！？」

    为了让她听见，让她听得清楚。

    「你就是这种不是人的东西!芹菜一直……一直以来都被你忽视、被你背叛!你根本在我背叛芹菜之前，就已经背叛她了!」

    「你……」

    晶的表情变了。

    看来他原本八成以为她还在昏睡吧?但是已经太迟了。

    在亚转过头，朝着舞台旁边打个暗号：

    「现在你知道了吧，芹菜!知道这个家伙是怎么样的人了!」

    她一下达暗号，双手被绑在身后，嘴巴也被塞住的芹菜也从舞台旁边现身。

    被一名少年拖上舞台。

    把芹菜拖出来的少年，是那个人借给在亚的棋子。

    「啐……」

    她听见城岛晶咂舌的声音，大概是事情出乎他的意料，让他动怒了。

    这下子更加确定状况掌握在她手上。今晚的一切，打从一开始就是由在亚掌控。

    跷家。手机打不通。担心的爸妈先打电话到女儿的好友家里。如此一来好友就会出来找她。虽然芹菜去找城岛晶是一种赌注，不过她也赌赢了。总之无论如何，在亚都在芹菜家附近监视她的行动，所以她去不去都无所谓。

    芹菜以惊恐的眼神看着城岛晶。

    在亚走到她的身边，默默解开塞住嘴巴的布条。

    「小晶!」

    她的嘴巴一恢复自由，便立刻叫出城岛晶的名字。

    老实说，她有点嫉妒。因为她希望芹菜能够先喊她的名字。

    但是不论这个——她的声音，已经不像在呼唤前来搭救自己的青梅竹马。

    她的声音带着疏远，带着不信任。

    「到底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芹菜接着望向在亚：

    「在亚也是……你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不懂……我搞不懂……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在亚，告诉我!」

    芹菜的声音和回声夹杂在一起，刺痛她的耳朵。这是遭到背叛的痛，是被她——被好朋友背叛的失望与悲伤。她们从国中就在一起，所以她很清楚。

    「回答我!」

    真的受伤的她，为了排解悲伤与无法理解的心情，就会用接近生气、接近哭喊的模样大叫：

    「回答我啊，在……」

    「芹菜——」

    但是在亚仿佛是要抚慰她的悲伤，似乎是要蒙骗她一般温柔低语：

    「我只是想让芹菜知道真相。」

    「在……亚?」

    「刚才那些话你也听到了吧?你的青梅竹马……城岛同学根本就是背叛你，所以我才认为一定要让你知道才行。」

    这是为了将城岛晶逼入绝境。

    同时也是为了从森町芹菜的心里，将名为城岛晶的幻想赶出去的仪式。

    「这是、什么意思……」

    她一定听不懂吧。口中念念有词的芹菜双脚一软，当场瘫坐下来。这是当然的，因为在亚没告诉她任何有关虚轴的事。

    斜眼看了一下晶——一脸咬牙切齿的模样。这也是当然的。

    波及芹菜的不只是在亚和他之间的争执，更是城岛晶的非日常。

    因为芹菜一直在晶的身边，所以现在才会被绑起来、被在亚抓住。他一定感到相当自责——果然不出所料，他以无力的眼神看向速见殊子：

    「……拜托你了。」

    「好吧，老实说……我也有点看不下去了。」

    点头答应的她对着芹菜举起手掌。

    可是在亚知道。原本虽然不知道，但是现在的她已经掌握相关情报。

    闹钟的能力，就是侵蚀自我界线，进行强制催眠。

    「你休想。」

    所以她挡到芹菜身前，可是殊子不为所动：

    「没用的，我虽然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不。」

    但是鸳野对着她轻轻摇头。

    看见殊子让她感到心痛，不过尽管如此，她也不能就此罢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殊子一脸疑惑偏着头：

    「你说不是那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殊子学姊……」

    在亚似乎想要吐出心中的痛楚，叫了记忆中她的名字。

    然后举起左手，缓缓往后拉起袖子。

    「……什、么?」

    左手手腕有一片鲜红的伤口。

    伤口还很新，不过血已经止了。但是伤口很深，深可见骨。

    这是用割腕不足以形容的致命伤。

    绑在左手小指上的红线，随着重力飘落。

    鸳野在亚用不是鸳野在亚的声音开口：

    「你知道吗?」

    她露出温柔的微笑，说出留在染血丝线当中——她的话语。

    「一开始是大石路子和广濑幸。她们用锥子刺穿彼此对方的喉咙。」

    她的语气仿佛只是淡淡诉说事实。

    「接着是活下来的广濑幸和高江江见。用锯子扯开彼此的脖子。」

    同时又带着一点感伤。

    「接下来是活下来的高江江见和杉原嶋子。朝路上的砂石车冲出去。」

    像是想要忘却百感交集的一切。

    「再来是活下来的杉原嶋子，和姬岛姬一起跳楼。」

    那些憎恨和悲伤，似乎都成为过去的回忆。

    「最后是活下来的姬岛姬——」

    她切身体会过去的回忆。

    「——和我，鸳野在亚……割腕自杀。」

    一滴眼泪无意识地从右眼流出。

    当鸳野在亚的自白震荡我的思考时，我用力撑住发抖的双脚。

    鸳野在说什么?我知道姬岛姬自杀未遂，但是却不曾听说行人陪她一起——我搞不懂她在说什么。

    「相约自杀之后，活下来的人又和别人一起自杀……?」

    我在记忆中搜寻这种异常的事件——在报纸、新闻，还有网路，都没有记录。不——

    「该不会……」

    想到这里，我终于发现了。

    没有记录，也就是不存在于人们的记忆里。

    刚才她砍断我的手臂时——

    硝子正在打电话，向她的朋友皆春八重确认姬岛姬的安危。然而她却说出『你说的小公主到底是谁?』让我和硝子做出结论，认为姬岛姬已经受到虚轴侵蚀，并且很行可能已经死亡。

    但是当时的我们还有一件事情不明白，就是姬岛的死因。

    不过如果刚才鸳野所言属实，那么答案就很明显——

    「主、人……」

    硝子轻轻握住我的手，看来她也得到与我相同的结论了。

    「没错。」

    鸳野在亚点点头，像是在肯定我的推测：

    「没有任何纪录……与虚轴有关的人，死后会被修正力抹灭……这点你们应该最清楚吧?」

    一开始姬岛姬就不是一个人自杀，但是没有人知道和她一起自杀的人是谁。如果从楼顶摔下来死亡的瞬间，她的尸体和相关的记忆就此消失，那么谁也不会知道。

    如此显示一件事：附在姬岛姬身上的是反覆找人一起自杀，藉以传染的虚轴——

    「姬岛姬和我在大约三十分钟之前，割开彼此的手腕自杀。」

    她将伤口连同染血的左手，还有从小指上垂落的血红丝线往前伸，像是要展示给我们看：

    「就和其他人一样，用丝线绑着彼此的小指一起死……不，死的只有姬岛。她的血和混在血中的虚轴，便沿着丝线由我接收。现在的我是固定剂，是那个人……无限回廊创造出来的虚轴——『有限圆环』的固定剂。之前自杀的那些女孩，都在刚才和这个虚轴一起，来到我的身上。」

    她说的恐怕是事实，但是有一点我还是不明白。

    修正力——将虚轴引发的不自然现象「化为乌有」的力量。这股力量原则上只在虚轴死亡或是消灭时发挥作用，抹灭有关虚轴的记录。如此一来，就表示鸳野在亚持有的虚轴——存在少女血液里的「有限圆环（结缘红线）」会随着持有的少女一起死亡。这有可能吗?

    不过如果是无限回廊创造的虚轴——如果是我和硝子之外，唯一能够任意分离虚轴与固定剂的那个家伙，或许……

    鸳野在亚见我一脸疑惑看着她，给了我一个答案：

    「这个虚轴……是那个人、是无限回廊自己的『劣化世界』。」

    劣化世界……?

    「那个人的能力是任意创造虚轴，而且还可以从虚轴再分出虚轴……这个『有限圆环』就是那个人从自己身上分出来的。他原本一直让它在那些少女之间自由行动……现在让给了我。」

    「为什么，鸳野?为什么……你要收下那么麻烦的虚轴?」

    我不知道那个家伙还有这种能力，的确是让我大吃一惊。

    不过至少从修正力的作用来看，这个虚轴每次在固定剂之间传递时，就必须杀害原本的固定剂，与之分离。假如这就是虚轴的性质，那么这种虚轴简直就像控制宿主的寄生虫，在固定剂的意识里植入自杀的冲动，不断找人一起自杀更换新的固定剂。总有一天，鸳野在亚也会受到那股冲动驱使。

    于是我问她：

    「既然这样……你总有一天也会想要自杀吧?」

    「没关系。」

    面对我的疑问，在亚笑得很开心，说得相当肯定：

    「因为……有了这股力量，我才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存在。」

    她的双手抱胸，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一直很想改变。你也知道以前的我……直到不久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吧，城岛同学?畏畏缩缩，连话都说不好，一直躲在芹菜背后，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不懂得如何待人接物，所以芹菜愿意带着我，我就成了她的跟班……就连有了喜欢的人，也没有办法表达自己的爱意。你觉得我喜欢这样的自己吗?我讨厌自己，最讨厌自己了。厌恶到快要受不了!」

    自我陶醉的独白变成歇斯底里的尖叫。

    可是立刻换上自傲的笑容：

    「可是，我可以改变……将来的我要摆脱过去那个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说话，无趣的自己。我要摆脱那个想不到该说什么，支支吾吾半天之后就什么也不说的笨女孩。摆脱那个偷偷躲在别人后面的形象。我要变成一个敢对喜欢的人表白，可以交到很多朋友，不会担心害怕地躲在别人背后的女孩!」

    鸳野似乎很开心，原地转了一圈之后闭上眼睛。

    面对这样的她，一直沉默不语的殊子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

    「……得到存在?」

    「是啊。」

    鸳野点头称是。

    「什么意思?该不会……」

    她的声音发抖，显得惊慌失措。无论碰上什么事都能保持悠然自得的态度，从容不迫的速见殊子，在我所知的范围之内，头一次难掩动摇之色。

    这是当然，殊子也没预料到这种状况。

    她或许已经隐约感觉到姬岛死了，可能也觉得自己应该负责。但是如今演变成这样，可能比对方因为自己而死感到自责，来得更加棘手。

    陶醉其中的鸳野在亚，悲伤的脸上闪过一抹笑容，对着抑郁的殊子说道：

    「是啊。就是这样……殊子学姊。我现在对你也很了解。你会温柔亲吻我的额头，但是你的那种温柔，有时候又会变得好冷淡。你愿意接受我，却不肯依赖我。你是我最喜欢、过去最喜欢的人……你懂吗?殊子学姊。」

    然后露出开心的可怕表情，说出极为残酷的事实：

    「我……也是姬喔。」

    「你是、姬?」

    听到她这么一说，殊子脸上失去表情，伫立不动。

    一直悠然飘荡在世界表面的她，好像有人在水面下拉住她的脚。

    我不禁感到有点惊讶。

    「那个人给了我好多东西。」

    像是算准时刻的鸳野突然冒出一句话，让我的思考瞬间停摆。

    「你知道吗?最近有一份电子报，不只在挟间学园……也在挟间市内的青少年之间相当流行。那是个必须有人邀请才能加入的封闭社群……你应该知道这表示什么吧?」

    也就是说鸳野加入那个社群——不对。

    这表示那个社群是那个家伙建立的——为了对付我而建立……?

    「然后……这就是那个人找上柿原里绪的目的!」

    抓准我思考时露出的破绽，鸳野在亚对着背后一名陌生少年打了暗号。

    他没有点头，直接从舞台跳到体育馆的地板。

    着地的瞬间立刻分裂。

    「什么……!」

    「有识分体的劣化世界……『缺陷群体』。」

    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两个人变成四个人，四个人变成八个人。八个人变成十六个人，然后变成三十二个人。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就变成相当一个班级的群众，无声无息包围我们。

    「主人!」

    硝子出声大喊，像是在催促我。

    「唔……!」

    但是已经慢了一步——就差这么一点。

    分裂的少年往呆站在原地的我们扑过来，我连忙想要把硝子抱起来，但是他们轻而易举就阻止我。面对纯粹的数量暴力，光靠反射神经是无法应付的。

    「主人……！」

    我回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一模一样的陌生脸孔。

    一群人抓住我的手、腿、腰，把我压在体育馆的地上。虽然我拼命挣扎想要反抗他们，但是接踵而至的人群紧紧压住我，让我动弹不得。

    我太大意了……

    有人踩在我背上所造成的呼吸困难，随着后悔一起出现。硝子呢?殊子又怎么了?右边和背后似乎也有人在反抗，这表示她们和我一样被人抓住。

    「噫……」

    我想要大叫，但是喉咙只能发出类似哨音的呼吸声。

    双手、双脚、脖子、头、背、腰部毫无遗漏地被人压制，这下子真的动弹不得。

    「主人!」

    硝子第三次叫我。

    从声音的方向和音量判断，她是站着被人抓住。

    「我很清楚。」

    舞台上传来鸳野在亚得意的声音：

    「你的……『全一』的弱点。你只要没有建构武器就无法作战，建构出来的武器也无法维持太久。所以你们没办法在过来之前就先制造武器，而且只要两个人分开就没辄。你们非常强，却又非常弱……你该不会是忘了吧?还是因为有殊子学姊就大意了?」

    鸳野的话听起来很刺耳。她说的一点也没错，我的确没有料到会变成这样。

    「他是我们的男朋友之一。」

    鸳野对着咬牙切齿的我发出嘲笑：

    「说得精确一点，就是大石路子的男朋友。然后……」

    我往上一看，只见舞台旁边缓缓定出两名少年。

    「他们两个是广濑幸和高江江见的男朋友。」

    加上会分裂的这家伙，总共三个人。

    他们没有开口，抓住我们的少年也是。虽然对我们发动攻击，但却感觉不到杀气或敌意，甚至连自我意识都没有。

    「这就是那个人给我的，从我的愿望所诞生的世界……『操梦者』。联系自己与他人的力量，以我为起点伸向世界，我专属的热线。」

    不善与人来往的鸳野在亚，她的心愿就是想要与别人接触、与别人联系——无限回廊藉此引发这样的虚轴。

    「你……只要这种虚伪的联系就满足了吗」——我不禁想要这么说。

    可是压在我身上的力量瞬间增强，压垮我的声音。

    鸳野俯视这样的我，以没有任何不安的表情转过头去。

    她的视线停在依然被绑着，因为跟不上状况而茫然若失的芹菜——小芹身上。

    鸳野开心地说声：

    「好了，城岛同学。接下来……我要切断你的热线。」

    「你……说什么?」

    城岛晶被人按倒在体育馆的地上。

    背后的城岛硝子双手被人往后拉，动弹不得。

    速见殊子也和晶一样，被人压在地上。

    分出胜负的在亚从舞台上看了他们一眼，慢慢把视线移到芹菜身上。

    看到殊子和硝子时，所拥有的姬岛姬记忆和感情让她有点心痛。她使尽全力压抑那阵心痛，硬是装出笑容。这种程度的痛楚根本不算什么。

    之前那些女孩的记忆和感情虽然存在于在亚心中，其实相当模糊。

    在亚透过姬岛姬，将虚轴「有限圆环」连同她的生命一起接收，但是这并不表示她完全继承死者的个体资讯。交接过来的只有些许人格还有若干的记忆。而且时间越久就会越淡。

    「有限圆环」是以保全自我为第一优先的虚轴，固定剂对它来说只是延续生命的食粮。人格和记忆的转移，不过是一种副作用。

    但是对在亚来说，这样就够了。背叛原本的情人、朋友的心痛，只是更让她意识到她的自我变革，让她更加舒畅。

    没错——

    只要吞噬他人作为自己的食粮，能够赶出讨厌的自己就好了。

    只要将他人纳为已有，能够让自己和世界之间的联系更加深厚就好——

    而且在亚还没有达到她的最后目的。

    「芹菜。」

    为了达到目的，她准备开始进行最后的步骤，走向发呆的芹菜。

    「咦……」

    两个人四目相对，芹菜立刻露出极度害怕的表情，转头不敢看在亚。

    这也理所当然的。舞台下方的光景完全脱离芹菜的常识，不可能叫她不要害怕。

    但是光看到芹菜没有昏倒，就知道她有多坚强。

    坚强又刚毅，不管吸纳任何其他人，自己也不可能变成那样。

    「没事的，芹菜。」

    在亚尽可能将声音放得轻柔，慢慢露出微笑。

    「噫……」

    她堵住芹菜即将尖叫的嘴巴，抓住她的脸颊：

    「看着我……」

    将她的脸、她的视线转向自己：

    「没事对吧?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啊……」

    大石路子邀请广濑幸。广濑幸邀请高江江见。高江江见邀请杉原嶋子。

    然后杉原嶋子邀请姬岛姬，姬岛姬邀请她。

    「没事的，听我的话。」

    虚轴「有限圆环」拥有甜美诱人的永恒梦境——

    在亚轻轻在芹菜的唇上吻了一吻。

    「唔、嗯……」

    嘴唇相触的柔软感受，让在亚的心跳稍微加快。

    芹菜的眼睛也逐渐浮现安心。

    这是在血液传递之前进行的冲动传染。

    两人的双唇分开。芹菜恍惚地眯起双眼，看着在亚。

    接下来只要推她一把，两人的界线就会消失。

    「芹菜。」

    在亚委身难以压抑的冲动，对着她轻声耳语。

    「什……么?」

    「要不要跟我一起死……?」

    芹菜回答：

    「好啊。」

    相约自杀，藉以转移自己的记忆到他人身上的能力。

    能够让她变成崇拜对象的能力。

    ——这就是鸳野在亚的目的。

    「鸳野……在亚!」

    舞台下的城岛晶发出裂帛般的大吼。

    在亚一面以「操梦者」下达命令，一面转过头来：

    「不可以喔，城岛同学。不要妨碍我们，你是在舞台之外的人……接下来我会让你欣赏一出最扣人心弦的悲剧。那是一幅美丽的好友相约自杀场面。在安可声响起时现身的人不是我，也不是芹菜，而是重获新生的……你熟悉却又陌生的森町芹菜。」

    仿佛真的在演戏，她夸张地伸出双手，念出一长串台词。在亚沉浸在那种舒服的陶醉之中，露出微笑。

    这是当然的，无论自杀或是相约自杀——都得要进入某种沉醉状态才办得到。

    「来吧，芹菜。」

    她一边呼唤好友，一边从怀中掏出线——纯白的棉线。

    她拉起芹菜的手，在她的左手小指上用线打个结。

    咬断棉线的她说声：

    「换你帮我绑。」

    「嗯……」

    芹菜的表情看似下定决心，又好像搞不清楚状况似地拿起棉线，依样在她的手指打结。

    左手小指代表信赖、服从，以及变化。血红的命运连接两根手指。

    在亚从裙子口袋里拿出美工刀，用右手拿好。

    再来只要交换血液——将白线染成红色就算完成。

    「好了，一切结束了，城岛同学。」

    在亚再次看向俯卧在舞台下的他。

    她的目的马上就能达成。事到如今，她对城岛晶已经没有任何执念。不过她觉得非得杀了他不可。在她转移到芹菜身上之后，不能让芹菜还挂念着他。所以在芹菜变成虚轴之前，必须先杀掉他。  

    如此一来，在修正力的作用之下，芹菜就会完全忘记城岛晶。

    「在我们死前，得先把你杀掉才行。」

    要杀城岛硝子和速见殊子有点于心不忍，但是他非杀不可。

    在亚在脑中对一旁待命的两名傀儡下令，他们立刻毫不迟疑地从舞台跳到体育馆的地上。两人的右手都发出黯淡的红光，形状有如细长的剑。

    这就是刚才刺穿城岛晶的身体，砍下手臂的虚轴「knocking on（Heaven's door）」。

    这也是无限回廊给她的。

    「最后……有没有什么话要对他说的，芹菜?」

    在亚一面让两人接近受到压制的晶，一面询问身边把手绑在一起的好友。

    「没有。」

    芹菜露出平静的微笑，失落地俯视着晶：

    「BYEBYE，小晶。抱歉了，我……决定要死了。」

    平常的森町芹菜，大概不会说出这种话吧。

    晶低着头，一动也不动——大概是不想听吧。

    「也对……你现在能做的，顶多就是这样逃避现实。」

    所以在亚命令站在他面前的两名傀儡：

    「杀了他。」

    开口说话的同时，两把红色剑尖有如受到悬丝操控，举到城岛晶的头上——

    「哼、哼……」

    情况也在此时产生变化。

    「呵呵……呵呵。」

    舞台下突然传出笑声。

    「什么……?」

    在亚不由得命令傀儡暂停动作。

    「实在太可笑了……鸳野在亚。」

    那是城岛晶像是在鄙视在亚的声音——

    真不懂为什么他要说这种话。这个倒在舞台下的观众、动弹不得的少年、接下来就要失去青梅竹马与生命的少年，为什么可以笑得好像看到什么可笑至极的事物?

    「你说我逃避现实?」

    但是晶完全无视在亚的想法，继续说下去：

    「先否定现实、逃避现实的人明明是你，还对我……居然还敢说我逃避。所以我才说你可笑啊，鸳野。你现在要做的是什么?不就是舍弃自己的身体，逃到小芹的身体里吗?」

    「你说、什么……!」

    在亚气得眼前一红。她不想听到这些。不，她不是在逃避，是要改变过去的自己，变成崭新的自己。

    「都一样。」

    城岛晶仿佛听见在亚的心声，抬起头放声大笑，笑得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

    「用自己的虚轴不够，还想用那个家伙、用第三者给你的虚轴……用别人的幻想、别人的世界满足自己的心愿?你以为自己得到的是现实吗?别闹了。别说是现实了，就算要称之为虚构，也只是仿造的虚构。不……说是仿造还太抬举你，那只不过是粗劣的失败作……连树脂模型都比不上的黏土玩具。」

    在亚无法反驳。

    不，不是无法反驳。

    城岛晶嗤笑的表情、声音，像是毫不留情地剥夺自己心中最重要的部分——所以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很遗憾的……我没有那个闲工夫再陪你演这出闹剧。我可是有时间限制，接下来得加快脚步解决你才行。」

    他的态度、语气、表现，他的一切都和在亚知道的城岛晶不同。

    「殊子!」

    尽管他还是趴在地上，分裂出来的少年也按着他的手脚，让他像条蠕虫一样，晶的声音还是没有任何迟滞，也不显得困顿。

    「我在这里。」

    在晶身边两公尺的地方，速见殊子同样受到「缺陷群体（躁郁障碍）」束缚，但是她的回答听起来一副没事的样子。

    「没问题吧?」

    「这个嘛……还可以。可是这次真的有点大意。」

    「别说了，我自己也很后悔。实在很丢脸……我好像一时失去冷静。」

    「是因为那个女孩的关系?那个青梅竹马。」

    听殊子笑着开他玩笑，晶哼了一声：

    「我只是因为看见她，所以迟疑了一下……但是已经无所谓了。」

    「这样啊。那么准备工作就交给我吧。」

    「你们想做什么……!」

    摆出应对姿势的在亚相当惊慌。情急之下的她，打算命令体育馆里的傀儡杀了城岛晶。

    「姬……该怎么说呢?」

    有点难为情的速见殊子抓着脸颊开口。

    「咦……？」

    仔细一看才发现应该被傀儡制伏的她，竟然站起来了。

    「我跟你说，姬。」

    原本应该制住她的「缺陷群体」就待在殊子附近，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离开她的身边发呆。

    该不会——！？

    速见殊子的「闹钟」有强制催眠、控制他人的能力。她只是听那个人提过，所以没特别注意。只是没想到在那种状态也能使用——

    「你喜欢的我……大概是个无时无刻待在世界的表面，从来不深入……讨人厌的女人吧?」

    殊子对一脸惊慌的在亚开口，姬岛姬的记忆忽然出现在她的脑里。

    对，我害怕这个人。

    我很喜欢她，却又一直害怕她。

    虽然她一直都非常温柔……可是我一直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是不是真的在乎我。

    「对吧。」

    殊子的笑容似乎看穿这段记忆，虽然笑得有点落寞，里面也有更多的冷漠：

    「既然如此……死别之后才突然改变态度，对你也很失礼。」

    「学姊……！？」

    殊子的视线立刻一变。

    在此同时向上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个深灰色的——名符其实的「钟」。

    看起来像个没有链子的怀表，大小比硬币大一点。

    那个「钟」——不只浮在她的掌心，也浮在每个分裂的「缺陷群体」头上，模糊的外表有如幽灵。

    「就算你知道，应该也是第一次看见吧?用这个侵蚀对方的自我界线——刻画充满虚假的凌乱时间，这就是我的……『闹钟』的能力。」

    其中一人头上的钟无声无息，像是从内部毁坏一般炸开。

    那个人也把自己的手伸进嘴里，使尽全力扯断自己的舌头。

    「姬，我啊——」

    又一个爆炸，当事人随即像发疯似地拉出自己的舌头。

    几乎没有出血，可是反而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说真的……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不在乎一切。」

    她的话一说出口，浮现在他们头上的炸弹也跟着逐一启动。

    「世界、情人、家人、学校、朋友、青春，一切的一切。」

    他们随着炸开的钟停下动作，把手伸进嘴里，抓住舌头扯下来，一扯断舌头便同时倒地。

    「我确实喜欢你，也很在乎你。即使知道不会长久，还是想在两个人分手之前，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时间。」

    殊子的表情完全没变，也没有任何动作。

    「可是呢，姬。」

    只有她的眼睛——那双有如猫科野兽的眼睛，目光锐利却又同时带着笑意。

    感觉像在玩着逗猫棒，又仿佛随时都会咬死老鼠——

    露出这种眼神的殊子看都不看受她操控的少年，只是盯着在亚说道：

    「就连喜欢你的心情，其实我也不在乎。」

    「怎么会……」

    在亚浑身打颤。

    别开玩笑了，她也有操控人心的能力，就是能将对方当成傀儡的「操梦者」。从这个角度来看，她和殊子的能力种类算是极为相近。

    但是这种行径、这种只是让对方毫无意义地自杀的力量。

    如此可怕的深渊，在亚的虚轴简直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好了。」

    盯着台上的姬，无视一一倒下的少年，看着因为恐惧后退几步的在亚，殊子「呼!」叹了口气，露出落寞的笑容，转开视线说道：

    「准备结束了，城岛晶。不……『全一』。」

    「啊……」

    当在亚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缺陷群体」——分裂出来的少年已经全部死光，无一幸免。

    「多谢了……『闹钟』」

    台下只剩堆积的尸体，以及摆脱束缚，恢复自由的少年少女。

    「好了……」

    我用眼角余光看着「缺陷群体」全灭之后，尸体在修正力的作用之下逐渐消失的场面，重新站好姿势。

    我不会让鸳野在亚有时间重新振作。

    「硝子。」

    听到我的声音，她也回到我身边——于是我抱住她纤瘦的肩膀。

    我忽然想到。

    看在硝子眼中，鸳野是怎么样的人?

    是杀了她的朋友、夺取她的存在的敌人?

    还是吸收朋友的存在，无法以逻辑定义的人?

    或是与她的朋友同义，对她正在萌芽的感情造成极大刺激的存在?

    面对这样的她，硝子抱持的态度是杀意?怜悯?哀悼?还是犹豫?

    然而在这个时候，我是硝子的——「全一」的所有者，硝子是我的所有物。

    刚才一时大意，行动受到封锁时，我便做好心理准备。

    现在该做的不是顾虑硝子。

    那种事等到一切结束之后再来烦恼也不迟。后悔也是事后再说。

    在这个时候后悔，让应该保护的人陷入困境——我不会再犯这么愚蠢的错。

    「……可以吗?」

    不是把她当人，而是当成虚轴询问。

    硝子理解这一切——理解我的想法，所以微微闭上眼睛。

    『Yes.』

    并且点头说道：

    「不需要顾虑我。能够在你身边让你拥入怀里，我面前就没有所谓的敌人或朋友……只有制造武器，制造出适用于你所定义的破坏对象的武器，才是赋予我的唯一存在意义!」

    「是吗……那就拜托你了。」

    「Yes,Master……请让我活跃于……无情的杀戮之中。」

    我带着感谢与歉意，回应她说的话。

    「启动不定量子回路。（start system "all in one"）」

    「遵命，优先于一切的，我的主人。」

    我从脑中对硝子的本体下达命令。

    透过猜测观望，对不定量子回路施加作用。

    她的身体能让波函数收缩为任何状态，配合我的「武器」意象，建构我要的武器。能够配合观望者的意志与期望，决定薛丁格的猫生死——这就是「全一」的能力。

    随着我的观望，硝子也点点头：

    「了解。确认猜测观望。形状，枪剑。于回路开始建构……结束。」

    硝子的本体开始在体内的空间建构武器。

    我不打算浪费时间，于是站到硝子身前，将鸳野——将姬岛从她的视线隔开。

    「好了……也该落幕了。」

    我看见芹菜在「有限圆环」的诱惑囚禁之下，茫然看着我。

    鸳野抱住芹菜，以憎恨的眼神瞪着我。

    剩下的两名少年无声无息挡到我们之间，守护鸳野。

    他们的一举一动、我所看见的一切，我都已经不在乎了。

    眼前的敌人拿着细长似剑的武器，散发黯淡的红色磷光。

    「还没!」

    像是要甩开什么东西，鸳野对着他们大叫：

    「我想你应该知道，被这个伤到将会动弹不得。所以你不能受任何伤……就算只是细如发丝的伤也一样!你不可能办得到!」

    「哼……」：

    但是我不理会她的虚张声势，只是朝着背后开口：

    「准备好了吗（Are you ready?），我的所有物（my lady）?」

    硝子也回应我：

    「没问题，我的主人——请拥抱我。」

    硝子轻轻从背后伸出双手，环抱我的腰。

    从右边伸来的手，慢慢抚上我的胸口。

    我伸出左手，和她十指相扣，紧紧握住。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于是我拉住她的手，开始扭转。

    「嗯……」

    硝子吐出的热气，湿润了我的背。

    但是我毫不在意地加强力道，像是要拧断她的手腕。

    随着我的力量增强，硝子的手腕出现一圈裂痕。

    硝子一声不吭，只要屏息用剩下的左手用力抓住我的上衣。

    「啊……嗯。」

    裂痕逐渐扩大。

    但是裂痕底下不是血、不是肉、不是骨。

    而是以齿轮、螺丝、螺旋盘、螺栓、钉子、夹钳和绝缘线路组成的机械。

    我一边握住她的手，慢慢把她的手拔出来。

    手腕和手臂已经分离，逐渐露出里面的机械。

    机械装置从硝子的手臂延伸而出，有如刀剑出鞘。

    从背后抱着我的硝子似乎在忍耐什么，咬着嘴唇，呼吸也十分急促：

    「嗯……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硝子的手腕终于完全与身体分离。

    我将拔出来的东西手下举起。

    与我十指交握的手就是握把，从手腕的断面露出一堆扭曲零件组合而成的，一把细长带有机械风格的——剑。

    「嗯……哈……啊。」

    硝子抱着我的身体，无力的双脚慢慢坐下去。

    我举起建构完成的剑一挥——

    握柄是硝子的手，刀刃长度大约八十公分。因为是由金属零件拼凑而成，没有什么刀刃的感觉，反而像是细长的机械棍棒——不过只要是我定义的东西，便是为了切割而存在。

    于是我从坐倒在地的硝子身边迈出一步：

    「话先说在前头……鸳野在亚，就算你是小芹的朋友，我也不在乎。」

    提着那把剑——

    「站在那边的两个人也是。我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以什么心情、经过什么过程得到虚轴、成了你的傀儡。现在的我一点都不在乎。」

    握住我手中硝子的手，确认触感。

    「我要杀。杀掉站在面前的你们。连同你们的悲伤憎恨愤怒喜悦回忆记忆感情，过去未来的一切，完全杀个干净。轻描淡写、瞬间解决、不带任何感慨、不带任何后悔、不带任何犹豫、不带任何踌躇，有如机械依循程序程式逻辑，就像刚才的殊子一样……杀。」

    然后丢下我要说的话：

    「来吧，我的敌人。我要将你们的整个存在……一如往常加以否决。」

    在我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两名手握红色磷光的少年，对鸳野倒吸一口气产生反应，从台上向我扑过来。

    化为傀儡的两名少年，一前一后包围他们唯一的敌人。

    只要造成任何伤口就结束。我会赢。城岛晶没有任何胜算。在亚想要这么想，而且这种演变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她的脚在发抖、心跳加快、背脊发凉、不能自已。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害怕城岛晶?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城岛晶在两名手持武器的敌人包夹之下，还是看着我——?

    目不转睛不发一语，连眼睛都没眨过一下，晶一直盯着鸳野的眼睛。

    现在晶的表情相当诡异。

    没有杀气、没有敌意，又不像在观察她，准备伺机而动。她只能感觉对准她的视线。

    比野兽还要恶质，比爬虫类更加无机。

    简直就像机械一样……不，简直就像看着尸体的昆虫——无机无色没有意志的眼睛。

    没有任何前兆，晶突然有了动作。

    朝着左边高举红剑准备挥下的人发动攻击。

    那个人是在亚的傀儡，没有自己的意志。在亚对他的命令，只是纯粹将身为固定剂的超常爆发力与反射神经发挥到极限，不顾自身安危，毫不犹豫地攻击，只求让晶受伤。

    面对晶挥下的剑，他冷静地一个垫步躲开，然后趁着晶的剑挥向地面无法行动的破绽，使出一记横砍。晶勉强侧身避开，但是背后的傀儡已经挥剑由下往上—砍，准备杀掉晶。

    晶跳到旁边逃过一劫，可是先发难的傀儡已经准备再度出击。

    「上啊!」

    在亚忍不住大喊。

    就是这样，只要在他身上划出一道伤口就赢了，根本不需要着急。

    让他们夹攻他，就算受伤也没关系。一个从右边攻击，另一个慢一拍从左边攻击：一个由上往下砍，一个从下往上挥——这样一来他就上下左右无处可逃。

    受到在亚控制的两人采取精确有如机械的杀人行动。如果是普通人，是具有感情的人，根本无法加以对抗。

    晶随手将武器往背后一举，挡住一记攻击。

    那么一来，应该躲不掉来自前方的攻击——在亚屏息以待。

    但是看着在亚的晶开口了：

    「动作太过精确了……这样是不行的。」

    并还想用自己的手抵挡来自斜向的斩击——

    「你想做什么……！？」

    朝那把剑伸出去——对着只要轻轻一划就能够封锁行动的武器，伸出自己的手。

    就算是迫不得已，这个方法也太蠢了。负伤的晶将会当场倒地。在亚觉得只有这种可能性，也应该会变成这样。然而——

    「咦?」

    剑被弹开，失去平衡的傀儡脚步不稳地往晶的背后踏出几步。

    晶若无其事地对他展开追击。

    视线还是盯着在亚，完全不打算看向面对的敌人。

    手臂没有受伤，连擦伤都没有。在亚心想这是怎么回事，不过立刻察觉真相。

    让不定量子对实轴反弹，藉此产生力场——只要虚轴和固定剂都会，是种相当累人却发挥不了多少效果的小把戏。在亚也知道这招，可是效率实在太差，就算用了也没有意义。

    晶就是在剑碰到手臂之前，从手臂扩展这种微弱的力场，藉此当成盾牌。

    就连这种东西、这点小把戏，城岛晶都能够提升到技巧的领域吗——?

    「啊……」

    在她发愣的同时，一记斩击就将其中一个傀儡的头，毫不费力、毫不犹豫地砍下来。

    晶维持原本的姿势往后退一步，看也不看从身后攻来的另外一名对手，视线持续望着在亚，然后朝后方刺出扭曲的武器。

    接着一面盯着在亚，一面用没拿武器的手轻松接住打算横砍的少年手臂，顺势一个转身——在看着在亚的同时，用刺在心脏附近那把扭曲零件组成的「剑」，将他的身体划开。

    动作比那些傀儡还要流畅。

    第二个傀儡一样三两下就倒地不起，并且消失。

    晶慢条斯理地调整姿势，眼睛看向在亚。

    不，他一直看着在亚。

    「噫……」

    在亚双脚的颤抖达到极点。

    那些行动有如机械的傀儡，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像几块破布般遭到杀害、消失，这件事固然让在亚感到害怕，可是她真正恐惧的不是他的动作。

    最恐怖的是——

    在用没有任何浪费的动作杀害两个人的过程当中，城岛晶有如昆虫的视线，完全没有离开她的身上。

    「什么……你在看什么！？」

    她不禁大叫出声：

    「你为什么能摆出那种表情！？为什么可以那样战斗！？为什么要一直看着我……为什么……不要看……不要看我……怪物!」

    「怪物吗……」

    晶的嘴巴回答在亚的疑问：

    「那你最好记住……我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所谓踏进非日常。」

    他的声音里，完全找不到这个世界上任何感情。

    「你以为自己是要逃向乐园吗，鸳野在亚?」

    光是被他叫到名字，就让人忍不住双脚打颤。

    「你以为离开此岸逃到彼岸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鸳野在亚?」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你就是连游泳渡河的心理准备都没有，便想摘下彼岸花朵才会这样，鸳野……在亚。」

    别再用那种毫无感情的声音，像是朗诵公式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啊……啊……」

    在亚反射性地发出尖叫，好像突然发病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推开怀中的芹菜，心想自己要被杀了。

    她不觉得自己逃得了，但是却受不了死亡，以及要被他杀掉的事实。要被那种怪物不带任何感伤地杀掉，就像被口Delete键删掉的档案一般从这个世界消失，她无法接受。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无法忍受!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现在顾不了这么多了。

    那个人——无限回廊给她的力量——

    以血液传递存在的「有限圆环」。

    柿原里绪的劣化世界「缺陷群体」。

    出自在亚心愿的「操梦者」。

    靠着伤害就能让对手无法行动的「knocking on」。

    还有一个，还有留到最后的一个。

    「『拒绝症候群』……杀掉那个家伙!!」

    她从体内深处使力，叫出那个虚轴。

    身上瞬间冒出绿色雾气——只要对方吸入就会从内部破坏对方身体的毒雾。

    「别过来!你一靠近……一碰到这些雾就会死!」

    那个人给她这个虚轴时，她没有用的意思，而且也不打算用。但是现在的状况已经不容许她说不了。

    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不对，要是让他靠近我，我就必死无疑。  

    「原来……」  

    城岛晶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打断在亚的思绪。

    「那就是让里绪受苦的虚轴吗……很适合你啊，鸳野在亚。」

    「咦?」

    他说适合我?  

    「毒杀靠近你的人?那又要怎么和别人接触?你想接触的人将会全部死光，就连想接触你的人都会被你杀了。你只是一个人，你和世界……已经无法联系。」

    内容虽然怜悯，但是晶的声音完全不带任何感情。

    不过还是让在亚一时茫然。正因为没有感情，更让她心里一沉。

    他说的正是在亚不想使用这种力量的理由——

    「硝子，还剩下多少时间?」

    「Yes……还剩下三十二分十二秒，主人。」

    不顾大受打击的在亚，晶问了背后的城岛硝子。这大概是由佐伯妮雅治疗伤势随之而来的限制时间。

    「真是太充裕了。鸳野在亚……这就是我和你的差距。」

    不是讽刺、挖苦、怜悯，晶的语气只是陈述事实。

    「三十二分钟。你的觉悟就是少了这些。既无法忘怀日常，又无法踏进非日常。」

    她原本想说服自己，这只是他的诡辩。

    但是从晶的口中说出来，听起来纯粹只是陈述资料上的事实。

    「噫……」

    事实摆在眼前，让在亚直打哆嗦，牙齿咯咯作响。

    在她十公尺以外的地方，晶举起手中的剑，将剑尖指向她：

    「我命令硝子建构的是『枪剑』。」

    他沿着刀身，在那把机械聚合的棒状武器中间握住一个零件，并且把它抽出来：

    「这个东西和实物相比，概念上虽然有点改变，但是……」

    握着手中的部分转了一下。喀喳一声，剑尖和刀身的一半从那把剑上分离。

    「这把武器既是能够斩断世界的剑……」

    拿着那个部分的手动了一下，轻轻发出「喀!」一声。

    细长的棒状，由机械零件组成L字形的武器。

    晶拿着从剑上分离的某种武器，指向在亚。

    从武器的形状和他的动作来看，应该是——

    「……也是能够触及孤立世界的枪。」

    话语一落，原本是剑尖的零件激射而出——瞬间传来贯穿头部的刺痛。

    在亚根本无法抵抗，子弹在命中瞬间就有如玻璃破成碎片。

    在亚脑中孤独的世界遭到破坏。

    「啊……」

    绿色的雾气跟着散去，茫然若失的在亚当场坐倒。

    她浑身无力，心中充满深刻的恐惧与同等的失落。

    城岛晶面无表情的脸孔映入眼帘——那是始终盯着她看，一双有如无底深渊的眼睛。

    还有面无表情在他背后待命的城岛硝子。

    三十二分钟的差距。

    看着眼前这些人，亲身体会其中的含意，在亚朦胧地思考：

    这三十二分钟的差距里，恐怕存在比在亚自己那几个如梦似幻的世界更加恐怖，比恶梦还要可怕的地狱。

    我没有变成这种怪物，或许是件好事。

    「硝子，关闭不定量子回路。」

    「Yes.」

    我对着平淡的声音来源点头，切断「全一」的运作。

    握在主人手中的手也随之消失。确认手腕回到手臂原本位置之后，这才看向主人的脸。

    在他的脸上找不到任何感情。

    理由恐怕是——承受不了。

    芹菜学姊是他千方百计想要守护的人，却依然陷入危机。还有面对和这次事件无关，只是遭到波及的无辜人们，还是必须排除他们。

    这样的状况，让主人下定决心。

    确实有不杀那些少年的方法。

    我的武器根据破坏对象的定义，可以只消灭虚轴，让固定剂不受任何伤害。因此只要主人对我下达这种命令，那两名少年应该还是能够保住一条命。

    但是主人却杀了他们。

    关于这点，对我来说并没有提出疑问的必要——打从一开始就没有。

    是我的武器杀了他们，是主人下的手。主人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因此主人背负的重担也落在我的肩上，没有任何要素能够导出不合理。如果主人要杀人，那么我也会杀。

    即使没有任何人会原谅这样的行为。

    可是主人没有杀她——鸳野在亚，我无法推测这是因为决心不够还是同情。

    主人站在鸳野在亚的身前，一语不发低头看着她。

    「硝子。」

    姿势不变的主人叫出我的名字。

    「殊子。」

    接着也叫了殊子学姊。

    「是。」「有事吗?」

    听到我们两个同时回答，主人以有点感伤的声音说道：

    「接下来……是你们的问题，所以由你们来选择。」

    「啊。」

    殊子轻叫一声，我们看向不住发抖，涕泪纵横，坐在地上爬不起来的鸳野在亚。

    「噫……」

    在三个人的注视之下，鸳野学姊——「有限圆环」的眼泪一颗一颗落下。

    「我……不要……」

    她的声音相当虚弱，而且说话方式让人隐约想起小公主。

    她以近乎恳求的声音说道：

    「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想……死。」

    我看向主人，发现他只是面无表情低着头。

    但是他不像刚才那样压抑所有的感情，反而……比较像是因为混杂太多不同的感情，才会这么面无表情。

    「『有限圆环』。」

    我转头看着她问道：

    「小公主……已经……死了吗?」

    她只是一边发抖，一边缓缓摇头。反倒是靠着体育馆墙壁的殊子出声：

    「这很难说啊，硝子。」

    「很难说……是什么意思?」

    站起来的殊子脚步看来有点疲倦，还是轻快地朝着我走过来：

    「我猜姬的记忆应该有一部分留在她的心里。可是……姬的身体已经死了，不会回来了。就算消灭她也没办法复原。修正力已经产生作用，那个名叫姬岛姬的女孩……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记忆对我来说，就是存在脑中的资讯。

    这种资讯——只要经过精密的数位化就可以重现和复制——可是如果只有一部分，真的能够代表个体吗?

    这是足以用来论断生死的因素吗?

    所以我开始思考，运用藏在体内的本体运算能力，使尽全力思考。

    但是出现错误……我的体内发生许多无预期的错误。正当运算结果即将出现时，我停止运算，将工作项目强制结束。

    我提出一个问题：

    「殊子觉得怎么样?」

    但这只是把问题拉开，由他人负责导出结论而已。

    「这个嘛……」

    殊子的手扶着舞台边缘，「哟!」的一声爬上与我一样高的舞台。

    「我记得刚才说过了。」

    她慢慢抬起头来回答：

    「我根本并不在乎——无论是姬，还是我自己。所以……姬是不是活在她的心中，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讲得明白一点，我也不在乎到底要『怎么定义活着』。我很过分吧……所以硝子决定就行了，看你要拿她怎么样。」

    殊子笑了，把视线从鸳野在亚身上移开。

    她的表情和平常完全一样，就连身为机械的我也找不出差异。

    轻薄的微笑也和平常一样，就像在世界表面飘荡——

    「殊子。」

    所以我将视线转向殊子：

    「请不要说谎。」

    「啊?你说我说谎吗?」

    「是的……表情很完美，但是……声音不对。」

    只有一点点差异。

    「而且殊子没有看着鸳野。无论何时，殊子在说话时总是凝视对方的眼睛，像是要看穿对方的思绪……」

    她平常总是正面迎上对方的视线，可是刚才却没这么做。也就是说——

    「殊子是怕……鸳野看穿你的内心吧?」

    虽然我提出质问，回答我的却是沉默。

    就这样过了几秒钟，一语不发的殊子总算开口：

    「败给你了。」

    她看着旁边，说得好像跟自己无关：

    「其实啊……我很在乎……我没有办法自己做主……硝子，可以请你帮我决定吗?我……真的没办法。」

    她的语气还是和平常一样轻薄，但是表情很认真。

    听到她这么说，我的心脏开始以超乎预期的速度跳动。

    决定延后的结论最后回到我这边。

    因为这样，只是因为这样——为什么会让应该是机械的我，产生这种反应?

    「主人……」

    我对着不知何时爬上舞台的主人询问意见。

    可是主人却对我摇头，表情不像刚才一样毫无感情，而是一如往常的普通。

    「殊子都这么说了，就由你决定吧……硝子。」

    「咦?」  

    由我决定?  

    主人在说什么?

    主人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我的存在意义就是遵从主人的所有命令，不带任何感情。所以他只要命令我就行了。看是要杀她，或是饶她一命，只要他一声令下，我就会立刻毫不迟疑地奉命行事——

    可是我又想到。

    主人是对我「下达自行决定的命令」。

    主人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两者之间是以等号连结的相等关系。没有逻辑上的矛盾，没有任何杂质介入的完整方程式。

    既然如此，我的意志又是怎么样——?

    我往鸳野走过去。光是这个动作就令她感到害怕，坐在地上用无力的双脚往后退。

    我不顾她的恐惧，坐在她的面前，与她四目相望。

    「你……」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

    「啊……」

    浑身发抖的她牙齿不住打颤，甚至哭了出来。

    我——我原本打算叫她一声，但是我办不到。

    我应该怎么称呼她?

    我不知道。

    思考领域产生错误，等了十亿分之一秒还不见起色。我的三次元活动体，这个有机体的脑干神经系统大幅度的延迟。我要说的话突然中断。

    就在此时。

    「硝……子……」

    一个细微的颤抖声音从她的喉咙里传出。

    她发出两个音。那两个音代表——我的名字。

    ——喂，你叫什么名字?

    那是刚入学时的事。

    坐在我隔壁两个座位的人，就是小公主。

    入学之后第一个找我说话的人，就是小公主。

    我面无表情地告诉她，我叫城岛硝子。

    但是她却对这样的我，露出最棒的微笑——

    城岛……硝子……你叫硝子啊。请多指教。

    她也说出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是姬，姬岛姬。这个名字很怪吧?

    不，没有这回事——我这么回答她。

    于是她笑了，再次露出开心的笑容。那个表情是身为机械的我做不出来的。

    面对第一次见面的我，亲密地问我——我可以叫你硝子吗?

    「主人——」

    我的眼睛看着她，嘴巴呼唤主人：

    「主人，我……我……」

    他没有说话，所以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不要，主人……我不要……消灭……小公主。」

    我的声音很小，无法确认他是否听见。

    但是主人只同了一句「我知道了」并且对殊子说声「拜托你了」。

    所以我站起来，背对着她——背对小公主，回到主人身边。

    和我擦身而过的殊子悄悄对我说声：

    「……谢谢你，硝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就这样低着头继续走。

    走到主人身边，把脸埋在主人的胸前。

    主人什么也没说，默默抚摸我的头。

    这次我并没有要求他给我奖励——

    但是这次和上次不同，我的确很需要摸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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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epilogue-1st:IDIOTEQ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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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结束已经过了两个礼拜。

    令人讶异的是这个世界完全没有变化。

    我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校，和康复的里绪一起和之前一样，在楼顶确认学校里的人。速见殊子在事情隔天就恢复平常的口吻和态度，每次在走廊或是上下学的路上遇见她，她就会出手拨弄我的安定，恣意扰乱这片日常。

    硝子就读的一年九班似乎也一样。

    姬岛姬存在的痕迹消失之后，她们班上并没有发生任何不协调，一样充斥着期待暑假到来的散漫气氛。

    至于硝子——表面上看来也没有变化。

    每逢星期二还是看她的推理悬疑剧场看得入神，每天晚上还是面无表情吃她的布丁，早上还是会来把我打醒，每天都过得相当顺利——看起来过得相当顺利。

    不过还是有些地方变得不一样。

    就是鸳野在亚。

    她在透过虚轴「有限圆环」拥有姬岛姬等五个人的记忆和人格之后，个性就变得十分积极，让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在学校里也不再躲在芹菜背后，会主动找同学说话，说话的时候也不会支支吾吾，大家都说简直就是改头换面。

    几天前她还邀良司和我和芹菜一起去海边玩。虽然我的反应是苦笑，不过另外两个倒是很想去的样子，所以我也不好说不去。

    那一天，速见殊子对鸳野在亚加以催眠。

    殊子封印住虚轴的欲求——也就是自杀的冲动，同时也让在亚感觉不到体内几个人的记忆。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吸收了五个人，还有自己是虚轴的固定剂等事。

    内情只有我们知道。只要我们不说，谎言总有一天会成真……虽然无法成为真正的事实。

    姬岛姬究竟能不能说是活着，还是应该说是死亡，我自己也不知道。她的人格的确有一部分反映在鸳野的某些地方，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或许算是活着，但这也只是主观与意识的问题。但是殊子和硝子什么都没说，所以我也不打算说什么。

    不知道她们两个有没有结论?

    但是她毫无疑问是个虚轴，而且还是那个家伙的——无限回廊的劣化世界。

    在这层意义上，我的确有在注意她。那个家伙不知道会不会哪一天心血来潮，把「有限圆环」从她身上收回去。老实说，我现在就像抱着一颗炸弹，同时拥有不安与亢奋的感觉。不安是因为她的存在随时有可能会让我们的日常瓦解，亢奋是因为或许能把她当成饵，吸引无限回廊上钩。

    我实在太冷酷了。但是我已经踏进那个领域。

    就算现在洗心革面，也绝对无法挽回任何事，更没有办法补偿。

    两个人。

    我杀了两个人。对于这件事我完全无法辩解，无论怎样挣扎都洗不掉我的罪恶。光是这么一想，就让我几乎快要崩溃，心脏时常冷不防地就加速跳动。

    我这种人怎么可能得到完好如初的日常?

    既然如此，我就只能更加冷酷，更深谋远虑。

    ——要比那个家伙更冷酷、更狡猾。

    没错。

    因为我最后的精神堡垒，也已经有了补丁。

    未来无论再裂开几次，我也只能设法还原。即使整个表面涂上一层接着剂、即使外观多么扭曲、即使不成原形，我还是得加以修复。

    那天晚上——

    殊子封印了鸳野在亚的记忆之后，我为了让芹菜从「有限圆环」造成的恍惚状态恢复，站到她的面前。

    坐着的她一动也不动，只是一脸茫然。我甩了她一巴掌，让她失焦的视线复原。

    再来就是请殊子封住她的记忆，然后带她回家就结束了——我原本是这么想。

    芹菜——小芹在挨打之后才眨了几下眼睛，望着趴在地上的鸳野。

    然后终于看往我的方向，于是我问她：

    「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会痛?」

    要是鸳野弄伤她，还得请佐伯妮雅帮她治好才行。

    小芹一脸还没睡醒的样子，只是稍稍偏着头，嘴巴微微张开。

    我期待听到她的声音，听到我的名字——听到她叫「小晶」。

    「噫……」

    可是她一看见我，眼中立刻流露出害怕的眼神。

    「小……芹?」

    我伸出手想对她说声「没事了。」可是直到下一秒钟我才发现，这个举动实在太过天真，根本没有认清事实。

    「啪!」

    直到我伸出去的手，被她挥开之后——

    「噫……不要。」

    「咦……?」

    小芹低声说了一句：

    「不要过来。」

    「小……芹——」

    「不要啊!」

    我的关心遭到她的尖叫拒绝。

    「你……你是什么……」

    呜咽当中夹杂恐惧、困惑，还有厌恶。

    「不要碰我!」

    她甩开我之后，拼命向后退。

    喔，对了——直到此时我才想到，小芹都看到了。

    虽然恍惚的她无法判断当时的状况，还是自始至终全部看到了——看到那副异常的状况。

    「是吗?我……已经……」

    还有——我杀了人。

    「还给我……」

    不过她还是坚强地站起来：

    「你……不是小晶。」

    又带着点依赖。

    「你不是小晶……你不是小晶，你不是!」

    依赖着我。

    「还给我……」

    但不是现在的我。

    「把小晶……还给我!我的……晶……小晶……!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啊……你这个怪物！！」

    而是对小芹熟悉的城岛晶求救。

    「呜……不……不要……不要啊……不要啊……!」

    她将视线从我身上别开，蹲了下来。为了逃避现实，为了逃回她的现实，像个小孩子一样，像小时候一样哭了。

    可是我已经不再是她的我，不能搂着她的肩膀，只能傻傻看着——

    距离那天晚上两个礼拜之后。

    这天是星期六，天气也差不多热到极限，再过三天就要放暑假了。

    时间来到傍晚，森町芹菜邀我去散步。

    当我开着冷气在房里看书时，门铃响了。一开门才发现是芹菜，而且难得打扮像个女孩子。

    「我们去散个步吧。」

    她这么邀我，所以我稍微想了一下，点头同意。

    到客厅跟看电视的硝子说一声之后，我换上运动鞋和芹菜一起出门。

    住宅区的柏油路散发热气，让室外相当闷热，感觉走没几步就会开始流汗。芹菜一脸若无其事地走着，可是对我这个室内活动派的人来说，这种热气相当难受。

    「告诉你喔……」

    原本芹菜只是默默走着，但在离开住宅区之后突然开口：

    「在亚昨天……告白了。」

    「跟谁告白?」

    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让我忍不住追问下去。

    「就是……听了你一定会吓到。」

    「……谁啊?」

    芹菜故意吊我胃口，所以我也故意装出一副没兴趣的样子。

    真是的，你就这么没有兴趣吗——她稍微抗议了一下才轻声说道：

    「是敷户。在亚一直很喜欢敷户。」

    是吗?

    然后良司喜欢芹菜，芹菜喜欢我——

    所以那个时候，她才想让芹菜否定我，然后和芹菜合而为一。她大概是想让自己的生命和芹菜合而为一，然后将自己无法表达的心意、说不出口的话语说出来吧。

    我想起她变成虚轴之后，在体育馆里说的话——「就连有了喜欢的人，也没办法表达自己的爱意。」如此贬低过去的自己。

    我不知道她的行为是否正确。

    她的心意值不值得牺牲五个人来传达，接收别人的人格才能提起，到底算不算自己的勇气?我不打算提出这种问题。我也杀了两个人，所以没有资格过问，这和人数多寡无关。

    只是——

    「然后他怎么回答?」

    「还没。她说敷户要她等到第二学期。」

    大人都说十几岁谈的恋爱，只是一时冲昏了头——但是这样的恋爱还是可以让人杀人、让人改变自己。我想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在附近晃来晃去时，芹菜还是不断表示很佩服鸳野。

    一下子说她好厉害、一下子说她表面上很胆小，其实比我还要坚强。

    一下子说自己也应该学学她——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让芹菜如此心无芥蒂表示敬意的好友，事实上曾经背叛了她，差点带着她一起自杀。但是我又能对她说什么?

    不是吗?

    我带给小芹的绝望更大于鸳野，我还能说什么?

    我想起两个礼拜前的情景，不禁咬着嘴唇。

    「嗯……小晶，你怎么了?」

    忘记一切的小芹，看着我的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样，脸上的笑容有点担心。

    「没什么。」

    我也收起自己的表情回答她。

    我们的脚步自然而然带着我们走向流过本地中心的大河，来到堤防上。

    此时的我已经察觉，她为什么会邀我来散步。

    察觉到喜欢我的小芹，到底想要做什么。

    主人和芹菜学姊出门散步之后，我也提着购物篮，带着钱包出门买东西。

    目标是商店街的超级市场，要准备今天晚餐的材料。

    已经过了两个星期，无限回廊没有什么大动作，但这并不构成怠忽戒备的理由。因此我在提升热源感应的敏感度之后，才锁好门走出住宅区。

    我一边走一边保持警戒，同时利用思考回路的一角，进行漫无目的的运算。

    事情结束之后——我还是一直想着小公主的事。

    在修正力将关于她存在的记忆从世界与人心当中消去之后，已经过了两个星期，我周遭的日常还是过得很安定。和八重及小君两人之间的交友关系毫无窒碍。对我来说偶尔还是有些不顺畅，但是她们两个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世界就在这么不合理的状态下运行。

    小公主的存在，或许是有部分留在鸳野在亚身上，但是那些部分已经被殊子封印起来，恐怕不会再有机会接触了。那么对我来说，小公主能算是活着吗?我还没做出结论。

    人类的生与死，生命是什么?

    存在需透过被观测才能成立。即使存在物理的实体，只要未受人观测、没有人认知，就无法说是存在。

    那么小公主的存在究竟在哪里?

    面对如此哲学性的问题，机械的思考回路性能不足。

    然而当时的我确实说了。

    我说「不要」。我说出不像机械、带有感情的言语。

    对于那个可能称不上是存在的小公主记忆——

    我在思考的同时，沿着巷子往右转，在前方二十公尺左右的十字路口右转，就会进入住宅区狭窄的道路。再走大约两百公尺，就会来到车流量较多的路口，到了那里人也会变得比较多。我将步行速度提升为原来的一?三倍。

    就在这时，我在感应前方热源而停下脚步。性别是女性，年龄推测为十四到十八岁。

    对方正准备以低于平均值的速度，通过前方的十字路口。

    因此我决定用肉眼确认那个人。如果她直直走过去就不予理会，等到转过来这边再保持警戒，等她走过去就没问题了。

    最后那个热源——那个女生走到十字路口附近，开始往我这边走来。

    我放慢步行速度，转过视线，准备确认那名女生的容貌。

    「咦……?」

    就在这个瞬间，我的思考回路停止。

    她身上的T恤是常见的款式，宽松的设计不会很贴身，下半身的牛仔裤是紧身的七分裤类型，脚上穿着红色运动鞋。综合起来可以说是很普遍、没有特别突出的休闲打扮。

    年纪大约十六岁，及胸的长发绑成两边。肤色很健康，见不到任何疾病的征兆。头发是标准的日本人发色——略带茶色的黑。

    她直盯着我，以略慢的步调朝我走来：

    「好久不见了。」

    我说不出话来，可是她继续说道：

    「单独外出好像有点不够小心喔?」

    站在我的面前，对着我说话。

    脸上挂着我很熟悉的——笑容。

    「可是你放心，我现在还不打算对付你。」

    她的长相、声音，还有说话方式。

    就在两个礼拜前，还是我几乎每天都会看见、听见的她。

    我的本体自动开始比对资料。我反射性送出停止的请求，但是因为没有逻辑的问题，运算仍继续进行。

    结果为九十九点九％——判断是本人。

    「你怎么这么惊讶啊……硝子?」

    「为什么……」

    在我尚未算出解答之时，小公主叫了我的名字。

    这是假的。

    逻辑上有问题，我无法承认这样的事实。

    我的本体「全一」的运算功能这么告诉我。

    姬岛姬已经死了，所以不可能会在这里——

    「很奇怪吗?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对了，硝子也会有很奇怪的感觉吗?」

    尽管我的思考回路开始失控，眼前的她却以小公主的脸孔、小公主的声音、小公主的语气对我说话：

    「怎么了?还是想不通吗?硝子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我开始摸索所有想得到的可能性，依可能性由高到低排列，一一斟酌，并且与资料对比……不行，整理不出结论，速度降低到平常的二％。

    「为……什么、无法……解析。」

    就在思考回路的混乱终于影响有机体，呼吸和脉搏开始加速时，她对我说道：

    「还是说……你就快要拥有感情了……『全一』?」

    此话一出，她的表情立刻呈现异于资料的变化。

    不、不只是表情，就连脸孔、声音、举动，还有说话方式也是——

    「问你一个问题，城岛硝子。」

    拥有小公主外型的她对我露出笑容：

    「一个人的人格——不，应该说是究竟存在哪里?排除灵魂这种无形的概念之后，还是很难定义对吧?」

    该不会是——

    「假设有一笔完整的资料，包含记录在脑细胞里的记忆、感情等等。如果这笔资料被骇客入侵，产生些许的扭曲，那么人们会……不，你会认定这笔产生错误的资料，就是原本的资料吗?」

    但是这样的推论太过——

    「还是要我换个问法?我想想……假设有液体装在杯子里。有一天杯子破了，里面的部分液体流到别的杯子里，然后你将那一部分的液体定义为『原本液体的残渣』，把它当成原本的液体。这时候你以为原本的杯子已经破了、碎了，那么……如果有人把你以为已经破掉的容器修好，而且原本的大部分液体都遗留在里面呢?只不过留在里面的液体在修理杯子的过程中，已经混入杂质。要是这杯东西出现在这里……你会如何理解、如何定义啊?」

    这的确是最合乎逻辑的可能，但是——

    「混入杂质的资料。备份资料遗失，无人辨识的资料。但是那笔资料只不过是没有和世界连结……却毫无疑问的存在。」

    我不得不承认，但是我的体内有什么在拒绝承认。

    至于那是什么……我无法解析。

    「好了，问题来了，『全一』。」

    可是我不得不承认。

    她是——

    「进入姬岛姬已死的身体里，吸纳留在脑中的姬岛姬的记忆与人格的我……到底应该定义为什么人呢?」

    「无限……回廊……」

    我的思考回路变成一片黑。

    将小公主——朋友的身体当成固定剂，吸收朋友人格的无限回廊——把与她本人截然不同的微笑与话语——呈现在我面前。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你问为什么吗，城岛硝子?很简单，答案再简单也不过。」

    「为什么……!」

    「为了让你伤脑筋。」

    我无法正常呼吸。明知道这样会危及生命，有机体的肌肉却没有反应。面临存亡的危机，却连警告讯息都没有显示。眼睑违反我的意识，渐渐闭起来。就像我的回路正在拒绝听觉以外的一切资讯。

    「我说『全一』，虚轴之中最顽强最巨大，对世界来说最凶恶的祸害、最下流的罪恶、最可怕的灾难。为了让我……让无限回廊……和城岛晶玩得更加尽兴，必须让你这个机械产生感情才行。懂吗?」

    我没有开口，无限回廊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打算暂时用这副模样试着影响你。别担心，你的宝贝朋友，这个身体的主人还没被我完全吸收，不然这个游戏就玩不起来。所以还是可以硬是把我和她拆散……不，应该说只有你，只有你和城岛晶才能拆散我们……对吧?」

    我没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紧闭的双眼看不见任何东西。

    尽管如此，无限回廊还是说得很开心：

    「以你们的力量分离『无限回廊』，用速见殊子的力量弥补『姬岛姬』的缺陷，你的朋友就会的的确确、完完全全……回到你身边。」

    应该说什么，应该做出怎样的表情，我得不到结论。

    正因为这样，无限回廊对闭着眼睛的我，说得很开心：

    「对我来说，『全一』……在你面对我、与姬岛姬为敌，为了把这个家伙抢回去的过程，你所萌生的感情才是重点……在你体内那种无法运算的不确定性，才是一切的关键啊，『全一』。」

    隐约带着悲伤——

    「将类比资料分割到最小极限，以数位方式完全理解之后——又会在分割之间出现随机的波动误差。当身为机械的你能够容许这种误差时，就会对世界形成更大的波动，让世界进入新的阶段。真是让人期待。唉，真是让人太期待了!」

    但又说得更加高兴——

    「所以，把我……从我的手中抢回去吧……『全一』。」

    最后这句话，是在我耳边的耳语。

    我反射性地以超越思考回路的速度，睁开眼睛抬起头。

    所以我看见——小公主离去的背影。

    她举起一只手，像是在对交情很好的朋友打招呼。

    无限回廊以悠闲的缓慢脚步，转回她原本走来的路。

    留在原地的我，身体不顾本体的命令，依然抑制不了些微的颤抖，只能默默目送她离开，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电线杆上的蝉，在黄昏放声鸣叫。

    太阳没人西边天际，东方的天空开始转为深蓝色。

    「我……」

    身体的颤抖，是我在设定日后行动的最重要目标时，伴随而来的些微错误。

    这是因为我有我的……不，是仅限于我的「理由」，因此产生些许的排斥反应。

    不是为了主人，而是为了自我状况所设定的行动目的。

    这是发生在身为道具的我身上，关键性的矛盾。

    或许很有可能会将我的存在改变，而且有别于现状。

    尽管如此——

    「主人……」

    感受咬住嘴唇带来的疼痛，我抬头仰望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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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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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送上《虚轴少女（Resin Cast Milk）》第二集。不知道各位觉得好不好看?不好看的话我先说声抱歉，还请各位不要抛弃我。哪有人这样开头的啊?我是藤原祐。

    就是这样，这次是让速见殊子和佐伯妮雅两个上一集只有出现名字的角色出场的故事。有很多读者都表示对她们是什么角色很感兴趣，所以我写起来有点胆战心惊……希望各位会喜欢。

    顺道一提，这两个角色也是请插画家椋本老师在我写本文之前，就先画出草稿，然后进行细部的个性设定。我先设定大致的走向，然后再根据她的人物设定修改语气相态度等细节部分。从制作的角度来说，算是很新鲜的方式，做起来非常有趣。其实人设的部分，两个角色都有两种不同走向的草稿。速见殊子的部分大家的意见倒是很一致，所以马上就通过；不过佐伯妮雅的部分大家就犹豫再三……最后是因为现在采用的方式，是过去椋本老师不曾做过的尝试，所以才会决定这么做。

    如果各位在阅读之时可以注意到这一点，或许会让本文多出一些乐趣。

    啊、还有二OO五年十二月出刊的《电击了hp Vol.39》上，也刊登了这部作品的短篇。内容和第二集稍微有点关连，还没看过的读者也可以看一下，无论先看哪边都可以。而且最惊人的是，那是一篇内容很温馨的故事。我努力写出那种故事，还请各位有机会一定要看。只要有心我也是办得到的……!

    本篇我也会继续努力写下去。顺利的话第三集大概会在初夏出版，请各位再等一下。（注：以上时间为日本地区的出版进度）

    下次的故事将以「破碎万花筒」舞鹤蜜为中心，当然晶和硝子也会出场。他们究竟能不能达成各自的目的呢?敬请期待。

    我竟然这么积极宣传，就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只要销售量不是差到很离谱，或是作者没有因为厌世跑去玉川上水（注：日本作家太宰治自杀的地方）就一定会出，请大家多多指教。

    最后是依照惯例的答谢。

    感谢佐藤编辑与插画的椋本老师，辛苦你们了。下次我会继续努力，让我们一起加油吧。非得努力不可。

    感谢美术设计、校对人员、编辑部、营业部、出版部的各位，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今后也请多多指数。

    还有看了上一集之后，给我许多建议的各位同行，真的很感谢你们。特别是おかゆまさき老师（注：轻小说《扑杀天使朵库萝》的作者）、长谷川启介老师（注：轻小说《死神的歌谣》的作者）、成田良悟老师，感谢你们的多方支持。

    另外还要特别感谢有沢老师所提供的创意，成为我写出本篇的发展当中，相当重要的一个环节，真是谢谢。

    最重要的是感谢阅读这篇故事的各位读者。

    我诚挚地希望能够写出让各位一读再读的好作品。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每天都会努力不懈，未来还请各位多多支持。

    那么下集见了。我现在就用这台打「下集」会直接出现「吓极」的电脑写第三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藤原  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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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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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卷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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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Gemini☆Saga@轻之国度

    这是个有关人偶的故事。

    在某个地方，有一群人偶。

    有个人偶满心期望总有一天能与它的主人心灵相通。

    心想若是如此，就能比现在更快乐地跳舞。

    另一个人偶冷眼看待周围的人们。

    自己明明只是在跳舞，这些人却有如此大的反应，真是一群笨蛋。

    还有一个人偶深深厌恶被迫跳舞的自己，却又无法反抗。

    如果不听话乖乖跳舞，自己就会被主人舍弃，所以得好好加油才行。

    最后一个人偶没有任何感想。

    只是默默跟随操纵自己的丝线做出动作。

    好，问题来了。

    如果有一天，突然切断操纵人偶的丝线，这些人偶全部变成活生生的人。那么感到最幸福的人偶是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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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epilogue-1st：Honey pie（Your position is trag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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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舞鹤蜜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厅里面对面坐着。

    今天是八月十二日，距离这次事件结束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盛夏的温度来到最高峰，阵阵热气透过玻璃窗传进店里，让人光是望向窗外就感到头晕目眩。我一边对着窗外的酷暑皱眉头，一边喝了一口刚送上来的冰咖啡。

    面前的舞鹤在红茶旁边露出不高兴的表情，手中的叉子刺穿她点的派。

    「……我想要问你一件事。」

    语气还是一样话中带刺。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指什么？我故意装作不解。

    然而舞鹤蜜与里绪和殊子不一样，她既不带丝毫的温柔，也不会对我的玩笑视而不见，所以马上用带有愤慨与轻蔑意味的眼神瞪向我：

    「不要装傻，我说的是你的做法。」

    她用非常不高兴的表情，咬牙切齿说道：

    「你一直都是这么做吧？这次也是一样，只是从外侧修补损毁的日常，让一切从表面上看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实际上却没有解决任何问题……不，是你根本不打算解决任何问题。我想问你，对于这那种不像样到了极点的结论，你到底有什么想法？」

    我的回答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不是叫你不要装傻了吗？我现在很认真在问你，如果你还是正常人，马上给我答案。」

    低头不语的我不是不想回答，只是……

    「算了。」

    看见我始终保持沉默，舞鹤以睥睨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轻声叹息：

    「如果你真的有勇气对我说出真心话，当初也不会选择那么没用的方法。而且……现在的我也没有资格责备你。」

    没用吗——

    虽然很想说些什么反驳她，但在稍微考虑之后还是决定作罢。毕竟跟她争论起来只会没完没了，更何况……

    「也罢，先不提我的事……只要能看到你那副沮丧的样子，我就高兴得不得了。看在这个份上，我允许你这次可以不必回答。」

    更何况——我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做法有多没用。

    我只是回了她一句：看见别人的不幸让你这么快乐吗？

    「是啊，的确很快乐。」

    舞鹤用残酷的表情笑着说道：

    「你忘了我叫什么名字吗？城岛晶，我的名字代表意义就是『别人的不幸』。」

    蜜糖的滋味。蜜——她的名字。

    「不过……单以这次的状况来说，包含我自己在内，你根本不能算是不幸。说得明白一点，硬是要用不幸来形容只会让我觉得恶心，因为你根本就是自作自受。」

    她继续说下去：

    「不，与其说自作自受，应该说你太肤浅了。这次的事让我清楚发现，你这个人不管是意志力还是胆识都不够。说穿了，打从一开始你就是彻头彻尾的半吊子……就和既不是鸟也不是野兽的蝙蝠一样。」

    她的话比尖针刺得还深、比刀刃还要锐利，一字一句划过我的胸口。

    「如果你想留在其中一边，完全舍弃另一边不就得了？你这样简直让人看不下去，看了就讨厌。算了……反正你只不过是个当不成鸟也当不成野兽的家伙。就算真的做了抉择，你终究还是到哪里都不被接受的异类。」

    只是——

    她所说的话并不会让我感到愤怒。

    舞鹤的话中不带任何谎言或欺瞒，只有直截了当的厌恶。

    不只是我，话里的一字一句同时也是说给自己听。

    所以我没有反驳，只是定睛凝望她的双眼，尽力不让自己的视线移开她的脸上。

    「你真是太差劲了……我也是。」

    对我与自己的谩骂到此告一段落，舞鹤大概觉得已经骂够了——她切下一块派送进口中，用一点也不好吃的表情咀嚼并且吞下肚。

    「喂，城岛晶。」

    又换上带着一抹忧愁的表情，把身体往前倾，用双手撑住下巴，漆黑眼眸直视我的双眼：

    「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

    这样的动作看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应该非常可爱。然而在我的眼里，这家伙正散发出冰一般寒冷刺骨的恐怖杀意。

    那是一种混合对自己的厌恶与对世界的憎恨，深不见底的杀意。

    「有关你那个机械娃娃的事。」

    舞鹤蜜保持相同的姿势，用平静的残酷视线看着我，交叠在下巴的手指以操弄凶器的动作玩弄叉子边说道：

    「那个时候，当你看见她的……看见硝子的尸体时，你的感想是什么？」

    于是我回答：

    「我想大概和你一样……『破碎万花筒』。」

    不带任何表情的回答：

    「什么也没有，我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

    「为什么？」

    「因为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像是要把她的杀意原封不动还给她：

    「硝子的死是我的责任，所以如果我有任何想法、任何感受……这些都应该回到我的身上。事实上，当她死在我的面前时，我完全没有任何感想，直到现在也没有。就和你一样……和你对自己的失败抱持的想法一样。」

    我的话似乎满足了她——

    「这样啊。」

    舞鹤闭上眼睛，放下撑住下巴的双手让身体靠着椅背，顺手拿起茶杯淡淡说道：

    「所以说……你还是不打算说出真心话。」

    喝口红茶的她发出深深叹息，同时垂下视线。

    口中吐出的气息带着一点奶茶的香味，面无表情的舞鹤再次用叉子切开盘中的派。

    只不过——

    被切开被刺中被贯穿的点心没有送进她的口中，舞鹤把叉子举到眼前，就像是在祭典中奉献牲礼——叉子上的点心正对着我的视线。

    紧蹙双眉的她以露骨的愤怒表情看着我，语气中带着忿恨：

    「可是啊……我想听的不是这种废话！」

    叉子连同祭品一起刺向盘子，发出响亮的声音。

    尖锐语调近乎尖叫，舞鹤怒目瞪视着我。

    从派皮里渗出的蜂蜜形成一滩水洼，在盘中逐渐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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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chapter 1：Tomorrow never knows（It is not d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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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雨季节一过，气温开始直线上升，最近每天都可以听见窗外传来蝉鸣声。

    新闻报导提到今年又是一个酷热的夏天，不过根据我来到这个世界六年的经验，至今还没有一个夏天不是在酷暑中度过，因此我的判断是今年状况一如往常。

    不幸的是教室冷气要到八月的暑期辅导开始之后才会开放，这代表第一学期剩下的时间，我们都必须在闷热有如蒸笼的教室中度过。只能说这所私立学校太过小气。

    早晨的教室相对比较凉快，等到过了第三堂课，同学的体温在教室里慢慢累积，气温就会逐渐上升到对活动产生妨碍的程度。虽然窗户开着，但是吹来的也是热风。套句我最近在电视上学到的话——这是大自然对人类发出的警讯。

    今天是七月二十三日，距离暑假还有两天。或许是因为第一学期到明天就要结束的关系，午休时间的教室弥漫一股散漫的气氛。

    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

    「嗯……」

    坐在我对面吃便当的小君突然停下筷子，傻傻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食欲吗？」

    小君平常吃东西的速度就不快，但是今天特别慢。

    「你从十分钟前就开始吃饭，却连平常的一半都还没吃完。」

    「因为天气实在太热了……硝子有统计啊——？」

    「中暑了吗？」

    八重问得有点担心，不过她今天的午餐也只有一个面包。

    「倒是硝子吃的和平常一样。」

    「错了，最近我有选择比较清淡的便当菜色……倒是小君，你不觉得你的配菜以夏天来说太过油腻吗？培根芦笋卷外加炒青菜跟汉堡排……有过油的倾向。」

    「早上我还很有食欲啊……」

    「君子的便当经常是这种菜色。」

    「嗯，因为是我最擅长的料理嘛——」

    「可是如果摄取太多过油的食物，脸上会很容易长青春痘喔？」

    「呜——硝子真是坏心——」

    小君噘起嘴巴瞪着我。

    「好吧，如果你吃不完，我可以帮你吃一些。」

    我决定助她一臂之力。

    「更正——硝子果然是好人——」

    小君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这个汉堡排就拜托你了！」

    君子把筷子刺向便当盒里的迷你汉堡排，送到我的嘴边。

    「来，啊——」

    「啊——咕噜。」

    「……好像在喂饲料。」

    听见一旁的八重如此喃喃自语，我一边咀嚼口中的汉堡排，一边用眼神向小君打暗号。

    眼神交换成功。

    「该给八重什么好呢？来个培根芦笋卷吧——」

    满脸笑容的小君点点头，随即把食物往八重的嘴边送去。

    「咦？」

    「啊——」

    「呃、我不用……」

    「啊——！」

    君子不断对八重发出母亲训斥孩子般的声音。虽说不管从体格还是脸孔来看，眼前的状况都有种立场颠倒的感觉，一脸不甘愿的八重最后还是张开嘴巴。

    「来，啊——」

    「……咕噜。」

    「乖，很好——！」

    小君笑得十分开心。如此一来便当里所剩的菜也不多，小君吃饭的速度也变得比刚才来得快一点。

    「味道如何——？」

    「咸味的均衡非常完美。」

    「很好吃。」

    「真的吗？太好了——」

    就在我们持续如此对话之时，有个人忽然来到我们身边：

    「呃，那个。」

    我转头看去，发现身边的人是同班同学上野恭一。

    「怎么了？」

    「你要用座位吗？」

    上野同学的座位就在我的隔壁，现在正被小君借用。看来他是想利用午休时间写作业。

    「啊、对不起——」

    「不，不是。呃……这个给你。」

    「咦？」

    上野同学慌张制止想要让座的小君，然后战战兢兢地把手中的塑胶袋送到我们面前。

    可以看见塑胶袋里装着几瓶合作社卖的铝箔包饮料。

    「这是……要做什么？」

    上野同学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小声说道：

    「嗯……就是那个，城岛同学不是经常把作业借我看吗？我想说至少也该回个礼……」

    「啊？」

    面对眼前唐突的状况，我也只能露出困惑的表情。

    「而且之前我不是答应要请客吗？」

    「啊，这么说来的确如此。」

    上野同学在十天前的确说过，不过当时的我判断这只是礼貌上的应酬，上野同学真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上野同学可以不必这么费心。」

    「不，这个……我也没有特别费心，反正只是合作社的饮料。我还买了大家的份，直川同学跟皆春同学也来一瓶吧。」

    「咦，可以吗——？」

    「……我们可没帮过你什么忙。」

    「没关系，只是顺便而已，所以城岛同学也不必太在意。」

    「可是这里有好多瓶。」

    「里面也有他们的份。今天是轮到我跑腿。」

    上野同学用拇指指向另一头几位同班男生。原来如此，他们似乎是以轮流的方式去买饮料。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谢谢。」

    八重用平淡的语气向上野同学道谢，小君也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谢谢——上野同学真是温柔——」

    上野同学的脸马上变红。他在跟我们这个小团体说话时经常露出这种腼腆的表情，为何会如此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因为他不习惯应付女孩子吧？

    其实他很受到班上女生的欢迎，大家对他的评价是「长得很可爱」。而且他在跟其他女孩子说话时很少露出这种表情。

    无论如何，主人曾经告诉我，适时接受别人的好意才是有礼貌的行为，所以在这里我决定遵从主人的教诲：

    「非常感谢你，上野同学。」

    塑胶袋里全是草莓牛奶，所以没有特别选择的必要。我代表小君她们从上野同学手中的袋子里帮每个人各拿了一瓶。

    「咦……？」

    不知为何，上野同学一脸疑惑看向我的胸口。

    「怎么了？」

    我跟着确认手中的几瓶饮料。

    「有什么问题吗……」

    「硝子？」

    就连八重也用讶异的神情看着我。

    「啊……」

    我在此时才注意到我从塑胶袋拿了四瓶饮料——我的、小君的、八重的，还有——

    「真抱歉，我搞错了。不小心多拿一瓶。」

    我马上摆出暧昧的笑容，把一瓶饮料还给上野同学。

    八重、君子还有上野同学都不由得为之一愣。

    「……真笨。」

    「啊哈！硝子真贪吃——」

    「哈哈，多拿一瓶也没关系，只是他们就少一瓶了。」

    并且一起哈哈大笑，同时开我的玩笑。

    「不是这样的，这是天气太热的关系。」

    我一边找理由，一边坐回座位。这时就连教室另一边，那几名和上野同学比较熟的男生也开起「别把我的份拿走——」之类的玩笑。

    这时候应该采取什么反应比较自然？极少犯错的我在这种情况下有些经验不足，一时之间只能低下头，保持「暧昧的笑容」坐在那里。

    姑且不论周围的喧嚣，刚才犯下的错误让我不得不去思考另一件事。

    在每人一瓶的前提下，我按照平常习惯想到的数字是四。

    小君、八重、我，还有一个人。

    一名少女的脸孔浮现在我的记忆里。

    绑成两束的头发，感觉很善良的面貌。

    那是一直到两个星期前，都属于我们这个小团体一员的少女——小公主的脸孔。

    我轻叹一口气，现在的她已经不属于我们这个小团体。

    不仅如此，除了包括我在内的少数人，她甚至不存在于其他班上同学的记忆里。八重还有小君连自己有过姬岛姬这名朋友这件事都已遗忘。

    这是名为虚轴的异世界，以及世界为了容纳虚轴所产生的规则——修正力造成的现象。

    这是我与主人的「敌人」，将虚轴加以恶用的无限回廊所造成。

    然而小公主并没有死亡，她的身体与记忆都掌握在无限回廊手上——我昨天才知道这件事。

    没错，就在昨天，无限回廊以小公主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

    它告诉我小公主还活着，而且有可能靠着我的行动把她救回来。此后我就一直思考——

    「喂，硝子？」

    耳边突然传来小君的声音。

    「咦……是？」

    回过神来的我把视线看向她，她的眼神像是在征求我的同意，但是我不清楚直到刚才为止的对话内容。

    「咦？你没有在听吗？」

    「对不起，我刚刚在想事情。」

    找理由辩解的同时，我的身体对于这个在正常状态绝不可能发生的失误发出错误警讯。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身为机械的我竟然受限于单一事项的思考而忽略对外在情报的记录，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系统错误。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嗯——我是说暑假时三个人一起出去玩。」

    好不容易才把便当全部吃完的小君说得很开。

    「呃……三个人、吗？」

    三个人——这个词再度夺走我的思绪。

    不是四个人，而是三个人。

    「是啊，怎么了——？难道硝子想带男朋友一起去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啊，这次没有像平常那样否定——」

    「不，我就说过不是这个意思。」

    我摆出暧昧的笑容加以搪塞，同时发现自己从刚才就不停露出「暧昧的笑容」。事实上我也没办法再做出更多的反应。

    只要一想到小公主的事，我的性能就会明显降低。

    对于我们的小团体少了一个人这件事，小君与八重都没有任何自觉。

    只有我理解这个事实。

    只有不容易受到这个世界修正力的影响，曾经是其他世界居民的我。

    「硝子，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八重用担心的眼神看着我，所以我告诉她我没事：

    「天气实在太热，只是有点恍神而已。」

    这样的状况至今从未发生。对于身为机械的我来说，就算正在进行复杂的计算，要兼顾与朋友的对话应该也不成问题，然而我却像个人类陷入沉思——

    原因是什么？我开始思考其中的理由，可是只要一开始动脑，脑中马上就会浮现小公主的脸——让我连思考也办不到。

    即使如此，时间还是毫不留情地流逝。

    午休时间结束，第五堂课是游泳课。

    我决定先把小公主的事摆一边，专心上课。

    「硝子，只差一点了——！」

    所以我现在正集中全力游泳。

    君子的声音传进刚换气的我耳中，终点就在眼前，我再次把脸理进水里，摆动双脚。在身体接触游泳池墙壁的触感传来同时停止动作。

    「啊——好可惜——！」

    「……真奇怪。」

    擦掉脸上的水珠，我看见小君坐在终点跳台的旁边看着我。

    「我认为这没有什么好可惜……」

    八重坐在游泳池边，膝盖就在我的眼前。

    「硝子，你为什么要在终点前面直角转弯——？」

    小君站起来走到八重身边。

    「这么说来……硝子，你在水里有睁开眼睛吗？」

    「八重真没礼貌。」

    「不然为什么会这样？」

    八重对不起，我说谎了——我把手中的浮板抱在胸口，在心里向八重谢罪。

    对于原本就不擅长体育的我来说，最无法应付的就是游泳。从六月份开始游泳以来，每堂课都重复上演这样的场景。

    「不会游泳的硝子来特训吧计划」——取名字的人是小公主，虽然命名者已经不在，这个计划却没有被遗忘，目前仍在持续进行中。

    我拿下泳帽，一手撑在游泳池畔开口：

    「请容我直言……就算学会游泳，在我看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到了这个年纪还不会游泳，也太丢脸了。」

    八重的回答之中夹杂叹息。身材纤瘦的她穿起学校指定的泳装十分适合，而且很擅长游泳。

    「没关系——硝子踢水的姿势真的很好玩。」

    小君则是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笑个不停。因为天生患有气喘，穿着整套运动服的她，游泳课都只是在一旁观摩。

    「什么叫很好玩？小心我泼你水喔？」

    「可是真的很好玩嘛。」

    看见我举起手中的浮板，退后一步的君子继续开我玩笑。

    「班上只有你一个人还在用浮板。」

    八重又追加了一句吐槽。

    「……什么？怎么可能……！」

    环顾四周才发现除了我手中，的确看不到其他白色泡棉浮板。

    「原来如此……我得小心别让这块浮板变成卡尔内亚德的船板。」

    「那是什么？」

    八重不由得一脸疑惑。

    「这个是说——如果是抓住船板在海上漂流的人，就算踢开别人让他淹死也没关系——」

    意外博学多闻的君子加以说明，虽然这种说法与没说也没什么不同。

    「这个游泳池的深度是淹不死人的。」

    「太天真了，就算只有一盆水也足以让生物溺死。」

    「是吗？那么为了不让你淹死，还是好好练习吧。」

    八重一点也不留情，不过这是我的论述不够周详的缘故，是我自己的责任。

    「那我到另一边等硝子啰——？」

    「小君等一下，我想先休息。」

    我把浮板放上去，用手撑着游泳池畔起身。

    「体内累积了大量的乳酸，我判断在这个状态下不可能游完二十五公尺。」

    「那就休息一下再游吧？」

    「抱歉了。」

    八重轻笑一声，像是要接替我一般站上跳台，接着便以完美的姿势跳进游泳池。附近有好几个人都对她投以敬佩的目光。

    「八重好厉害喔——」

    「的确，也许她有上过游泳训练班。」

    我跟小君一起靠着游泳池边的铁丝网坐下。

    在游泳课的时间，老师不会严格规定学生要做什么，所以稍微打混摸鱼一下也不用担心。

    不过在这种炎热的天气，游泳课对绝大多数的学生来说，是难得可以痛快消除暑气的好机会——只是对不能下水的小君来说或许是个折磨。

    「你不热吗？」

    「嗯？不会啊——」

    我试着询问小君，她的回答倒是显得满不在乎。

    「至少让脚泡泡水吧？」

    「嗯——可是要卷裤子好麻烦——」

    小君并不是穿短裤上课，而是穿着冬季的运动长裤。

    「换短裤不就好了吗？」

    「我忘记带了。」

    小君一脸遗憾地嘟着嘴巴：

    「……而且我会不好意思。」

    「也对，就算是游泳以外的体育课，顶多只有一半的人会穿短裤……不过穿短裤总比过去的运动短裤好吧？」

    「还好我有晚出生几年——」

    小君边说边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就在此时，头上传来带点轻薄语气的声音：

    「穿泳装还比较暴露吧？」

    抬头一看，几名男同学正以笑脸低头看着我和君子。

    牧孝雄、中津昭吾——还有坐在我隔壁的上野恭一。

    「两者之间又不一样——」

    小君用友善的笑容回答他们。

    「喔？不一样吗？」

    上野同学如此间道。

    「这是时尚的问题——对不对啊，硝子？」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运动短裤看起来好奇怪。」

    「我只在图片上看过这种裤子，因此无法判断……的确从腿部的暴露程度来看，运动短裤跟泳装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如果可以实际穿着，我就可以确认彼此的差异。」

    「等一下……硝子？」

    小君不知为何慌张起来。

    牧同学以一脸看热闹的表情一边奸笑一边说道：

    「咦，城岛同学的男朋友该不会有那方面的兴趣吧？」

    「请问那方面的兴趣指什么？还有我已经说过很多次，学长不是我的男朋友……」

    我马上加以反驳，可是他们完全不予理会。

    「可是学校规定的泳装真是一点也不性感。对吧，上野？」

    「咦？啊、我不觉得……」

    「可是我又想看直川穿泳装的样子。」

    「咦……我……」

    「所以说，我有一个提议……暑假时要不要一起去海边玩啊？」

    「啊、海边好啊，怎么样？」

    无视又困惑又害羞的小君，三名男生自顾自地炒热话题。

    难道这就是连续剧里经常看到，青涩少年为了追求夏天的短暂危险恋情而鼓起勇气邀约的冲动行为吗？虽说他们在班上也算是比较常和我们这个小团体聊天的男生，还是想不到他们竟然会提出如此邀请。

    午休时间上野同学之所以请我们喝饮料，或许就是在为这件事铺路。

    话虽如此，这时的小君默不作声，只是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我。

    这也是理所当然，在连续剧里如果没头没脑接受这种邀请，之后的发展通常是牵扯到种种爱恨情仇纠葛的杀人事件。推理悬疑剧场就是最好的例子。

    更重要的是我从来没去过海边，第一次经验理应让主人带我去才行，所以眼前的邀约非得拒绝不可。

    「非常抱歉，我们……」

    「别这样说嘛，你不是说那个学长不是你的男朋友吗？」

    我试图用尽可能婉转的语气拒绝他们，但是话还没说完就被牧同学打断。

    「喂、上野，你不是想看城岛穿泳装的样子吗？」

    「我、我没有！」

    两个男生突然用手肘顶向上野同学，还挤眉弄眼对他打起奇怪的暗号，看起来不甘不愿的上野同学不知为何突然脸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时如果八重在就好了，可是她现在人在水中。

    至于同样敢以强硬语气加以拒绝的小公主——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呜——」小君皱起眉头，可以看出她真的很伤脑筋。

    没办法，虽然可能有点不礼貌，看来非得由我明确拒绝不可。

    「对不起，我刚才也说过……」

    「有什么不好？我们这边三个人，你们那边也是三个人，人数刚刚好嘛？」

    牧同学无视我的拒绝，看来是打算强行促成这件事。

    「你们这些家伙很烦耶。」

    就在此时，他们背后传来尖锐的说话声。

    「……咦？」

    牧同学张开的嘴巴也说不出任何话来，三名男同学不约而同一起回头。

    我的思考也在看见声音的主人时，出现十万分之一秒的空白。

    用手拨弄无视夏日艳阳的乌黑头发，一脸丝毫不隐藏内心焦躁的表情——

    「舞鹤……蜜。」

    「哼。」

    连体育服也不换，一身穿着完全忽视现在是游泳课的蜜开口说道：

    「要打情骂俏也没关系，能不能请你们换个地方？」

    她的气势也让这几名男生为之退怯。

    她打从入学以来就不和别人来往，只是以一贯的孤傲态度独立于人群之外，但是这样的她在班上反而更引人侧目。

    牧同学第一个从她的眼神压迫之下回过神来：

    「舞鹤，这跟你没关系……」

    「别挡路！」

    然而话还没说完，蜜立刻打断他的话，并且更进一步追击：

    「我过不去，要搞你们到别的地方搞……不然难道要我识相一点，不要打扰你们这群人的无聊谈话吗？要是这样你们可就大错特错了。」

    她的鼻子哼了一声，甚至说出这种话：

    「我完全不觉得庸碌的你们有资格挡住我的去路。」

    蜜的视线锐利如针，虽然她总是散发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氛围，但她的容貌也是无可否认的美丽。所以即使被她如此嘲笑，他们还是提不起勇气反驳。

    三名男生默默地——同时带着一身杀气让路，蜜也像是分开红海的摩西般迈开步伐。

    她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哼了一声之后走过他们身边，同时斜眼看了坐在地上的我们：

    「……少在那里发呆了。」

    喃喃说了一句之后，她的背影便朝着更衣室逐渐远去。

    「那家伙怎么了……」

    不服输的牧同学出声抱怨，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

    「那、那个……我们还是走吧。」

    一旁的上野同学催促他们，柔弱的动作看起来有些中性，但是他的动作也让其他两个人的心情缓和下来。

    「城岛同学抱歉，我们不该找你说些奇怪的话。」

    「不会，没关系。」

    我露出微笑回应上野同学的道歉，就此结束我们的对话。

    「呼……」

    一直到看见他们纷纷跳进水中之后，小君才长叹一口气，放松身体的模样像是终于放心了。

    「好可怕——不过我们好像因此得救了——？」

    「……或许是这样。」

    虽然无法得知她有没有这个意思，不过舞鹤蜜的行动确实产生对我们有利的结果。就这点来说，我们应该向她道谢才是——不过我当然不会这么做。

    话虽如此，难道真是这样？

    「小君，在我的记忆里她和你来自同一间国中……你们在国中时代有来往吗？」

    「没有啊。」

    听见我这么问，小君只是讶异地摇摇头：

    「我们二年级同班……我记得舞鹤同学从那个时候就一直是这样……怎么了吗？」

    「不，没事。」

    我没有把心中的疑问说出口。

    舞鹤蜜最后的那句话————少在那里发呆了。

    虽然我和舞鹤蜜的立场相同，然而这句话听起来不像针对我，反而像是对着小君……是我想太多了吗？

    记得蜜先前以「有事找你」为由把我叫出去时，对在同一时间邀请我去蛋糕店的小君采取相当强硬的态度。

    八重终于来到我们身边，发现气氛有些不对的她忍不住询问：

    「嗯？怎么了？」

    「嗯，就是……牧同学说要找我们一起去海边……」

    「这样啊。然后呢？」

    「我拒绝他们了……可是他们一直不肯放弃。」

    「上野同学也在吗？」

    「嗯，在啊——」

    「果然。」

    八重用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点头，但我无法理解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你说的果然是什么意思？」

    「咦……硝子？你都没发现吗？」

    小君不知为何以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看向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叫都没发现？我有注意到上野同学的态度好像不是很积极……不过牧同学他们为什么突然跑来邀请我们？」

    「没用的，君子。」

    听着我们鸡同鸭讲的对话，八重开口打断我们：

    「硝子只有在这方面特别迟钝。」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看来那件事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搞不懂，小君和八重都是一脸「谜题已经解开」的表情望着彼此点头，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我突然想到，如果小公主在场，或许会告诉我什么。

    这样的想法再次让我的心跳速度微微加快。

    原本已经决定不再去想……

    牧同学刚才说的话还留在我心中

    我们这边三个人，你们那边也是三个人，人数刚刚好嘛？

    三个人，他指的是八重、小君还有我。

    如果小公主也在这里，他们是不是就不会邀请我们了？

    关于这点我也不得而知。

    可是——我的思绪再度回到小公主身上，再也无法思考别的事。

    八重跟小君就在我的眼前说话，我却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接着就连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不清，思绪开始频繁出现错误。

    唯一可以确定——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处在功能失常的状态。

    「嗯……！」

    向老师行完礼之后，第五节课正式结束，坐在隔壁的森町芹菜用力伸个懒腰，仿佛要把心中的不耐烦全都发泄出来。

    「刚才的课有那么无聊吗？」

    我苦笑着问道，同时在椅子上伸展发麻的双脚。

    「理惠子的英文与其说是无聊，倒不如说让人喘不过气。」

    人本教育的开始与终结似乎都跟这位严格的女老师扯不上关系，虽然她已经有点年纪，但是学生都习惯直接叫她「理惠子」。就某种意义来说，她是学生最熟悉的老师。因为在她的课堂上，只要有学生没办法在十五秒内用字典查出她指定的单字，代价就是在椅子上跪坐五分钟。她所带的班级平均分数比其他班级高出将近十分的纪录，可不是凭空而来的。

    芹菜就在上一节课不停遭到点名，前后一共跪了二十分钟。

    「城岛的脚不是也麻了吗？」

    「话是没错。」我也被罚了两次，跪了十分钟。

    虽然我不觉得痛，还是感觉得到双脚正处于麻痹状态。没办法，毕竟当年硝子定居在这个世界时，从我身上夺走的并非「痛觉」这种感觉，而是「疼痛」这个概念。

    「下一节是……国文，总算可以轻松一点。」

    「今天不会点到你那一排吗？」

    「今天是从四排以外的地方开始轮，绝对点不到我。」

    望着芹菜露出愉快的笑容，于是我也只是说声「是吗？」并且伸个懒腰。

    在芹菜的眼中，我的举动大概是在转移话题吧。

    就在昨天傍晚，芹菜约我出去散步——然后向我告白。

    我想起当时的情景。芹菜除了表达对我的好感，还有一个对我十分有利，同时又难以做到的要求。

    她告诉我不要回覆她的告白，又告诉我不要改变对她的态度。

    芹菜似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以感觉到她已经抛开心中的顾虑。

    也就是说，我要做的事只有接受她的心意，或者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优点就是让一切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是这次我太过在意自己掩饰得够不够好，不禁有种苦闷的感觉。

    「对了，下一节国文的作业写了吗？」

    「写是写了。」

    「借我对一下答案好吗？」

    她边说边从隔壁伸来一只手，在我的抽屉里面翻找起来。

    「不要随便拿啦。」

    「有什么关系……啊、是这个吗？」

    我轻叹一口气。这也是她抛开顾虑的表现吧？

    小学的芹菜可以毫无顾忌做出的动作，到了国、高中之后开始在意周遭目光而不敢做的动作——既然她敢这么做，就代表她已经抛开不必要的顾虑。

    与其说是抛开顾虑，说成先前的改变又恢复原状或许比较正确。

    只不过本质是不一样的。

    小时候的她纯粹只是抱持亲密的友情，长大的她则是——

    「我借走啰。」

    芹菜笑着开口，看来完全不给我拒绝的空间。

    我只好耸耸肩，面露有点心不在焉的苦笑。

    事到如今我也无计可施。

    「里面说不定有很多错喔。」

    「嗯。不过你不是很擅长阅读测验吗？」

    芹菜翻开她自己的作业簿，开始对起我的答案，我则是傻傻地环顾整间教室。下课时间的轻松气氛带着微妙的兴奋，应该是第一学期即将在明天结束的关系吧。

    不过从后天开始还有为期一周的暑期辅导，所以还是一样得每天到校。

    我的视线移向窗边的位子，熟悉的高个子加上雷鬼头的背影映入眼中。

    那个人是敷户良司，还有站在他面前开心聊天的——鸳野在亚。

    「真是……算了。」

    「嗯？你说什么？」

    「没事。」

    我对抬头看着我的芹菜耸肩，然后开始思考。

    在两周前发生的事件之后，从国中时代就很内向，别说是异性，就连跟外人说话也不太敢的鸳野突然变得活泼又外向。

    她是受到平行世界——也就是「虚轴」的力量影响，在吸收其他人的人格之后，名符其实变了一个人。

    我是在自己可以接受的情况下故意放任她不管，所以对于她现在的模样，我没有理由觉得生气或是难以接受。不过她的确变成另外一个人，这样的情况——这样的变化对我来说，究竟属于日常还是非日常？这一点不禁让我陷入思考。

    我当然明白自己拼命从那家伙手中保护的「日常」并非恒久不变的东西，日常会不断改变，随着时间经过变成完全不同的面貌。

    既然如此，受到非日常影响而出现变化的现象，不也可以说是日常的一部分吗？

    在不排除虚轴的状况之下，日常才能够如此毫无滞碍地运行。

    即使是有如她这种异常的存在，一旦撇开异样不管，不也是眼前这种一如往常、随处可见的光景吗——

    「……无聊。」

    「嗯？你从刚才开始都在说些什么啊？」

    「不，没什么。」

    我硬是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鸳野在亚只不过是暂时性的异常因子，更何况只要随时监视她，说不定会遇到那家伙来收回寄生在她身上的虚轴。只要把她当成诱饵的一部分，那么一切就没有问题。

    这绝不代表我允许异常的存在——做出如此结论之后，我缓缓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第六节跟第七节课也一如往常结束。下课钟响之后，我跟良司稍微闲聊了一会儿，等到良司去社团之后，我也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就在我从座位上起身打算离开时——

    「喂，城岛。」

    同班同学冢原突然叫住我。

    「怎么了？」

    他打算约我出去玩吗？

    虽说暑假就要到了，但是社团没有休息，参加足球社的他每天都得忙着练习，照理说应该没时间出去玩。既然如此，那就是为了别的事……正当这些想法在我脑中打转时——

    「唉……」

    冢原不知为何睁大眼睛打量我的全身，还不时用力叹气。

    这样的情形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之前是不是也发生过类似的状况？

    「城岛，我之前也说过。」

    果然之前也有过一样的事。

    「怎么？」

    记得在将近半个月前，这家伙也以相同的态度和我说话。当时是舞鹤蜜在教室外面等我——我有不好的预感。

    「算了……懒得再说一遍。」

    如此说道的冢原看向我的目光闪了一下，这是下定决心的眼神。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我急忙往教室外头看去。从敞开的窗户可以看见人来人往的走廊，还有一道站在那里的身影。

    「那家伙……怎么会……」

    竟然跑来我的教室前面等我，到底在想什么……？

    那是一名身材娇小到引人瞩目，后脑勺绑着缎带的女学生。

    周围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她身上，但是她一点也不在意，还不停往教室里张望。就当我们两人的眼神快要对上时，我连忙低头避开她的视线。

    「城岛……告诉我秘诀吧！」

    果然不出我所料，冢原的表情有如即将踏上战场的新兵，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这种让人听了想昏倒的台词。

    「老实说，之前有段时间我很怨恨你，也嫉妒你可以独享这么多的好处。可是……我已经不再这么想了，决定乐观一点，要用积极的态度思考。」

    「这不叫积极的态度吧……」

    「所以说，城岛。」

    完全没在听我说话。

    「与其浪费时间嫉妒你，还不如拜你为师学习秘诀比较好。看你这副一无是处的样子，其实其中一定有什么秘密吧？是胁迫吗？还是下药？只要知道方法，总有一天我也可以跟你一样达成全体的攻略条件……」

    眼睛带着血丝的冢原开始胡言乱语，这家伙到底打算踏进什么世界？老实说上次我就有点看不下去，事到如今还是教训他一下比较好。

    「冢原，胁迫跟下药都是犯罪……还有攻略条件是什么？」

    「少给我装蒜！」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拜托教教我，只要你肯教我，叫我给你下跪也可以！啊……这么说来你好像常常往保健室跑，难道是佐伯老师吗！」

    连佐伯妮雅的名字都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那个人就算有什么特殊药物也没什么好奇怪……」

    「是没什么好奇怪……」

    啊、糟糕，说错话了！

    「你看！果然是靠药物！」

    「我就说不是了！」

    对话的音量不知不觉越来越大，就连尚未离开教室的几名同学都看着我们，交头接耳的声音隐约传入我的耳中。

    「他说药物耶……」

    「咦……真的假的……？」

    「仔细想想，城岛交得到这么可爱的女朋友也太奇怪了……？」

    「该不会是什么堂哥的特权吧……」

    「那个女生一定被洗脑了……」

    「这么说来，我从她入学以来，只要看到她就会稍微观察一下……她的表情从来没有改变，几乎没有看见她笑……我还以为她的个性原本就是那样，看来或许不是……」

    「而是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啊……」

    ……那个，谁来救救我吧。

    「真是够了。」

    继续这样下去我大概会变得无法相信任何人，所以我站了起来。

    「等一下，别无视我的存在……师父，请你等一下！」

    「谁是你师父！」

    我把死缠烂打的冢原一脚踢开，不理会班上同学别具深意的视线迳自走出教室。背后传来一阵「放开我！」还有「我是认真的！」之类的哀号，看来足球社的同伴终于看不下去，挺身出来阻止他了。足球社加油，冢原这辈子大概没机会回归社会了。

    「冢原不能去！你要是去找他，就再也无法回归社会了！」

    竟然是在说我。

    「那家伙才是社会边缘人！」

    我扔下这句话便走出教室。

    不过——幸好芹菜跟良司都已经去参加社团活动了。

    良司还好，如果芹菜在场不知道会引发多大的骚动。虽说刚才那样就已经惊动够多人了。

    「好了，有什么事吗？」

    我来到硝子面前，用夹杂叹息的语气发问。

    「我在玄关遇到芹菜学姊，她告诉我学长还在教室，所以我就来了。」

    「是森町告诉你的……」

    「是的，有什么不妥吗？」

    也不看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教室，硝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稍微侧着头表达疑惑。

    「没什么……找我有事？」

    「不，没有特别急迫的事。」

    「啥？那么为什么特地……」

    「一起回家吧。」

    「……什么？」

    难道是硝子今天心血来潮吗？

    「我是说我们一起回家……怎么了？学长跟其他人有约吗？」

    真是的，我知道这家伙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的外貌多么引人瞩目，但是至少体谅我一下吧。

    「不……没有。」

    「既然这样，那就走吧。」

    硝子点点头，立刻转身向前走去，我也以逃离现场的脚步跟上去。

    从走廊各处看过来的视线一直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我很想把从教室窥探我们的视线当成错觉，不过事实八成不是这样。

    「啊。」

    硝子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不应该说『走吧』应该说『我们回家吧』才对。」

    「都一样，不要为了这种无聊事停下来，快走。」

    「是回家才对。」

    「我就说都一样！」

    不管怎么样，只要离开教室附近，认识我们的人就会减少。我加快脚步追过硝子，试图以最快速度走下楼梯。

    我们在玄关暂时分开换穿外出鞋，当我穿好鞋走出玄关，硝子已经在等我。她的动作还是一样迅速……不过只限于我没有在旁边观看。

    「我们已有两个月又十一天没有一起回家。更正确的说法是两个月十一天又五十四分钟。」

    「嗯……我是没有你记得这么仔细。」

    「啊、现在变成五十五分钟。」

    「不用一一报告也没关系……」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走向校门，来到这里也比较不会遇到熟人。虽说远方可能还有几个，不过学校这么大，而且此时离开学校的人很多，我们的身影也不会那么显眼。

    「今天没跟朋友一起吗？」

    「八重参加社团活动、小君到图书馆，她们似乎还要待上一段时间，所以要我先回家。」

    「这样啊。」

    硝子的朋友其实还有另一个人，她的名字是姬岛姬，只是这个名字已经不会再出现在硝子口中。现在的姬岛姬，只是存在于鸳野在亚之中的残存碎片。

    从那件事发生之后，硝子就不再提起任何为关她的事，我也没有追问——或许只是因为我问不出口。

    走出校门来到林荫步道，四周还可以看到许多穿着学生制服的身影，离开这条路之后，其他的往来路人也多了起来。我们就这样在人群之中默默走着——

    「……嗯？」

    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喂，硝子。」

    「主人。」

    硝子用轻声呼唤回答我的疑问。

    「失礼了。」

    在小声说话的同时。

    「喂。」

    纤细的手指紧紧握住我的手。身上还穿着制服，而且在毫无理由的状况下牵手，绝不是平常的硝子会做的行为。

    「……这跟那个有关系吗？」

    我继续维持向前走的姿势，只是注意力已经移往后方。

    「是的。」

    硝子若无其事地回答，一只手自然握着我的手，用同样的速度走在我身边。

    「人数……三个人？」

    「完全正确。」

    打从离开学校，我就注意到有几个人一直跟着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窥伺我们的行动。我有些摸不着头绪，身后这些人并未散发危险的气息，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目的。

    「他们是谁？」

    「我的同学。」

    「啊……？」

    硝子的同学？那么硝子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容易招来误会的动作……

    「主人，我们干脆挽着手吧？」

    「那也未免也太……」

    如果是在大街上或是之前去过的游乐园就算了，在这种不知道会被谁看到的地方，我实在无法做到那种程度。

    「是吗？既然如此……不……他们已经离开了。」

    我集中注意力，发现窥探我们的视线已经消失，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刚刚跟踪我的人是班上的男同学。」

    班上的男同学。硝子的话让我的心脏瞬间用力跳动。

    「……难道说你特地跑到我的教室，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是的。事实上，我原本推测那样做就可以让对方放弃，看来是我思虑不周。」

    被同班同学，而且还是男同学跟踪，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该不会是硝子做错什么事？不，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

    「难道说……」

    我带着讶异的表情问道：

    「这就是所谓的狂蜂浪蝶吗……？不会吧？」

    我竟然用了这么奇怪的说法。不理会我心中的苦笑，硝子一本正经地回答：

    「是的，就是所谓的狂蜂浪蝶。」

    「什么？」

    「今天的第五堂课，有三名男同学邀请我们一起去海边玩。」

    「去海边玩……咦？」

    「我拒绝了，但是他们在放学后又再度提出邀请。」

    我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一直跟我手牵手的硝子也一起止步。

    硝子放开我的手，双手抓住原本单手提着的书包。

    邀请的意思是——

    「对方的计划是邀请我、小君还有八重三个人，共计六个人一起去海边玩。」

    「也就是说……」

    想到硝子即将说出口的话，我不禁暂时停止呼吸。

    「根据我的推测，他们之中的某人可能对小君或八重有意思。」

    「这样啊……」

    然而硝子的回答跟我原先的预测并不相同。

    「其他两个人不愿意吗？」

    「从表情、心跳速度还有说话的口气研判，我判断她们两人都对此事感到困扰，而且八重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点头表示赞同。既然如此……不对。

    「等一下……」

    我原本觉得这么一来就可以理解了，但是越想越奇怪。

    「为什么是你被跟踪？」

    「关于这点，他们的心理状况尚有部分未解之处……班上的认知是小君与八重都没有男朋友，因此他们是以『既然没有男朋友，出去玩一下又何妨』为由邀请我们。」

    「……所以说？」

    「可能是因为我没有提出特别正当的理由便以强硬的态度拒绝，所以他们……怀疑我和主人是男女朋友的传闻是否属实。」

    听到这里，我发现话中有些不自然的地方。

    「我推测他们跟踪我们的理由，是为了确认此事的真伪。」

    听见硝子的结论，不自然的感觉变成确信。没来由地感到头痛，我忍不住按着眉间说道：

    「你……对直川还有皆春说过这个推测吗？」

    「不，还没有告诉她们……」果然没错，她们听到之后一定会笑死。

    「所以说这完全是你个人的推论……」

    简单来说，硝子的推论打从前提就是错误，所以才会出现这种完全不合情理的理论。结果证明我刚才感受到的些许焦躁完全正确。

    「你啊……」

    主要邀请对象不是直川君子，也不是皆春八重。

    最好的证据就是我们遭到跟踪，她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被人投以这种感情的对象。

    「……是？」

    「再怎么想……」

    对方的目标都是你——话还没说出口，我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

    硝子竟然会在分析这种程度的事时出现错误判断，这在我看来非常奇怪。

    当然可能是硝子对于男女情爱之事没有任何了解，然而对可以用逻辑完美分析人类心理，甚至根据状况选择使用的词句与表情让自己融入社会生活的硝子来说，竟然会没头没脑想出这种诡异的理论，而且对此深信不疑？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

    我忽然想到，或许她还没有从两周之前的事件所造成的震撼中恢复。

    毕竟那件事让她失去一个朋友。姬岛姬，硝子的朋友已经死去，永远不会回来，刚有了感情的硝子无法负荷这个事实——所以现在的她正处于混乱之中。

    「……算了，没事。」

    我决定闭嘴。

    「有什么事吗，主人？你刚刚打算说什么？」

    我一边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边再次往前走。

    我想找些话安慰硝子，又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好。还是先回家，给硝子更多的时间冷静下来，然后再跟她提这件事吧。

    硝子瞬间露出怀疑的表情，最后还是一言不发走在我身边。

    「主人。」

    「怎么了？」

    在我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时，硝子突如其来的呼唤打断我的思绪。

    「我有个问题……如果小君不反对这个邀请，而且八重也答应……我该怎么做才好？」

    这句话对我来说有如电击。

    「……咦？」

    「我应该陪她们去海边吗？还是应该拒绝？」

    我不禁目不转睛盯着硝子的脸。

    她的表情跟平常一样不带烦恼，也没有任何表情，一般人无法从她的脸上看出她的心中在想些什么。

    可是散发的气息与平常不同——就连我也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是主人的所有物，不可以擅自出去玩……」

    我马上回了她一句：

    「有什么关系。」

    「可是……」

    「我不会限制你和女性朋友出去玩，你也不可能每件事都征求我的同意吧？所以说这件事按照你平常的方法处理就好了。」

    我仿佛是在帮自己找理由般说个不停，一边压抑心中的焦虑一边思考。

    跟我不认识的男生一起出去玩的硝子——我从来不曾想像这样的画面。

    我是如何看待这件事？我应该如何看待才好？

    撇开虚轴与固定剂的关系不谈，硝子在我心中毫无疑问占有重要的地位，但是就连我也不清楚自己对硝子的感情是什么。

    是亲情？还是爱情？感觉不像前者，却又不像后者。既然如此——假如将来硝子拥有与一般人无异的爱情，而且爱慕的对象不是我，届时我又该怎么办？

    不知是因为无法思考，还是不想思考这个问题，我的大脑完全不愿再想。

    「是吗……」

    硝子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如果是平常的硝子，就算是此时我也看得出她在想什么，但是现在完全猜不出来。

    「既然如此，倘若有一天遇到这样的状况，我会依照自身的规范来行动。」

    「很好，就这么做。」

    光是点头就费尽全力。

    ——我会去想这种事，或许是受到小芹的影响。

    纯粹是日常范围的关系变化，虽然自己从未想过，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从昨天的告白到今天这件事，我的思考尽是在这些事打转。

    夕阳西下，时间已经来到夜晚。

    电视正用不至于太嘈杂的音量播出新闻，主人在厨房里忙着帮冰箱除霜，我利用这段期间悠闲喝茶。今天喝的是烘焙茶。

    「好了。」

    主人终于走出厨房，一边摆动手腕消除疲劳一边抱怨：

    「这是怎么一回事？竟然积了那么多。」

    「都是因为你太小气不肯买新的。旧冰箱本来就会结霜。」

    「呜……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这台冰箱还可以用，换掉太浪费了。」

    「主人老是说这个太浪费那个太浪费，仔细想想录放影机还有电视机也是一样。要是说了太多『太浪费』，小心会出现太浪费妖怪。」

    「硝子……你讲反了吧？」

    「是吗？」

    我一面反问，一面把茶杯送到嘴边。

    在像今天这种炎热的日子，冰凉饮料与布丁是最适合用来消除一天疲劳的犒赏，只是很遗憾今天并没有布丁。原因并非主人的疏忽，而是前几天我自己出门购物时，忘了顺便购入。因此关于这件事我也没什么好抱怨。

    身为机械的我竟然会忘记买东西，这原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在出发买东西的路上遇到她。

    小公主——不，是占据小公主身体与记忆的无限回廊。

    究竟该如何应付她？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做出结论。

    唯一确定的是我必须尽快把无限回廊赶出小公主的身体，如此才能救她。

    我看向坐在对面沙发的主人，他正忙着把茶壶里的烘焙茶倒进自己的茶杯。这对于刚结束肉体劳动的人来说，实在不算合理的行为。

    「不觉得热吗？」

    「没关系，反正我刚喝过冰的柳橙汁。」

    「唉呀唉呀。」

    竟然瞒着我偷喝。

    「你在唉呀什么……最近的你好像特别叛逆。」

    面露苦笑的主人如此说道。

    「如果这种态度可以称为叛逆，我倒想知道什么时候曾经乖乖听话。」

    「嗯？」

    我的问题让主人想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道：

    「没有……一次也没有。」

    「请不要刻意重复加以强调。主人真是的，一直以来都是毫不留情地玩弄我，现在却翻脸不认人，说出这种话……明明知道我已经离不开你了。」

    「我什么时候玩弄过你了？你到底是在哪里学到这么奇怪的话……！」

    「附带一提，这是我在前阵子的……」

    「够了，我大概知道你要说什么。」

    「说这些话的女人，在开始之后二十九分钟遭到刺杀。」

    「我说够了。」

    「主人，这么说来对于那种明明是自己把犯人逼到走投无路，却在最后十分钟用好像局外人的立场说出『死去的人会伤心』之类的话说服犯人、等到犯人被逮捕之后，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出『真是个悲哀的事件』之类话语结尾的外行侦探，你有什么看法？」

    「没办法，这是悬疑推理剧的惯例……我就是不喜欢这样才不看。」

    「是吗？我倒觉得那种侦探和主人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

    「把犯人逼到走投无路的手法。」

    不过两者之间还是有一点不同。悬疑推理剧的侦探是出自无意，主人则是蓄意而为，以社会的道德标准来看，后者远比前者来得不人道。

    「是……这样吗……？」

    主人以一脸复杂的表情开始沉思。

    好了，以偷喝柳橙汁的惩罚来说应该够了。

    「可是一直到五年前，我们不都是睡在同一个房间吗？」

    这是事实。当时的主人还是小学生，而我处于半瘫痪的状态；主人为了照顾我，便在我旁边铺着棉被睡觉。

    「我就说不是这个问题……唉，算了。」

    主人的视线不知为何看向远方。那里可是墙壁喔？

    我还是换个话题好了。

    「主人，在那之后学校有什么改变吗？」

    「嗯。」

    主人的视线又看回现实空间：

    「全校九成九的学生都已确认，也去过好几次教职员室，都是一无所获。」

    「所以我们只能继续下去？」

    「是啊……只是这么做会对里绪造成负担。」

    每天早上外加每周两次的放学时间，主人会找里绪一起检查校内的学生。里绪一眼就可以看穿一个人是否遭到虚轴附身。

    「这可以当成一种牵制，何况还得考虑先前那个电子报的事，我们非得小心一点。」

    「关于电子报……我也尽可能加以调查，但没有任何发现。」

    「我也是，或许鸳野在说谎。」

    透过上回的事件我们发现一件事，就是无限回廊已经建立一个网路社群。这个社群打着只有透过朋友介绍才能加入的名目，大量对挟间市居民发送电子报吸引人们登入，无限回廊便从登入者里挑选能够当成自己棋子的人。我和主人最近时常藉机向同学打听有关这个社群的事，但是直到现在为止，甚至无法确定这个社群是否真实存在。

    「已经过了两个星期，再过一阵子应该就能找到一些线索……」

    「是啊。」

    才过两个星期？还是该说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身为机械的我对于时间流逝并没有任何主观感觉，在我的认识中只有十五天这个定义，所以无法了解主人现在的感受。

    「那个，主人……」

    所以我决定开口，试着提出下一个话题。

    「啊、对了。」

    主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啊、是，怎么了？」

    主人没有意识到我想说什么，摆出正襟危坐的姿势开口：

    「明天里绪要来我们家里，可以吗？」

    「要来吃饭吗？」

    错失机会的我，暗自决定附和主人的话题。

    「是啊，庆祝先前卧病在床的里绪顺利康复，顺便慰劳一下。」

    「慰劳……那么殊子学姊、佐伯老师和舞鹤蜜怎么办？如果要答谢曾经协助我们的人，不是应该连她们一起邀请吗？」

    「饶了我吧……」

    主人露出介于苦笑与痛苦之间的表情：

    「这是只属于我们自己的庆祝。重点是让那些人全部聚集到我们家，那还得了。」

    听见主人这么说，我开始模拟如果发生那种状况的情景。

    里绪、殊子学姊、佐伯老师，还有照理来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舞鹤蜜——

    「结论出来了。主人……我们家会遭到大肆破坏。」

    「何况她们也不是那种受人邀请就会感到高兴的人……不……殊子也许会因为不同的原因而高兴，只不过她的快乐就是我的痛苦。」

    「我倒是不在意，因为我没有痛苦这种感情，不过可能会被要求做些无意义的事。」

    「她们每次帮忙之后，我都有请她们去餐厅吃饭，这样就够了。」

    「我知道了，那么明天只需追加里绪一人份的餐点吧？」

    「是啊，她平常总是吃得很随便，可以的话最好帮她准备营养均衡的食物。还有……我是说也许，她说不定会想在我们家住一晚。」

    「既然如此，明天如果是晴天，就拿床棉被出去晒吧。」

    「拜托你了。」

    看到主人点头，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么说来，里绪或许会想跟主人睡在同一个房间里。」

    「……咦？」

    看来主人完全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

    「没那么夸张……不……好像有可能？」

    「你们要盖同一床棉被吗？」

    「啥、你在说什么啊！」

    「即使要另外准备一床棉被，遇到这种情况……也是要把棉被铺在主人的房间吧？」

    「不、等一下，给我等一下。」

    面对我的提问，主人开始拼命思考。

    那样不行、但好像也没什么不行、不过还是不行、可是也不是这个问题——主人的嘴巴不停喃喃自语。

    「怎么了？难道你们睡在同一个房间，主人半夜就会忍不住对里绪……」

    「忍不住什么啊！」

    「既然如此，把里绪的棉被铺在我的房间如何？」

    「是啊，这样比较好……等一下，这样里绪说不定会不好意思……」

    「的确……好，我懂了。」

    看见主人吞吞吐吐，不知所措的样子，我想现在是身为机械的我提出合理解决方式的时候。

    「怎么？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是的。」

    我端正坐姿，认真地对主人说道：

    「主人跟我还有里绪三个人一起睡客厅，睡成川字就可以了。」

    唉呀……？

    「怎么了，主人？有什么问题吗……？」

    不知为何，我所提出的完美解决方案反而让主人更加烦恼，真是奇怪。

    让主人和里绪睡同一个房间会有问题，我和里绪睡同一个房间也有问题，如此一来，我的提案便是唯一的方法。何况我与主人一直到五年前为止都是睡在同一个房间，一起睡根本不成问题，里绪应该也比较喜欢三个人一起睡。只要让我跟他们一起睡，主人就不必特别顾虑里绪，里绪也不会感到不好意思，真是一举两得……不，一举三得。

    「有时候真搞不懂你的思考模式……」

    「说到睡成川字，真有一种一家人和乐融融的感觉。这个时候应该是由我和主人扮演夫妻的角色吧？还是说主人要跟里绪……」

    「听我说话……不管了，铺棉被的地方明天再想。」

    「主人在模糊焦点。这种随时改变论点的作法，也很像是悬疑推理剧里的侦探。」

    「吵死了。」

    念念有词的主人再度望向远方，似乎正在想像与我还有里绪一起组成三人家庭的景象。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也好，棉被的事明天再想，可是晚餐的菜色怎么办？」

    虽说里绪无法分辨食物的味道，也不能因此而在调味上马虎。以肉类料理为主会有营养不良的问题，还是以蔬菜为中心，做些适合夏天的菜色。

    就在我提议之时，原本一直聆听我述说各种意见的主人，脸上的表情突然一变。

    「发生……」

    什么事——话说到一半，我也注意到了。

    主人的眼睛紧盯电视画面，正确的说法是电视播放的新闻。

    『因此为了尽快逮捕犯人，阻止这种残酷的犯罪行为继续危害宠物，县警局方面将会加强夜间巡逻……』

    「这是……」

    这不是全国报导，而是地方新闻。

    「隔壁的玖珠市好像发生宠物狗陆续遭到虐杀的事件。受害的狗都是被球棒之类的凶器击中头部，一击毙命。」

    主人也对我说明状况。

    邻市还有杀害，这两点与发生在初春的事件有着奇妙的一致性。

    「不可能是八重，我推测这是一般异常分子的犯行。」

    两个月前的事件。

    那是我的朋友八重在虚轴无限回廊的唆使之下犯案——发生在邻市玖珠市的连续杀人事件。受到这个世界的修正力影响，那一连串的杀人事件全被视为「从未发生」也没有任何被害人，同时也没有在人们心中留下记忆。只是对还记得的人来说，现在的状况很难让人不联想到这件事。「我知道，只是有点在意。」

    「主人的意思是就算跟八重没有关系，还是有可能与虚轴有关？」

    「是啊，那家伙似乎拥有和先前交给皆春八重的虚轴类似的东西。」

    这是两个星期前，曾经与无限回廊直接对峙的里绪告诉我们的事实。

    「可是我们不可能追查所有的事件……」

    「犯人杀害的对象不是人，而是养在院子里的狗……不过小心一点总是好的，我想去找从玖珠市过来的同学询问一下。」

    「那么我也这么做。」

    当主人对我说「拜托你了」时，电视已经开始播报下一则新闻，住在挟间市内某间寺庙池塘里的鸭子好像生小鸭了。居然在宠物虐杀事件的新闻之后播放，我想观众们应该很难感受到温馨的气氛。

    主人皱起眉头，露出认真的表情，以沉重的语气说道：

    「我们也差不多该主动出击了。」

    「有什么办法吗？」

    「老实说没有，我们唯一可以赌的就是那家伙可能会来收回鸳野在亚身上的『有限圆环』，不过那家伙八成早就料到这一点……说来生气，我们要保护的东西太多，那家伙身边却是随时可以舍弃的东西。」

    随时可以舍弃的东西。

    照理来说，虚轴若要维持存在就不能缺少以及离开固定剂，然而对于可以自由更换固定剂的无限回廊来说，即使是自己的身体也可以用完就丢。

    没错，就连他正在使用的小公主躯体也是如此——

    这样的想法让我决定开口。刚刚没说出口的话，现在正是说个清楚的时候。

    「那个，主人。」

    「嗯？」

    然而——

    「那个……呃、茶……我去泡茶。」

    无视本体下达的命令，我开口说出这样的话。

    不对，我的思考如此告诉我，然而身体却开始执行嘴巴说出的动作，本体部分出现错误。

    我起身拿着茶壶走向厨房。

    回头看了主人一眼，还是无法阻止身体的擅自行动。

    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以小公主的姿态在我面前现身的无限回廊。

    他——或者是她——对我说过。

    自己的目的是要让我萌生感情。存在我之中那种无法运算的不确定性，就是一切的关键。

    我不清楚他所指的是什么意思，或许是现在出现的错误。然而身为机械的我不可能拥有感情，而且就算真的产生这种东西，对无限回廊又有什么好处？

    其实对我来说，那个存在的目的已经是无法理解也无法运算。

    只不过——

    既然无限回廊说过我把小公主「抢回来的过程才是最重要」，那么近期之内势必会出现在我的面前，而且一定会用某些线索或陷阱让我和主人发现。

    一边把热水瓶里的热水倒进茶壶，我从厨房望着主人的脸。

    他正以认真的表情思考某些事。

    看见这样的景象，我发现有如杂质累积在自我思绪的某种东西，正在我的内部逐渐扩大。这让我从刚才——不，是从前天晚上开始就不断出现错误。

    就在我每次想到小公主时，还有每次打算向主人报告这件事时。

    没错，以无限回廊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的小公主，其实还活着这件事。

    我的朋友已经变成主人的敌人这件事——

    我很清楚非说不可，可是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四个小时以上，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开口向主人报告。

    身为绝对服从主人的机械，我的所作所为显然充满矛盾。

    昨天晚上我也好几次试图把这个情报告诉主人，不过我的身体一直违背本体的思考与命令，擅自闭上双唇并且加速心脏跳动。

    当时我的结论是身体的不协调将会在隔天恢复，因而决定先睡一觉再说。

    只不过我的状况在经过一个晚上之后反而更加恶化，就连白天也开始发生思考错误。

    情况在回家之后依然没有好转，开口尽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这是绝对不应该发生在机械身上的愚蠢行为。

    这样的行为等于背叛主人，等于从根本动摇我的存在目的。

    对于认为现在无计可施的主人来说，小公主的情报绝对足以让目前胶着的状况有所进展，然而我却——

    「啊……」

    忽然注意到水流出来的声音，心不在焉的我将朦胧的视线重新聚焦，这才发现热水瓶的热水已经满出茶壶，开始往桌上流泄。

    「呀！」

    同时有几滴热水溅上我的指尖。

    虽然只有几滴，但灼烫的感觉让我反射性地放开手，茶壶立刻从我的指尖滑落，掉到厨房地板上——「鏮啷！」一声摔成碎片。

    「怎么了……啊、喂！」

    被声音惊动的主人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

    「啊……」

    「你在干什么啊……有受伤吗？」

    「不……呃、那个……」

    我只有指尖稍微红肿，算是很轻微的烫伤。穿着拖鞋的脚没有大碍，小腿因为睡裤的关系，也没有被热水跟茶壶碎片弄伤。

    「我没有……受伤。」

    主人没有回答，只是从背后抱住我，同时打开流理台的水龙头：

    「先冲水冷却。」

    主人抓住我的手迎上水龙头流出的水柱，接着抓起一旁晾干的抹布。

    「那个，主人……我……」

    「没关系，这里交给我。」

    他背对我蹲下，开始清理一片狼籍的地板。

    「你……平常不会出这种差错的。没事吧？」

    「那个……对不起。」

    看着正在捡拾茶壶碎片的他，我唯一能做的事就只有道歉。

    「没关系，你再冲一下水……最近发生这么多事，你大概也累了。就算机械部分不觉得累，人体还是会感受到压力。」

    虽然看不见主人的脸，但是他说的话和语气都透露出对我的关心。

    压力。

    主人心里想的压力跟我实际承受的压力有所差异。

    因为在他看来——两个星期前的事件造成小公主的死亡，我因此意志消沉而发生失误。

    「明天再好好说个清楚，今天该休息了。」

    「主人，那个……」

    不是这样的——这才是我想说的话，然而我的口中却说出：

    「手指……感到刺痛。」

    最后还是只能对着蹲在地上用抹布擦地板的主人，说些空泛无义的话。

    「等一下记得擦药。」

    「啊、不，那个……」

    不是的，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主人转头向我露出微笑：

    「好吧，等一下我帮你擦药，现在先好好冷却。」

    这是他表现温柔的方式。

    然而我——我有资格接受主人的笑容吗？

    我有资格让主人帮我擦药吗——？

    指尖传来微微的痛楚，还有水流带来的清凉。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望着主人的背影。

    主人，也许……也许我故障了。

    这番话突然浮现脑中。

    不可能，理性的否定马上消除这样的想法。

    在我身上找不到任何故障之处。

    「……嗯。」

    就在同一时间，从远处看着灯火通明的城岛家，独自伫立在黑暗中的「她」露出微笑。住宅区的巷道十分阴暗，路灯发出的光芒无法照遍每个角落。

    那是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身影。

    略带茶色的头发绑成两束，从发型到长相都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学生，然而她的身上却穿着与夏日夜晚格格不入的长袖水手服，在旁人的眼里看起来十分突兀。

    「好了……该怎么做呢？」

    少女一个人自言自语。

    相较于年龄与外表，她的声音给人一种精于算计，甚至老奸巨猾的感觉，语气也比较接近男人。虽然拥有适合爽朗笑容的温和长相，此时的表情却显得有些扭曲。

    无限回廊。

    目前正以姬岛姬的身体作为固定剂，栖息在这个世界的他背靠混凝土墙，从二十公尺外斜眼看着城岛家。

    无限回廊开始思考，这回该用什么方法，玩弄住在那栋房子里的两个人？

    然而就在思考的瞬间，突然感到一阵心痛，双脚因为恐怖与罪恶感而发抖。

    「哩小哩小。」

    这样的反应让无限回廊露出冷笑。这些心痛、恐怖、罪恶感都不是来自无限回廊本身，而是身为固定剂的姬岛姬之情。

    一如昨天傍晚对城岛硝子——「全一」所说的，无限回廊还没有让这个身体的原有者姬岛姬的心，与自己完全融合。

    问题是曾经死过一次，部分存在已经流入鸳野在亚身上的姬岛姬是否还有所谓的「心」？但这只不过是伦理与哲学范畴的问题。

    既然能让身为虚轴的自己当成固定剂，那就一定有心。

    当无限回廊让姬岛姬恢复生命活动时，她脑中绝大多数尚未坏死的脑细胞再度产生电流，重新连接的神经元让她取回自我。无限回廊原本打算将她吸收成为自己的一部分，随即发现可以利用她做出一些有趣的事，因此没有这样做。

    无限回廊认为自己的判断无误。

    因为这将成为让自己与「全一」，还有城岛晶接触的绝佳机会。

    住手——脑中传来这样的声音。

    如果换成姬岛姬的角度来看，应该是自己的脑中传来无限回廊的声音。

    姬岛姬放声喊叫。

    ——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还给我。

    ——不要对硝子……做这么过分的事。

    然而这些声音，还有包含在这些声音里的感情都是如此微弱遥远。这也是理所当然，若非如此，两者就会彼此影响，姬岛姬和自己将会合为一体。虚轴的固定就是这么一回事，那是一种个别的意识体彼此重叠，心灵互相融合造成主体模糊的现象。无限回廊拥有曾经被自己当成固定剂的每个人原有意识，这些意识在过度混合之下，如今早已模糊到无法判断哪个部分的意识原先属于谁。即使如此……

    按照自己的计划——如果让自己跟她融合就没有意义。

    所以无限回廊故意把姬岛姬的意识摆在远处，只为自己保留将存在固定在实轴所需的最低限度，其他部分加以隔离，因此她并没有失去什么。

    这么做很简单，自己也不过是如此脆弱、微小的世界。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喊叫声并非在耳边响起，只能在心中听见。

    姬岛姬的声音中夹杂讶异与恐怖。或许是因为自己到现在还未决定，还没有想到要用什么方法逼迫城岛硝子。

    「你说得没错……该怎么做呢？」

    说话声中带着冷笑。

    准备工作早已完成。建立在网际网路上的社群成员约有一百五十人，其中还包含大量与「全一」同样就读挟间学园的学生。

    透过社群可以得到无数的情报，有了它几乎可以办到任何事。不过如果只是单纯设下陷阱引诱对方上钩，也未免太过无趣，所以现在不打算这么做。

    必须要像先前的皆春八重与直川浩浦，或是上次的森町芹菜与鸳野在亚，把城岛晶和城岛硝子身边的人们牵扯进来，愉快地引诱他们露出破绽。

    「……嗯？」

    思考到一半，一阵心痛的感觉突然袭来。

    真奇怪，这份痛苦并非来自姬岛姬的感情。

    既然如此——那就代表自己刚才思考的某件事伤了自己的心？

    「原来如此……」

    稍稍回想一下，马上得到答案。

    皆春八重与直川浩浦——关键在这句话。

    直川浩浦。心痛的感觉就是从想到他之时开始。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会心痛是因为自己在得到现在的固定剂之前附身的人，也就是「他」的记忆与感情浮现出来。

    他是直川浩浦的父亲。

    「我在为了自己的儿子永远消失一事感到悔恨吗？呵呵……真有趣。」

    这对父子的亲子关系十分淡薄，平常也说不上几句话。即使如此，这个父亲似乎还是深爱他的孩子，不对……与其说是爱，应该说是私心希望孩子多看看、多关心身为父亲的自己。这真是扭曲的感情。

    想到这里，无限回廊忽然发现一件事。

    除了直川浩浦之外，过去的自己不是还有一个深爱的孩子吗？

    ——不会吧？

    姬岛姬似乎察觉到无限回廊的思绪正转往非常恶劣的方向，她的自我感到战栗，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难道。

    「没错……你猜对了。」

    焦躁的感觉像是杂讯一般不停影响自己，身体的悸动也越来越强烈，不过无限回廊还是止不住笑意：

    「就是这样……这么一来一定很有趣。」

    为何之前一直没有发现？

    城岛硝子身边的她，实在是个非常适合的人选。

    只要利用她，不就可以把「全一」之外的另一个人也拉上舞台吗？

    那个——让平坦的战争互相交错，毫不留情的哄笑。

    以及洒落平面的缤纷碎片。

    「嘿嘿……就这么决定了。」

    ——不是真的吧？

    姬岛姬带着惊愕的声音在无限回廊心中回响。

    虽然微小却与自己重叠的存在，他的感情直截了当影响自己。

    「好……就这么决定。接下来得思考该用什么策略。」

    暗夜的巷道里只有一个人独自伫立，虽然周围没有任何听众，无限回廊仍以少女的声音严肃地、又有点愉快地自言自语：

    「机会难得，得多花点工夫才行。而且也不能忘了城岛晶……得想个计划让他也能好好品尝痛苦的滋味才行。这一次要搞得比上次更加盛大，真是令人期待。啊……这还真是让人期待得不得了啊……！」

    先观察一下社群，从里面找出可用的棋子。

    ——住手……啊！

    姬岛姬绝望的声音传来，不只可以听见，对无限回廊来说更是感同身受。

    就是这样才舒服——希望与绝望、欢喜与悲伤，每种感觉都是那么美好。

    拥抱所有的人格、共享所有的记忆、品尝所有的感情。

    就连苦闷对自己也是一种娱乐，它让自己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没错——活下去。

    这正是被赋予无限回廊这个形式名的自己唯一的存在意义。

    离开背后的墙面，迈开步伐的无限回廊拿起手机，打开通往社群的连结。

    拥有姬岛姬外貌的无限回廊，一边发出冷笑一边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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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chapter 2：Happiness is a warm gun（Going d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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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图书室特有的静谧之中，直川君子看完最后一页，带着满足的表情阖上书。

    「嗯——」

    内心还沉浸在故事的余韵里，直川君子抬头看向时钟。午休时间即将结束，硝子跟八重也差不多快回教室了。心想该回教室的她从椅子上起身。

    时间是七月二十四目的午休，也是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天。

    高中生跟国中生不一样，既没有结业典礼，也不会提早放学。从明天开始就是暑假，但是还有暑期辅导得参加，种种与去年之前的国中生活截然不同的作息，让君子觉得非常新鲜。

    「好了。」

    仔细想想，今天也是自己第一次在午休时间前来图书室。平常的午休时间总是在跟同一个小团体的其他两个人聊天，不过今天她们有事不在教室——八重去讨论社团的事，硝子有事去找认识的人。虽说也可以待在教室和其他朋友说话，但是君子想起自己从图书室借来的书只剩最后一点，所以决定来这里把书看完，顺便还书。

    君子拿起精装书，朝标示「日本文学」的书架走去。把书放回原位之后，想要再借一本的她开始物色书架上的书。

    「唔……」

    自己并没有非读不可的特定题材，虽然喜欢看悬疑类的书，不过单纯只是因为这类题材的书比其他书更能让自己感到紧张。

    至于刚才读完的书是《狱门岛》。

    每次读这种书时，朋友总是会取笑她怎么又在看普通高中女生不看的东西。虽然君子很想反驳这些书明明很好看，但是她不会勉强推荐其他人看自己爱看的书。而且朋友虽然会取笑自己，但在听见她描述书中内容时，还是会觉得很有趣，如此一来就足够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看过的她，总是知道这些书的名字。

    想到这里，君子不禁笑了。可是忽然察觉一件事。

    ——「她」是谁？

    一定不是班上和自己感情最好的城岛硝子与皆春八重。硝子跟自己一样喜欢读书，君子读过的书她几乎都看过；至于八重则是对读书没有什么兴趣。这么说来是其他的同班同学？可是像读了哪些书之类的话题，自己只会说给硝子与八重听才对——

    算了，大概只是自己忘记了，以前一定有跟班上的某位同学说过这些事。

    君子回过神来，继续浏览陈列在书架上的书背。

    该选哪一本才好？最好是今晚就看得完的书。

    君子的视线移向陈列在书架上方的袖珍本，里面有好几本已经读过，君子的视线就固定在书上，像只螃蟹般横向移动。

    看完一个书架，来到下一个书架。看来这里是陈列外国文学的书架。

    ——就选那一本好了。

    《The Toynbee Convector》（注：雷布莱伯利的短篇小说集）。朴素的封面满讨喜的，自己没有读过布莱伯利（注：Ray Bradbury，美国小说家）的书，印象中他好像是位科幻小说作家。这方面硝子知道的比较多，明天找她打听一下好了。

    「嘿！」

    君子试着伸手想把书拿下来，才发现一件很严重的事。

    「够不到……！」

    君子不由得大受打击。

    虽然知道自己长得不高，却没想到竟然这么矮。之前一直没有发现，大概是因为平常总是和比自己娇小的硝子在一起的关系。环顾四周找不到垫脚台，到别的地方拿来又觉得麻烦，于是不服输的君子决定再挑战一次。

    默默在原地往上跳，手指终于碰到书背——但也仅止于此。

    再试一次，虽然碰得到还是拿不到，就连对准目标也不容易。

    君子决定改变策略，尽可能抬头挺胸。分明只差一点点，手指却怎么样也碰不到。

    君子拼命想要踮起脚尖。

    「……是这本吗？」

    就在此时，君子感觉到有个高个子的人来到自己身后，抬头仰望自己伸长的手，一只手放在自己想要的那本书旁边。

    「啊、右边那本——」

    她也不自觉地脱口回答。

    「这本啊。」

    那个人一边说，一边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

    看着对方远比自己结实的手指，君子转身打算说声谢谢。

    「啊。」

    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帮自己拿书的人是谁——他是自己的导师别保透。

    身为古文老师的他二十九岁单身，虽然有点严格，却是说话很有道理的老师。他在校内颇受女同学的欢迎，虽然有人觉得他很唠叨，但是君子并不这么觉得。

    别保老师没有把书交给君子，反而打量起书的封面。

    「那、那个——」

    「直川喜欢看这一类的书？」

    「呃……还没看过所以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喜欢。」

    「喔？」

    听见君子的回答，老师不禁笑着问道：

    「为什么？」

    「这……因为我喜欢这个书名。」

    「是吗，原来如此。」

    老师又笑了。

    君子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但是老师没有多说什么，就把手中的书递给君子。「啊，抱歉。」君子连忙把书接过来。这本袖珍本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借阅，不但摸起来很凉，还带有灰尘的粗糙触感。

    看着用心观察书本的君子，老师露出严肃的表情：

    「可不能老是读这种无意义的书。」

    书就是书，没什么有意义无意义，每本书不是都很有趣吗？

    虽然心里这么觉得，但是老师的这番话并没有让君子感到反感，反倒是在听了之后，忽然有种很怀念的感觉。

    那是一种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总觉得似曾相识的感觉。

    把君子看的每本书，还有她想看的每本书都视为无意义的傲慢态度。

    总觉得自己以前也被人这样说过，虽然想不起是什么时候，但是的确有这回事。

    「直川。」

    就在君子努力回想时，老师突然走近她的身边。

    「……是？」

    「可以跟你谈谈吗？」

    「啊、可是打扫时间快到了……」

    午休结束之后是打扫时间，然后才是第五堂课。

    「没关系……一下子就行。」

    老师看了手表一眼，然后对着君子招手。君子跟随老师走出图书室，心里觉得有些紧张，不禁回想自己是否做错什么事。

    「直川……我想跟你讨论一下上个星期交的志愿调查表。」

    「是。」

    上面写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记得当时的自己写得很认真。

    面对老师看着自己的视线，君子有些摸不着头绪。于是老师换上一副严肃的神情，以试探的语气问道：

    「你在第一志愿的位置写了就业，这是为什么？」

    「咦？」

    问我为什么——

    「当然会尽量尊重你本身的意愿，而且也会全力协助你实践自己的想法，可是……我们的学校是以升学为主，站在学校的立场，我希望你能够继续上大学。」

    「呃……可是……」

    说真的，老师这番话让君子有些困扰。

    「我的头脑不好——」

    「你在说什么？」

    老师不禁回了一句，并且皱起眉头：

    「你的成绩的确不算太好，但也没有差到一间大学都考不上。你的国文排名很前面，数学也还不错，大学的入学考并不是每个科目都要很好，只要锁定几个自己擅长的科目，也有不少能上的学校……还有，我无法认同你这种贬低自己的态度。」

    是这样吗？君子对于考试的事不太熟。

    「啊、可是还有联考。」

    要考公立大学还得先经过联考，这样一来就算是自己不擅长的科目也非考不可。君子觉得自己在这个阶段就会遭到淘汰。

    「大学并不是只有公立。」

    老师似乎想说还有私立大学，可是对君子来说，私立大学一开始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呃……那个……」

    生长在母女两人相依为命的家庭里，君子根本不可能去念私立大学。光是自己就读私立高中这件事，已经对妈妈造成很大的负担。

    「我知道你家的状况，但你不必太过担心，届时还有奖学金可以申请……还是说就业完全是你个人的意思？」

    老师的问题让君子一时语塞。

    自己的确曾经想过如果可以念大学，就要念文学系。但是自己也不清楚文学系到底在学些什么，所以也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任何人。

    「你将来的梦想是什么？」

    「呃，这个……」

    虽然说不上是梦想，不过君子曾经想过以后要当图书馆管理员。听说就算不上大学也可以拿到图书馆管理员的资格，所以君子打算一边工作一边努力达成理想，不能再给妈妈添麻烦——不管怎么说，妈妈绝对不会答应让她上大学。

    「我、我还没有想过。」

    「算了，刚好明天下午有家长面谈，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聊。」

    「啊、是，到时候就拜托您了。」

    君子对着有些心有未甘的老师行礼，老师也说声：「你可以走了。」于是她便转身离开。

    穿过走廊转角走下楼梯，等到看不到老师的身影，君子总算叹了一口气。

    大学啊——

    八重跟硝子这两名自己的好朋友都会继续升学，能跟她们一起上大学，一定是件很快乐的事，只不过也是不可能的事。假如君子的成绩很好、假如君子家很有钱、假如君子的爸爸在身边……君子从来就不认识爸爸，她常想如果自己有爸爸，他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就算妈妈反对自己继续升学，爸爸也一定会站出来帮自己说话。不过君子不知道真相是否如此。

    寂寥的感觉涌上心头，君子突然觉得好想哭。

    钟声在此时响起，君子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努力赶走心中的消极想法。

    没错，人生不是只有上大学这条路，赶紧结婚也是个方法。

    「不过还没有对象就是了——」

    走在走廊上的君子，用一如平常的平淡语气自我嘲解。

    不可思议的是，直川君子从来没有思考过一件事。

    自己为什么没有父亲？

    还有自己既然打算高中毕业就去工作，为什么会念这间以升学为主的私立学校。

    不过在短短半个月前，君子的父亲还是下落不明，君子也感到很担心——然而到了现在，她已经忘了这件事。

    因为这是从整个世界，一直到人们的记忆一律彻底删除的情报。

    对于身为世界一分子的君子来说，这也是无法回想起来的事。

    明天开始就是暑假。

    虽说接下来还有一个星期每天要上半天课的暑期辅导，但是同学已经忍不住兴奋讨论暑假要到哪里玩。

    只有我无心理会他们的热烈讨论，一个人坐在位子上看着手中的单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喂，怎么只有你身边的气氛特别沉重？」

    「不要管我……」

    敷户良司反坐在前面的椅子上问道，我挥挥手打发他。再一次仔细确认这张让我陷入忧郁的单子——单子记载的时刻就在明天。

    手中的单子是志愿调查表的影本，而且明天还要家长面谈。

    不是我，是硝子。

    记得去年的我是请芹菜的妈妈以监护人的身份出席。不过我就算了，换成硝子就不可能全部交由伯母一个人负责，所以这次的家长面谈共有四个人——芹菜的妈妈、我、硝子，还有一年九班的导师别保老师……老实说，这样的组合让我不安到了极点。

    「你还在担心啊？」

    芹菜回到我隔壁的座位，看见我的样子之后，露出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

    「用不着城岛担心，硝子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

    若是只看成绩方面，对于本质上是一台超高性能电脑的硝子来说，升学或考试之类的概念只是小儿科。要是她没办法在联考拿到满分，我反而会怀疑她是不是故障了。不过真正的问题不在「全一」，而是身为人类的城岛硝子本身，还有她的人生以及将来。

    我回忆起一个星期前——硝子带着这张调查表回来之后说的话。

    「主人，请问我该怎么填写这张表格？」

    「你没有想念哪间大学吗？」

    「身为机械的我没有这种概念，只是……」

    「只是？」

    「以求学的经验来说，我判断高中三年的经验已经十分足够，没有必要为此花费更多时间。若是主人命令我去读大学的话当然另当别论，不过届时要选择哪所大学就看主人的命令。另外我也想请主人提出我该上大学的理由。」

    「不，话不是这么说……大学毕业生比高中毕业生容易找到好工作吧？」

    「主人希望我从事劳力工作吗？」

    「不，该怎么说……听好了，你以后还有日子要过，必须要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不是吗？为了能够顺利生活……」

    「我是机械，同时也是主人的所有物，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毫无必要。」

    「那么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要活下去就需要钱，要赚钱就得去工作。」

    「难道主人将来不打算就业吗？」

    「当然要。」

    「那就没有问题了。」

    「等一下，难道你打算……以后一直……」

    「主人是我的所有者，当然有责任把我维持在万全的状态。简单来说就是请你养我。」

    「这也太……」

    「没问题，我保证主人绝对有这个能力。」

    「而且还保证……！」

    「煮饭和放洗澡水的工作就交给我。主人下班回家时我也会用『要先吃饭？还是先洗澡？』来迎接，到时候会有三个选项任你选择。主人觉得『还是要?先?选?我？』怎么样？」

    「你又是在哪里学到这种话……算了，不要告诉我，我大概猜得到。」

    「是的，这句话是犯人的情妇说的。她在开始之后的十二分钟就被推下悬崖。」

    「就说不必告诉我……」

    「不过这么一来，家里的开支就必须好好考虑。大致按照我们现在的作法，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伙食费倒是有增加的必要，也许该说是布丁。考虑到那时的主人已经有稳定的收入，我判断这是正当的报酬。」

    「不要说些有的没的！」

    「竟然用有的没的来形容布丁，你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是我被骂……」

    「主人，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算了，不管怎么说，要是这样持续下去，你会一直……」

    「啊、原来如此，主人是担心法律还有伦理上的问题吧？的确，堂兄妹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那么多年会惹人非议，不过……这个问题是可以解决的，主人。」

    「怎么解决？」

    「只要我入主人的户籍就可以了。」

    「…………………………啥？」

    「我是说入籍。这个国家是世界上少数在法律上承认堂兄妹婚姻的国家之一，只要我入籍就可以解决所有法律以及伦理的问题，我们可以过着和现在一样的生活。只是入籍之后，我们势必要调高布丁在伙食费里所占的比例。到时候我们需要把每天吃的布丁，从超市的量贩品改成蛋糕店的现做布丁……」

    「停停停……你……我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我看你根本不知道入籍是什么意思……等一下！不要在第一志愿的栏位写『新娘』！」

    一想起当天的对话，我的头就开始痛了。

    「怎么啦，晶？干嘛摆出一副买了写真集，拆封之后才发现内容超难看的表情？」

    「呃……抱歉，我在思考……」

    我随口应了说出难懂譬喻的良司一声，抱着头继续沉思。

    当然在那之后，我还是以这是为了日后行事方便，不得不应付的例行公事为理由说服硝子。最后好不容易让她在调查表填了与她的成绩相符的大学，整件事姑且算是告一段落。

    「没问题，反正妈妈也会过来。」

    老实说，芹菜的妈妈一点也不可靠。

    再说得极端一点，那个人搞不好会在面谈时半开玩笑地说出：「硝子想当小晶的新娘吧——可是我又想让小晶娶我们家的芹菜，这下子该怎么办才好？」之类的话。不，她一定会这么说。

    到时候硝子一定会把这些玩笑话当真——结果就是这场家长面谈变得非常复杂。而且听说硝子的导师别保透是个严肃、不知变通的人，这真是让人伤脑筋。

    总而言之，明天的面谈对我来说，八成是这个学期最后的难关。

    「别看硝子那样，她的成绩可是很优秀的，应该可以考上不错的大学吧？啊、还是……她要是进了比城岛还好的学校，会让城岛没面子？」

    芹菜丝毫没有察觉我的担心，甚至开始哈哈大笑。

    「不，这我倒是不在意……」

    只要硝子肯上大学，一切都好说。

    「硝子该不会是想和城岛上同一间大学吧？」

    芹菜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她的表情仿佛正在想些什么。

    换成是平常，我绝不会把这样的话放在心上。但是想到芹菜在几天前才向我告白，总觉得这句话带有弦外之音。

    「硝子有说过这类的事吗？」

    芹菜继续追问我，她的视线似乎试图从我的表情寻找答案，不过我只想把这个话题蒙混带过，所以回答：

    「不，她没提过。」

    「喔，这样啊。」

    芹菜点点头之后说道：

    「也是，城岛也还没确定要考哪间学校吧？」

    「是啊。」

    「还是早点决定比较好吧？不过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又是带有弦外之音的一句话。良司似乎没有从芹菜的话中察觉任何不自然，还说些「你身为硝子的监护人，感到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之类的话。

    没错——那天与硝子的对话，让我不得不去思考一件事。

    不是今天或明天这么近的事，而是将来的问题。

    我不知道跟那家伙的战斗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可是只要我们能活下去，而且世界没有毁灭，那么将来总会到来。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更久之后的将来——我跟硝子之间的关系未必还会是现在这样。当一切的事了结之后，硝子终究必须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

    到了那个时候，硝子又会如何选择？

    她说要结婚，虽然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就连她知不知道这两个字的意义都是问题。

    然而当有朝一日，硝子必须以普通人的身份活下去时。

    当她可以放开我的手、当踏入非日常的我可以回到日常时。

    届时她会选择什么？同时又会舍弃什么？

    如果硝子产生感情，又有了喜欢的人——硝子会选择什么？又会舍弃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

    「也罢，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也还没决定以后要做什么。」

    良司半开玩笑说出的话，反而让我的心情更加沉重。

    打着守护日常的旗号，不断破坏非日常的我。

    即使是在此时此刻，日常也在不断改变，未来的事更是如此。

    自我核心部分狠狠动摇的感觉，让我头晕目眩。

    上课钟声响彻整个教室，芹菜、良司还有其他同学急忙回到自己的座位，毫不起眼的日常就在眼前，一切都是这么司空见惯。往后我们还会听到多少次这样的钟声？只能说次数多到让人根本懒得计算。

    即使如此，钟声还是毫不留情地催促我们的日常前进，让日常不断变化。就算我最终失败、这个世界遭到虚轴侵蚀而毁灭，一切也还是——

    仿佛要从这样的想法之中逃避，我把单子收进抽屉，准备迎接第五堂课。

    宣示第五堂课结束的钟声响起，本目的课程只剩下最后一堂。

    教室里充斥今天放学要去哪里玩的话题。虽然今天的放学时间跟平常一样，但是明天就是暑假，大家的心情似乎特别开朗。

    小君跟八重当然也不例外。

    「怎么样——？还是一样去Cadeau de Ange吗——？」

    我们正在讨论庆祝暑假开始的活动，目前的计划是逛街。

    「小君也太爱那家店了。我们已经去过十二次了。」

    「那里的红茶很好喝嘛。」

    「没错没错——八重说的一点也没错——硝子才把所有种类的布丁各吃三遍而已，那么快就吃腻了吗？」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吃腻。虽说再把那些布丁各吃两遍左右，就得去开拓新的店家，但是截至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分析完毕那家店的味道。尤其是『南瓜巧克力圆润布丁』我到现在还无法得知它是用什么东西提味。除非我能找出其中的奥秘，而且在家里自己做出来……」

    「哇！看起来很想去嘛——」

    「原来你打算自己做啊……？」

    三人的对话就和平常一样，天南地北聊个不停。

    时间在缺少小公主的情况下一如往常度过，日常并没有因此出现任何破绽。

    也可能只是还没看到破绽，但是至少我看不出任何不自然的征兆。或许可以归功于在小公主消失之后，我为了避免有人感到不自然，在聊天话题的选择上下了不少工夫——这样的想法会不会太过乐观？

    麻烦的是我的系统错误在经过一个晚上之后，似乎变得更加严重——今天的我花了比昨天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小公主的事。

    「啊……就快要打钟了，硝子。」

    「咦？」

    「你今天不是值日生吗？」

    「啊，是的。」

    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还没擦黑板。看来这又是因为过度思考导致的外界理解能力降低……照理来说身为机械的我，就构造上不可能出现「忘记」这种现象。

    「我去一下洗手间。」

    八重从座位上站起身。

    「啊，我也一起去——」

    小君也打算跟随八重的脚步。

    「那么我就利用这段时间擦黑板。」

    「嗯，交给你了——」

    我对走出教室的小君与八重挥手，也起身走向黑板，拿起板擦开始擦黑板。

    手够不到的地方只能搬椅子来垫脚，所以我花了两分十九秒的时间才完成工作。轻轻拍掉手上的粉笔灰之后，我走回自己的座位，八重跟小君也在这时回到教室。

    象征第六堂课开始的钟声也在同一时间响起。

    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堂课，是导师别保的古文。这位老师过去从来没有在铃响之后迟到二十秒以上的纪录，因此我判断这节课马上就会开始。

    「……啊！」

    就在此时，坐在我后方第二个座位的小君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有些同学似乎吓了一跳，其中一人连忙问道：

    「怎、怎么了？」

    「我的唇膏忘在洗手间——！」

    再过几秒钟声就要停止，班上同学已经陆续回到自己的座位。不过小君还是慌慌张张从座位站起身，再次朝教室的门口跑去。

    我对着她的背影稍微大声提醒：

    「小君，老师会生气喔！」

    「我知道——！可是……」

    回过头的小君丝毫没有减慢速度，朝着敞开的教室门口跑去。

    「啊。」

    「咦……呀！」

    就在全班同学众目睽睽之下，出现一副仿佛只有在漫画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碰！」别保老师正好在这时候走进教室，小君一头撞上他的胸口。

    别保老师文风不动，反倒是小君撞到之后反弹回来，一屁股跌坐在地。

    这下糟了——班上同学几乎都露出一样的表情。

    「啊，好痛……」

    教室陷入一片寂静，只听得见小君的呻吟。

    不过众人瞩目的焦点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俯视小君的别保老师。

    下一秒钟，别保老师的扑克脸上出现一抹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因为跌坐在地的君子正摆出一种绝不会出现在普通女孩子身上的姿势—

    简单来说，就是色情恐怖分子也自叹不如的M字开腿。

    「啊……」

    一秒、两秒、三秒。

    别保老师逐渐从惊愕当中恢复，小君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差点就要发出惊叫，不过最后还是闭上嘴巴，同时迅速把张开的双腿并拢。她的脸上露出自知闯祸的表情，只是这个表情很快就被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取代，就这么虚脱似地瘫坐在地。

    「站得起来吗？」

    「啊……」

    恢复平常面无表情的别保老师，对着小君伸出援手。

    老师抓住还没回神的小君，用缓慢有力的动作帮她站起来，然后以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的表情与平静语气，叫小君到保健室检查有没有受伤。过了几秒之后，仿佛大梦初醒的小君总算大喊一声「是！」便红着脸慌忙逃出教室。

    现场完全没有刚才有人出丑的气氛，老师的对应方式只能用「成熟」两个字来形容。

    在严肃的气氛下，班长甚至忘记要喊口令。

    「口令——」

    在讲台上的老师出声提醒之后，班长才慌忙喊出起立的口令，指挥全班同学站起来。我一边起身，一边想着小君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这堂古文课就在半是钦佩半是放心的气氛之下正式开始。上课途中没有人开口说话，感觉比平常还要严肃。

    我一面保持端正的姿势听课，一面思考：小君看起来没有受伤，或许老师是因为看出小君正急着冲出教室，所以才会命令她到保健室。

    顿时之间，周围的气氛出现一丝异样，我不由得中断思考。

    「昔有乡童登比叡山，遇樱花盛放，复见大风飒然而起，童色变号泣，有僧见之……」

    教室里只有老师朗读课文的声音，同学也都打起精神认真听课。

    看来似乎没有人察觉。

    这股异样的感觉来自——为平静气氛笼罩的教室里，唯一的异常因子。

    我把眼珠转向旁边，用视线确认这股异常气氛的始作俑者。

    只见她双手抱胸，默不作声，同时目不转睛盯着讲台上的别保老师，丝毫不隐藏心中的敌意，凝视老师的尖锐眼神仿佛可以杀了他。

    「舞鹤……蜜？」

    我反射性地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说出她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是蜜正以不同于周遭同学的心情瞪视别保老师——还有小君刚走出去的教室前门。

    时间过了五十八分钟。

    课程结束之后是放学前的导师时间，当然是由别保老师主持。他先解说明天之后的暑期辅导，然后以学生在暑假期间应有的态度为主题，好好对我们念了一番。当大家用和平常一样一板一眼的态度向老师行礼之后，第一学期在形式上算是到此结束。

    同学纷纷骚动不已，老师看了班上一眼就迳自走出教室。目送老师离开后，我回头看向坐在我后面第二个位子的小君。

    「真是倒楣。」

    「呜——真的好丢脸——」

    事情发生过后十五分钟，小君才红着脸回到教室。

    要在别保老师上课的严肃气氛下走进教室，只能说是辛苦了。话虽如此，教室本来就是个会让所有意外与话题迅速消散的地方，所以当老师离开之后，也没有人用刚才的事取笑小君。

    「没受伤吧？」

    八重提著书包走近，用关心的语气如此间道。

    过去的小公主一定会趁这个机会开小君的玩笑，小君便会涨红着脸加以反驳，我则是在一旁当打圆场。但是现在——还是停止思考吧。

    「没事——我可是很强壮的。」

    「这样啊。」

    小君和八重相视而笑。

    「要现在出发吗？」

    我一面整理桌上的东西，一面向她们确认待会儿的蛋糕店之旅。因为在出发之前，我还得去确认一件事，所以特别询问她们。

    「我还有事得处理一下……」

    「啊、我也要到社团办公室拿鞋子。」

    听见我跟八重这么说，小君把手指放在嘴唇上：

    「那——既然你们都有事，我也想去向别保老师道个歉——」

    「既然这样……那就十五分钟后在鞋柜集合，怎么样？」

    八重和小君都点头表示同意。

    「大家快去把事情解决吧……待会儿见。」

    两个人拿起书包，一边与其他朋友道别一边走出教室。

    目送她们离开之后，接下来就该解决我的私事。我走向教室中央，朝坐在椅子上整理书包的那个人——舞鹤蜜走去。

    「舞鹤同学。」

    听到我轻声呼唤她的名字，正在她的座位附近聊天的几名同学马上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开学四个月以来，有人找她说话这件事，已经成为十分难得一见的景象。

    「……什么事？」蜜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用不快的语气回问。

    「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回答，不过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话才一说完，她马上起身，无视站在旁边的我，拿起书包就往教室外面走。我在原地等了几秒钟，用微笑应付对我投以担心眼神的同学，向他们道别之后走出教室。

    有着一头乌黑长发的背影就在前方十公尺处，我快步向前走，终于在接近玄关的地方追上。

    「舞鹤蜜。」

    我再次出声叫她——这次是用全名。

    正把鞋子拿出鞋柜的她，总算转头看着我：

    「……什么事啊，机械娃娃？竟然在学校里找我说话？」

    「没有人规定我们不能在学校里对话，而且在两个月前那个事件发生之前，你就曾经找过我说话。」

    「哼……你的语言中枢还是一样迟钝。」

    她以介于嘲笑与愤慨的表情瞪着我：

    「要在这里说吗？来往的同学很多喔。」

    「没关系。就算被人看见我和你说话，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哈，还真像机械娃娃会说的话……到底有什么事？」

    时间并不充裕，我直接对着用不耐烦的动作拨弄头发的蜜问道：

    「舞鹤蜜……你刚才为什么要发出杀气？」

    我的质问让舞鹤蜜皱起眉头，不过她马上冷笑一声，耸肩回答：

    「不为什么。」

    「……你是在装蒜吗？」

    「装蒜？我看是你自己搞错了吧？」

    「没有搞错，你刚刚确实……」

    「我不是说那个。」

    蜜打断我的话，一副受不了我似的表情说道：

    「我是说，你该不会到现在还搞不清楚我是什么样的存在吧？」

    「……！？」

    在这个当下，我的感觉器官突然发出尖叫。

    一种汗毛倒竖的感觉猛然袭来，我的本体发出警报，将眼前这个存在出现的细微变化认定为危险状况。

    舞鹤蜜的模样一如往常——脸上带着冷笑，也没有改变姿势，但是我体内的本体却因为察觉到某样东西而开始骚动。

    完全一样，这就是一个小时前在教室里感受到的杀气。

    「我可是『破碎万花筒』喔？全一。」

    蜜说出仿佛是在嘲笑我的话，她的手指缓缓向上移，轻敲自己的额头：

    「我的这个家伙就潜伏在我的脑髓里，靠着吞食我体内除了敌意以外的所有意识，让自己栖身这个世界。所以我除了敌意之外什么都没有，只能用敌意表现自己——不管是在上课中还是什么时候，过度饱和的杀气稍微外泄一下，有那么奇怪吗？我倒是想问你，除此之外要用什么方法表达我的意志？」

    她故意低头，用锐利的眼神由下往上瞪着我。

    「舞鹤……蜜。」

    我只能喃喃念出她的名字。

    「算了。」

    舞鹤蜜收起杀气，周围的气氛马上恢复原状。

    「你要怎么误会都和我没关系……我只是看不惯别保那种假绅士的态度而已。一时没能忍住的确是我的问题，我就老实道歉吧？对不起，我真不该妨碍你的脆弱运算功能。」

    蜜的话中没有一丝歉意，只有纯粹的讽刺。她的话不足采信，但是——

    「……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效果。」

    「你要怎么揣测随便你，可是……连这种小事也要怀疑，你会不会有点计算过度？还是说其实是计算不足？」

    蜜用讶异的表情看了我一眼，然后皱眉说道：

    「这个世界没有复杂到那种程度。」

    「我明白了，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可是……这个世界也没有你想像得这么单纯，至少没有单纯到光靠我的运算就能算尽一切。」

    「好狭隘的想法。」

    「不，这只是观点的不同。」

    对话内容虽然针锋相对，但是话中已经没有先前的敌意。

    蜜把手中的鞋子丢到地上，转身背对我：

    「你的朋友在等你，而且我和你也没什么好说的。」

    回头一看，发现小君一脸尴尬地站在那里，而我却一直没有注意。看来蜜的杀气让我变得有些迟钝。

    不——

    我之所以会对蜜的杀气过度反应、没有注意到小君，原因或许是从前天开始就一直存在我身上的系统错误。

    「小君，对不起。」

    「没关系——我也是刚过来……啊，可是……」

    「没什么。」

    蜜已经离开了，我转身面对小君，同时露出笑容：

    「八重还没来吗？」

    「是啊。她要到社团办点事，应该会比我们更花时间。」

    「硝子的事办完了吗——？」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故意顾左右而言他。

    「嗯——」

    「硝子……你刚刚在跟舞鹤同学说话对吧？」

    小君的语气不带任何怀疑和讶异，只是单纯的确认——她看着舞鹤蜜方才走出去的玄关发问……她听见刚才的对话吗？

    「是的，只是谈些例行公事。怎么了？」

    「嗯，那个——我从以前就一直觉得硝子和舞鹤同学感情很好。」

    听起来不像小君察觉到什么——不过话虽如此，小君真是意外的敏锐。

    「怎么说？」

    「嗯，之前舞鹤同学不是有事把硝子叫出去吗？所以我想你们大概是朋友吧。」

    小君说的是两个月前的事。当时的八重似乎觉得蜜在找我麻烦——不过看在少根筋的小君眼里，似乎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露出微笑的我轻叹一声：

    「因为学长认识她的姊姊，所以有时会跟她说话。你也知道她的个性，我和她不算朋友。」

    「喔，是这样啊——舞鹤同学该不会不喜欢交朋友吧？」

    「谁知道……我对她也不是很了解。」

    「是喔，舞鹤同学老是一副可怕的表情，真是可惜——明明是个好人。」

    「……咦？」

    就我所知，小君是第一个用这种话形容蜜的人。

    「小君，你不是说之前只是跟舞鹤同学念同一所国中，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话吗？」

    「是啊，可是——她真的是个好人——」

    「难道说……」

    难道说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过什么温馨的小插曲吗？

    例如喂食迷路的小猫、每天偷帮花圃浇水之类的……如果真有这种事，会是很好的胁迫筹码。所以我赶紧催促小君继续说下去，然而得到的答案却是：

    「咦？应该没有这种事吧——国中时代的舞鹤同学跟现在没什么不同。」

    「什么？那……」

    「她看起来很温柔啊。」

    最后只得到这句傻气十足，但是很像小君会说的话。

    「这是……你的直觉吗？」

    「嗯？反正我就是有这种感觉——一个人的好坏不是用看的就可以大概知道吗？」

    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还有小君你也看不出来吧？

    「硝子，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坏人哟——？」

    「啊。」

    该说她乐观，还是说她达观？我想应该是前者。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呃……的确，如果要说『人性本善』倒是几乎如此……」

    反过来说，「发自内心的恶」这种概念可以算是一种异常。

    不管是在哪个时代，社会上必定会有一些完全无法体恤他人的精神异常者，然而即使是这样的人，为了适应社会还是会表现出某种程度的善意。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与其说是发自内心的恶，还不如说是一种疾病。

    只能表现敌意，无法表现其他感情的舞鹤蜜又是属于何者？这个问题值得深思。

    「可是就算是好人也有可能做坏事，所以小君还是要多加小心。」

    「哈哈，我知道啦——硝子真奇怪——」

    小君笑得很灿烂，我有点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听懂。真担心她会被卷入绑架案中。

    「如果有不认识的叔叔说要给你糖果，千万不可以跟他走喔？」

    「硝子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啊，八重来了——」

    算了，她都已经十六岁了，应该不至于那么天真。

    小君对着走近的八重用力挥手，我也学她举起一只手，顺便在心里思考舞鹤蜜刚才说的话。计算过度——也许她是对的。

    小公主的事是如此，没把这件事告诉主人也是如此。

    过度的计算导致我把无法预测的未来复杂化，我身上的系统错误或许就是出自于此。

    看来我得摄取一点甜食，活化思考才行。

    在蛋糕店喝过下午茶，又在附近逛了一下之后，直川君子才与硝子还有八重道别。过了二十分钟，她踏着悠闲的脚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现在是晚上七点，回家时间比平常晚了一点。不过晚餐的材料今天早上就已经事先准备，所以应该没关系，只要在妈妈八点回来之前煮好晚餐就行了。

    今天真是愉快的一天，其他的日子当然也是一样快乐。

    想起今天的事，君子不禁笑了。虽然回家只能面对空无一人的客厅，但每次跟朋友出去玩的日子，总是能够忘记那种寂寞。

    弯过到家前的最后一个转角，君子爬上公寓的楼梯，从书包里拿出钥匙。

    君子的家在三楼的三○一号，她用钥匙打开家门。

    「啊……」

    君子发现眼前的景象跟平常不太一样。

    玄关跟平常一样阴暗，不过透过客厅的门可以感觉里面有人。

    ——妈妈回来了。

    这是件难得的事。平常妈妈总是工作到很晚才回来，今天早上也没有特别交代，究竟是为什么呢？君子很少遇到这样的日子，不由得感到有点高兴。

    「我回来了——」

    君子边脱鞋边打招呼，不过妈妈没有回答。只是知道有人正在听自己说话，君子就觉得非常幸福。她把运动鞋收进鞋柜里，然后打开客厅的门。

    妈妈正坐在和室椅上看电视。

    「我回来了。妈妈今天真早。」

    放下书包的同时，君子对着妈妈的背影开口：

    「我马上去做饭……」

    今天妈妈应该会吃吧。要是妈妈肯跟自己吃饭，就不用像平常那样一个人吃晚餐了——君子边这么想边走向厨房。

    「……君子？」

    从背后传来的呼唤让君子反射性停下脚步，原本愉快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不寒而栗的感觉。

    「怎……么了？」

    刚才的声音不是妈妈温柔时的声音。

    「你刚才到哪里去了？」

    妈妈的口气不像询问，反而更像怒声斥责。

    「那……那个、明天开始是暑期辅导，我留下来预习……」

    慌乱的君子不由得说谎。虽然君子没有做错事，但在眼前的气氛之下，她实在不敢说出自己刚才是去玩。

    「是吗？」

    妈妈起身迈开脚步，但却不是朝君子的方向，而是直接走到客厅角落——君子的书包就放在那里。

    「啊……！」君子紧张到整个人缩起来。

    「妈妈，等一下……！」

    无视君子的叫喊，妈妈拿起书包打开拉链，然后直接把书包倒过来。一连串的啪啦声响，原本放在书包里的课本、笔记还有便当盒顿时散落一地。不过妈妈并不在乎，也不理会一旁吓得目瞪口呆的君子，自顾自地坐下来开始翻找地上那堆有如垃圾的杂物。君子打从心里觉得糟糕。

    妈妈已经一个礼拜没有这样，所以君子原本很放心，只是她没想到——这只是因为妈妈最近工作太忙，忙到根本没有见到君子。

    还有她也没想到：因为实在太忙，妈妈现在的压力特别大。

    「你说你在念书？这是什么？」

    妈妈很快就从散乱的杂物堆里发现一个小纸袋。她把纸袋拿在手中，站起来面对小君。

    蓝色袋子里装着君子逛街时买的发夹。

    「那是……那个、我……」

    那个发夹并不贵，用君子的零用钱就买得起，照理来说君子没有理由被骂。即使如此，君子还是吓得全身颤抖，只能不停摇头。

    「哼，懂得打扮了。」

    妈妈擅自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就把袋子扔在地上。

    那是八重和硝子帮忙选的发夹，看见妈妈如此粗鲁对待，君子难过到几乎要哭出来，但是妈妈不给君子流泪的机会：

    「我忙得要死要活，饿着肚子回到家里，你竟然给我悠哉逛街买东西？我送你到学校，是要让你去念书的吧？结果你只懂得玩——」

    妈妈一边低声咒骂，一边慢慢走向君子。

    君子每个月只有两千元的零用钱，她得拼命节省才能偶尔和朋友去趟蛋糕店，想买一件衣服得要存上好几个月的钱，被妈妈说她只顾着玩真的很不公平。她也知道自己在经济上给妈妈造成很大的负担，所以她早就决定要在暑假期间打工赚钱，而且也已经通过面试。打工一个暑假可以赚二万元，君子打算留下其中五千元，其他全部存起来，但是妈妈却——

    「……呀！」

    妈妈一把抓住君子的头发：

    「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一直给我找麻烦！？」

    几近嘶吼的沙哑叫声在耳边响起——不是靠近妈妈嘴边的左耳，而是另一边的右耳。

    自己的左耳鼓膜早在四年前就已经破了。

    君子被妈妈一把推向地板，现在的她只能反射性地缩起身子。

    接着就像平常一样，像平常自己遭到相同对待时一样，一开始是一阵脚踢。

    「你这个白痴！什么都不会，就只会玩！混蛋……！」

    君子听不清楚妈妈在说什么，只能感受到来自下腹部的冲击与疼痛。因为自己缩起来像只犰狳，所以不是很痛，但是君子知道很快就会越来越痛。因为踢得不痛快的妈妈马上就会踢自己的背——果然。

    「你说话啊！你都不想辩解吗？难道这东西是哪个男人买给你的？」

    妈妈的咒骂已经从嘶吼变成一连串的低语。背部的痛楚让君子几乎无法呼吸，但这种程度的痛苦君子还忍得住，所以她没有发出哀号。

    「喂，君子。」

    无理的惩罚越演越烈，妈妈再次拉扯君子的头发，硬是把她的脸抬起来：

    「你知道自己做错事了吗？」

    「我、我……」

    拉头发的痛楚让君子说不出话来。

    「我叫你说话！」

    「啊……噫……咕！」

    君子才刚感觉到一只手伸进自己的裙子里，大腿内侧就被人猛力一抓，令人窒息的疼痛瞬间传来。这是一种不管经历多少次都无法忍受的剧痛，君子不由得痛到全身缩成一团。

    「怎么样？知道错了吗？你道歉的话我就原谅你喔！」

    君子即使想道歉也喘不过气，不但话说不出口，就连意识也一片混乱。

    明知如此，妈妈还是疯狂地不断要她道歉。

    「……这样啊，我知道了。」

    君子的大腿内侧终于不再感到疼痛，口气严厉的妈妈总算把君子扔到地上：

    「看来你是个做错事也不会道歉的坏孩子。」

    「不、不是……」

    虽然意识因为疼痛而混乱，君子还是拼命压抑紊乱的呼吸，竭尽全力想要否认。不，我不是不会道歉的坏孩子，我会乖乖道歉的。

    虽然我是坏孩子，但是我会好好道歉，请原谅我——

    君子想要这么说，只是已经太迟了。

    妈妈不知何时从客厅的橱柜里，拿出一根木扫帚。

    「……噫！」

    君子的喉咙发出哀号：

    「对不起！妈妈，我……不是这个意思……嘎……啊！」

    君子的辩解还没说完，扫帚已经毫不留情从天而降，重重打在她的胸口。

    「……恶、啊！」

    君子喘了一口气，无法呼吸的她同时感觉呼吸困难与想吐。

    君子躺在地上，刚才在蛋糕店吃的千层派正从胃部逆流而上。

    难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散发甜味的呕吐物堵住她的喉咙，逼得她激烈咳嗽。咳嗽造成的冲击再次引发呕吐，讨厌的声音在喉咙与耳边同时响起，当扫帚离开身体之时，受不了的她终于侧过身子。

    呕吐物不断在胃里翻滚而出，鲜奶油的甜味反而让她更想吐。

    泪水不断从君子的眼眶涌出，但是她已经感觉不到。

    「竟然吐了……脏死了！」

    耳朵听不清妈妈说的话，也不知道自己又挨了几下扫帚。扫帚尖端趁势划过自己的眼角，但是君子已经感受不到。

    此时君子的感觉只剩下苦闷、疼痛以及剧烈呕吐带来的恶心，还有——和平常一样。

    恐惧与罪恶占据她的内心。

    「为什么你老是这样……」

    妈妈开始用力喘气，她的声音夹杂着啜泣：

    「为什么？为什么你老是不听我的话？明明是我的女儿，为什么不照我的话去做？说啊，到底是为什么……？」

    妈妈已经不再殴打自己，呕吐感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逐渐膨胀的罪恶。妈妈说得没错，自己是个坏孩子，只会给妈妈添麻烦，所以才会老是惹妈妈生气，让妈妈伤心。君子觉得自己对不起妈妈，忍不住难过落泪。

    但是她不知道，这只是自己在长年的虐待阴影之下所产生的不合理思想。

    「对……不起。」

    君子流着泪爬起来，一边擦去嘴边的脏污一边哭着说道：

    「对不起……请原谅我……我是……坏孩子……」

    妈妈以不耐烦的动作把扫帚一丢，也不多看君子一眼，就这样带着泪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黄昏时刻的寂静之中响起妈妈的脚步声，还有房门关上的声音。

    现场只剩下君子的啜泣声。

    君子终于摇摇晃晃站起来，转头环顾四周。

    被自己的呕吐物弄脏的地毯。君子以为自己吐了很多，实际上却没有多少，只是她的制服在一番折腾之下，已经脏污不堪。

    非得打扫干净不可。君子踏着蹒跚的脚步开始动作，先把身上的制服脱掉，然后将地毯清理干净，顺便把散乱的杂物回归原位——

    「……啊。」

    君子突然感觉到某种东西滑过自己的脸颊，掉落在地板上。

    「好痛……？」

    地上留下红黑色的痕迹。君子伸手抚摸自己的脸，发现右眼眼睑上方多出一道小伤口。

    「糟糕……」

    这么说来，刚才脸上好像被扫帚划过。

    「呜——怎么办……」

    明天还得上学，却在这种时候把脸弄伤，伤口应该很快就会肿起来。虽说可以用不小心跌倒之类的藉口来搪塞，但是实在太难看了。

    不过现在也没空担心那么多，不赶快把呕吐物清掉的话，脏掉的地毯会很难清理。

    虽然双脚不听使唤，君子还是一步一步走向更衣间，先把制服放进洗衣机顺便打开开关，然后拿着湿毛巾回到客厅，花了三十分钟的时间清理地毯。虽然免不了在地毯上留下痕迹，但是君子也莫可奈何。抬头看向时钟，才发现时间已接近晚上八点，君子赶忙到厨房准备晚餐。

    君子心里的想法是：已经很晚了，绝不能让妈妈饿肚子。

    明天开始就是为期一周的暑期辅导，在那之后才是正式的暑假。这种私立升学高中特有的制度对刚从国中升上来的人来说很麻烦，但是想到可以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完成一半的暑假作业，心里就觉得舒坦不少。而且——上学其实是件快乐的事。

    这样的想法在私立挟间高中一年九班的上野恭一脑中打转。现在的他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随性听着音乐，不时还跟着女歌手的歌声哼上几句。时间是晚上十点，他还不想坐回书桌旁边念书，打算等到十一点再开始用功。

    在这段时间里，他都在思考她的事。

    他的视线牢牢盯着手中的一张照片——那是四月在文化中心举办迎新宿营时偷拍的照片，恭一的心上人面无表情站在照片中央。

    「啊……」

    那个人是同班的城岛硝子。

    打从入学之时开始，恭一就对她一见钟情。

    恭一的个子在男生里算是比较矮，但是她远比恭一娇小，小巧的脸庞几乎就像洋娃娃，难得露出的笑容也帮她加了不少分数。更重要的是——她实在是可爱到令人心醉。

    自从四月份偶然坐在她的隔壁之后，每次只要一换座位，恭一都会私下拜托主持抽签的男生帮忙，好让自己继续坐在她的隔壁。虽然她从入学典礼就是大家公认的美少女，但她已经有男朋友的传闻让许多对她有意思的人只能含泪罢手，唯有恭一直到现在仍不肯放弃。这样的坚持也吸引部分同学的支持，负责主持抽签的同学也是其中之一。虽然得付出每个星期请他一次的代价，但这也是没办法的。

    不过她一直否认那个人是她男朋友，还强调她跟那个人只是堂兄妹，所以恭一总觉得自己还有希望。毕竟她不像是个会说谎的女孩子，既然她都亲口澄清，那自己应该可以放心——但是自从昨天放学目睹那个景象之后，恭一就变得非常消沉。

    整件事是由知道恭一心意的牧等人一手策划。

    牧的计划是这样：城岛硝子、皆春八重、直川君子这三个人平常都待在一起，所以干脆邀请她们三个一起到海边。这三个人都没有公开表示自己有男朋友，如果顺利应该就会接受邀请。只要趁个性比较坚持的皆春八重不在时用强硬态度迫使她们答应，之后就一切好办。为此牧等人还拟定详细的计划，并且付诸实行。

    然而现实是——功亏一篑。

    「他们果然在交往啊……」

    恭一忍不住自言自语，从床上起身，面对墙壁坐着。

    虽然不想面对现实，但是手牵手回家怎么看都是难以动摇的证据。

    经历昨天的事，恭一还没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做。到底是该终止计划？还是继续邀请她们？只是恭一也不得不承认，就算自己再怎么乐观，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还是微乎其微。

    但是恭一实在不甘心，就算有人叫他放弃，他也没办法就此不想她。

    恭一轻抚手中的照片，然后开始想像。

    如果她没有男朋友，自己就有希望了……

    恭一对自己的外貌颇有自信，别人常说他有一张中性的纤细脸孔，实际上他也曾经受到好几名女生的告白；性格方面也没有什么问题，唯一的烦恼就是身高比较矮。不过只要和她这么娇小的女孩子在一起，这个问题大可不必在意，所以恭一相信自己的条件绝对配得上她。

    只要想办法让那个学长跟她分手——

    恭一想到这里，心情又不禁感到郁闷，于是把照片收进床底下。

    光看照片已经无法抚平他的心情，他站起来往房间角落走去。

    那里有一座与男生房间格格不入的衣橱。这座衣橱是小时候买的，恭一直到现在都很珍惜。

    衣橱分成上下两层，恭一的手缓缓伸向衣橱上层的对开门。

    门的把手锁上大锁，他从口袋拿出钥匙，插进锁中打开门锁。

    恭一的衣服都放在衣橱下层，眼前这扇门里面没有自己的衣服。

    这里头放着除了自己以外，绝不能被人看见的东西。

    打开衣橱门，摆在中央的白色物体映入眼帘。

    那个东西就靠在衣橱的背板上，大小刚好可以双手合抱。

    上面有着光滑的肌肤、纤细笔直的化学纤维头发，还有华丽的服饰——

    那是尺寸约为普通人三分之一的球状关节人偶。

    人偶的长相与城岛硝子有点相似，所以当恭一两个月前在网路上看见这个人偶时，二话不说马上购买。

    它实在是美得令人陶醉。

    如今它的头上还多了手工绑上的缎带，看起来完全就是城岛硝子的翻版。

    恭一特别买来自己喜欢的衣服帮人偶穿上。那是一件在领口跟袖口都缀有蕾丝的连身洋装，恭一不停梦想有一天她也会穿上同样的衣服。为了那一天的到来，恭一甚至特别按照她的身材订做一套相同设计的连身洋装。所以这个衣橱里只挂着一套衣服，这是为了有朝一日将会属于自己的硝子所准备的衣服。

    他也知道自己的兴趣有点古怪。

    事实上，他从未告诉任何人自己有这种兴趣。要不是小学时代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房间里刚好有美丽的陶瓷娃娃，他也不相信自己会有这种兴趣。

    要不是那个女孩展示她的娃娃，恭一也不会发现这些娃娃比女孩更美，同时发现自己会因为这些娃娃而感到兴奋。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彻底沉醉在人偶小巧精致的造型美，甚至对那个女孩完全失去兴趣。

    到今天为止，他曾经拥有过十二个人偶。在他买下现在这个人偶之前，那些人偶全都摆在这个衣橱里。

    但如今它们已经不复存在。自从恭一遇见硝子，进而买下这个与她神似的人偶之后，便亲手将过去拥有的所有人偶破坏并且丢弃。

    他认为这是让他回归正常人的好机会。恭一隐约觉得，就连眼前的人偶也无法满足自己。

    光是长得像还不够，自己要的不只是人偶。

    恭一从来没有这种经验，他一直认为再怎样漂亮的女孩子也不可能比人偶更美，直到遇见城岛硝子为止——恭一想要拥有她的全部。

    「……没错。」

    看着眼前的人偶，恭一喃喃自语。

    怎么可以就此放弃，这和她有没有男朋友没有关系。

    恭一的视线在衣橱中游移，衣橱里贴满城岛硝子的照片。

    每张照片都一样，全是恭一刚才看的那一张。

    虽然今天失败，但是明天一定可以想出更好的办法。

    毕竟还有那么多人支持自己，只要不放弃一定可以成功。下定决心的恭一关上衣橱，伸手拿起床上的手机。

    他决定找人述说今天的事，讨论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时间来到晚上十点。

    我坐在自家的客厅里，思考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放下手中的玻璃杯，冰块在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轻声叹息，百思不得其解。

    屋内充满喧嚣与狂乱，这里明明是我家，但在座的客人丝毫不在意这一点。

    没错——事情发生在距今三小时之前，也就是晚上七点的事。

    我们正忙着准备，好迎接即将在七点半来访的里绪。

    主人出门买饮料，我负责准备三人份的餐点。

    正当准备食材的工作告一段落，门铃声也在此时刚好响起。

    我停下准备餐点的动作走向玄关，心里暗想是谁在按门铃。如果是主人，应该会用钥匙开门，难道是里绪提早过来？

    于是我带着满肚子的疑问把门打开——

    「嗨——硝子——」

    果然是里绪。

    「…………咦？」

    可是她的身边还站着其他三个人。

    「那个、殊子说既然要庆祝里绪康复，就不能只有里绪一个人，所以里绪就把大家都带来了。而且还带来很多食材喔。」

    「呃……」

    我低头看向里绪提在手上的超市购物袋，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反应——

    过了三个小时。

    客厅的茶几上摆满涵盖日式、西式、中式等多国风格的各式料理，一旁沙发上横七竖八堆着几个早已被喝光的空瓶。这些都是气泡酒的瓶子，未成年饮酒是违法的，好孩子千万不要模仿。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坐在地上面对客厅墙壁双手抱膝的主人，用一副世界末日就要来临的口气喃喃自语。

    「主人，你也该看开了吧？」

    我尝试找主人说话，但是他的背影没有任何反应。

    「没关系啦！硝子，别管那种家伙。」

    「……呵呵呵，里绪快看，晶的背影好像虫，真是难看。」

    「晶也一起过来嘛——」

    殊子、佐伯老师、里绪。

    明显已经兴奋起来的三个人，分别用愉快的语调向我和主人喊话。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老实说，我完全同意主人说的这句话。

    原本已经下定决心要在今天跟主人讨论小公主的事——我当然知道这件事已经不能再拖延下去，可是眼前的状况明显不允许我提出这个话题。

    我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话说回来……

    「佐伯老师，这样真的没关系吗？身为老师放任学生喝酒似乎不太……」

    「……呵呵呵，硝子问这个问题真是太愚蠢了。」

    老师却用阴沉的语气如此回答：

    「老师的工作只到下午五点为止。现在就算你们全都死于急性酒精中毒，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话说回来，你们为什么可以高兴成这样……就算喝个烂醉，你们也一样逃不离这个糟糕到极点的现实……」

    佐伯老师边说边出声嘲笑，也不知道她对眼前这个状况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

    听见老师这么说，我再次看向周遭。

    里绪的笑容比平常更灿烂。

    殊子看起来神色自若，这个人根本就是千杯不醉。

    主人不知道有没有喝醉，直到现在还在跟墙壁对话。

    我当然不用说，因为我是现场唯一没喝酒的人。

    不过大家看起来似乎都没有急性酒精中毒的危险。

    毕竟殊子带来的酒，酒精含量非常少，基本上身为虚轴固定剂的主人等人，对于药品的抵抗力远比一般人强。

    ……只有一个人例外。

    「喂，那边的机械娃娃！」

    「……什么事？」

    舞鹤蜜。竟然连她也来了……实在是意料之外……

    「我的杯子空了，快给我倒酒！真是不用心的家伙。」

    她的脑袋已经完全被酒精占据，以至于从刚才开始就完全处于失控状态。

    「……你都用这种口气请人帮忙吗？」

    「吵死了！话说在前头，我可是一点也不想来你们这种地方喔。」

    ……不，其实我有想过蜜可能会来。

    我知道只要里绪认真拜托，蜜一定无法拒绝。记得六月份大家一起去餐厅吃饭时，蜜也是因为里绪的邀请，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与我们同行。

    不过眼前这副发酒疯的样子，倒是完全出手我的预料。

    「……殊子，请你负起监护人的责任……」

    「喔，小蜜这个样子看起来真不错。她喝很多吗？」

    「不，我记得她从头到尾只喝了一杯……」

    「快点倒——！」

    「是是是。」

    我把柳橙汁倒进舞鹤蜜的杯子里。

    凭她现在的模样根本搞不清楚杯子里装着什么。这个人还是乖乖喝果汁比较好。

    「就是说啊，为什么连这家伙都跑来我家……？」

    「唉呀，主人回过神来了？」

    离开墙角的主人坐在沙发上，吃起桌上的餐点。

    「……我放弃了，绝望过头反而会让人想要大笑一场。」

    「什么啊！我也是逼不得已的！要不是里绪说无论如何都希望我过来，我才不会来这种鬼地方……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蜜开始纠缠主人，主人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受不了的表情。

    「唉呀，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殊子说得一脸事不关己。

    「殊子……在舞鹤蜜的第一杯饮料里掺酒的人是你吧？」

    「咦？是吗？」

    竟然还在装傻。

    「可是也才一杯。」

    「身为虚轴酒量还这么差……真是出乎意料。」

    一直到两个半小时前为止，舞鹤蜜还是一副不高兴到了极点的样子。

    当时的她只是一言不发坐在沙发上，面露十分不悦的表情——可是就在我们第一次干杯之后，不过短短一会儿就发生这种惨剧。

    「……如果把舞鹤的糗样拍下来，以后应该可以威胁她一辈子……嘻嘻嘻。」

    佐伯老师在一旁念念有词……被她杀掉的可能性也很高吧。

    「妮雅，不行，怎么可以威胁呢？不过把这个场面拍起来倒是不错。现在的蜜真可爱。」

    背靠着佐伯老师的里绪也说得很高兴。

    「……可爱……吗？里绪，听好了，就算外表再怎么可爱，人类终究不过是装满血液的臭皮囊。被压扁、扯碎之后还不是会变成丑陋的肉块，所以绝对不要过度期待。期待越高，被背叛的时候可就越伤心喔…………！」

    「那么妮雅觉得里绪也是一样吗？是的话里绪会难过的。」

    「里绪才不会。里绪就算被压扁、扯碎还是一样可爱。」

    佐伯老师「呵呵呵……」发出阴沉的笑声，里绪听了则是笑颜逐开，还一边说被称赞了好高兴，一边把脸靠在佐伯老师的肩上。

    这两个人的感情真的很好——正确的说是佐伯老师非常喜欢里绪。原因似乎是因为里绪能够用虚轴的分裂能力，克服「unknown」唯一无法对抗的「死亡」。

    不可否认，当专门制造阴郁气氛的佐伯老师跟天真无邪的里绪凑在一起，两种完全相反的气氛互相融合的结果，就是眼前这个难以形容的诡异空间。

    我不理会她们，转头看向主人。

    「你是怎样？不想喝我的酒吗？」

    「谁要喝啊！你也未免差太多了吧！」

    主人依然被喝得烂醉的舞鹤蜜纠缠不放。想想这两个人平常别说是交谈，就连见面的机会都非常少——看来也许该听佐伯老师的话，趁现在拍张纪念照。如此一来不管是要牵制蜜还是威胁主人，都不愁没有筹码。

    「啊——不想喝酒了。」

    大吵大闹的蜜突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往走廊的方向走去，看来是要去洗手间。

    重获自由的主人用力叹了一口气，一口气喝光杯中的酒。

    主人，现在就借酒浇愁还太早了。你至少还要再等二十五年，等你在公司被女职员暗地里说坏话时才有资格喔？

    「呵呵呵，搔搔搔搔搔……」

    「哈哈哈、咯咯咯咯。」

    佐伯老师跟里绪开始打情骂俏。虽然佐伯老师只是在搔里绪的痒，但是两人的精神目前都是处于亢奋状态。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环视客厅，蜜回来了。

    忽然之间——我发现——

    「舞鹤……蜜……？」

    「啥？干嘛？」

    她坐回沙发上，右手拿着一根汤匙，至于左手……

    「那是……我买回来当甜点的『强尼叔叔特制烤布丁』……！」

    「我说过不想喝酒啦——」

    蜜一点也不在意我起身瞪视她的反射动作，只见她打开布丁，右手以一看就知道不懂布丁的动作，连角度都未经计算就这么往下一舀，然后把布丁送入口中。

    「主人！主人！」

    「嗯？怎么了？」

    「布丁、快看布丁！我的！舞鹤蜜！吃了！」

    啊，巨大的打击让我的语言中枢出现异常。

    「啥？」

    主人以一副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表情看过来——这个人一点用也没有。

    「舞鹤蜜！这个布丁是强尼叔叔特地为了我……！」

    不得已的我只好走向蜜，但是蜜却看着我哈哈大笑：

    「真是遗憾——这可是强尼叔叔专门为我做的布丁喔？你不知道吗？」

    「不可能！」

    「强尼叔叔只是虚构人物……」

    主人在我冲向蜜之前一把抓住我。

    「连主人都要妨碍我吗！？」

    「忍耐一下吧，之后我再买给你。」

    「主人在说什么？就算是同一种商品也没人敢保证每一个味道都一样吧？她根本就是在吃霸王饭，我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尝到那个味道……」

    「你打算吃光全天下的布丁吗！？」

    就在我跟主人一来一往之时，蜜已经把布丁吃得一干二净，还得意洋洋地拿着手中的空盒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可是就算我再怎么怒目瞪视蜜，强尼叔叔也不会再次对我微笑。

    「噢……我是个失败者。」

    我瘫坐在沙发上，两眼发直看着地板。

    「我就说会买给你了……还有舞鹤，你不要随便打开别人家的冰箱。」

    「有什么关系，又不会少块肉。」

    「已经少了！」

    无视于我的抱怨，蜜再度起身：

    「啊——再来一个好了……」

    「主人，请快点阻止她！」

    「好啦。」

    主人莫可奈何地答应，起身阻止蜜继续前进，结果蜜又开始大吵大闹。不能再有任何牺牲了，主人加油。

    「硝子，你的心情很好嘛。」

    看见我着急的模样，殊子也过来取笑我。

    「……看起来像吗？」

    「嗯，很像。」

    「那么殊子和瞎子没什么两样。」

    真是受不了。我再次拿起玻璃杯，让杯中果汁流进我的喉咙。

    「嗯……」

    然而殊子还是不停盯着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怎么了，殊子？看到我失去布丁有那么好玩……」

    「喂，硝子。」

    「……咦？」

    在那个瞬间听到殊子的呼唤，转身面对她的我忽然感觉身体一阵僵硬。

    殊子就坐在我身边，她的眼神变得与刚才不同——我发现笑意已经从她的眼中消失。

    「怎……么了？」

    我的语气也随之变得僵硬。

    周围还是一样嘈杂，然而我却感觉逐渐寂静。

    殊子的视线、意识还有其他一切全都集中在我身上，形成足以让有机体失控的巨大压力。所以我也不得不动员所有的感觉器官面对殊子——

    「殊子……不……『闹钟』……这到底是？」

    「不必那么紧张。」

    殊子露出笑容，只是她的笑容完全无法让看的人感到安心。

    「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殊子尖锐的问题形成一种类似舞鹤蜜的杀气，却又截然不同的沉重压力。

    如果说蜜带给人一种仿佛要将接触的一切破坏殆尽的压力，那么这个人就是散发将接触的一切从根本加以改变的压力。不会让人感到生命危险，却会在不知不觉间遭到侵蚀。

    就好像自己的本质与内在完全摊在她的眼前——

    「发生了什么事……这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

    她以慢动作把双手放在后脑勺：

    「……硝子的态度跟平常不太一样。」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刚才不是问『你的心情很好』吗？如果是平常的硝子，绝对不会回答『看起来像吗？』而是会说『身为机械的我没有心情这种东西』之类的话吧？」

    她说得没错，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与其说发生了什么事，应该说硝子变得有些不一样。今天的硝子跟当初我第一次遇到的硝子有一点不同……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晶应该没注意吧？」

    「殊子，请问你在说什么？我是没有感情的……」

    相较之下，我的回答一点气势也没有。

    难道殊子看穿存在我内部的系统错误……？

    「我是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原因……也许是姬的关系。」

    殊子当然不可能知道小公主落入无限回廊手中这件事。很明显的，她这句话单纯只是指小公主的死。

    即使如此，她的话还是透过我耳中的三半规管传遍全身。

    我的心跳进一步加速，伴随而来的是——发自胸口的——心痛？

    「喂，硝子。」

    殊子把喝完的玻璃杯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凝视我的眼神带着一种莫名的真挚。

    「跟姬的事也有一点关系……应该说是这个世界的事吧？」

    殊子继续说道：

    「举个例子来说，现在待在这里的这些人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居民，共生型的里绪和晶当然不用说，我们也是一样……身为固定剂的我们同样也生长在这个实轴。」

    她的语气不像平常那样能说善道，反而有种语重心长的感觉。

    「可是唯有硝子不一样。你出生在别的世界、在那个世界成长、当那个世界毁灭之后，你才来到实轴。」

    殊子说得小心翼翼——好像在思索最适当的说法。

    我低头想了一下，然后点头说道：

    「……这种想法也没错。」

    不同于共生型，寄生型的虚轴会与固定剂完全同化，因此即使是虚轴——殊子、蜜、佐伯老师原本都是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普通人，身为固定剂却与虚轴个别存在的里绪和主人也是如此。

    在这种情况下，唯有我、只有我原本不存在这里。

    也就是说——

    不仅是身为没有感情的机械，我从本质来说就是不折不扣的——异物。

    周围的喧闹仿佛突然消失，只有殊子说的话传进我的耳中。

    「硝子。」

    她的语气像要岔开话题，又像要问个水落石出。

    「关于这个世界……你觉得如何？」

    「……咦？」

    「没有别的意思。你比刚来到这里时变了很多，至少现在的你已经不会无意识否定自己的感情。我想知道的是，这样的改变会对未来造成多大的影响。因为对我来说……不，对这个世界来说……你就是这么危险。」

    这句话带给我电流一般的刺激，我仿佛能感觉到自己内部的本体思绪一直没能接上的部分，在这一瞬间全部连接起来。

    我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换一个说法，这个问题是问我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个实轴。

    「殊子……」

    我凝视她的双眼，然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思想与存在理由在脑中反覆沉淀才缓缓开口：

    「我是机械，视己身的存在为第一优先，连生出自己的世界也不惜放弃的机械。请问对于曾经毁灭一个世界的我来说，世界这种东西有什么值得拘泥的？关于这一点……无论是在我出身的虚轴，还是在这个实轴都是一样。」

    我好像在寻找适合的说法，也像在回顾自己的根源。

    可以确定的是，我已不再否定存在自己体内的系统错误。

    「所谓『在这个世界找寻栖身之处』只是似是而非的说法，我只有在被人使用的情况下才得以存在。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唯一目的，就是寻找自己的使用者与所有者……还有，你忘了我的目的吗？身为『全一』的我，存在目的是什么？」

    殊子的眼神闪过一丝杀意，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认为我是一个危险的存在，我也认同自己是一个危险的武器。

    「『闹钟』，我可是『全一』。全一是用来毁灭世界的武器……我是世界末日的执行者，只能透过所有者观看这个世界，唯有透过所有者的破坏行为才能找到自己的存在意义。」

    因为如此，这番话对我来说是无可动摇的真理。

    可是——可是——

    「所以……」

    殊子对失去小公主的我发问，而我也加以回答。

    我不知道殊子问我的目的是什么，她说我「改变了」，事实或许如此。

    但现在这一切已经不再重要，因为我发现到一件事——一直隐藏在我体内的系统错误、每当我想起小公主的事、每当我想把小公主的事告诉主人时就会出现的系统错误，正在逐渐消失。

    不，并不是消失，系统错误依然存在，只是我已不把它视为错误。

    因此我开口说道：

    「所以说，殊子……在主人打算毁灭世界的那天来临之前，我将动员全部的能力来守护这个世界。如果世界将由我来毁灭，那么有资格毁灭世界的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并不拘泥于世界本身，但会全力维持世界的平稳，直到我在主人的手中成为神或恶魔的那天来临……即便是到最后一秒钟，我也绝不会弃我的世界与朋友于不顾。」

    没错。

    这就是我的存在意义。

    单纯的机械有必要感到迷惘吗？

    小公主也不过是我掌中世界的一部分。

    要取回自己的世界，就应该不择手段——

    话一说完，现场只剩下紧迫的气氛。

    还有——一瞬间的沉默。

    殊子露出一抹微笑：

    「那就先跟你说声谢谢了。」

    「啊……？谢谢？」

    这句话不在我的预测范围，使得我的思绪出现些微延迟。

    「好好理解这个世界吧，硝子。」

    殊子没有回答我的疑问，只是笑得一脸开心：

    「我是说要毁灭世界就得先理解这个世界。世界可没有渺小、脆弱到会屈服在一个无法彻底了解自己的家伙手上，就算那个人力量再大也一样。先试着去爱，然后去憎恨、去拒绝、去包容，最后再真正的爱一次。硝子还只是个小婴儿，距离大人还早得很……晶也是一样，如此而已。」

    「喂，殊子！我在叫你！你这个笨女人在那里正经八百个什么劲啊！」

    我正打算继续追问殊子，蜜却在此时大声嚷嚷殊子的名字。

    「是是是。」

    殊子带着苦笑起身，离开我的身边。

    机会稍纵即逝——我坐在原地，拿起手边的玻璃杯。

    杯里装有某人喝到一半的酒，我试着轻尝一口……看来酒精不适合这个身体。

    「糟透了……」

    主人终于逃离蜜的魔掌，以一脸累坏了的表情坐在我身边。

    「主人，如果有一天我变成大人，我的味觉是不是就可以接受酒的味道？」

    「啥？你在说什么？」

    「就像布丁一样。」

    「……饶了我吧。」

    主人一脸莫可奈何。算了，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现在的我还是比较适合果汁。

    「主人，我的杯子空了。」

    「要我帮你倒？真是的……」

    虽然嘴里碎碎念个不停，主人还是体贴地连同冰块一起把饮料倒进我的杯子。我把头靠在主人的肩膀上。

    殊子的问题。

    我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如果无法让她满意，她会不会真的杀了我。

    可是她的话确实催使我有了某个想法。

    「主人。」

    「怎么了？」

    「明天晚上也好……我有些话必须对主人说。」

    我承认——

    我承认自己可能是害怕。

    被主人仇人的无限回廊占据身体的小公主。

    还有憎恨无限回廊的主人。

    当这样的主人遇上小公主，他会做出什么选择？又会采取何种行动？

    这些选择与行动又会变成什么命令，加诸在我的身上？

    我想我是害怕自己因为主人的选择而失去什么——而且是自己绝对不希望失去的什么。

    这是机械的特性，机械总会极力避免发生最糟糕的状况。

    「怎么了？是很重要的事吗？」

    「是的，所以还是等到明天，彼此冷静下来再说。」

    我起身走向茶几，开始收拾狼籍的杯盘。

    明天还得上学，为了大家的身体着想，这场宴会也该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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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chapter 3：I me mine（No-one's frighten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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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是隔天中午的十二点三十分。

    今天是暑假第一天，也是暑期辅导第一天。早上的课在比平常略为轻松的气氛下顺利完成，我觉得有点累，在椅子上伸展手脚放松身体。

    昨晚宴会的残局一直到凌晨一点才收拾完毕，之后虽然马上就寝，但是五点就起床，所以必须在睡眠时间比平常少两个小时的情况下面对暑期辅导。虽然一定程度的疲劳可以控制，但是有机体对于睡眠的本能需求，已经超出我的控制范围。

    「硝子看起来好累——」

    满脸笑容的小君走到无法隐藏疲态的我身边。

    「小君，一只眼睛看得清楚黑板吗？」

    「嗯，这样看起来真的很累——」

    小君今天一反常态在右眼戴上眼罩。

    根据她本人的说法，是昨天晚上不小心跌倒撞到柱子，幸好伤口并不深。只不过是因为自己不小心而受伤，绝不能说是件幸运的事。

    「真是冒失鬼。」

    八重一脸看不下去的样子，语气之中透露她的担心，还敲了一下小君的头。小君笑嘻嘻吐出舌头，感到很不好意思。

    「八重今天有社团活动吗？」

    「是有练习，不过应该会提早结束……怎么了？」

    八重早已做好放学回家的准备，我跟君子还得再等一阵子。原因是学校从今天下午开始邀请学生家长举行家长面谈。

    「得花多少时间还是个问题，我推测一起回去并非最有效率的方式。」

    「嗯，而且我还是今天的最后一个——硝子应该可以尽快结束吧？」

    「学校的计划是每个人五分钟，但是可以推测时间一定会往后延……」

    面谈分为今天、明天与星期天三天进行。我跟小君排在今天，八重是星期天，学校订定的时程是下午一点到两点半，面谈的顺序基本上是按照学生的座号。在这种情况下，放弃三个人一起回家的计划，是比较聪明的做法。

    「那么今天就此解散吧。」

    「是啊——」

    「嗯，明天见。」

    八重挥手道别之后走出教室。

    「接下来要做什么？」

    「要吃饭吗——？」

    「说得也是，只是我下午一点跟学长有约，所以得在那之前吃饱……小君介意吗？」

    「咦？什么？是约会吗？你们要约会吗——」

    「……小君，我们怎么会在面谈前做这种事？我跟学长只是要讨论面谈的事。因为住在对面的伯母要来参加面谈，所以得先讨论一下。」

    其实我的面谈不只三个人，而是四个人。我认为这种方法效率不彰，所以一直主张只要芹菜的妈妈参加就够了，不过顽固的主人就是不肯答应。

    「喔，真是豪华——」

    小君说的话还是一样有些难懂。

    「可是说到志愿，我们才刚进高中，老实说真的很难想像——」

    「现在谈这个的确还早，而且大家的成绩在往后几年很有可能出现变化。」

    不过就我的状况来说，学业方面不会有任何变化。

    「这么说来，小君的妈妈有请假吗？」

    「嗯，我之前就跟她说了。」

    「……这样啊。」

    小君家目前是只有母女两人的单亲家庭。其实直到两个月之前，她的家中还有她、哥哥，以及双亲，但是她的哥哥直川浩浦，还有爸爸直川庆太如今都已经不在世上……不，是被这个世界视为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她的哥哥与虚轴同化，最后被舞鹤蜜杀害。

    她的爸爸则是与无限回廊同化，在对里绪发动攻击时遭到打倒。

    因此就我所知的范围里，小君是虚轴的受害者之中，灾情最严重的。

    现在才来考虑我能为她做什么，或是不能为她做什么已经毫无意义，也因为如此，我下定决心要好好守护小君。不管是我自己还是主人，都无法容忍小君的世界被无限回廊继续破坏下去。

    如今小君的周围没有虚轴。打从两个月之前，我就拜托里绪尽可能优先过滤小君身边的危险因子，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可疑的征兆。

    「小君的志愿是什么？」

    所以眼前唯一的问题，就是小君自己的人生——

    「硝子真是的，今天的面谈就是要讨论这个啊——」

    我只是她的朋友，在目前的状况下，我能介入的只有这么多。

    所以我点头说声「的确如此」从书包里拿出便当盒。

    说真的，比起我的未来出路，小君的未来才是重要。

    我跟小君的午餐时间在中午十二点五十五分告一段落。

    剩下的活动只剩下家长面谈。我的面谈是从下午一点四十分开始，距离现在还有四十分钟，只是再过五分钟我就得跟学长会合，所以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在这里休息。

    「硝子是不是差不多该走啦？」

    小君边说边整理东西。因为老师很快就会进来，这间教室将会净空作为面谈场地。

    「没关系，我和学长就约在这间教室前面。」

    「喔，原来如此——」

    「倒是小君怎么办？你还有很多时间吧？」

    「嗯，我想去图书馆看书——今天——就来看狄克的书（注：Philip Kindred Dick，美国的科幻作家）好了。」

    「狄克啊，哪一本呢？」

    「这个嘛，是《Flow my Tears，the Policeman Said》。硝子喜欢哪一本？」

    身为机械的我没有所谓的喜欢不喜欢，不过狄克的书我倒是都看过。

    「嗯，应该是《UBIK》。」

    我说出自己看过的第一本他的著作。

    「啊、那本我还没看——」

    要是小公主听见这段对话，她一定会说些什么来吐槽——只是现在没有人插嘴，所以小君也喃喃自语说自己下次也要看这一本。

    这时——

    「那个……城岛同学。」

    「是。」

    背后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停止思考转头过去。

    「怎么了吗，上野同学？」

    那个人是上野恭一同学。他正用一副畏畏缩缩的表情看着我，像是在揣测我的心情。

    「你等会儿有事吗？」

    「嗯，我有点事……怎么了？」

    上野同学脸上浮现困惑的神色，但是随即继续说道：

    「那个，我有些话想要跟你说……可以……吗？」

    上野同学出声问我，表情似乎下定某种决心。

    「请问有什么事吗？」

    距离与学长约好的时间所剩不多，不过以他的习性来看，既然到了约定时间前五分钟还没现身，那么今天八成会迟到。

    「嗯，在这里不太方便……」

    「是在十分钟……不，五分钟内说得完的事吗？」

    「呃……嗯，可以。」

    上野同学用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点点头。

    「可以吗——？硝子，时间就要……」

    「抱歉，一下子就好了！」

    上野同学立刻打断小君的话，似乎完全不打算让步。

    从上野同学的表情看来，我判断他有很严重的心事。试着想像他找我的原因，看来大概和去海边那件事有关。小君似乎也察觉这一点，对我露出担心的表情。

    「这样啊，好吧。小君，真的很抱歉……」

    「硝子……」

    「没关系的……学长过来时可以帮我跟他说一声吗？」

    「嗯……我知道了，那我在教室前面等你。」

    小君似乎也察觉我的诚恳拜托。

    「……谢谢！」

    一旁的上野同学听到我的回答，马上露出一脸喜色。

    他先往门口的方向走去，同时催促我跟着他。周围的男生——牧同学等人用眼神向他打暗号，他则是双手握拳，以下定决心的神情回应。看来果然是去海边那件事。

    「呃，那就……到那边去吧。」

    我跟随上野同学走出教室，两个人一言不发走到走廊尽头。途中我好几次回头观察走廊，但是没有发现主人的身影，看来是肯定迟到了，待会儿得要好好惩罚他才行。

    他们大概是为了顺利约到小君或八重，所以打算先说服我这个旁人。得利用这个机会明白拒绝他们才行。

    我一边思考一边前进，上野同学一直走到楼梯间才停下脚步。这个楼梯位在与玄关相反的方向，平常很少有学生使用，此刻也没有任何人影。

    「那个……呃……」

    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上野同学终于开口：

    「我要说的事，就是……」

    「是……？」

    「那个……」

    「什么？」

    面对迟迟不肯把话说清楚的上野同学，我也只能回问。

    总算下定决心的上野同学加强语气说道：

    「那、那个！」

    并且故意避开我的视线低声问道：

    「跟你住在一起的学长……城岛同学真的和那个人在交往吗？」

    「不，我说过好几次，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我以为他会直接开口询问去海边的事，看来他打算从别的话题切入。

    「可是，那个……之前我认识的人偶然看到……」

    看到什么？面对我的疑问，上野同学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下去：

    「城岛同学和学长……手牵手走在路上。」

    他说的应该是前天的事。所谓偶然看到只是谎言，那天跟踪我们的人一定包含上野同学。看来他果然是想说去海边的事，不过既然我已经出言否认，现在要是改变说词表示主人是我男朋友，往后的风险恐怕很高。

    「不，我跟学长并不是因为交往而牵手。我们两个从小就被当成兄妹抚养……应该说我们的关系和亲兄妹没什么两样，所以才会偶尔牵手。」

    手牵手对于感情好的兄妹来说，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是吗？是这样啊，太好了。」

    上野同学似乎松了一口气。

    看来上野同学的下一句话一定是「既然如此，我们一起去海边吧？」所以我开始在脑中准备拒绝的说辞。话说回来——虽然不知道是谁对小君或八重有意思，但是与其这样拐弯抹角，还不过直接告白比较有效率。

    「既、既然如此……」

    上野同学用下定决心的神情开口。

    而我的回答也已经准备完成——我们没办法和你们去海边。

    「既然如此，城岛同学，那我就直说了……」

    「是。」

    然而——

    「那个、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咦？」

    然而——

    实际传入我耳中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是说，既然城岛同学没有男朋友，你愿不愿意和我交往？」

    「那个，上野同学……？」

    「是。」

    他的态度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很恭敬，于是我试着问他：

    「你的意思是……你建议我们以男女朋友的身份交往？」

    「呃、那个，的确是这个意思没错……」

    我发现在对方刚告白的现在，这个问题根本毫无意义。

    我的思绪似乎陷入轻微的混乱。

    呃——原来如此……

    我的大脑终于为他这几天的行动找到合理解释。

    不对，远在昨天之前——他就曾经以不自然的态度对待我，只是因为八重她们在旁边，让我难以判别他的对象。事实上，因为这个结果太过出人意料，因此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它列为值得考虑的可能性。

    「这……」

    或许是因为接连几天的系统错误，让我的理论回路发生破绽，超出预料范围的状况再度引发我体内的系统错误。

    但是这次的系统错误，与小公主造成的那种不同。

    好感。男女交往。我拥有这些名词的相关知识，也认为自己理解它的意思，但是……

    我从来没想到这种问题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怎么会……不可能。」

    「咦？那个，城岛……同学？」

    「这……怎么办……」

    「呃……城岛同学？你在说什……」

    「咦？啊，没什么。」

    我连忙回了上野同学一句，但这并非经过计算的回答，只能稍微拖延时间。

    「那个，上野同学。」

    我该怎么做？该说什么才像普通人的正常回答？我无法在脑中模拟适合的解决方案，体内的机械部分已经完全麻痹，系统错误连续发生，这实在……

    千百个想法闪过我的脑中。爱情是什么？我该如何处理别人的爱情？

    然而在听见男女交往与喜欢之类的话语时，浮现在我脑中的人不是眼前的上野同学，而是另有其人——

    我的嘴巴不受控制：

    「我没有办法答应上野同学的要求。」

    我与上野同学陷入沉默，我利用这段空档思考接下来要说的话。

    「……城岛同学果然还是……和那位学长交往吗？」

    语毕的上野同学紧闭嘴唇，似乎希望我否定他的说法。

    在系统错误的影响之下，我无法决定自己的行动，但我的双唇还是擅自张开：

    「学长和我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可是……我会永远待在那个人身边。」

    说完话的同时，不断在我体内重复发生的系统错误瞬间消失无踪。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义，但是发觉我的心中已经有了结论。

    没错，如果主人希望我成为他的女朋友，我会无条件答应他。

    有资格拥有我的人、有资格使用我的身体的人，只有主人一个。

    只是我现在的感觉与这个想法不同。

    即使做出结论，仍然无法停止内心的悸动，我的肺因为这个结论无法吸收足够的氧气——

    「……这样、啊……」

    上野同学如今也只能低头不语。

    「学长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得对上野同学说些什么：

    「对不起，上野同学。」

    「嗯……我才要向你说对不起。」

    口中念念有词的他，刻意避开我的视线。

    于是我迈出脚步，离开这个地方。

    我一边走在走廊上一边思考。

    昨晚殊子对我说的话。

    ——好好理解这个世界吧，硝子。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现在的我的确有所不足。

    我拥有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拥有足以守护世界的力量，然而作为行使这种力量的主体、作为让主人行使这个力量的媒介，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的确不够充分。

    直到几个月之前，我的看法还是「即使如此也没关系]

    没有心的我，拥有心的主人。

    从他身上夺走痛楚的我，失去痛楚的他。

    两人合而为一就能够补足一切。

    但是现在再去回想，光是那样或许还不够。

    直到现在，我还未能达到足以开启虚界涡的境界。

    「虚界涡」——当虚轴以虚轴的身份在这个世界找到栖身之处时，所能开启的一道门。

    现在的我还无法登入相当于全世界设计图的「世界系」，将曾经存在过、那个属于我的世界召唤到实轴就是最好的证据。

    两个月前，当我试图营救八重时并未出现任何计算矛盾。

    然而在两个星期前，失去小公主的事实让我的体内出现系统错误。当原本已经死去的小公主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的思绪产生混乱，甚至导致我做出隐瞒主人这种理应不可能发生的行动。

    然后就在刚才，我的嘴巴在不受意志控制的情况下，说出那样的话——

    那是在理解这个世界以及感情为何物的过程当中，诞生在我体内的黑盒子。

    我要如何处理它？

    是我的功能不够强大？还是这个世界太过复杂？

    未来的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就连我也不知道。

    我走进教室。

    主人与小君正在生疏的气氛下交谈。看见这个景象，我的本体再度产生预期之外的小型系统错误，但是随即被我当成普通错误加以处理。

    在妈妈过来之前，君子一直待在图书室打发时间，等到在校门口跟妈妈会合之后，两人又在教室等了二十分钟。最后君子的家长面谈比原订时间晚了三十分钟才开始。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五分钟，君子的面谈是今天的最后一组，但级任老师别保并没有露出丝毫疲态，挺拔的站姿跟严肃的表情都一如往常。妈妈也是一身整齐的套装，看起来与平常判若两人，君子不禁觉得只有自己和现场的气氛格格不入。

    在这样的气氛之下，别保老师平静地开口：

    「我看到君子同学的调查表上写着，毕业之后打算直接就业。」

    「是的。」

    妈妈也以心不在焉的笑容附和老师：

    「如果这孩子如此希望，我也不会阻止她。」

    「这样啊。」

    老师简短回应，然后低头看了手中的调查表一眼。

    老实说，君子现在紧张得不得了。

    她很在意昨天老师在图书室走廊对她说的话。

    老师问自己想不想念大学。能念的话当然想念，不过前提是不能造成妈妈的困扰。如果自己念大学会让妈妈更辛苦，那么君子宁愿不去。

    老师或许会在面谈过程中提起这件事，但是君子不希望这样，所以她一直祈祷老师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口。

    只是不好的预感往往特别容易成真。

    老师望着妈妈的眼睛说道：

    「……直川太太，考虑到君子同学今后的人生，我认为让她进大学对她会比较好。」

    「什么？」

    妈妈一时之间显得有些意外：

    「可是我家孩子资质很差……我不认为她考得上大学。」

    妈妈的语气像是自谦，又像是自嘲。

    「没有这回事。」

    老师马上否定妈妈的话：

    「君子同学的成绩的确不算好，但是光凭这点就叫她不要念大学、只能出社会工作，未免太过武断。而且她才刚入学，只要肯努力，成绩一定会进步。」

    「这、可是……」

    「可以先让君子同学努力到二年级的第三学期，到时候再下决定也不迟。毕竟本校是以升学为主，很难让学生学到就业相关技能……试着努力看看，如果真的不行再上专门学校。我认为这样的作法对君子同学来说才是最好。」

    「那个，老师……请恕我直言。」

    君子的身体突然僵硬起来。

    老师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淡，反倒是妈妈说话的语气开始夹杂些许愠怒：

    「我们家是单亲家庭，老实说就连平常的生活也没什么保障。别说是大学，也没有能力让小孩念专门学校，我家孩子也很清楚这一点。话说回来……老师说贵校是以升学为主，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让女儿升学的打算，是因为我家孩子说无论如何都想念这间学校……还说就算不念大学也没关系，所以我才让她进来的。对不对啊，君子？」

    「啊，是。」

    君子连忙答应。妈妈说的都是事实。

    「直川……是这样吗？」

    君子也对着老师点头。可是别保老师的下一句话却是：

    「可是直川，那么你当初为何想来这间高中？这里可是为了考大学所设的升学高中喔？如果你一开始就没有考大学的打算，应该有其他的理由吧？」

    「啊、咦……」

    想到选择这间高中的理由，君子自己也觉得很奇怪。

    君子的确曾经拼命恳求妈妈让自己念这所学校，还记得当时拜托妈妈时，妈妈还笑说像你这种没用又迟钝的笨蛋，就算去考试也一定会落榜。还说你要是有本事考上就让你念，所以君子才会拼命用功，努力考上这间高中——这一切经过君子都记得。

    但是自己究竟为什么非念这所学校不可？

    「唔……」

    君子努力回想，记得当时自己是想跟某个人念同一所学校。

    她相信只要努力就可以得到妈妈的认同；只要考出一样好的成绩，妈妈就会对自己一样温柔……一样？跟谁一样？跟什么东西一样？

    君子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她的脑筋一片混乱，觉得自己好像搞错了什么事。

    「呃……」

    「看吧。就像我说的，我家孩子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母亲的叹息声传入正在努力思考的君子耳中，让她越来越摸不清楚头绪。

    真的像妈妈说的那样吗？

    「我看她想念这所学校，八成是因为制服很可爱之类的无聊理由。所以老师，我认为应该让我家孩子出社会，由社会改进她这种懒散的个性。」

    大概是吧？像自己这种连念高中的动机都想不起来的笨蛋，又有什么资格念大学。

    「……直川，你可以接受吗？」

    「啊、是，妈妈说得对，我的确是个笨蛋。」

    君子一面点头一面回答，说完之后还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妈妈和孩子的意见相同，这么一来老师也不会坚持下去吧——

    「直川。」

    别保老师的视线让君子笑到一半的表情硬生生冻结，他换上一副严厉的表情开口：

    「请不要用这种话否定自己。」

    「啊……」

    「还有直川太太也是一样，为何不肯多相信自己的女儿？」

    「……老师？恕我直言，我们家有我们家的教育方式……」

    面对老师咄咄逼人的气势，妈妈的语气也变得强硬，这让君子的心脏不由得怦怦乱跳。

    怎么办？事情好像变得不太妙……

    「直川太太，老实说我从几天前就注意到一件事，如今我确定自己的怀疑是对的。」

    君子的心中涌现很不好的预感。

    「什么？老师到底在说什么……」

    「我原本就打算利用今天的机会谈谈这件事，所以才刻意调整行程，把君子的面谈排到最后。直川太太……」

    这个预感以坏到不能再坏的形式实现。

    「您对女儿……您在虐待君子吧？」

    老师的话不像询问，几乎是一种肯定的语气。

    君子的脑袋真的变得一片空白。

    「什么？老师……这些话是君子告诉您的吗？」

    妈妈用略显尖锐的语调发问，同时看向君子。她的表情混合焦躁、恐惧，还有极度的愤怒。

    君子即使吓得说不出话，还是拼命摇头，表示自己从来没有对老师说过什么。

    「君子的大腿内侧有几处严重的伤痕，那种伤痕只有从幼年时期就不断重复内出血才有可能出现。此外还有一些看似被香烟烫伤的痕迹。」

    大概是因为昨天撞到老师跌倒，所以才会被看到。

    君子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身上的伤痕，所以总是藏得很隐密。就算是夏天的体育课，君子也绝不会穿上短裤，游泳课也总是缺席。只是君子觉得大腿内侧的伤痕算是比较轻微的部分，所以被看见时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一直没有特别在意——

    「还有今天的眼伤，直川说是跌倒撞到柱子受伤……该不会也是您下的手吧，直川太太？」

    「胡、胡说什么……」

    妈妈显得手足无措，嘴唇不禁颤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但是老师依然紧追不舍：

    「您穿的是CHANEL的套装吧？而且还是全新的。虽然我没有资格过问您的私生活，但是以一个连让女儿拿奖学金上大学都不肯的母亲来说，这样的穿着未免太过奢侈……直川太太，说得明白一点，不管您有没有虐待女儿，都没资格当一位母亲。无论有多么正当的理由，会去破坏自己女儿将来的母亲……都是错的。」

    君子完全跟不上状况发展。老师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些话？这些话明明和志愿调查一点关系也没有，君子不懂老师在想什么，而且老师看向妈妈的视线远比平常、甚至比上课时更加严肃，简直就像——就像妈妈做错什么事。

    君子担心地缩起身子，自己的体温仿佛上升好几度，心脏的跳动声似乎大到响彻整个教室。君子觉得自己非得做些什么，因此以紧张而升高的音调喊道：

    「老师！」

    「怎么了，直川？你也愿意说实话……」

    「妈妈从来没有虐待过我！」

    「可是直川，你身上的伤……」

    「不对！」

    君子打断老师的话，鼓足勇气继续说下去。

    没错，自己从来没有被虐待。

    因为这些都是——

    「都是我的错，因为我是坏孩子……」

    「……！君子！」

    回荡整个教室的厉声呐喊硬生生打断君子的话。

    「……咦？」

    君子从来没有看过妈妈露出这种表情，她正以介于怨愤与哀恸的表情怒目瞪视君子。

    回音过后——教室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蝉鸣隐约可闻。

    「看来我的推测是对的。」

    老师低声念念有词。

    「……啊。」

    这让君子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自己拼命想要保护妈妈，反而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身为老师、身为一个人，这件事我绝不会坐视不管。」

    老师的语气稳重又严肃。

    「啊、那个、老师……我……」

    君子心想得想个办法解释才行，再这样下去——

    妈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与平常惩罚君子时相差不远。

    君子反射性地缩起身子，还是拼命思考。

    越想越是焦虑，身体无法动弹，只有嘴唇不停颤抖。当眼泪从君子眼中夺眶而出之时——

    随着一声砰然巨响，教室的门打开了。

    仿佛有人使尽全力想要破门而入，就算把教室玻璃全都震破也不奇怪的巨响，让现场的对话为之停止。

    妈妈、君子还有别保老师不约而同往教室门口看去。

    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学生站在那里。

    「……打扰了。」

    来者平静的语气让人无法与刚才的巨响联想在一起，然而身上那种惊人的气势丝毫不逊于刚才面谈的气氛。

    不等教室里的人回答，她便迳自走进教室。

    「啊……」

    君子认识这个人。

    「……怎么了，舞鹤？」

    舞鹤蜜。她是一年九班的同学，国中时代与君子同班。不过平常的她总是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君子几乎没看过她和其他人说话，即使有也只是用讽刺的语气和态度揶揄别人。现在的她正带着一脸微愠，直直朝这里走过来。

    「你的面谈应该是星期天吧？」

    老师用锐利的语气呼唤她的名字，并且加以指责。

    蜜停下脚步，露出笑容回答：

    「是的，我知道。」

    老师继续问道：

    「还有……你怎么会在学校？」

    没错，她没有出席今天的辅导，但也没有露出任何歉意。

    「学生出现在学校里，有什么不对吗？」

    即使面对总是一脸严肃、在课堂上绝不允许学生说话、受到大部分学生畏惧的别保老师，蜜的语气还是一样充满讽刺。

    「你今天不是缺席吗？」

    「是的，因为早上头很痛。不过现在已经好了，所以才会来学校。」

    「这样啊……可是就如你所见，我们现在正在面谈。」

    老师的语气让身为旁观者的君子也不禁感到害怕。虽然不是高声怒骂，但是别保老师散发的严肃气氛还是足以令人退缩。大部分的学生在听见老师刚才说的话之后，应该都会吓得乖乖闭嘴，然而蜜却显得满不在乎，反而迎上老师的视线：

    「我有话要说，老师。」

    「我说现在正在面谈，你没听到吗？」

    「我说我有话要说，老师没听到吗？」

    简直就像动手之前的相互叫骂。

    「舞鹤，请你出去。你应该看得出来吧？现在是直川的家长面谈时间，我不能让你听见同班同学的隐私。」

    「面谈时间早就结束了吧？我要说的是非常紧急的要事，能否请老师通融一下？」

    「没办法这么做，你到教室外面等我。」

    「我这里也是没办法等。」

    两人彼此瞪视，然后陷入沉默。

    君子也搞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是现在的气氛实在可怕，这两个人的视线都像利刃，仿佛能把眼前的空间割成碎片。

    「……那个，老师。」

    打破僵局的人既不是老师也不是蜜，而是君子的妈妈无视现场气氛强行插话：

    「看来这位同学好像很着急，关于我家孩子出路的事也谈完了，所以我想这次的面谈就到此结束吧？」

    眼前的状况对妈妈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再仔细想想，对君子来说也是如此。

    「……我们还没有谈完。」

    老师还是不肯让步，不过蜜的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立刻向妈妈道谢：

    「多谢伯母，真抱歉打扰你们。」

    「没关系，我家孩子还要请你多多照顾。」

    妈妈与蜜对着彼此说出空洞的客套话，只为改变眼前的状况。

    「老师，今天谢谢您了。」

    看到妈妈站起来，老师只是紧皱眉头沉默不语。他愿意放弃了吗？

    「好了，君子走吧。」

    「啊……好。」

    在妈妈的催促之下，君子也乖乖站起来。虽然眼前的状况有点尴尬，但是再继续和老师谈下去，情况势必会变得不可收拾。所以就算蒙混过去也好，只要能在事情闹大之前结束这场谈话就是好事。

    妈妈快步走出教室，君子也急忙跟上去，临走前还不忘对一直默默注视自己的老师挥手道别，外加低头表示歉意。毕竟老师会说出那种话，也是出自对自己的关心，因此君子觉得对老师有点过意不去。

    不过老实说，君子也无法忍受妈妈再继续遭到责备。因为做错事的人是老是惹妈妈生气的自己，如果自己能够振作一点，一切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

    虽然很高兴老师这么关心自己，但是这终究是自己的问题。

    在步出教室之前，君子又再一次向老师深深鞠躬行礼。

    在直川母女离开，与导师别保透吵了一架的十分钟之后。

    打算回家的舞鹤蜜来到玄关，就在她走过楼梯口对面的教育大楼穿堂时，发现身后突然出现一道人影。

    「……什么事？」

    蜜头也不回，直接以轻蔑的语气询问身后人影。

    「喔，那么快就认出我？你还真是敏锐。」

    对方对于自己偷偷靠近的行为丝毫不以为意，还用令人讨厌的语气如此说道。

    蜜哼了一声，声音的主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站在后面。

    「我问你有什么事。」

    所以蜜转过身，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瞪了背后的速见殊子一眼。

    自己才因为与别保的对话感到烦躁，现在这个女人又出现在自己面前，蜜不禁觉得真是糟透了。所以她丝毫不隐藏心中的厌恶之情，反正藏也藏不住。

    「暑假的人果然比较少。」

    殊子把双手交叉放在后脑勺，一边看着周围的校园一边开口。

    「不关我的事。」

    「这样啊……小蜜的宿醉有没有好一点啊？」

    「……！烦死了！」

    被戳到痛处的蜜忍不住大叫。

    昨天在城岛家发生的事，老实说蜜自己没有什么印象，只知道早上醒来时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而且觉得头很痛。虽然不知道昨晚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丑，但是看到殊子愉快的样子，蜜也可以猜到七、八成。

    「不过小蜜真可爱，如果平常也是那样就好了。」

    「……闭嘴，小心我杀了你。」

    话虽如此，现在的自己没有那个闲工夫应付她的揶揄。

    蜜今天早上跷掉暑期辅导在家睡觉，但在想起家长面谈之后，急忙离开家赶来学校。毕竟她很在意昨天别保与君子的互动。

    「唉呀呀，才过一个晚上就恢复原状，真无聊。」

    殊子随性的态度让蜜觉得不悦，于是又转过头：

    「我之前没对你说过吗？在学校里不要找我说话。」

    「话是这么说，可是就算在学校以外的地方找你说话，你还是一样一脸厌恶。」

    「那当然，因为我讨厌你。」

    「真是冷淡。」

    「到底有什么事？你会特地在学校找我说话，看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吧？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

    「……我要回去了。我不想和你继续呼吸同一个地方的空气。」

    蜜又瞪了殊子一眼。殊子的目的大概只是为了嘲笑自己。

    这个人总是一脸轻佻，表现出看透人世的一切，但是永远只会旁观的态度。平常老是对自己嘻皮笑脸，自以为懂得和自己有关的每一件事，还以自己的监护人跟姊姊自居。

    不过——蜜发现背后的殊子与自己想像的不一样。

    她不再像刚才那样把手放在脑后。仔细一看她什么东西都没带，双手直接插在裙子的口袋里，正以认真的眼神凝视蜜。

    「喂，蜜。」

    殊子一反常态，没有称呼她小蜜。

    就连认真的语气也和平常不同。

    「……干嘛？」

    蜜心中涌现不好的预感。

    殊子会在这个时候跑出来，是否代表——刚刚的事被她看到了。如果自己一走进一年九班教室就被她发现，事情将会非常麻烦。

    殊子看着内心波涛汹涌的蜜开口：

    「不要介入太深比较好喔。」

    这是殊子的说法，也让蜜的怀疑变成确信。

    殊子果然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所以才跑来找自己。

    「……开什么玩笑。」

    蜜的声调不由得降低。

    「你说『介入太深』？不要用你那种无聊的伦理观念勉强我。我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所谓的伦理观念，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我没有勉强你的意思，而且这也不是伦理的问题。」

    殊子的右手从口袋中抽出，以有些不耐烦的动作拨弄自己的乱发：

    「问题是身为虚轴该有的模样吧？」

    「该有的模样……？那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蜜，不管你心里想什么、不管你重视什么，这些都不是问题。重点是身为一个虚轴，不……是『破碎万花筒』该怎么和普通人类相处？你应该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亏你说得出口。」

    蜜立刻吐出这句话，而且她的确听到想吐。

    「你的恋人就是死在你那种态度之下，难道你不知道吗？」

    速见殊子的恋人是跟蜜同班的姬岛姬。

    就在两周前——她被虚轴「无限回廊」引发的事件连累，使得她的存在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蜜认为殊子必须为这个结果负责，因为殊子始终都没有出手帮助陷入昏迷状态的姬，不——她是因为害怕所以迟迟不敢出手。

    「……的确如此。」

    殊子露出悲伤的表情：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希望蜜犯下跟我一样的错误。」

    「你说的话前后矛盾，那么为什么叫我『不要介入太深』？」

    蜜出声嘲笑，一点也不觉得心痛。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感伤或同情之类的感情，早已从自己身上消失。打从「破碎万花筒」——这个虚轴住进自己脑内的那一刻开始。

    「你就是只懂得旁观才会失败，简直愚蠢到家。」

    「的确是这样……可是，蜜。」

    不过蜜的嘲笑没有让殊子感到愧疚，反而继续说道：

    「你是因为太过深入，才会伤到那个女孩，不是吗？」

    「你……说什么？」

    像是在报复蜜的嘲笑，殊子开口说出被蜜视为禁忌的往事。

    蜜不禁想要破口大骂，还是紧抿嘴唇。只是殊子依然不肯放过她：

    「说得明白一点，蜜的『破碎万花筒』……是只能用来伤害别人的力量。」

    「就算这样……」

    那又怎么样——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伤害人的力量没办法用来救人。伤害人的力量当然可以用来助人，可是就算可以助人，最后还是无法救人。你知道两者的差别吧？」

    「……闭嘴。」

    最不想听见刚才那段话的蜜无法抑制狂涌而出的杀气。

    「我受够你的文字游戏了。」

    尤其这番话还是从这个女人——速见殊子口中说出来的。

    「我要怎么运用这股力量是我的事……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只能不断杀戮，但是那又有什么不好？反正我就只能用这股力量自卫，就凭我这个样子……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帮助谁，更没有想过要拯救谁。殊子，我心里唯一想的只有要杀谁！」

    蜜用力说出心中的话，仿佛是在对着殊子怒吼：

    「没错……那个女孩的哥哥也是我杀的，用我的『破碎万花筒』把他粉碎破坏到不留痕迹。关于这点你有什么不满吗？你要是不高兴，就亲手否定我的存在啊！把我连同破碎万花筒一起否定不就得了！如果你做不到……不，如果你不打算这么做，那么有资格命令我做什么的人，只有我自己，其他人我一概不允许。你要是想阻止我，就使尽全力与我为敌！」

    蜜边呼出激动紊乱的喘息，边怒目瞪视殊子。

    殊子不再多说什么，仿佛自己该说的话已经说完，只是用带着悲悯的眼神注视蜜。

    或许是因为不屑，又或许是因为受不了殊子的眼神，蜜放任心中难以言喻的焦躁不断扩大，转身背对殊子再度前进。

    没错，根本没必要配合这个女人无聊的感伤，自己该背负的东西早已决定，不管是这份杀意、这份冲动，还是为此造成的所有牺牲。

    蜜不再回头，身后的人也没有跟着自己。

    距离黄昏不远的下午四点。

    上野恭一缩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伤心哭泣着。

    他咬紧嘴唇，努力压抑口中不断流泄的呜咽。

    房间里只有他，没有其他人。

    虽然没有什么好顾忌，但是他很清楚如果不忍耐，自己一定会嚎啕大哭。就算旁边没有人在看，这还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所以他硬是按捺下来。

    即使如此，眼泪还是不停流出。

    「可……恶。」

    恭一的手按住哭到浮肿的眼眶，同时自言自语。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选错告白的时机。

    不——不管挑在什么时候告白，自己的未来都是显而易见。

    「到底是……怎么回事……」

    恭一不禁唉声叹气，光是想起这件事就让他不甘心到极点。

    我会永远待在那个人身边——这是硝子的说法。

    也就是说，有没有交往根本不重要，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没被她放在眼里。

    自己是多么喜欢她，爱她爱到情愿把珍藏的人偶全部舍弃。

    明明已经拥有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偶，还是不满足地执着——

    即使如此，她仍然不肯接受自己。

    恭一无法忍受，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恭一并非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拒绝，然而现实却毫不留情地往最糟的方向发展。早知如此，恭一情愿和以前一样保持距离，暗自喜欢她。至少——藏在衣橱里的人偶是不会褪色的。

    「对了……」

    恭一的心中燃起一团怒火，用泪眼模糊的视线看向书桌：

    「都是因为那家伙说出不负责任的话……！」

    自己相信他、听从他的意见，结果却是这样——

    恭一从床上起身，把手伸向自己怒目瞪视的东西——桌上的手机。

    「混帐东西！」

    他奋力把手机丢向墙壁，虽然撞上墙壁发出响亮的声音，但是手机没有摔坏。

    让恭一下定决心告白的人远在手机电波所及的另一头，是恭一不认识的人。

    大约在两个星期前。

    恭一在朋友牧的介绍下加入某个网路社群，这是一个存在于网路上的封闭性社群，只有透过会员介绍才能加入。加入这个秘密网路的会员必须遵守以下规则——只能介绍自己真正信任的人加入，而且绝不能在社群以外的地方谈论这个社群。这个社群主要从事各种互助活动，例如让会员讨论彼此的烦恼，或是由某个人帮忙实现某个人的愿望等。活动结果会透过定期发行的电子报通知各个会员，记载着某人的愿望顺利实现的电子报读起来相当有趣，恭一也很喜欢这种秘密活动的感觉。

    所以他也提出自己的烦恼：该怎么向喜欢的女孩子告白？

    恭一很快就收到许多回覆，而且其中竟然有人看穿提问的人是恭一，还知道恭一想要告白的对象是城岛硝子。

    这个人自称硝子的朋友，还说他很了解硝子。

    恭一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既然这个人可以在毫无情报的状况下看出真相，说不定是他的同班同学。所以恭一决定相信他，还在他的建议之下选择在今天向硝子告白。

    ——如今的结果却是这样。

    自己竟然愚蠢到相信那个家伙，不，是去相信那种社群。大概是因为对方可能是自己认识的人，与他讨论自己的秘密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刺激，所以才会在一时间被冲昏头，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相信对方。仔细想想，那个人八成跟牧是同党，故意串通起来捉弄自己。就连城岛硝子本身都可能是这个社群的成员之一。

    恭一不理会掉在地上的手机，试图把自己遭到拒绝的原因转嫁到别人身上。因为若是不这么做，他实在无法承受这个事实。

    当他把头埋进棉被里，打算好好再哭一场时，门外突然传来有人走上楼梯的脚步声。

    恭一马上从床上跳起来。来者大概是爸爸妈妈，恭一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他决定装睡，所以把手伸向电灯开关——

    动作还是慢了一步，有人迅速打开他的房门。

    「……咦？」

    接下来的状况完全出乎恭一的意料之外，他不禁呆立在原地。

    「嗨。」

    出现在房门口的人影向恭一打招呼，但是恭一从来没有看过对方。

    来者是一名少女，年纪与自己差不多，头发绑成两束垂在肩上。

    她身上穿着恭一就读的挟间学园制服，不过是冬季制服。看见对方这身自己熟悉，却又与现在这个炎热季节格格不入的服装，恭一不仅感到不自然，而且也很不舒服。

    「……你是谁？」

    恭一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低声询问对方的身份。

    于是她开口说道：

    「这时候该说初次见面比较好吧，上野同学？」

    少女露出爽朗的笑容，不过她的笑容让人觉得虚伪，符合年龄的说话方式也隐约带有不自然的感觉，简直就像——正在演戏。

    「谁……？」

    眼前突然出现一名少女，恭一瞬间不知如何反应。他忘了遮掩哭肿的双眼，也不觉得对方是闯空门的小偷，只是再次询问对方的身份。

    「这个嘛——」

    少女以冷静的态度回答恭一的问题：

    「还是用你知道的说法吧……我就是『小公主』。」

    「小公主」？

    恭一猛然睁大双眼，这个名字他是再熟悉也不过。自称是城岛硝子的朋友，在网路社群上提供意见给恭一的人，就是使用这个昵称。

    「什……你……！」

    那个人竟然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只不过恭一从来没有见过她。

    这家伙怎么知道自己住在这里？家里的门明明有上锁，她怎么还有办法进来？越来越多的疑问与怀疑在恭一脑中盘旋。

    「你会感到怀疑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我说的话是真的，如果你不相信，我现在就把你寄给我的信念出来吧？还是说……你要叫警察？」

    少女边说边发出「呵呵！」的笑声，然而她的脸上没有愉快的表情，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完全看不出她的目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来找自己，或许这名少女根本只是披着少女的外皮，骨子里是某种可怕的东西——恭一甚至这么想。

    「那么上野同学，我们就切入正题吧。」

    自称小公主的家伙就站在房间门口，紧盯恭一笑着说道：

    「看来你似乎听从我的忠告，告白之后被甩了……请问感想如何？」

    「什……！」

    少女的话分明是在揶揄自己，让他暂时忘记恐惧。

    这家伙还敢在这里嘻皮笑脸——

    恭一随手拿起身边的枕头，想要朝对方扔过去。

    「可是呢，上野同学。」

    少女不给恭一行动的机会，继续说道：

    「会发生这种事……会被硝子拒绝并不是你的错。不管是谁、不管是在什么时候，结果都是一样。这是世界的法则，也可以说是一种命运。」

    「……啥？」

    恭一听得目瞪口呆。也就是说这个人明知道这一点，还是鼓励自己去送死？

    恭一的脑袋一片混乱。

    不过她接下来的话却完全无视恭一的疑惑，一字一句打进他的心中。

    「你必须先了解这一点才行，所以这次的经验会让你往前迈进一大步。上野恭一，我要恭喜你，现在的你——有资格得到城岛硝子。」

    少女的语调突然改变。

    面对她的笑容，恭一根本无法有任何反应。

    重回数年不见的旧地，这里还是跟以前一样破旧。比起怀念的感觉，这里的景象反而更加助长心中的焦躁。只不过怀念这种感觉早已从自己身上消失，所以不管是这里还是其他地方，都只能带给自己焦躁。

    时间是太阳下山之后的晚上八点。

    舞鹤蜜走在挟间市郊外的住宅区，身上还穿着制服。

    虽然有先回家一趟，但是她没换衣服就离开家里。穿着制服走在街上会有诸多不便，但是浪费时间换衣服更是麻烦。何况蜜一点也不想在这种大热天换上便服，这样只会弄脏她的衣服。反正就算有人因为自己的一身制服打扮感到奇怪，蜜根本一点也不在意。

    她的手上没拿任何东西，双手抱胸信步而行。虽然大致上还记得路怎么走，但是周围的街景与自己的记忆颇有出入。是破旧的建筑物在这几年间有所变化？还是自己的记忆已经模糊？或许两者皆是。

    话虽如此，蜜虽然感到焦躁，却也带着犹豫——必须快点赶到的焦躁，还有去了又能怎么样的犹豫，这两种互相矛盾的感情说不定才是让自己无意间迷路的主因。

    贸然采取行动的自己实在太难看了。

    蜜一边走一边露出苦笑，心中回想白天发生的事。

    「……这是怎么回事？」

    直川君子与她的母亲离开教室之后，蜜如此质问导师别保透。

    「你在说什么？」

    面对蜜咄咄逼人的气势，别保丝毫不为所动，只是以有点讶异的语气反问。而他会这么反问也是理所当然。

    以找老师有事为由突然闯进来，蜜的行为不管叫谁来看都是难以理解，就连别保也觉得如果是自己，至少会想个比较像样的藉口。然而蜜没有多想就冲进来也是没办法的，因为愤怒早已让她失去冷静。

    现在的她极度激动，所以才会不顾一切闯进教室。

    打从面谈一开始，她就在教室外面默默窃听他们的对话。虽然一开始还能冷静地听下去，但是随着谈话内容往奇怪的方向发展，蜜总算再也忍不下去。

    所以不管自己的行为在别保眼中有多怪异，蜜一点也不在乎。

    蜜继续质问别保，甚至连形式上的尊敬也顾不得：

    「少装模作样，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究竟在说什么？」

    「你忘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吗！？」

    虽然知道两个人是鸡同鸭讲，但是蜜无法压抑自己，更别说保持冷静。

    「我在问你这样也算是教育者吗？」

    「舞鹤，你到底想说什……」

    「就是你刚才在这里说的那些话！」

    内心的烦躁让蜜几乎是用吼叫的方式说出这些话。

    难道这家伙真的什么都不懂？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

    「你还搞不清楚吗？这是你自己刚才做的事吧？你居然当着虐待孩子的母亲、当着受虐的孩子的面前说出『你在虐待她吧』这种话。不但说出这种话，还在女儿的面前逼问母亲！如果你知道这种做法会有什么后果还这么做，我只能说你疯了！」

    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还要费心说明，蜜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滑稽。

    在有问题的亲子面前揭穿那个问题。

    别保刚才做的事，不管看在谁的眼里都只会造成反效果。现在君子被她的母亲当成宣泄压力的管道，这个时候逼问君子的母亲只会让虐待的情形更加恶化，可以说是解决问题的下下策。这么简单的道理，就连有缺陷的自己都懂。

    蜜从来没有高估别保，也没有对他抱持任何期待，但是从别保过去的表现与态度来看，没想到别保竟然蠢到这种程度。深信自己看走眼的悔恨更助长蜜内心的焦躁，让蜜怒目瞪视别保。

    「……你跟直川的交情好吗？」

    别保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甚至说出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话。

    「这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吧？」

    「没有关系吗？这样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

    对方实在难以沟通，蜜恨不得狠揍别保一拳。

    不过别保丝毫不理会蜜的愤怒，只是一脸严肃地耸肩：

    「舞鹤，既然和你没有关系，这个问题就轮不到你插手。」

    「这么说来，这件事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老师。」

    别保以一如往常，严肃到令人生厌的语气说道：

    「虐待是错的，必须加以纠正。」

    「你说纠正？」

    「没错。看来你偷听了我们刚才的对话，既然如此——我问你，母亲虐待女儿的行为是善还是恶？答案当然是恶。」

    蜜不由得目瞪口呆。

    这家伙在说什么？善恶？把这种无聊的二分法套用在学校生活里就算了，这家伙难道以为这种观念适用全世界吗？

    仿佛是要回答蜜的疑问，别保说得毫不迟疑：

    「虐待是一种恶，绝对不容许恶的存在，所以我要出面纠正，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虐待这种错误的行为就发生在我的周遭，我没有愚蠢到会对这种行为视而不见。难道你想说虐待子女是对的事吗？」

    「这……你真的是这么想吗……？」

    虽说已经听多殊子的诡辩，但是这种诡异到了极点的说法，蜜还是第一次听见。

    「你问我真的吗？舞鹤，难道你觉得我是在说谎还是开玩笑吗？现在可是有一个妈妈对她的女儿不当施加暴力。就算这个社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我也无法容许，更不会容许。任何错误都必须受到纠正，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蜜总算发现，这个人是认真的。

    世界分成善与恶，人分成好人与坏人，只要排除坏的部分就可以建立理想的社会；只要奖励善行、惩罚恶行，就可以让每个人都得到幸福——别保大概是打从心底相信这个理论。其实他说的没有错，这样的想法是正确的。

    但也只是正确。

    这种观念每个人都在学校学过，在学校以外的地方也可以当成社会规范，但若是真的实行就显得幼稚而且无意义。人类的精神本来就同时混合善与恶，两者的关系密不可分，绝不可能彻底根除恶。更何况善恶并非绝对，这是就连小孩子都知道的简单道理。

    然而眼前却有一个人不懂。

    「……你想提倡什么理念，是你的自由。」

    再讲下去根本毫无意义，只是在浪费时间。蜜不屑地哼了一声，把视线从别保身上移开：

    「可是你做的事，只会让那个女孩遭受的暴力变本加厉。」

    不管别保能不能理解、想不想理解，蜜都已经不在乎——他只不过是扣下加害的扳机。

    蜜转身准备离去，别保却以坚定的语气说道：

    「我会加以阻止。」

    蜜没有回答，只觉得别保说得真简单。

    阻止？

    如果光是阻止就可以解决一切，自己早就出手阻止。

    一想起那段毫无意义的对话，蜜心中的焦躁就不断增加。

    当初不好的预感实现了——自从前几天她在别保面前摔跤，别保看着她皱起眉头的那一刻开始，蜜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一想到那些伤痕可能被自己以外的人看见，蜜就感到莫名焦虑。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样下去她一定会受到更多伤害。

    自己得加快脚步，尽快赶到她家。

    虽然心里这么想，蜜却迟迟无法加快脚步。

    因为蜜不知道去了之后能做什么。今天发生这件事，势必会让那孩子受到更严重的虐待，甚至可能会在明显的部位留下无法痊愈的伤痕——不，她今天戴着眼罩来学校，一看就知道是她妈妈造成的。

    可是自己去了又能做什么？

    蜜早有自觉，君子之所以会遭到母亲虐待，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自己在两个月前的所作所为。

    蜜亲手杀害直川君子的哥哥直川浩浦，将他的存在从这个世界彻底抹杀。

    修正力虽然可以清除人的记忆，却无法让过去存在的事实全部归零，只是让那些事变得不会被任何人知道，也不会被任何人观测。过去君子的妈妈一直把哥哥的成长当做生命的唯一支柱，如今妈妈失去投注感情的对象，剩下的只有「少了什么」的感觉，甚至无法得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这个世界的构造就是这么不完整，虽然可以排除异物，却无法填补异物消失后的空白。

    也可以说是蜜的行为，导致君子的妈妈把压力跟扭曲的爱，全部倾注在君子一个人身上。

    想到这里，殊子先前说的话便浮上心头，像泥淖般拖住蜜的脚步。

    ——伤害人的力量无法救人。

    既然如此，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蜜回家之后便一直思考这个问题，但是怎么样也找不到答案。

    杀了她的妈妈很简单，这样一来就没有任何人会伤害君子，她身上的伤也能藉由佐伯妮雅的能力完全清除。这一点蜜知道。

    假如她的妈妈遭到虚轴侵蚀，那么就算蜜下手杀人，也不会被任何人知道。因为所有人都会失去记忆，她妈妈将不复存在，就像两个月前杀死直川浩浦一样。

    可是蜜一直有个想法。

    如果连她的妈妈也杀死，只会把她逼到走投无路。

    君子只剩下妈妈一个亲人，哥哥被自己杀害，爸爸则受到无限回廊侵蚀而失踪，之后被柿原里绪所杀。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杀了她的妈妈，她将会变成孤单一人。

    而且君子那个笨蛋即便遭到母亲的残酷对待，还是深爱她的母亲——

    ——自己可以帮助她，却无法拯救她。

    虽然不甘心，但是殊子说得没错。

    纵使想为她做什么，其实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自己能做的事只有破坏，唯一拥有的感情只有敌意，甚至可以说自己有一半不属于这个世界。像这样的自己，就连拥抱她、给她安慰的权利都没有。

    「……哼。」

    再想下去也没用。

    目的地近在眼前，一旦到了那里，自己就非得做些什么。毕竟才刚发生那种事，自己过来观察一下状况也无可厚非。也许根本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转过记忆中的转角，几栋略显脏乱的公寓出现在眼前。

    想起自己曾经去过一次的那个房间，蜜心中的焦躁更加膨胀。

    君子在那里笑着对自己展示又脏又旧的发夹，还天真地笑着说道这是妈妈送她的礼物。想起君子的笑容，蜜打从心底涌出敌意——

    走近目的地所在的公寓，她已经可以看见直川家的房门。

    眼前的景象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咦？」

    三楼的三○一号。

    虽然是在高处，而且黑夜中只有几盏微弱的日光灯，但是身为固定剂的蜜还是看得一清二楚，绝对没错。

    房门打开，一名西装男子走进屋中。

    「那家伙……！」

    那个人一定是别保透。

    「他想做什么！？」

    蜜反射性地拔腿就跑，用超乎常人的速度冲向公寓入口，一口气爬上楼梯。前后只花了短短几秒钟，快到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

    目的地是三楼的角落。蜜发现门依然敞开，虽然内心感到不自然，还是穿着鞋子冲进屋里，穿过走廊来到客厅，不由自主大叫：

    「君子！」

    眼前的景象让蜜不由得停止思考。

    首先是房间后方。

    一个娇小的身躯倒在地板上。

    没有流血，但是她的手臂正朝着不自然的方向扭曲。

    君子的妈妈站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

    她正举起菜刀，全身因为紧张而颤抖……她打算用那把菜刀做什么？

    接着是正前方的男子背影。

    不知为何，别保透手里拿着工程用的铲子。

    「你们……在干什么？」

    来不及怀疑现场发生什么事，冷淡的声音已经脱口而出，就连蜜也感到吃惊。

    蜜的视线看向君子。从这个位置无法判断她是否还有呼吸，虽然不觉得君子有生命危险，但是无论如何她的手臂骨折，必须立刻送医。

    蜜对着眼前的别保叫道：

    「让开！」

    「直川还活着。」

    只不过别保头也不回，声音跟平常一样严肃，与在教室上课时没什么不同。

    这太诡异了。

    「你……难道……」

    蜜立刻退后一步。

    难道这个男人和自己是同类——？

    若是如此，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蜜心中闪过一丝紧张，「破碎万花筒」只有在自己受伤之后才能动作，别保如果真是虚轴，自己无论如何都会受制于人。

    别保终于转头看了蜜一眼，他的视线明显超脱世界常轨。蜜的心中一凛，随即准备应战。

    就在此时——

    「老师并不是。」

    某人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什……！」

    声音听起来像少年，但是事前没有任何征兆。

    蜜正打算转身，意外感觉眼前的景象剧烈晃动。

    当蜜发现自己的肩膀被人抓住，还被人一脚扫倒时，她的身体已经趴在走廊上。

    「你们聚在一起做什么？」

    别保用坚定的声音说出像是装傻的话。趴在地上的蜜立刻确认周围的状况——

    「啊……对不起。舞鹤同学，会痛吗？」

    刚才把蜜摔倒在地，却露出一副怯懦模样的新访客。

    「你……怎么会……」

    来者完全出乎蜜的意料之外。

    上野恭一，和自己与君子都没有任何交集的同班同学。

    这家伙怎么会突然出现？

    「嗯，其实是……有人拜托我来这里。」

    上野的声音听起来与在教室时一样，然而身上散发的气息却让蜜感到厌恶——

    难道……！

    有别于别保的异样，眼前这种不自然的感觉反而让蜜感到非常熟悉。

    「舞鹤同学猜错了。」

    上野看着倒地的蜜说道：

    「别保老师没有得到世界……至于我……就和你想的一样。」

    「你……」

    蜜抬头瞪视上野恭一。难道他一直跟踪自己？

    话说回来，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得到世界的？

    看来是不久之前的事。因为城岛晶跟柿原里绪每天都在调查学校里的学生，除非他们偷懒或是看走眼，否则上野出现变化的时间应该是今天。

    「是吗？也就是说……你也成了我们的同类？」

    蜜慢慢把身体调整到可以立刻起身的姿势，同时以挑衅的语气嘲笑他：

    「看来世界越来越廉价了。你是那家伙……『无限回廊』派来的？」

    「呃，那个……我不能说。」

    「不过你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说你体内的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世界？」

    「呃，这我也不知道……」

    蜜的威吓让上野更加退缩。

    姑且不论本质，这家伙的表面性格似乎没有改变。

    别保和君子的妈妈，此时都将注意力放在突然出现的上野身上。

    只要闯过上野这一关，自己就可以趁机抢走君子，不是固定剂的别保跟君子妈妈绝对跟不上蜜的动作。虽然逃跑不符合自己的个性，但是自己的力量永远只能晚别人一步，眼前还是先达成目的比较重要。

    紧张的上野视线游移不定，只要主动出击就可以抓住空隙，于是蜜开始灌注力量到脚上。

    「啊……对不起了，舞鹤同学。」

    上野的注意力马上回到蜜身上，凝神观察蜜的动作，打算加以阻止，并且挡在她的身前：

    「那个，别保老师……老师不是要帮直川同学吗？请加快动作，我……我来挡住她。」

    上野说话的模样，像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全身的勇气。

    「你……！」

    「我不了解现在的状况。上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

    面对别保惊讶的视线，上野咬着嘴唇说道：

    「直川……不是被妈妈虐待吗？就像人把压力发泄在人偶身上一样……可是人偶不应该拿来虐待，这么做是错的。人偶应该摆在身边爱护，所以我们一定要救她。」

    上野的话实在难以理解，但是别保只是望着他：

    「……我知道了。」

    语毕便迈开脚步走向君子。

    「给我等一下！」

    蜜突然从地上跳起，完全不理会上野。

    「对不起。」

    上野依然挡在蜜的面前，用与谦卑态度格格不入的惊人力量，硬是压制蜜的肩膀。

    蜜随即失去平衡，再次摔倒在地。

    「……自从高中以后就没练习，看来还是没有荒废。」

    上野的自言自语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表现，他大概有练过合气道之类的武术。

    「老师。」

    别保点点头，走到君子身边，把她扛到自己肩上。

    「住手！不要碰她！」

    无视蜜的呼喊，别保举起手中的铲子对着君子的妈妈说道：

    「直川太太，请您跟我走一趟。」

    「噫……」

    「走吧。虽然您好像很害怕，但是如果您不肯来，我只好把您打昏之后再带走。」

    君子的妈妈似乎没有完全搞清楚眼前的状况，不过还是放开手中的菜刀，一边发抖一边点头，在别保的监视下往前走。至于上野也配合别保的动作不断移动脚步，阻止蜜接近别保，甚至挡住通往走廊的路。

    「等一下……你到底想做什么？」

    总算站起来的蜜大声叫住别保。事到如今只好不择手段。

    「你想把她们带去家暴防治中心吗？这就是你的方法吗！？别开玩笑了。」

    的确很像老师会想到的方法。

    就算把母亲从君子身边隔离，再把无依无靠的君子送进观护设施接受心理辅导，又能怎么样？君子会因此得到拯救吗？君子已经不是小孩，要她离开要好的朋友、失去唯一的亲人、忘记一切到一个新天地重新开始，又谈何容易？最后君子只能背负一辈子都无法痊愈的创伤，还得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这是多么悲惨，又多么不合理的一件事，自己绝对无法容许。

    「这个世界没有简单到每件事都能用你的二分法解决！」

    「你说世界没有那么简单？或许真是那样没错。」

    把君子扛在肩上的别保停下脚步，回头瞄了蜜一眼：

    「这并不代表我可以对有人遭到虐待的事实视而不见。重点在于直川的母亲犯错，而犯错的人必须受到纠正……这是我的行动准则。」

    「……你的行动本身就是错的！」

    「我没有错，我正在做对的事。」

    「……开什么玩笑！」

    简直是有理说不清，蜜一面高声怒吼，一面第三次集中全身的力量。如果能跳到天花板再利用墙壁的反弹跳过去，合气道应该奈何不了自己，而且就算被挡住、摔倒也没关系。

    只要立刻起身再往前冲，蜜相信自己一定能闯过上野的阻挡，因为这家伙如此懦弱——即使得到世界依然畏畏缩缩的人，蜜根本不放在眼里。

    蜜散发的气势让上野全身一凛。

    「舞鹤。」

    然而平静的说话声，却在此时打断她的动作。

    不对——正确的说法是接下来的一句话，让蜜停止动作。

    别保问她一句：

    「那么……你又做了什么？」

    「……啊。」

    这句话紧紧抓住蜜的心脏。

    「如果你明知道这件事，却没有设法阻止，那么你也一样有罪。」

    不对——蜜想要这么说。

    这家伙在说什么？有罪？我跟君子的妈妈一样？

    她想说你错了、想要高声否定，但是——

    自己无法拯救任何人——

    别保再次迈开脚步，君子的妈妈也一脸害怕跟随在后走出玄关。看来别保应该把车停在楼下，等到他们上车之后就追不上了。

    「……给我等一下。」

    蜜无视心痛的感觉，强行起身。

    「怎么可能让你走……！」

    蜜奋力大喊，但是别保没有任何回应，反倒是挡在面前的人对着蜜说道：

    「对不起，也有人叫我绝对不能让你走。」

    「滚开！不然我杀了你！」

    「呜……」

    看到上野有些退怯，蜜也往后跃进客厅。

    她的目标是掉在地上的东西——蜜捡起君子妈妈先前拿在手上的菜刀，上野慌忙追上去，伸手打算抢走菜刀。但是蜜的动作更快，拿起菜刀便往上野一挥。

    刀尖划过上野的手掌，留下一道血痕。蜜举起菜刀吓阻上野继续靠近，嘴角浮现冷笑。

    如此一来形势便逆转了。

    「咦……你要、用武器吗……？」

    「你在说什么蠢话，上野恭一？」

    就算这家伙再怎么懦弱，蜜也没有愚蠢到以为光靠一把菜刀就可以打赢虚轴。

    「你的情报真不够。你以为我会用这种刀子攻击你吗？如果不知道，就让我来告诉你。」

    蜜把菜刀握在胸前。

    「破碎万花筒」在殊子的限制下无法自由发动，解除封锁的条件是来自他人的攻击。

    话虽如此，但就结果来说，只要蜜受伤就算达成条件。

    而且这里是密闭空间——四面八方都是墙壁、地板、天花板。

    「我的世界就是靠这种方法——才会出现！」

    大声呼喊的同时，蜜用菜刀朝着自己的手臂用力一划。

    手臂随即传来锋利的触感，只是还不觉得痛。蜜毫不关心自己的伤势，从刚才的力道来看，自己大约有三分钟的时间。不过现在不是玩弄猎物的时候，只要五秒钟就够了。

    「醒来吧『破碎万花筒』！」

    蜜的叫声在室内回荡，蜜的头发也应声——

    「咦……？」

    头发没有任何动静。

    破碎万花筒没有反应，蜜也感受不到觉醒时的激动，忍不住低头看向自己割伤的手臂——手臂只留下一道看似抓痕的淡红色痕迹。

    自己的手没有受伤。

    「什……！？」

    蜜不禁感到怀疑，难道自己割得不够用力？

    不——不对，这是因为……

    上野虽然还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脸上却露出一丝冷笑：

    「要说情报不够，舞鹤同学才是情报不够吧？」

    蜜再度看向刚才拿在手上的菜刀，发现刀刃不知何时变成陶制的假货。

    「我的世界名叫『悲情玩具』。」

    「让物质产生变化的……力量？」

    「正确来说有点不一样。」

    上野依然对蜜保持警戒，一边盯着蜜的举动一边说道：

    「童话故事里，不是有个能把碰到的东西全部变成黄金的国王吗？另外我也听过一首歌，提到有个女孩以为所有发亮的东西都是黄金。不过我的力量与这些完全相反……被我碰到的东西都会劣化、变成玩具。对不起，要是你刚才没用那把菜刀攻击我……要是没让我碰到那把刀，你的计划应该会成功。」

    「原来如此……啊。」

    上野恭一的能力大概是无限回廊引发的。

    蜜承认这个能力有点难对付——但也不过如此。

    「只会炫耀自己的能力，真是幼稚。」

    知道对方的底细之后就没什么可怕，只要别碰到上野就好了。

    而且上野刚才数次接触蜜的身体，却没有使用他的能力，看来这种能力对人体无用。

    「而且你也太嫩了。」

    虽然是陶瓷玩具，刀尖还是一样锐利。蜜举起刀子说道：

    「就算是陶器，用刺的还是一样会受伤！」

    「啊……不行喔。」

    虽然语气还是一样温和，上野却以飞快的速度冲向蜜的身边，同时抓住蜜的手腕。就算蜜奋力抵抗，力量全被上野轻易化解。接着轻轻把蜜摔在地上，蜜身上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啐！」

    蜜哼了一声立刻起身，同时环顾四周。

    身边多得是可以弄伤自己的东西——先从这个开始。

    「对不起。」

    上野再次出手，这次是从背后制住蜜的肘关节。

    「呜……！」

    蜜痛得扭动身体。不过这是个好机会，只要趁势折断手臂——

    「我可不能如你所愿。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蜜聚集的力量突然换了一个方向，而且上野依然没有松手。

    虽说有一半是变成固定剂之后体能变强，上野的动作依然相当巧妙。

    蜜不由得感到后悔，要是自己也学点武术就好了。

    「这种说法虽然很不好意思……」

    在咬牙切齿的蜜背后，上野用客气到令人厌恶的语气说道：

    「舞鹤同学太过直接……有关你的情报我都知道。不管是速见殊子、佐伯老师、你，还有城岛晶与城岛同学的事，都有人告诉我了。」

    「……吵死了！」

    自己很清楚自己的个性，但是不喜欢被人当面指责，而且还是这种只有表面上的恭敬态度。

    「只是舞鹤同学为何不选择直接逃走？既然已经进了客厅，直接打破窗户，从阳台跳下去不就好了。」

    这确实是她的失策，因为蜜觉得直接杀掉这家伙比较快。

    「……闭嘴。」

    别保很有可能已经上车，蜜的心中越来越焦急。

    来的路上没有看到车，也就是说别保可能把车停在稍远的地方——自己还有机会，蜜的心中燃起一丝希望。然而背后的说话声却更加助长蜜心中的焦虑。

    「如果是城岛晶，应该不会犯这种错吧？听说他这个人非常狡猾，脑筋又动得很快，性格也很恶劣……我应付得来吗？」

    背后这家伙明明握有优势，还是用这种懦弱的语气说话。

    「不要在我面前提到那个笨蛋的名字……听到就恶心。」

    「咦？舞鹤同学讨厌城岛晶吗？如果是，能不能请你就此放弃？我想对付的人只有他，实在不想引起无谓的争端。」

    「啥？你的目标是他吗？那你应该没空在这里跟我耗吧？你从一开始就选错人了……因为你会在这里被我宰了！」

    蜜试着挑衅对方，但是只能说出普通的谩骂。口才实在不是蜜的强项。

    上野说得没错——如果换成城岛晶，刺激对手、让对手露出破绽这种事，根本就是轻而易举。但这种做法不符合自己的个性，而且自己的脑筋也没那么灵活。最好的证据就是自己连眼前这个懦弱的家伙都无法摆脱。

    「对不起，可是我的选择没有错。」

    仿佛是在附和蜜内心的想法，他在形式上道个歉。道歉似乎是他的口头禅。

    「就算现在去找城岛晶，我也不确定自己赢不赢得了，如此一来就没办法得到她。这样……就没有意义了。」

    「啥……你喜欢那个好像机械娃娃的家伙吗？真奇怪的兴趣。」

    蜜想起数天前的游泳课，上野曾经和其他几个同学一起邀请硝子和君子。蜜原以为上野的目标是君子，看来是自己搞错了。

    「请不要说城岛同学是机械娃娃。」

    「烦死了！我没空在这里陪你。」

    忍不住高声怒骂的蜜拼命挣扎，想要摆脱上野的压制。

    「谁管你喜欢谁！快给我……！」

    「对了，舞鹤同学。」

    上野一方面化解蜜的力道，同时首次用充满自信的语气说道：

    「就算城岛晶又狡猾又卑鄙又恶劣……你不觉得那个人一定可以打赢城岛晶吗？」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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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chapter 4：Helter skelter（No danc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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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体完全不听自己使唤，仿佛已经成为其他东西的容器。视觉跟触觉都遭到断绝，唯独说话声直接传入心中，这让自己隐约了解——占据自己身体的家伙，企图做些什么勾当。

    姬岛姬的意识处在无止尽的痛苦之中，但却没有就此消失，直到现在依然保持自我。

    自己是在何时醒来？

    还记得当时的自己恍恍惚惚，穿着住院的病人服就和一名不认识的女生一起割腕自杀，接着便失去意识。当自己再度醒来时，就已经处于这个状态，也不知在那之后时间经过多久。

    倒是自己一醒过来，就隐约察觉到自己现在的状况。

    各种知识不断从占据身体的家伙那里传来，这些知识让姬知道「虚轴」这个不属于自己这个世界的异世界、知道自己的身体正被来自这种异世界的意识操纵、知道自己死过一次，全世界的人都在修正力的影响下，忘记自己的存在，只有那些超脱世界常轨的虚轴还记得自己。

    而且姬也知道——硝子、殊子和这家伙一样都是虚轴。

    但是不知为何，姬发现自己很快就接受这个事实，反而是无限回廊执着于硝子，还不断策划各种计谋逼迫硝子这件事，带给她更大的冲击。

    就算知道硝子不是这个世界的居民，姬对她的认识也没有任何改变。硝子总是用生硬的态度做些有趣的事、跟她在一起时总是充满欢乐、同时也是上高中之后第一个交到的朋友。如今却有人企图利用自己的身体伤害硝子。姬好几次想要阻止自己的身体，但是怎么做都无法取回身体的主导权。不管再怎么叫喊，换来的只有无限回廊的嘲笑。

    这家伙接下来的计划，更是让姬深受打击。

    竟然打算把硝子和姬的朋友直川君子也卷进来——

    姬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识期待殊子解救自己，也知道这样的期望太过乐观。就算是殊子也不是万能的，更何况殊子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姬无计可施，只能共享不断流进自己意识的情报。

    不能抵抗、无法抵抗、想不出任何办法。

    除了自我之外一无所有的状态让姬感到恐惧。不仅担心硝子和殊子，姬也担心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好啦，就快到了。

    无限回廊的声音在心中响起，也刺激姬的意识。

    什么啊！姬在自己的意识中怒吼，虽然无法实际发出声音，但她还是对着无限回廊大喊：

    反正你终究会失败。

    姬能够窥见部分无限回廊的记忆。

    在她所看到的记忆中，至今为止至少有两次——这家伙试图设下陷阱陷害硝子与硝子的男朋友，最后都是以失败收场。第一次利用八重，第二次利用自己，虽然这是令人悲伤的事实，但是幸好硝子两次都成功粉碎这家伙的阴谋。

    ……没错。

    所以姬打起精神鼓励自己，向操纵自己身体的无限回廊发出宣言：

    硝子很坚强，而且还有殊子学姊，她一定会站在硝子这一边。

    就算你动用再多棋子、想出再多计谋，都没有任何胜算！

    硝子的强，绝对不只是来自身为虚轴的力量。

    自己打从入学以来一直和硝子在一起，所以姬非常了解。正因为她比谁都要温柔，所以她比谁都来得坚强，这和她是不是机械一点关系也没有。

    所以硝子——就算看见自己出现在面前，也绝对不会输给这种家伙。

    你输定了，硝子一定会帮我抢回身体。

    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强迫自己忘记恐惧，姬在心中不断重复这样的想法。

    ——嘿嘿，这样啊。

    但是无限回廊却发出冷笑。

    ——不管怎样都行，你就闭上嘴巴乖乖看着。

    无限回廊渐渐远离姬的意识。

    与姬之间的联系变得薄弱，这是在避免战斗途中受到姬的感情影响吗？

    姬不知道。虽然不知道——姬一边拼命鼓励自己「就快要得救了。」一边在意识里用力咬住不存在的嘴唇。

    今天真是辛苦的一天……不，其实从昨天开始就很辛苦。

    晚上八点半。吃过晚餐洗完澡，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休息。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从昨天开始的一连串事情，已经让我的身体累积不少疲劳，不由得坐在沙发上长叹一口气。

    应付跟虚轴有关的事情搞不好还没有这么累——想到这里我不禁露出苦笑。事实上说不定真是如此，毕竟从昨天晚上到今天白天这段时间里，实在发生太多事了。

    首先是昨晚那场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很可怕的宴会。

    里绪、殊子、佐伯老师，不知为何舞鹤也在场。

    而且地点还是我家，试问事前有谁想得到会有这种事。当然我也不能责备把这些人带来我家的里绪，只是目送殊子背着醉倒的舞鹤跟佐伯老师一起回去时，我真的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然后是今天白天硝子的面谈。

    老实说这件事一直让我很紧张，所幸正式上场时没有什么差错。最让我担心的硝子在面对老师时没有乱说话；芹菜的妈妈在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耳提面命之下，也没有发生什么问题……事前讨论时我还以为这次铁定完蛋了。

    「反正硝子将来要当小晶的新娘，志愿什么的根本不重要吧？」令我头痛的原因就从芹菜妈妈的这句话开始。

    硝子的回答是「不一定。」到此为止还没什么，问题在于之后的对话。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阿姨突然笑着说道：「那就让我家女儿嫁给小晶好了。」这时的硝子竟然随口说声：「这样一来，我不就变成小老婆了吗？」阿姨也把硝子的话当真，和平常一样说出：「没关系，这样我就有两个女儿了。」之类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硝子的脑筋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劲，竟然说道：「那我就住到阿姨家里，实行访妻婚制度（注：日本古代的婚姻模式。女方住在娘家，由男方到女方房间拜访，维持婚姻关系）好了。」阿姨更是莫名其妙地说：「我家芹菜连饭都做不好，应该让她当小老婆。」听到这段诡异至极的对话，我已经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不过这样一来小晶可就辛苦了。有小老婆可是会被外人说闲话喔？」

    「不必担心。凭学长的手腕，他一定把全公司的人都瞒在鼓里，若无其事地享受齐人之福。」

    「这样的男人真糟糕啊，应该说这种人本身就很糟糕。」

    「一点也没错。不过把这种事大方公诸于世的人也有问题。」

    ……一想起这段对话，我的头又开始痛起来，还是别想了。

    幸好那两个人在正式面谈时没有说出这种话，不知道该感谢发生奇迹、还是感谢她们两人故意装模作样，总之一切顺利就好。

    硝子现在正在电视前面操作录放影机，看来是想看之前录下来的周二推理悬疑剧场，或是周六推理剧。我个人是没什么兴趣。

    「主人。」

    原本一直盯着电视荧幕的硝子，突然转头看向我。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硝子把从刚才开始就不断重复快转与倒带的录影带拿到我面前，录影带上头贴着「临时录影用」的标签。这卷录影带平常拿来录一些临时要看的节目，因为不停重复录影的关系，是我们家耗损最严重的一卷带子。

    「这卷录影带怎么了吗？」

    「是的，主人最近有使用吗？」

    这么说来我之前也拿它来录深夜的七○年代摇滚乐特集。

    「嗯，是有用过。怎么了？」

    看见我点头承认，硝子虽然依旧面无表情，现场的气氛却有所改变。

    我心中浮现不好的预感。虽然跟平常只有些微差异，不过这是硝子责备我时的特有气氛。

    「果然如此……」

    我猜得没错。

    「所以我原本录好的部分，才会变成杰夫贝克（注：Jeff Beck，出身英国的摇滚乐吉他手）在弹吉他。」

    话虽如此，硝子也有自己的录影带，既然是用临时录影的带子，内容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于是我问道：

    「你录了什么？」

    「特摄片。」

    「……啥？」

    特摄片是指那个特摄吗？什么战队还是什么骑士之类的。

    「是的，原名是『职安战队人力王』。」

    也不管我一脸状况外的表情，硝子口中说出一个带有前卫艺术风格的名字。

    「呃……那是什么东西……？」

    「这个节目最近在班上引起热烈讨论。我判断自己如果没看过，将会跟不上班上同学的话题，所以上周先录起来，没想到会被消掉……这真是……」

    「竟然对这种节目有兴趣，你们班上的人没有毛病吧……？」

    「是的，战队成员全部没有工作，加上邪恶组织皆为大企业主管所构成的崭新设定，很受现在的女高中生欢迎。其中的红色队员是因为殴打上司而被解雇的公司职员；蓝色队员是茧居族；黄色队员是尼特族；黑色队员是失业者；粉红色队员是与课长发生外遇而被迫辞职的OL。被他们打倒的怪人全都是应征公司的社长或重要人物，每一回的剧情惯例皆以某个队员求职失败作为结尾。」

    这是儿童节目不该有的病态设定。

    「呃、我说……我觉得那种节目不看也罢。」

    「可是……先不谈八重和小君，我认为和其他同班同学也应该有一定程度的交流。」

    「这样啊……抱歉，我不小心消掉了。」

    「不，没有关系，顶多是下个星期被班上同学排挤而已。」

    「……别讽刺了。」

    「追根究底，都是主人不买DVD录放影机的关系。」

    「目前用不太到吧？而且我们根本不常看电视。」

    「主人想说奢侈有罪吗？一滴汽油一滴血是吧？」

    「还没有那么严重……如果要买新的家电，那么平常就要节省一点。」

    因为硝子一直盯着我，我决定稍微作弄她一下。

    「让我想想……规定饭后不准吃布丁如何？」

    「主人。」

    「嗯？怎么了？」

    「竟然用人质威胁……太卑鄙了！」

    「有那么严重吗！？」

    硝子说声「算了。」便站起来。

    「面包比爱情重要。」

    「是吗……」

    这句话不是这样用的，不过她的目的地好像是冰箱。

    「主人要吗？」

    「不，我不用。」

    「要也不给你。」

    「那就别问。」

    硝子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往走廊走去。

    我不由得苦笑叹气，心里却感到安心不少。

    可能是受到姬岛姬那件事的影响，最近几天的硝子有点奇怪，不是突然说出不合情理的话，就是做家事时不小心失手。昨天在准备宴会餐点时，硝子还弄错调味料的份量，让一道菜就这样泡汤了。

    但是现在的硝子已经没有那种不自然的感觉。至少在我的眼里，她终于恢复正常。

    这是因为她已经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还是决定忘掉过去的事？关于这点我无从得知。

    事实上我也无法完全了解硝子心里在想什么，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就算两人之间的联系再怎么紧密，我跟硝子终究是两个分开的个体。

    只是看到她上高中以后的模样，我可以断定她确实有所改变。

    特别是最近三个月——虽然只有三个月——发生了太多事，而且硝子原本没有必要体验这些事——这些由那家伙带来的麻烦事。

    与皆春八重的对峙，还有姬岛姬的死亡。

    这些事会对硝子的精神造成多大的影响？被迫背叛、失去自己最初交到的朋友，同时还得面不改色听从主人的命令行事，其间的种种挣扎与矛盾，硝子是如何处理？是用机械的判断还是人类的感情？我相信在硝子的内心深处、在我无法理解的地方，一定有过激烈的天人交战。

    我恨不得那家伙从来没有出现，但是我也知道责任在我身上。

    不管硝子心中的感情如何发展，我都希望结果是往对硝子好的方向。我指的不是今天面谈时说的事，而是等到将来一切告一段落，而且硝子还能够继续存在时，我希望她能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就算我不在她身边也一样。

    ——我知道这是一厢情愿的想法，还是无法不这么想。

    「主人，你喜欢抹茶布丁还是南瓜布丁？」

    厨房传来硝子的声音，看来她还是打算分给我吃吗？我随口回答两种都可以，脸上同时泛起微笑。不久之后硝子回到客厅，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她帮自己准备的是南瓜布丁，我面前则是多了一盘抹茶布丁。她为何要选南瓜口味？是因为本身的喜好，还是今天的心情刚好如此？我知道自己如果问她，她一定会给我答案，而且还会提出某种理由，机械式地从根据、理由还有结果的关系做出一长串说明。

    硝子的每一个行动、每一项选择，甚至连动一根手指都要有理由——对她来说是必要的。

    如果她能毫无理由做出某些行动，对她来说也算一种成长。

    「怎么了？主人不喜欢抹茶口味吗？」

    「不，没这回事。」

    面露苦笑的我拿起汤匙。虽然是便利商店卖的便宜布丁，摆盘之后看起来还是挺好吃的。

    「……主人。」

    正当我准备开动时，坐在对面的硝子突然叫住我。

    「嗯？」

    「在吃布丁之前，有些话我得先向主人报告。」

    「啊、这么说来你昨天也有提过这件事吧？」

    如此回答的我，心中有些狐疑。硝子的声音听起来——虽然是我必须特别注意才能略微感受的程度——不知为何有点紧张。

    「怎么了？是很重要的事吗？」

    「是的，这件事很……重要。」

    硝子端正姿势注视着我，完全不在意刚端来的布丁，也没有拿起汤匙。所以我也打起精神：

    「重要的事？」

    「是的。」

    硝子点头回答。

    ——会是什么事？

    硝子的表情跟散发的气氛让我觉得她很紧张，这和我所认识的硝子、和我一直以来看到的硝子完全不同。

    「我是在二天前得知这件事，却一直没有告诉主人，对不起……我竟然对主人做出这种不义的行为。」

    「怎么了，何必说得这么严重？」

    我不禁苦笑。

    三天前，和硝子的态度变得奇怪的时期刚好符合。难道硝子是因为有事瞒着我，所以才会采取那种不自然的态度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还真是有趣。

    就算瞒着我又怎么样？这样说或许有点对不起硝子，但是她瞒着我的事，八成不是什么大事。基本上对我来说唯一重要的事，只有跟虚轴有关的事。如果真是如此，硝子根本没有理由瞒我，所以眼前很有可能只是硝子把某件在我眼里微不足道的小事看得太重。

    「主人，其实是这样……」

    硝子战战兢兢地开口。

    就在此时。

    应该说很不凑巧——告知客人来访的门铃声从客厅响起，说到一半的硝子也被铃声打断。

    「……好像有客人。」

    「是啊，大概是邻居拿传阅板过来吧。」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主人，我……」

    「没关系，你先吃布丁吧。」

    我离开客厅往玄关走去，隔着门对外面的人说声：「来了。」

    这间房子的小缺点就是没有对讲机。如果门外是报纸或是什么的推销员，随便开门可是很麻烦的……不过这种人应该不会在晚上八点跑来按门铃。

    「那个……请问这里是城岛同学家吗？」

    门外传来少女的声音。声音有点小，从屋里听不清楚。

    「请问是哪一位？」

    「那个，我是城岛硝子的同班同学……」

    「……啥？」

    竟然在太阳下山之后特地跑到别人家里，我不禁有点怀疑：

    「不好意思，请问有什么事？」

    「是的，硝子同学今天把东西忘在学校，所以我帮她送过来。」

    是住在附近的同学吗？可是硝子从来没有提过。虽说很有可能是我想太多，硝子的同学我也不是全部认识，不过眼前的状况还是有点可疑。

    「请等一下。」

    我请门外的人稍等，然后转身回到客厅。

    「谁来了吗？」

    硝子看着我的脸发问，她很礼貌地等我一起吃布丁。

    「听声音像是女生。她说是你的同班同学，特地把你忘在学校的东西送过来。」

    「忘记东西……？」

    「是啊。」

    照理来说硝子绝不可能忘东忘西，但是以这几天的状况来看，就算真的忘记也不奇怪。

    「不过至少可以确定不是你的好朋友。」

    硝子的朋友里，我听过声音的人只有皆春八重，还有今天才刚说过话的直川君子。刚才听到的声音和这两个人不一样。

    「我想也是。如果是八重或小君，应该会先联络我一声……」

    「算了，总之先问一下对方的名字吧？」

    「是。」

    硝子也从沙发上站起来，跟在我后面走向玄关，稍微放大音量问道：

    「对不起，请问是哪一位？」

    门外没有任何反应。

    「那个，有人在吗……？」

    硝子再度呼唤对方，外面还是无声无息。

    我的心中浮现不好的预感，正确的说法是一种不自然的感觉。

    「……怎么回事？」

    如果是一般人，这时候应该会开门察看，但是我决定保持警戒。

    我站到玄关前面，把耳朵贴在门上。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硝子。」

    「是，我正在进行热源感应……玄关外面没有任何人。」

    对方回去了吗？为什么？

    我开始思考，如果对方是心怀恶意前来访问……

    我想起两个星期前直接闯进我家的鸳野在亚。虽说我不认为那家伙会连续两次玩弄相同的把戏，但也难保那家伙不会利用我们这种心理重施故技。

    最糟的状况——那家伙的手下直接闯进来发动攻击。

    我不禁担心现在应该在对面家里的芹菜。

    难道这次和上回一样——小芹也是那家伙的目标之一？

    「硝子，扩大热源感应的范围。」

    「已经扩大了，可是……房屋周围没有任何异状……芹菜学姊家也没有，对面屋里只有芹菜跟伯母两个人。」

    伯父还没回来，应该不会有错。既然如此——

    「不……主人！」

    硝子突然放大音量：

    「上面，在二楼！有一个……人！」

    我立刻瞪大眼睛，果然被我猜中了。

    我家二楼有人侵入。如果对方不是小偷，就一定是那个。

    硝子发出叫声的同时，我也冲向了楼梯。距离上次的袭击已经半个月，我一直在猜想那家伙下一步会如何行动，没想到竟然这么直接。

    比较拐弯抹角的上次是利用里绪、姬岛姬还有鸳野在亚来当棋子；还有上上次透过直川浩浦和皆春八重下手的方式也不算直接。这样看来，这次的袭击绝不会是单一事件，那家伙一定还准备了好几个计策——我心中转过几个念头，不过眼前除了观察对方的动向之外别无他法，不先了解对方的目的，就无法拟定对策。

    爬上楼梯，我冲过笔直的走廊来到尽头。

    那里站着一道人影。

    藉由从楼下照上来的微弱灯光看不清对方的面貌，只能看出对方的身材娇小，应该是个女人。看来她就是刚才站在门外的家伙。

    「……你是谁？」

    我凝神注视眼前的人影，一面保持警戒一面将手伸向身旁的墙壁，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

    日光灯闪了几下便照亮整个走廊，也照亮那家伙的面貌。

    「晚安。」

    听到那家伙开口，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甚至可以听到背后的硝子咽下口水的声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绑成两束，略带茶色的头发。

    没有太多特征，但还算可爱的脸孔，加上我们学校的制服。

    一名与硝子年纪相仿的少女，而且这个人我认识——

    「……怎么可能。」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她应该已经死了。

    这个人在半个月前遭到虚轴附身，因此割腕自杀，之后她的生命以及部分存在就和鸳野在亚同化……明明发生这种事，为何还能站在这里？

    「城岛学长，这是我们第一次说话吧。」

    对方露出笑容微微点头，双手摆在身后，看起来和一般少女没有什么两样。

    「硝子最近过得可好？我来看你啰。」

    好像幽灵一样，理应死去的姬岛姬如此说道。

    蜜用尽全身力量朝背后使出头锤，好不容易才摆脱对方压制自己手臂的手。不过对方依然没有露出破绽，在蜜挣脱的同时抓住她的手腕；就算蜜想要挣脱，力量还是全被对方轻松化解，怎样也无法挣脱。于是舞鹤蜜只能怒目瞪视上野恭一，两个人陷入胶着。

    「已经过了三分钟了吧……」

    「……给我闭嘴。」

    相较于越来越焦躁的蜜，上野的态度还是和最初时一样懦弱，这点反而助长蜜心中的焦虑。对手明明只会闪躲，自己却奈何不了对方。

    「你能不能马上放手？我的手没有廉价到让你这种人摸。」

    「对不起。」

    上野闻言反而加强力道：

    「我做不到。」

    「……哼！」

    手上的疼痛让蜜不禁激动怒骂：

    「你这个贱人……！」

    蜜紧握拳头打算痛殴上野，然而在对方挑衅之下的攻击并没有效果。

    上野虽然吓了一跳，还是闪身避开她的拳头，同时扭紧蜜的手腕。

    拳头挥空的蜜失去平衡，马上又被人拉住手臂。抬头一看才发现双方只是交换位置，状况没有任何改变。

    「对不起，会痛吗？」

    上野保守的态度，进一步加深蜜心中的焦躁。

    「这么说可能很对不起你，但是别保老师应该走远了。我不知道他打算去哪里，只是现在就算追上去也追不到……而且我觉得你根本不必出手，老师也会帮直川同学解决问题。」

    「烦死了，你这种语气我一听就生气。」

    怒目瞪视的同时，蜜的心中浮现疑问。

    这家伙为什么要过来？

    他说自己是来解救君子，但是蜜觉得这个理由并不充分。这家伙是无限回廊的手下，虽然自己从来没见过无限回廊，也听说那家伙的个性很讨厌。若是如此，上野的行动背后应该还有其阴谋。

    ——难道这家伙过来，是为了阻挡我？

    「既然如此……」

    「嗯？怎么了？」

    「别保难道也是那家伙……无限回廊的手下吗？」

    上野用道歉的语气回答蜜的疑问：

    「对不起，我也不清楚。至少我确定那位老师跟虚轴没有关系。」

    「还是说你才是无限回廊叫来的？那家伙……如果没什么企图，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

    「是吗？」

    对方的语气似乎带有讽刺意味，但是现在不是因此激动的时候，快点思考。

    上野是来攻击蜜的吗？若是如此，他的行动显得太不自然。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目标不是自己——难道是君子？

    仔细想想，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君子是硝子的朋友，有充分的理由被无限回廊看上。

    「……啐。」

    蜜哼了一声。问题不在别保身上，那家伙无聊的正义感根本无关紧要。

    也许君子会遇上和之前姬岛姬一样的遭遇。

    那已经不是日常范围内的不幸，一旦发生将永远无法挽救。

    「呃，那个……舞鹤同学？怎么了？」

    「不对。」

    蜜放松挣扎的力道，心中甚至没有愤怒，因为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我只是在想自己应该早点看开。」

    用菜刀割腕？想办法用房间里的东西弄伤身体？

    的确，如果只是为了打倒这家伙、阻止别保，这样做就已足够。

    「呃……你说什么？你愿意放弃了吗？」

    「是啊，我就放弃吧。」

    蜜彻底放松身体，放任左手被对手抓住，右手自然下垂，脸上露出笑容。

    若是光打倒这家伙还不够，那么情况便大不相同。

    「我放弃用日常范围的手段解决事情的半吊子想法。」

    「……咦？」

    蜜放松原本握紧的拳头，用可以自由行动的右手抓住遭到束缚的左手小指。

    「什……！？」

    上野一脸震惊，还是来不及出手阻止。

    蜜用力折断自己的手指，剧痛与冲击不禁让她表情扭曲，痛苦的声音从咬紧的牙缝流泄。

    不过这种痛快感受，也会带领自己从无聊的日常，前往原本栖身的非日常。

    「呃……快点……醒来！」

    蜜放声高喊：

    「破碎万花筒……！！」

    蜜原本整齐的头发，瞬间像是着火的蛇一般开始狂舞。

    一根又一根细长黑线迅速蔓延，刺进周围的墙壁、地板、天花板。

    「呜哇……！」

    上野连忙后退一大步，但是这种行为在此时显得毫无意义。

    四面八方都为平面围绕的房间与走廊，这样的空间最适合「破碎万花筒」在入侵的平面及相邻的平面之间任意舞动的特性，就算说是蜜专属的舞台也不为过。

    「不会吧……」

    面对一脸愕然的上野，蜜投以睥睨的视线：

    「我没空理会你这种家伙……一下子就结束了，觉悟吧。」

    蜜的心情很亢奋，心中不断涌出想用最残酷的方式折磨对方、虐杀对方的冲动。这是「破碎万花筒」的意志与自己结合之后自然涌出的本能。

    蜜努力压抑这种冲动，因为自己没有时间，必须瞬间解决他才行。

    满脸震惊与恐惧的上野准备应战，但是蜜不在乎。

    「告诉你，你那微不足道的世界……在我压倒性的暴力之下、在我的世界面前，根本毫无抵抗的余地！」

    蜜的怒吼是一种信号。刺进墙壁、地板、天花板的头发开始在平面之间跳跃，瞬间出现在上野的上下左右，几根黑色细绳疯狂卷动，开始捕捉眼前的目标。

    「噫！」

    上野吓得发出惨叫，合气道在这时根本毫无意义。

    转眼之间，上野的双手双脚还有脖子全被头发捆住。

    「到此为止……结束了！」

    随着蜜举起一只手，所有头发同时为了切断目标而加重力道。

    力量不断加强，上野的手脚、脖子就像奶油一般遭到切割。

    照理来说应该是如此。

    「……啊……吓死我了。」

    就在下一秒，蜜眼前出现难以置信的景象。

    伴随「啪！」的一声，缠住上野右手的那条由数百根头发组成的黑带从中断裂。

    接着是左手、右脚、左脚。

    「嘿咻。」

    就连缠住脖子的黑带也一样。

    蜜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远比钢琴线更强韧的头发竟然如此轻易——

    「我还在担心会不会失败。」

    上野的自言自语，像是在回答蜜无言的疑问。

    难道自己的头发也跟刚才的菜刀一样，变成了玩具？

    上野像是撕开风化的布一般脱离「破碎万花筒」的束缚。蜜不知道自己的头发变成什么，只知道这种材质异常脆弱。

    「什……」这次轮到蜜发出惊讶的声音。

    「啊——真是好险。」

    似乎这才感到安心，上野慢条斯理地清理卷住四肢的黑色物体：

    「对不起，舞鹤同学……你的那个世界在我的世界面前好像不太有用。」

    直到现在上野的语气还是一样毫无自信，反而让蜜大受刺激。

    「而且你猜错了，我的『悲情玩具』并非你想的那样。」

    「你说……什么？」

    也就是说，上野的力量就算不用手接触也可以使用。

    难道是为了让蜜产生误解，这家伙才故意隐瞒这一点——？

    「用我身体的任何部位触碰，都可以把东西变成玩具。」

    蜜不由得咬紧嘴唇。

    被骗并非自己不够注意，受到虚轴「破碎万花筒」的出身——也就是原本所在世界的性质影响，蜜无法对人说谎。正确的说法是无法把假的事当成真实骗人。因为蜜有这种特质，因此她会无条件相信别人说的话。当然太明显的谎话还是可以看穿，只要心中出现一点怀疑，就可以从对方的态度察觉事实真相。只不过在遇到巧妙的谎言，而且说谎的人态度很自然时，蜜便无法怀疑对手纯粹为了骗人所说的话。

    这样的缺点并不致命，蜜只是无法说谎，这点也是可以克服。

    但也因为这样的特质，蜜天生就不适合欺骗别人，也缺乏用言语捏造虚伪真实的素质。

    「呜……」

    蜜不禁握紧拳头。这家伙看起来懦弱，内心却很阴险。或许这种态度也是假的。

    「可是……还早，你的能力根本改变不了最后结果。」

    光是在这里悔恨也没用。既然对方能把接触身体的东西变成玩具，那么就算用「破碎万花筒」绑住他也没有意义。纸做的锁炼任谁都可以轻易挣脱。

    既然如此，蜜对着以电流形态栖息在脑里的虚轴下达命令，无数头发像蛇一样弯曲升起：

    「只要在你发现自己被碰到之前，将你碎尸万段就好了！」

    「对不起，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上野一边开口，一边丢来某样东西。

    「啐！」

    蜜用头发挡开飞来的物体，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刚才的菜刀。

    「就这种程度……！」

    别以为可以阻止我——蜜正想这么说，上野却抢先说道：

    「不，我不觉得可以挡住你……可是……」

    上野一开始还是以深怕惹蜜生气的声音开口——

    「至少可以帮我争取一点时间……你看看周围吧。」

    语气逐渐变得有点狂妄。

    蜜注意到一件事——无论是房间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地毯还有家具，所有的东西都失去应有的现实感受，无论颜色还是质感都变得陈旧不堪——

    「难道你……」

    ——竟然把整间房屋？

    「嗯，真是花了不少时间……对不起。」

    上野对着蜜说声抱歉，随即转身一个回旋踢踢向墙壁。压克力材质的墙壁应声碎裂，裂痕随即扩散到整个天花板与地板。

    「什……！」

    公寓的地板承受不住蜜与上野的体重，开始往下崩陷。

    理该死去的姬岛姬就站在我眼前，这个事实让我的脑袋停止思考。

    「咦？怎么了？一副吓一跳的样子。」

    她满脸笑容，仿佛半个月前的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眨眨眼，硬是把惊讶赶出自己的脑袋，冷静观察眼前的异常状况。

    若要排除心中认为此事不可能发生的想法，唯一的方法就是找出合理的解释。

    第一种可能是姬岛姬根本没有死，实际上还活着的她因为某种原因成为无限回廊的手下，所以才会出现在这里。然而世界的修正力已将有关姬岛姬的记忆从人们心中抹去，因此这样的解释并不合理。

    也就是说——眼前的人可能是幻觉或伪装。

    有可能是那家伙的手下利用虚轴的能力让我们看见这个景象，目的是让我跟硝子陷入混乱。那家伙绝对有可能这么做，这也是最合理的解释。

    「硝子……」

    我对在我背后发呆的她说道：

    「小心一点，随时保持清醒。」

    「主人，我……」

    「不知道对手下一步会怎么做，先启动不定量子回路。」

    老实说，眼前的状况相当麻烦。

    虽然对手只有一个人，但在不知道对方虚轴性质的情况下，我们也不能轻举妄动。而且我还必须争取一段时间才能从硝子身上取出武器，如果敌人有能直接伤害我们的能力，那就必须加倍小心才行。

    而且——对手还是以硝子的朋友姿态现身。

    我不知道会对硝子造成多大的影响，或许这才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半个月前，硝子无法下手破坏被鸳野在亚吸收的姬岛姬残渣。

    这是她内心萌生感情的证据，只是现在站在我们面前的少女，对硝子来说是个威胁。就算她知道对方不是真正的姬岛姬，难免会受到影响。

    「好了……你到底是谁？」

    所以我必须先做一件事。

    是幻觉就加以清除，是伪装就揭穿对方的真面目。

    「话说在前，你扮成这个样子根本一点也没用。我不会因此动摇，硝子也不会。」

    我说得不假辞色，一面消除话中的感情嘲笑对方，一面在脑中规划下一步的行动。

    这里是我家，地利站在我这边。

    只是待在狭窄的走廊，对我们来说有些不利。

    就算我跟硝子一起冲进房里把门锁上，争取到的时间或许还是不够我拿出武器。看来必须移动到房间较多的一楼，先找个地方暂时藏身。

    「咦？你说『你到底是谁』？真是的，学长明明知道不是吗？」

    「少废话。」

    眼前的姬岛依然露出高傲的笑容。

    我忽然想到这家伙也许只是一个诱饵。

    倘若如此，真正的敌人可能躲在一楼或背后，必须让硝子提高热源探查的敏感度才行。

    「啊，原来如此。」

    姬岛的话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甚至掩嘴轻笑，态度的明显变化让我不禁皱眉。

    她在看见我的表情之后，笑得更加乐不可支：

    「这样啊，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来不及问她这句话有何含意。

    姬岛继续说道：

    「硝子，你没有说吗？」

    「……你说什么？」

    这句话的意思是——

    「硝子！」

    我迅速向背后的人确认。身后的躯体为之一震，完全不像机械该出现的反应。

    「主……人……」

    硝子的反应，让我明白姬岛的话所言非虚。

    「对不起，主人……我……」

    连话也说不好，现在的硝子显然手足无措，完全不像是平常的硝子。

    我反射性地想起刚才的事。硝子表示有话要说，她在二天前知道一件事，却一直没有告诉我，看来就是这件事。

    「硝子……？」

    我的再次询问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这正是代表肯定之意。

    仔细想想，硝子从几天前就有点奇怪……看来也是这个原因。

    错不了，硝子绝对知道这件事，而且一直瞒着我——隐瞒姬岛姬还活着这件事。

    「啊哈！这可是第一次看见硝子露出这种表情。」

    也就是说，这家伙至少在硝子面前出现过一次。

    应该是在三天前，硝子的态度变得奇怪之时。

    「硝子……为什么没告诉我？」

    「主人，我……那个……」

    我心中闪过一丝愤怒。

    如此重要的事，硝子竟然没有向我报告。难道她担心我若是知道这件事，会把以敌人身份现身的姬岛杀掉吗？

    所以她才害怕得不敢说？

    如果真是如此，那绝不是根据逻辑所做的思考，而是硝子内心不合理的感情。

    这件事本身或许值得欣喜，然而——

    这样的感情说穿了，就是对我的不信任。

    「主人，我真的……对不起……」

    不过现在不是责备硝子，或是与她争辩的时候。

    「硝子，道歉的话之后再说……先把你知道的情报全都给我。」

    为何理应已经死去的姬岛能够好端端地活着。

    这家伙真的是姬岛姬吗？

    如果是，这家伙和过去的姬岛又有什么不同——

    既然对方曾经在硝子面前现身，那么硝子一定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就算只是打个照面，凭硝子的运算能力想必早在心中做出某种推论。

    「用直接连结把情报传给我，快点。」

    即使我出声催促，硝子还是一脸踌躇，然后——没有把情报送来。

    「怎么了？快点……」

    「主人，我们先撤退吧。情报之后再……」

    「你在说什么？这里可是我们的家喔。」

    「目前的状况对我们不利，我们可以去找里绪或殊子……拜托。」

    「呵呵，硝子真是关心主人。」

    看见硝子着急的态度，姬岛露出微笑：

    「不过没关系，我帮你告诉他吧。」

    「什么？你……」

    「主人！不可以，不可以听她说！我们应该先撤……」

    硝子伸手拉住我的衣摆。

    这是怎么一回事？硝子为何要如此拼命阻止我——

    「好，我就告诉你。」

    感到疑惑的我与越来越慌乱的硝子，两个人没有交集。

    姬岛显得一派轻松，我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破绽百出。

    「就是……」

    硝子放声尖叫：

    「住口……不要说！」

    这是硝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尖叫，就连我也没听过她的叫声。

    姬岛张开双手，毫不在意硝子的尖叫。

    像是在嘲笑目瞪口呆的我，以有如演员一般的夸张姿势与截然不同的声音及语气开口：

    「……好久不见了。」

    瞬间。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不要听，主人！求求你，我们先撤退……！」

    耳朵听不见硝子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感觉急速离我远去。

    「四年不见了吧？你也长大了，城岛晶。」

    唯独那家伙如同呓语的声音，疯狂刺激我的鼓膜。

    『好久不见』。

    『四年』。

    『长大了』——

    这些话。

    这些话代表——

    我的——

    ——敌人。

    外表不一样。

    声音不一样。

    容貌也不一样。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我还是马上理解。

    能够任意改变固定剂，长久以来不断吞噬人类的自我，藉此壮大自己的世界，就能力来说独一无二的虚轴；嘲笑世界的法则，不断改头换面躲藏在日常里的虚轴。

    将我的日常彻底破坏的虚轴——

    过去的记忆闪过脑海。

    四年前的那个景象。

    每逢星期一都会梦到的情景。

    逐渐消失的妈妈、高声嘲笑的爸爸、不断呼唤我的硝子，还有绝望的我。

    杂讯、缺陷、从日常堕落、与非日常的冲突，我在那天失去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从那一刻起，我对一切事物都变得冷淡，几乎来到地狱深渊的底层，任何感情都无法填补心中的憎恨。温柔的妈妈从那天之后就离开我的身边，到了不知名的地方，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想像妈妈掉进时间与空间与次元的缝隙，在人类无法观测存在的虚数之海浮沉的模样，不知作过多少次恶梦。肺中累积的电子在波动与粒子之间狂飙，拒绝承认普朗克常数（注：Planck's constant，量子力学中的基本物理常数）的神之骰子不停转动，阻绝所有进入气管的空气。不断挣扎的双手双脚在艾瑞特（注：Hugh Everett，美国的物理学家。曾经提出「多重世界理论」）的嘲笑之下落入互相重叠的水面，无论如何抵抗也无法阻止自己被拉向特异点（注：singularity，在数学与物理学里，在基准之下出现的特例）。我拼命想要伸手抓住妈妈，但薛丁格的猫总是会跑出来把我的手拨开，告诉我还不足以让那个身体迁移，除非可以冲破复数的波浪，穿越生死的界线令两者合而为一，否则没有资格呼吸此地的空气。说完之后放声大笑，像爸爸一样、像那家伙一样笑个不停，嘲笑不停哭泣的我，就算我冲上前去也毫无意义。因为那家伙永远漂浮在虚数的海上，面带冷笑注视溺水的母亲，明明能够救她却依然只是冷眼旁观！

    我终于理解，那家伙现在就在我的眼前。

    我一直追寻、一直想要杀掉的家伙就在眼前——

    「硝子——启动不定量子回路。」

    「主人，等……！」

    硝子的声音陡然中断。

    怎么了？她在犹豫什么？

    不过是台机械。

    她在担心我吗？真是多管闲事，我的脑袋非常清楚，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对了，硝子是在担心我会破坏姬岛姬的身体。

    这一点大可不必担心。

    因为我会把姬岛姬毫发无伤救出来。

    「主人，我、还没……」

    背后传来喀锵一声，回头才发现硝子的腹部冒出奇形怪状的机械，身体还在不断痉挛。

    「咿、不、啊……」

    随着硝子的喘息声，她的身体冒出另一根机械。

    那是由各种零件胡乱拼凑而成的诡异物体，看似武器却又不是武器。

    「……你在搞什么，硝子？」

    我出声催促迟迟不肯听从命令的她：

    「快，快点拿出武器。」

    「咿、呃……啊！」

    「剑、矛、刀、枪、镰刀、剪刀、弓箭，什么都可以……快一点！」

    有一只像是手臂般带有关节的铁棒从硝子胸口下方冒出，歪七扭八向上延伸，直到刺进天花板；右大腿也伸出一束缆线，以藤蔓之姿往墙上攀附；左手腋下长出由弹簧与小型钻头组成的物体，直接贯穿地板。

    丑陋又诡异的机械不断从硝子的体内冒出来。

    「怎么了？」

    眼前的现象让我感到疑惑。

    难道——硝子陷入混乱了吗？

    因为我的敌人、长年的宿敌现身面前而紧张？还是因为无法确定能否获胜而感到不安？若是如此，就能说明刚才硝子为何要劝我撤退。

    可是没关系。

    根本不需要担心，我会善加处理。

    只要我跟硝子两人合作，一切都可以顺利解决。

    我们只要把那家伙从姬岛姬身上分离出来，然后用硝子的武器将无限回廊从这个世上彻底消灭。不，在那之前还得找回爸爸妈妈，这样一来一切都可以恢复原状。只要杀了这家伙就可以让一切复原，之后只要由爸爸将即将崩溃的这个世界恢复平衡，一切就可以告一段落，大家都可以安稳度日。让我们一起结束一切吧。

    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在我思考的过程中，背后不断传来机械的声音。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硝子到底在干什么？

    「怎么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回头一看，硝子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一具标本。

    腹部、胸部、腰、大腿、肩膀还有其他部位出现许多机械，身上冒出大量不完整的武器，身体痉挛不止。几样武器刺穿天花板、墙壁、地板，硝子的身体浮在半空，纤细的双手不停发抖，两脚无力垂下，嘴角不时滴落鲜血，看起来就像插在剑山上。然而硝子虽然快要喘不过气来，仍然试图开口——

    「主……求……救……我。」

    硝子嘴里喃喃说些什么，但是我听不懂。

    我只想催促她加快动作。

    你要是不肯动，就别怪我揍你——我一面冷笑一面走近硝子。不……暴力是不好的，至少也该听她解释一下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主、人……」

    硝子用空虚的眼神看着前方，嘴巴好像缺乏氧气的金鱼不停开阖：

    「求、求、你。」

    求求我？求我什么？

    我偏着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硝子喃喃说道：

    「救、救我？好痛……晶……」

    一句话传入我的耳中。

    救救我。好痛。晶。

    我确实听见了。

    硝子的确是这么说。

    这句话。

    当我察觉到这是一句有意义的话、当我意识到话中含意的瞬间。

    我想起来了。

    过去的情景一幕幕浮现脑中。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六年前。

    当时的硝子刚来到这里，还无法稳定存在于这个世界，几乎无法动弹。

    无法说话的她只能整天躺在床上，任何一个小动作都得花上很长的时间。

    换衣服跟洗澡之类的琐事当然是由妈妈帮忙，只是妈妈也没办法整天陪在硝子身边，所以每天放学之后我都会陪伴硝子，直到上床睡觉为止。这段时间我会帮她翻身、跟她聊天，或是念故事书给她听。

    我是唯一能够与她沟通的人。因为成为固定剂的我跟硝子之间是透过直接连结互相联系，所以我可以和硝子的机械本体对话。

    当时的硝子是用我的名字「晶」称呼我。

    我也忘记是什么时候，总之在某一天，我对睡在被窝里的她说道：

    「被你直接叫名字的感觉好奇怪啊。」

    『什么是奇怪的感觉？晶，我无法理解。』

    她回答的语气和现在几乎完全一样，唯一不同之处只有对我的称呼。

    「嗯——这样感觉好像在与机械说话。」

    记得当时的我刚看完一本欧美的科幻小说，里头的巨型电脑讲起话来虽然毕恭毕敬，却总是直呼对方的名字，让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这种印象又和眼前这个虚弱的女孩连结在一起，感觉非常不自然。

    『我本来就是机械。』

    这是硝子的回答。她的论点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我不是说这个。」

    我不知道如何说明心里那种不自然的感觉，不由得开始闹别扭。

    「反正我就是不想听见你那样叫我。」

    『这样啊。』

    一言不发的硝子只是用一双大眼睛注视我，然后眨眨眼睛说道：

    『那么……因为晶是我的主人，以后我就叫晶「主人」好了。』

    硝子一点也不了解我真正的意图，只是说出这种傻话——

    「……啊。」

    我惊讶地站在原地。

    当时的记忆。那家伙还没出现，家里有我、妈妈、爸爸、硝子。我什么都不懂，一切都是如此幸福圆满的时候。

    虽然自己为了让硝子留在这个世界而失去许多东西，但尚未失去最关键的东西之时。

    当时的我是如何看待硝子？

    战斗对当时的自己是陌生的名词，虽然知道她的体内藏有万能武器，只是一种抽象的理解，甚至以为自己永远没有机会用到这些武器。

    自己不把硝子当成机械，而是当成一个普通女孩子看待。

    没错，当时能够与硝子沟通的人，只有我一个。

    也就是说，当时的我就是硝子唯一的世界。

    所以我使尽全力，想要成为她的全部。

    因为只有她才是我的唯一。

    我想要守护这个什么事都不能做，只能躺在被窝里面的女孩子。

    这位女孩孤单一人来自已经灭亡的世界，所以我想让她好好欣赏我居住的美丽世界。

    我的想法曾经这么单纯，不是吗？

    我曾经背着她到自家附近散步，结果一回家就被妈妈大骂一顿。我觉得自己做了很糟糕的事，明知她还无法自由活动，却让她暴露在巨大的危险之下。当时的我好想因此大哭一场，虽然已经没有记忆，但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即便已经失去流泪的能力，我还是为了她而哭泣。

    即使如此，硝子还是愿意袒护这样的我。

    她用没有力气的手抓住妈妈的袖子，用微弱的力气摇摇头。

    妈妈之后曾经对我说：

    小晶要好好保护这个孩子。

    要保护她，别让她遭遇危险……

    没错。

    明知如此——

    明知如此，我却……

    「硝……子？」

    我到底在做什么？

    她永远站在我这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背叛我。

    在她心中等于整个世界的我，到底在做什么？

    硝子打从心里信任她的世界，为什么我没有好好回应——

    「硝子！」

    我强制关闭不定量子回路。

    从硝子身上冒出的各种扭曲武器，在一阵破碎声响之后一起消失无踪。

    浮在半空的硝子终于获得解放，整个人仿佛断线的木偶掉到地上。

    我赶紧冲上前去抱住她。

    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双眼紧闭的她正从嘴边流出鲜血。

    但是她还有温度、还活着，虽然暂时失去意识，但是还有呼吸。

    「硝子……对不起。」

    紧紧抱着毫无反应的硝子。

    我跟硝子之间的直接连结没有中断，也没有接到有机体部分的异常警报。现在的硝子只是因为不堪负荷，导致本体的部分功能当机。

    只要重新启动就会醒过来，我在脑中下达这个命令。

    「呜……」

    我恨不得活活掐死愚蠢的自己。

    难看也好、糟糕也罢，不管用什么话责备我都不够。

    我这个人真是——

    虽然如此，我还是打从心底庆幸没有失去她。

    因为愤怒与憎恨而失去控制，接着又因为硝子的变化而狼狈不堪的我，面临的失败并未就此告一段落。

    「……城岛晶。」

    当我听见背后的少女——不，是那家伙的声音时，马上意识到这一点。

    就在我全身僵硬、暗叫糟糕的同时，我的领子被人抓住，同时视野开始旋转。硝子温暖的身体从我手中滑开，我变得分不清上下左右，在瞬间的漂浮体验之后，身体受到猛力撞击。

    「……咕、啊！」

    我的身体飞出去撞上墙壁，然后滚落在地。

    「咕……」

    我努力撑起上半身。刚才头部遭到猛烈撞击，如今的视野有些扭曲。

    心中不禁感到焦躁，现在不是倒地不起的时候。

    「等……！」

    我发现那家伙背对着我，默不作声俯视倒在地上的硝子。

    那家伙到底打算做什么？我正准备开口质问，那家伙却在听到我的声音之后转头，用姬岛姬的脸说了一句：

    「城岛晶，我对你很失望。」

    「什么……？」

    「到头来，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少女一边用狂妄的语气开口，一边用冰冷至极的视线看着我。

    我强忍自然涌现的憎恨与冲动，勉强让自己站起来：

    「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城岛晶。」

    无限回廊发出叹息：

    「你忘了我四年前说过的话吗？」

    四年前，这家伙从我身边夺走双亲的那一刻。

    「『当你』……」

    不等待我的回答，无限回廊伸手指向倒在地上的硝子：

    「『当你能够顺利控制这个女孩，我马上就会出现在你面前。』当初和你道别之前，我应该这么跟你说过吧？」

    「那又……怎么样？」

    「可是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副惨状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把这名女孩当成什么？她可是……最凶恶的祸害、最下流的罪恶、最可怕的灾难，是无数虚轴之中最强大也最恐怖，而且最惨烈的世界啊。」

    我默默瞪向大放厥词的那张脸。

    然而无限回廊的表情——散发的气氛没有丝毫变化。

    「反过来看看你的模样？无法彻底运用她的力量也就算了，根本无法发挥任何一点力量，亏你还掌握如此巨大的世界。我问你，在拥有这个世界的四年里，你到底做了什么？那么快就忘掉对我的憎恨了吗？」

    说话的语气冰冷无情到了极点。

    「不对……不只这样，你还差点失去这个女孩。你非但没考虑她的力量还没觉醒，甚至迫使她失去控制，通往地狱深渊的盖子差点就在不完全的状态下打开，简直难看到了极点。你的行为跟硬生生切开尚未羽化的蝶蛹没有两样，充其量只是肤浅至极的儿戏。」

    同时又带有深刻的悲切与失望。

    「还是说你根本就做不到？这个担子对你来说太重了？你的度量根本不足以容纳这个巨大的世界？对你有所期待的我只是个笨蛋？你真的愚昧到无法理解拥有这个女孩代表的意义？」

    加上仿佛受不了我的轻蔑表情——

    「闭……嘴……！」

    我几乎是用吼的说出这句话。

    脑袋一片昏昏沉沉，撞到墙壁的冲击让我的视线仿佛两个不完全重叠的画面，同时还有激烈的呕吐感。

    更让我难以忍受的是——无缘无故遭到这家伙轻视的愤恨不平，还有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说得没错的悔恨，以及两者互相冲突带来的焦躁。

    「闭嘴……给我离开硝子身边！」

    我的威吓没有任何意义，转头的无限回廊只有斜眼望着我，说出致命的一句话：

    「城岛晶，你果然和树说的一样……只是个失败作吗？」

    「呜……」

    树。城岛树。爸爸。那家伙的名字。

    我的视野不由得变得一片通红，喉咙也在无意识间发出喊叫：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很清楚这样不行。现在的我唯一该做的事，就是马上带着硝子逃离这里，先找地方休息并且让自己冷静，拟定下一步的对策。这些我都知道，但就是无法阻止自己。

    无视脑袋的晕眩，我飞身冲向无限回廊。

    「……哼。」

    敌人终于转身面对我。我在拳头上张开不定量子的反作用力场，往无限回廊的脸上挥去——虽然心里知道这样没有任何作用。

    果然不出我所料。

    「果然是个失败作。」

    无限回廊冷静开口，同时轻松避开袭向自己的拳头。

    两人擦身而过的同时，少女纤细的手指与手掌打向我的下巴，下巴瞬间传来极为沉重、难以抗拒的冲击。

    「咕……啊！」

    我仿佛纸折的玩具一般飞得老远，撞上走廊尽头通往仓库的门。猛烈的撞击力道把门撞开，我的身体落在满是灰尘的杂物堆上。

    皮肤接触到粉尘弥漫的空气，原本堆积如山的杂物全都掉到我身上。只是我已经没有余力避开，各式各样被撞得面目全非的物体，伴随「哗啦！」声响倾泄而下。

    被埋在里面的我，只能从喉咙发出吁吁的喘息声。

    嘴里涌出血的味道。

    我不会觉得痛，但是昏沉的脑袋让我无法动弹。

    「……真是难看。」

    走廊传来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做……」

    无限回廊开始自言自语。

    我拼命想移动身体，但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不知是因为对方用上虚轴的能力，还是严重脑震荡的关系，我开始剧烈耳鸣，脖子以上没有任何知觉，仿佛大脑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再这样下去，我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意识。

    我发现有人走上楼梯，一道身影出现在我扭曲不清的视野里。

    ——难道是敌人的同伴？

    我不知道对方是谁。虽然看得见人影，不过大脑无法对人影做出更进一步的认识。

    走上楼梯的人与无限回廊交谈，我听不见对话内容，只能用眼睛隐约确认两人交谈的动作。我的视野严重扭曲，耳朵只能听到高频率的杂音，身体无法动弹，意识也浑沌不清。一片茫然的我什么都搞不懂。

    有人向我走来。一道身影穿过走廊接近，我知道自己非站起来不可，但是做不到。

    那个人走进仓库。来者不是少女，而是一名少年。

    不是无限回廊，而是刚才出现的家伙。他是谁——？

    那个人蹲下来，把脸靠近我的耳边。激烈的耳鸣当中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城岛晶……你的娃娃我带走了。」

    半死不活的脑袋还来不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那家伙便随手拿起仓库里的瓶子，对着我高高举起。

    我的头再度遭到猛烈撞击，意识也随之中断。

    这里是直川家租来的公寓，房里的地板已在二十分钟前崩塌。

    举目可见的东西全都遭到破坏，放眼望去一片寂静。

    建筑物的外观没有任何异状，就连这栋公寓的住户也没有人发现三○一号现在的惨状。虽说邻居的确有听见激烈的碰撞声与叫喊声，但是从三○一号传来的怒吼、谩骂以及行使暴力的声响对他们来说早已司空见惯，所以今天也没有任何人对这些声音多加留意。

    隔壁的三○二号是空房间、正下方的住户还没回家，所以房间崩塌没有受害者，也没有人发现，更没有人报警处理，就这么放置不理二十分钟。

    因此速见殊子成为第一个目睹现场惨况的人。

    殊子在三十分钟前接到来自舞鹤家的电话。

    来电者是蜜的父亲，他问蜜有没有过去找殊子。

    殊子一问之下才知道蜜曾经回家一趟，却连衣服也没换就突然消失。殊子在电话中发现他是受到妻子的拜托才会打电话过来。真正担心女儿的人，其实是身为殊子亲生母亲的那位女性。

    殊子不禁面露苦笑。她还是跟以前一样懦弱，总是对蜜的一举一动过度敏感，喜欢揣摩蜜的脸色，但又表现得一点也不相信蜜，一副深怕蜜给自己惹麻烦的样子。就是因为她一直不肯对蜜敞开心胸，她与蜜之间的距离才会越来越遥远。

    殊子原本不想管这件事，只不过又暗自觉得不对劲。

    今天蜜在学校的行动，还有之后与殊子的对话。

    殊子原以为蜜会因为宿醉而缺席，没想到在校内偶然遇见，便跟踪她来到一年九班的教室前面。殊子发现蜜把门开了一条缝，正在偷窥教室。过了一会儿，蜜才下定决心走进教室——

    虽然殊子出面提醒蜜，但是这么做似乎造成反效果。

    所以殊子答应义父自己会去找她，便挂上电话出门。

    目的地不用说，当然是那里。

    她一直执着的直川君子居处。

    直川君子——蜜国中时代的同班同学，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现在的她早已不记得自己和蜜曾经是朋友。殊子亲自让她忘记这件事，所以蜜与她之间只剩下单方面的关系，蜜也没有必要在意她现在过得如何。

    即使如此，蜜的性格还是让她感到在意。

    明知单方面的关系无法创造出任何东西。

    如果君子还记得蜜，那么蜜或许还有机会得到回报，不过蜜本人不希望如此，所以殊子也没有办法。事实上今天的对话已经不是第一次，过去殊子也曾经好几次告诫蜜，但是蜜的回答自始至终没有改变。

    ——其实殊子也知道，不管自己说了什么，她一定听不进去。

    一边想着这些，殊子一边赶往直川君子居住的公寓。

    殊子不认为蜜会直接进入君子家里，她猜测蜜会像个卫星绕着公寓打转，保持一定的距离监视屋内的状况。幸好现在是夏天，如果在冬天可是会冻僵的。骑着摩托车来到看得见公寓的地方之后，殊子放慢速度观察周围的情形。

    「……不在啊。」蜜该不会已经回去了吧？

    在附近绕了五分钟，殊子心中的担心变成不安。

    该不会一时冲动跑进别人家里吧？

    「嗯——」

    应该不会……殊子想了半天，还是无法停止心里的担心。

    从蜜白天那副钻牛角尖的样子看来，自己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所以殊子决定一探究竟。

    反正只是在屋外按个门铃，如果猜错只要随便找个理由脱身。毕竟蜜出门的理由若是与直川君子无关，殊子现在的所作所为也是白费力气。一直漫无目的在这里绕圈子也不是办法。

    殊子把摩托车停在公寓前面，走上楼梯。时间是晚上八点半，四周却安静得出奇。

    按下公寓的门铃，屋里没有任何反应。殊子感到有点怀疑，试着转动门把才发现门根本没有上锁。殊子的心中涌现不好的预感，赶紧打开门看向房内。

    眼前的景象是没有地板的客厅。

    「……唉呀呀。」

    即使殊子看起来还是一派轻松，不过她的内心并非如此。

    这是蜜的杰作吗？亦或是其他人下的手？

    「打扰了。」

    与她的语气相反，殊子心中闪过一丝紧张，没有脱鞋便直接走进房间。穿过短短的走廊，一步一步接近崩塌的客厅。

    真是凄惨的景象。更正确的说法是——这太不合理了。

    殊子咽下一口气。

    这是钢筋水泥的建筑，地板却像玻璃一样破裂，靠近走廊的一侧损坏特别严重，整个地板已彻底消失。靠近阳台的地方满是碎片，断裂的部分有如朝内延伸的尖刺，墙上还有多处龟裂。

    整间房间让人明显感受到一种异常。

    不管是地板、墙壁、天花板，构成房间的每个部分都呈现怪异的质感。

    每样东西的表面都带有光泽，却又显得非常廉价，好像由某种易碎的素材构成。

    殊子用脚拨动脚下的碎片，看了一眼之后喃喃自语：

    「这是……」

    整个房间都是压克力。

    一般的房子绝不可能这样，这一定是后天造成。

    「真是不妙。」

    殊子认为有必要确认被打穿的地板下方，也就是楼下的状况。走廊靠近房间的部分材质已经改变，同样变成压克力制品，一不小心就会碎裂。

    殊子尽可能走近破洞，放慢动作往下察看。

    「啐……」

    房间的地板、家具、电视，乃至于橱柜，曾经存在房内的一切东西都已化为破旧的碎片，散落一地有如大量的破碗盘。

    在堆积如山的碎片上面，躺着一具身穿挟间学园制服，有着一头乌黑头发的纤细躯体——

    殊子想也不想便往下跳，迅速接近并且把她的身体翻过来。

    有体温也有呼吸。看来只是失去意识，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只不过——

    「蜜……」

    原本应该从裙子里伸出来的双腿，膝盖以下的部分——消失了。

    而且是以和这个房间一样的方式，从膝盖部分断裂。

    伤口没有任何出血。事实上断裂的痕迹根本称不上是伤口，蜜的双脚从大腿就呈现无机物的质感，变成涂上肤色颜料的陶器，表面光滑又带有光泽，甚至化成碎片——

    「这……真是糟透了。」

    看见眼前景象依然不失冷静的殊子，开始检视蜜的身体。

    上半身有几处轻伤，制服也破了好几个洞，但是幸好没有骨折，构成的材质也没有改变，至少大腿以上还是人类的身体。

    失去的部分只有双脚。只是以蜜现在的状态，殊子也不可能带她就医。

    于是她从裤子的口袋拿出手机。

    看到蜜的制服，她的心跳不由得为之加速。

    在制服靠近腹部的位置，有人用蜡笔写下一段话：

    『无聊的玩具。就连当人偶也不够格。』

    从桀傲不驯的语气，可以看出写下这段话的家伙性格到底有多么扭曲。

    看过这段讯息，轻咬嘴唇的殊子从手机里找到佐伯妮雅的电话号码。

    「……！……晶！……晶！」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身体也有被人用力摇动的感觉。

    「晶！晶！」

    某人正在不停呼唤我的名字。

    一次又一次不停叫出这个带有特殊意义的字，还抓住我的肩膀前后晃动。

    逐渐恢复意识的我缓缓张开双眼。

    「晶……！醒来了吗？还好吗？」

    耳边的声音突然夹杂呜咽：

    「太好了……里绪还以为晶死了……？」

    发生了什么事？我用尚未完全清醒的大脑开始回想。记忆有些模糊，好像自己刚从熟睡之中醒来，不知为何脑袋昏昏沉沉，几乎无法思考。

    虽然眼睛睁开，周围却是一片昏暗。四周没有太多光线，呼吸的空气夹杂大量灰尘。

    「还好吗？晶……身体有没有受伤？」

    身边的人依然不停呼唤我。

    我似乎一直在睡觉，有人抱住我的肩膀，把我的身体撑起来。脖子后方传来手臂的柔软触感与体温，耳边的声音——我非常熟悉，看着我的那张脸孔正是声音的主人。

    「里……绪？」

    柿原里绪正在不断呼唤我。

    「认得出来吗？晶认得里绪了？太好了……」

    里绪开始放声大哭。

    「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睡在这里，于是开始在脑中搜寻睡前的记忆。过了几秒钟，我才想起事情的经过。

    我并不是睡着，而是失去意识。

    而且——

    「硝子！」

    我急忙跳起来，身体的感觉总算慢慢恢复。

    指尖摸到满是尘埃的地板，看来我还在仓库里。我推开里绪起身，毫不在意使不上力的四肢与昏沉的脑袋，只是拼命往外走去。

    出了门来到熟悉的走廊，电灯把周围照得一片明亮，我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

    我试着攻击那家伙，反被那家伙一巴掌打进仓库。

    然后另外一个人出现，对准我的头补了一下，让我失去意识。在那之后——

    「……硝子！」

    在那之后，硝子呢——？

    「你在哪里？你在吧！？」

    穿过走廊打开硝子房间的门，里面一片黑暗，感觉不到里面有人。还是在楼下？也许她会在客厅，所以我试图走下楼梯。

    「冷静一点，晶！」

    背后的里绪出面阻止我的动作。

    「……里绪？」

    回头看见满脸泪痕的里绪正在抬头望着我。

    话说回来，里绪为什么会在这里？

    「里绪怎么……会在这里？还有……」

    对了。

    「我……到底昏迷多久？硝子上哪去了？既然里绪来了，硝子应该没事吧？那家伙跑到哪里去了？是里绪赶走的吗？」

    「冷静一点，晶！」

    「我怎么冷静得下来！」

    我对着抓住我的肩膀不停摇晃的里绪大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

    「冷静一点！拜托……晶撞到头了吧？也许晶受了很重的伤喔？得赶快请妮雅帮晶检查才行，所以晶不可以这么激动！拜托，冷静下来！」

    即使里绪对着我不停哭喊，我依然无法控制内心的焦虑：

    「好……我知道了，说吧。」

    我一面努力深呼吸，一面伸手按住自己的头。

    因为感觉不到疼痛，我无法判断自己的大脑有没有受损，只知道我的脑袋重得要命。不过正如同里绪所说，我的身体有没有异常，只要请佐伯妮雅看上一眼就可以马上得知，所以这方面不是问题。问题是——

    「今天是几月几日？里绪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硝子传简讯给里绪。」

    虽然还在啜泣，里绪总算开口向我说明：

    「所以里绪马上赶过来。可是……里绪抵达时，晶就已经昏倒了。」

    「那……硝子呢？」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硝子的简讯是在何时寄的？如果是在我失去意识之后，就代表那家伙在狠狠教训我一番之后，什么都没做就离开了。

    只不过我的内心深处知道，事情不可能是这样。

    里绪继续说道：

    「晶……硝子不在家里。」

    似乎是顾虑到我的感受，里绪的语气既婉转又温柔：

    「对不起，晶。里绪没有赶上。」

    这句话简直是在宣判我的死刑。

    「啊……」

    「晶……里绪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硝子是什么时候传出简讯？晶为什么倒地不起？里绪什么都不知道，还吓了一大跳……」

    里绪将手机拿到我的面前，画面上正显示来自硝子的简讯，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

    『快来。』

    看得出是匆忙之间留下的讯息。遣词用字与平常不同，只有最低限度的两个字。

    寄信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一分。

    恐怕是在——我和以姬岛姬姿态现身的无限回廊对峙时。

    我这才恍然大悟，在看到姬岛姬现身的同时，硝子就在我的背后写下这通简讯。

    之后的硝子不断请求我暂时撤退。

    我想她一定知道。

    知道我会失去冷静。

    过度激动的我绝对敌不过那家伙。

    硝子早就料到会这样。

    她比谁都了解我，所以她马上呼叫里绪，竭尽全力想要让我们脱离危机。

    然而我却——

    我因为激动而失去冷静，甚至害得硝子受伤。

    「啊……啊。」

    我不由得浑身无力，整个人瘫在里绪身上。

    「啊、啊。」

    眼泪流不出来。正如里绪曾经说过，泪水早已从我的身上消失。

    不。

    我并不伤心。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没有理由伤心。

    因为自己的没用而产生的悔恨，并不能称为悲伤。

    那应该是——

    深沉至极的绝望。

    「里、绪，硝子、呢？」

    「不知道。硝子不在这个家里……」

    根本不必多问，我比谁都还要清楚。

    我想起无限回廊对着让硝子失控的我说过的话。

    还有最后打我头的家伙说过的话。

    硝子——被那家伙夺走了。

    「咕……呜。」

    声音从我的喉咙流泄而出。

    我无法压抑，虽然紧紧抱住里绪，我还是无法忍耐。

    察觉眼前难以收拾的事态、体认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失败而起，我忍不住放声大吼。声音在没有任何家人的家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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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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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送上《虚轴少女》第三集。

    ……话虽如此，看完本书的读者可以注意到这本第三集，并非一集就结束的故事。光看结尾的部分很明显有「下集待续！」的感觉，目录页也和之前不一样，可以看到这一集没有的章节。

    这次的故事是由上下两集所构成。不，正确的说法是打从一开始构思的阶段，我就已经决定要采取这种形式。

    所以说这本第三集，还有接下来的第四集，都是描述我在第二集后记中提到的《以舞鹤蜜为中心的故事》两本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很抱歉一直拖到书都出了才告诉大家这件事。描述后半段故事的第四集将在下个月，也就是二○○六年的六月十日发售。

    我会尽量努力不让读者等太久，也请大家多给我支持与鼓励。

    接下来的内容也将有如惊涛骇浪般精彩刺激！

    对不起，其实我只是想说一下「惊涛骇浪」这种听起来很了不起的话……竟然还在后面加上「！」这个垃圾也太得意忘形了吧。

    不过接下来的故事真的很精彩。应该、一定、希望如此。

    对了，前些日子发售的《电击hp Vol.41》里有收录以蜜为主角的番外篇，先看过那篇应该可以让读者在阅读第三集与第四集时产生更多乐趣。当然在短篇故事里不会泄露长篇故事的剧情，大家可以安心阅读。

    此外番外篇还附有椋本老师绘制的超可爱扉页，内容是蜜和硝子两个人站在一起。各位如果在书店看到这本杂志，还请务必拿起来看看。（注：以上所述皆为日本方面的出版进度与时间）

    由于故事只到一半，这次的后记就稍微简短一点。

    惯例的答谢将写在第四集的后记里。

    那么下个月再见了。

    藤原 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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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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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卷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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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浪客行@轻之国度

    公布答案。

    ——这些人偶在变成人类的瞬间，毫无例外坠入深切的绝望。

    因为他们发现每条通往幸福的道路，都被埋葬在绝望之中。

    没有人知道这些人偶往后能不能得到幸福。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人偶们该做的只有尽情追求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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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parenthesis:A hard day's n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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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hen I get you alone)

    我终於从昏迷之中清醒。

    当「全一[all in one]」本体重新启动的同时，本体与有机体之间也重新建立连结。

    从系统冻结到重新启动为止，存在一段主观上的时间空白。有机体控制的大脑活动受到影响，意识因此显得混浊，只是我的记忆并没有错乱。

    主人因为激动而失去理智，导致不定量子回路失控。对我来说这些事就好像发生在前一秒，然而体内的时钟准确告诉我时间过了二十一分十六秒。这段期间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必须确认状况才行。

    所以我慢慢睁开眼睛。

    这里是——我不知道的地方。

    位置是在建筑物内部，地板是粗糙的混凝土，高高在上的天花板看得见钢筋，视线所及之处还有三堆堆积如山的纸箱。我从眼前的状况判断此处是一座仓库。

    我就倒在仓库的地板上。

    我试着移动身体，才发现没有办法自由活动。因为我的双手被绑在身体前面，身上的睡衣在不定量子回路失控时变得破烂不堪。

    但是我的记忆没有错乱，思绪也毫无迟滞。

    看来我正遭到某人囚禁——眼前的状况让我不得不下了这个结论。

    我开始思考主人是否平安无事。

    可以确定主人还活着。因为我仍能稳定存在于实轴，而且直接连结也没有切断。只是直接连结的通话功能处于失效状态，代表我与主人之间的物理距离很遥远。以目前的状况来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无论如何，至少主人还活着。我忍不住轻声叹息。

    只能确定生命机能仍然维持运作，并不代表主人平安无事。

    想到这里，有机体的心跳不由自主稍微加快。主人现在在做什么?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全都不得而知。

    就在此时。

    「……那、你是说……我可以随自己高兴吗?」

    四周突然响起少年的说话声。

    声音来自我的背后，来源和我有点距离。说话的人应该位在仓库中央，看来对方还没发现我醒来，眼前还是静观其变比较好。

    「是啊，你要怎么样都行。我想要的东西跟你并不冲突。」

    我很熟悉与少年对话的声音，只是说话方式截然不同。

    那是占据小公主身体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要怎样处置城岛硝子悉听尊便，只要别对本体出手就好。」

    「嗯，我知道。」

    回话的声音也属于我认识的人。

    上野恭一，坐在我隔壁的同班同学，今天下午才对我告白的少年。

    他正在跟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对话，我的心头为之一震。

    「那家伙想必还没死，接下来就看你了。」

    「可是，如果那家伙打算抢回城岛同学……我想我会杀了他。这样也没关系吗?」

    说话的语气畏畏缩缩，话中内容却非常尖锐。这代表上野同学不把主人放在眼里，却十分畏惧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哼。」

    eternal idle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笑了：「没关系。虽说固定剂一旦死去，虚轴就无法继续存在于实轴，但这种问题只要再找个人代替就行了。到时候再来找我吧。」

    「……你会把我变成城岛同学的固定剂吗?」

    「是啊。」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回答显然让上野同学十分愉快，他兴奋地说道：

    「那这里就交给我吧!你不是还有其他事要做吗?」

    「是啊，我还得去照顾另外一边才行。毕竟那边还是新手。嘿嘿……不过那边看来也是会越来越有趣。」

    「你是说舞鹤同学吗?」

    舞鹤——蜜，我没料到她的名字会在此时出现。难道在袭击我们的同时，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还对其他虚轴下手吗?

    「她不行了，我已经彻底打垮她……虽说我听从你的话没有杀死她，但是她也不可能再过正常人的生活。」

    一反之前小心翼翼的说话方式，上野说得得意洋洋。

    「嗯?你……这样啊，看来你也成长不少，连人格也开始改变了。」

    「是吗?我还是我啊。」

    「算了。可是……你最好不要掉以轻心。」

    「我没有掉以轻心，你说那家伙很会耍小聪明，所以我……」

    「不，我不是说城岛晶。我叫你小心的是……『闹钟[忐忑不安]』。」

    「你是说那名叫速见殊子的人?我听你说过她很强，不过她的能力只是操纵人心而已吧?我想那种能力应该奈何不了现在的我。」

    「哼……那你就错了。」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一口否定上野同学的话，语气甚至带有一丝愉悦。

    话说回来，「现在的我」是什么意思?

    「上野恭一，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小看速见殊子。在与城岛晶联手的虚轴之中……不，在我所知的范围里，这家伙绝对是最恐怖的。不像柿原里绪那么强、不像舞鹤蜜那么凶暴，也不像佐伯妮雅那么棘手，但是……就算如此，速见殊子还是非常恐怖。这是我对她的认知。」

    「怎、怎么个恐怖法?」

    虽然态度高傲，上野同学似乎仍然畏惧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说话的声音有些发抖。

    「绝不要对她出手。」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厉声告诫：

    「你知道为什么速见殊子拥有几近万能的世界，但却直到今天都没有惹麻烦吗?她不像柿原里绪一样重视而且珍惜城岛晶、不像舞鹤蜜一样受到限制、更不像佐伯妮雅一样无法伤害他人，但是即使如此，她依然什么都没做。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她拥有强大的世界，却从不依赖那份力量，天底下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事……我再劝你一次，如果你想达成自己的目的，那就不要让她做任何事。如果让她主动采取行动，你绝对阻止不了她。」

    「可、可是……」

    「还有……我没有看过那家伙开放虚界涡之后的样子，也就是说她的能力还有一半是未知数。如果哪天你碰上认真起来的她，就算三两下就被打倒也不奇怪……你的世界有机会成长得比我预料中的还要强大，也给你足以应付其他虚轴的对策，但是现在的你还不足以与那家伙的巨大世界一较高下。」

    「知、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那我先走了，之后就交给你。」

    仓库响起脚步声，并且传来铁门的开关声——看来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已经离开。

    所以我翻身面对上野问道：

    「主人没事吧?」

    「啊……城岛同学醒了。」

    上野同学一点也不惊讶，反而对我露出笑容，喜孜孜地向我走来：

    「身体还好吧?对不起，把你绑起来。」

    语气很温柔，但我并未因此放松戒心。

    「我问你主人有没有事……还有你打算对我做什么?」

    「啊……城岛同学终究还是忘不掉那家伙。」

    「……你在说什么?」

    「看来还是得杀了他才行，嗯。」

    他对我的话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喃喃说道：

    「当时我听说那家伙如果死掉，昏倒的你就会消失，所以才没下手杀他……不过你好像无论如何都想当那家伙的人偶，这该怎么办才好?如果你愿意承认我比那种家伙更有资格当自己的主人，我倒是可以考虑不杀他。」

    「我无法理解你的提议。」

    上野同学已经与虚轴同化，虽然表面态度没有太大改变，但在对话之后就能发现他受到的侵蚀相当明显。

    「正如同我昨天所说，我是属于主人的东西，在我身上不存在丝毫与之相背的意志。更重要的是，我无法认同你成为我的主人。」

    「那还真教人伤心……也罢，现在先这样就好。」

    上野抓住我的肩膀，扶起我倒在地上的身体，让我靠在背后的纸箱上。

    「我得先回家一趟，能不能请你再忍耐一下?」

    「我拒绝。请马上放我回家。」

    「对不起。」

    声音听起来很愉快。

    「可是不行，总之我会在半夜回来……城岛同学就乖乖待在这里，我会带来你的新衣服。还有城岛同学最好不要想要逃走，你的力气和普通人差不多吧?你解不开手上的绳子，就算解开也走不出这个仓库。啊……厕所在那里，门是打开的，手被绑住也没问题吧?」

    单方面说完想说的话之后，上野同学背对我走向仓库入口，打开沉重的大门：

    「那就晚点见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随后传来上锁的声音。

    接着是一片寂静。

    我缓缓抬头，仰望在仓库天花板发出微弱光芒的电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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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chapter5:A girl with kaleidoscope e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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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ith tangerine trees and marmalade skies)

    这个孩子从小就不懂得表现自己。

    爸爸是每天在固定时间回家的公务员。性格虽不懦弱却略显孤僻，如果不靠年资根本没有升官机会；另一方面，妈妈则是在印刷公司上班，每天都得工作到深夜的职业妇女。虽然做事能干但沉默寡言，跟爸爸一样不擅长交际。

    也因为如此，继承父母双方性格的女儿也拥有同样的个性。

    女儿的容貌同时继承父母双方的优点——像妈妈一样美丽的脸孔、和爸爸一样笔直柔顺的润泽黑发，任谁看了都说她将来一定是个大美女。爸妈总是让她穿上缀满蕾丝的可爱服装，更让她不时得到附近邻居的称赞。

    即使如此，她连谢谢也不曾说过一声。

    小时候的她没有特别感兴趣的东西，从未因为沉迷某种事物而封闭自己，不过也没有活泼到成天在外面玩。因为外貌出众的关系，刚上幼稚园还有小学的她，身边总是能够吸引许多人——主要是女孩子，但总在一个月之后遭到疏远，理由是和她在一起太无聊了。还曾经在厕所无意听见同学说自己的坏话，只是她没有因此生气。她觉得大家说得没错，甚至没有对自己感到失望。

    她不懂得该怎么发笑、生气、哭泣，只能用暧昧的点头应付了事。

    ——速见蜜就是这样的孩子。

    当她升上小学三年级，某个事件让她与生俱来的性格愈发明显。

    因为彼此工作的关系而没有太多机会相处的爸妈离婚了。虽然大人们有自己的苦衷，但是蜜不懂那么多。

    蜜只从爸爸那里听见三件事——总是半夜才回家，平常很少有机会说话的妈妈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回家：因为爸爸比妈妈更能够陪伴自己，所以自己还是住在这个家；爸爸和妈妈并不是因为吵架或感情不好才分开，妈妈往后还是会来探望自己。

    蜜不知道以后的生活跟过去有什么不同，所以她没有伤心哭泣，只是淡淡说声：「知道了。」虽然爸爸一直用遗憾的表情向自己道歉，但是蜜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好道歉。

    只不过双亲异离还是对蜜的人格有所影响。原本性格就很孤僻的爸爸不知道如何与数年之后开始出现第二性征的女儿相处，蜜也很少表达自己的感情，两人对话的频率因此骤减。过去的妈妈虽然粗枝大叶，而且总是深夜才回家，不过依然成功扮演速见家润滑剂的角色。

    因此蜜变得比过去更沉默寡言。

    每三个月探望蜜一次的妈妈，每次都会问自己的女儿过得好不好?会不会觉得寂寞?被如此问到的蜜总是轻轻点头说声：「嗯。」话不多的妈妈也只会面露微笑表示：「那就好。」

    每当妈妈来探望时，都会买新洋装当做礼物。这些洋装有着浑圆蓬松的剪裁与华丽的缀饰，看起来就像洋娃娃的衣服。对于不擅长表达爱情的妈妈来说，买这种高价的洋装给女儿，是她唯一传达心意的方式。

    另一方面，不懂得如何向妈妈撒娇的女儿则是恭敬收下妈妈送的每一件衣服。虽说这些衣服平常没办法穿出门，她还是妥善收藏在衣柜里，而且在面对妈妈时说出「谢谢」两字。

    就这么过了几年，蜜终于拥有唯一的兴趣。

    那就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换穿衣服。

    蜜把自己换衣服的行为称为游戏。因为换衣服的目的不是为了外出，只是把这些平常不好意思穿出去的衣服一套一套换上，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模样。

    虽然曾经在妈妈面前穿过这些衣服，但是与妈妈见面的机会实在不多，所以换装逐渐变成蜜一个人在家时唯一的娱乐。

    同时也是因为爸爸经常购买童话故事书，在童话故事的影响下，蜜不时想像自己成为某个国家的公主，或是某个故事的主角。

    蜜最喜欢的故事，就是格林童话里的长发姑娘。

    家是一座塔、房间是牢房、自己是从窗户垂下长长的黑发，等待王子爬上来与自己相会的公主。蜜当然不会真的把头发垂到窗外，但总是想像某天有人为了自己来到这个房间。每当她如此想像，心中就会涌现些微的兴奋。

    然而这种兴奋，不足以让她忘掉现实的一切。

    蜜自己也很清楚：这些只是想像，现实的自己一点也不适合这种华丽的衣服。正如班上同学所说，自己是个无趣的人。就算王子真的拯救自己，过不了多久也会感到厌烦。

    于是蜜也在不知不觉之间看开了。

    自己未来大概还会继续过着这种没有起伏的人生。不会为某件事特别感到高兴，也不会因为某件事悲伤，终其一生躲在世界的角落，最后像是从未与这个世界有过关系般孤独死去。

    蜜没有遇过愿意对自己敞开心胸的朋友，也不认为未来有人需要自己。要让别人对自己推心置腹，自己就必须先对别人敞开心胸——蜜毫不怀疑小学时学到的道理。

    就算对别人敞开心胸，自己的内心也只是一片空白。

    没有人会喜欢没有内涵的人：不管外貌如何出众，没有自我的人很快会被周遭众人遗忘——蜜比谁都了解这一点，但是蜜不在乎，自己就算独自一人也能活下去。

    正因为自己一片空白，既然什么都没有，同时代表不缺乏任何东西。自己的心中就连等待填补的空隙也没有，所以没关系。

    小学毕业进入国中，蜜的身材变得凹凸有致，加上柔嫩的肌肤，她的外貌显得更加亭亭玉立。然而她的变化仅此如此。

    蜜的内心既不美丽也不丑恶，只是一片空白。不仅没有探究的价值，内心交流更是毫无意义——蜜如此分析自己，却没有任何不安或焦躁。

    自己只是没有心的人偶，所以没关系。

    一直到国中二年级，速见蜜都是这么想——直到遇见直川君子为止。

    那是重新分班的事。

    在四月份的第一次朝会，学生得按照座号顺序就坐，而君子就坐在蜜的前面。

    这样的相遇方式看起来稀松平常。重新分班之后，任谁都会先从自己前后左右的同学开始认识，这点就连蜜也不例外。因为外貌特别出众的关系，这种时期总是会有不少同学跑来找她说话。而且这些人也会很快感到不耐烦，最晚到五月份就会恢复原状。

    今年也跟往年一样，坐在前面的女同学回头找蜜攀谈：

    「嗨——你去年是哪一班——?」

    这名女同学的身材相当娇小，还有一头微卷的棕发。带有稚气的脸孔让她看起来有点像小学生，有点缓慢的平淡语气更是加深这种印象。

    然而蜜不在乎这些，只是以一如往常的态度淡淡说道：

    「四班。」

    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会回问对方是哪一班，然而蜜没有这么做。在这种情况下，比较健谈的人会设法另找话题，若非如此对话便会就此结束，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这样啊——我以前是二班。」

    蜜判断对方属于前者。

    「可是——只有我一个女生来自二班。」

    「……这样啊。」

    「所以感觉有点寂寞——」女同学笑着开口，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寂寞。

    蜜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和平常一样重复同样的回答：

    「这样啊。」

    这种交谈持续不了多久，对方很快就会感到不耐烦。没有人会因为与只会发出固定声音的人偶聊天而感到快乐，蜜甚至开始猜测这个女生还可以撑几分钟。她早就对这种事感到麻痹，过去的经验让她反射性停止思考。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速见。速见蜜。」

    「速见同学啊——我叫直川君子，请多指教。」

    「嗯，请多指教。」

    即使如此，两人的对话并未就此中断，漫无目的的问题与简短的回答不断持续下去。

    从旁人的眼光来看，这两个人的行为根本不算对话。只是对蜜而言，对话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对她——直川君子来说又是如何?

    「那么——速见同学有没有跟班上哪个同学比较好?」

    君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努力找寻各种话题向自己攀谈，蜜心想这个女生真是健谈，这样到底有什么乐趣?两人的对话明明越来越无趣。

    虽然蜜的回答总是只有只字片语，但并不代表蜜不把对方的话当一回事。蜜不但仔细倾听对方的话，也认真思考对方说的每一件事，只是没有说出口、没有把接到的球用力传回去。即使如此，对方终究会对这样的对话感到疲累，然后发现找别人玩传接球比较好。

    没办法，因为自己不知道要怎么把球丢回去。

    只不过直川君子仍然不停和蜜说话，直到上课铃响、老师进教室为止。

    过了三天，蜜终于认定其中必有蹊跷。

    首先是隔天。

    「对了对了，我们一起吃饭吧——?」

    君子在午休时间跑来邀请蜜，蜜找不到理由拒绝，于是两人便并桌一起吃饭。蜜上次和别人一起吃午餐是小学的事，理由是学校规定营养午餐必须分组用餐——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

    又过了一天。

    「对了，速见同学有加入社团吗——?」

    「没有。」

    「啊、我也是——我们一起回家吧?」

    于是两人也理所当然地一起踏上归途。君子家住在市郊的公寓，蜜的家也在附近山坡的住宅区。君子表示去年和自己比较要好的几位同学都有参加社团，所以自己只能一个人回家，不禁觉得这样好寂寞。

    又过了一天也是一样。

    「对了，速见同学有没有什么嗜好——?」

    「没有。」

    「这样啊?我喜欢看书。速见同学平常会看书吗?」

    「偶尔。」

    「既然这样，要不要一起去图书室?」

    君子的父亲很喜欢推理小说，君子也从小看着父亲的藏书长大。她还说自己不像哥哥那么聪明，所以非得用功一点。因此蜜知道君子有一位哥哥，不过蜜从头到尾只是不断附和君子的话。

    即使如此——

    「速见同学喜欢什么书?」

    「……童话。」

    「啊，我没有看过童话耶。有没有哪一本比较有趣?告诉我吧——」

    已经过了三天，直川君子的态度依然没有丝毫改变。蜜开始怀疑这个女生有什么不对劲。

    就算再怎么健谈、再怎么和善，她的态度未免太不合理。自己只是个没有内在的空虚人偶，遇到问题的回答不外乎「是」、「不是」、「不知道」顶多加上一两个简单的词汇，然而君子却没有因此感到不耐烦，过了这么多天还是以相同的态度对待自己。

    难道君子没有其他朋友?不可能，因为君子早已在班上交到好几位朋友，也经常在下课时间相她们聊天。

    然而每天早上、午休时间还有放学后，君子从不去找其他朋友，只会找自己说话。

    要说君子是可怜自己也不对，因为君子似乎从没想过把自己带进班上其他同学的圈子里。要说她同情自己也很怪，因为她总是用发自内心的快乐表情、用开朗的笑容面对自己。

    实在搞不懂，蜜的心中浮现好几个问号——为何她愿意跟自己这么空泛的人来往?为何她能一直持续有去无回的对话?为何她会积极地将时间花在无聊的自己身上?

    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一个月过去了。

    黄金周假期结束之后，蜜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君子。

    一如平常的归途。曾几何时，两人一起回家已经成了「平常」的一部分。

    「直川同学。」

    蜜的语气里包含她的决心。

    「怎么啦，小蜜——?」

    直呼蜜的名字，君子转头露出天真的笑容。蜜的心中不禁感叹，自己或许很快就会失去这个笑容，但是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如果非得失去，那么还是早点失去比较好，现在才失去已经嫌太晚了。

    所以蜜还是开口问道：

    「直川同学为什么总是和我在一起?」

    君子一脸疑惑：

    「咦?什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我想问你，和我在一起快乐吗?」

    两个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蜜的双眼凝视君子，看得出她的脸上满是困惑。

    这也是理所当然，突然被问到这种问题，任谁都会感到不知所措。看来君子从明天开始就会疏远自己——蜜一边这么想，一边等待君子的回答。

    然而此时传人耳中的答案，却出乎蜜的意料之外。

    「小蜜觉得……跟我在一起很无聊吗?」

    「……咦?」

    「跟我在一起不好玩吗?」

    蜜不由得睁大双眼——这应该是我要说的话。

    就在蜜目瞪口呆的同时，君子以忧伤的表情低下头：

    「小蜜一直觉得很无聊吗……?对不起，我太笨了，没有发现小蜜的心情。」

    不过君子还是勉强挤出笑容，说得有点难为情：

    「可是我和小蜜在一起时很快乐。小蜜总是会认真听我说话，我真的好高兴。」

    然而在蜜的眼里，君子正在伤心哭泣——是自己害她哭的。

    君子的模样深深刺进蜜的心中。

    一直以来认为自己只是一个空壳，不相信自己有能力让别人感到快乐，可是为什么这个女孩这么在乎我?

    从来没想过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在乎自己的感受。

    从来没想过。

    从来没想过，但是这个女孩——

    未曾体验的情感在蜜的心中滋长，从她的心脏一口气扩散全身。

    「没有……这回事。」

    声音颤抖的蜜说得很缓慢，大脑已经无法思考，想说的话还是自然脱口而出：

    「我也很快乐。跟直川同学在一起时，我真的……很快乐。」

    「真的吗?」

    前一刻还一脸落寞观察蜜的表情，君子一瞬间破颜而笑：

    「太好了，我还以为小蜜嫌我太无聊，不想跟我做朋友了——真是吓我一跳。」

    「朋友……?」

    对君子来说可能只是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给了蜜最后一击。

    「朋友……」

    蜜在口中不断重复这两个字。

    过去从没有人对蜜说过的话——朋友，多么悦耳的两个字。

    朋友——蜜直到今天才发现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美丽的词句。

    「小蜜怎么了?我们走吧——」

    君子似乎已将刚才的对话抛在脑后，用拉长音的语气催促蜜往前走。君子的笑容让蜜的嘴角跟着上扬，甚至觉得有点想哭。

    世上竟然有人乐于跟自己这个无聊的人在一起。不仅如此，她还关心自己快不快乐。

    这么好的女孩子把自己当成朋友。

    「君子。」

    蜜脱口直呼君子的名字。

    「什么事——?」

    她——蜜的朋友没有因此露出惊讶的表情，回答得仿佛理所当然。

    「谢谢你。」

    蜜说得支支吾吾。这是蜜第一次对双亲以外的人道谢。

    「咦?什么事?」

    「不知道也没关系。」

    蜜想要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却发现自己连耳朵都红了。

    朋友。

    从这一天起，君子在蜜心中有了明确的地位。

    蜜决定这辈子都要好好珍惜这个人。

    虽然自己是如此空洞无趣的一个人，但是蜜打算好好努力，至少在君子面前更要加油——因为她是自己的朋友。

    蜜暗自下定决心，要尽可能带给这个女孩快乐。

    现在回想起来，这两人的关系从那时开始就已扭曲。

    蜜空虚的心灵是与生俱来，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要说是精神上的异常也不为过。一个无论面对何种话题都只有制式回答的人，根本不可能交到朋友，没有人会认为跟一个言行举止不带一丝个性的人来往是件有趣的事。毕竟就连由程式构成的人工智慧，都能做出比较像样的反应。

    如果真的有这种人，那么他的脑袋一定有问题——他可能觉得跟人偶说话是件有趣的事，或者就连和人偶说话都可以让他觉得快乐。

    举例来说。

    这个人可能从小不受家人关爱，所以只要有人愿意理会就能感到满足；或者被原本应该疼爱自己的人经年累月地施加虐待，最后演变成只要不被辱骂或拳脚相向，别人怎样对待自己都能感到幸福——

    只有这种不正常的人，才有可能跟一个空洞的人格交朋友。

    也就是说，这种友情只不过是两个人格有缺陷的人一同建立的扭曲关系。

    只是当时没有人发生到这一点。

    <->

    时间又过了半年，蜜的人生在此时出现第二次的变化。

    十月的某一天，爸爸告诉蜜这个周日有重要的事，要她把时间空出来。当天和君子约好一起出去的蜜虽然百般不愿意，还是一如往常点头答应爸爸的要求，事后才找君子好好道歉一番。

    没关系的——君子笑着如此说道，还说家人的事最重要。

    蜜不太能理解君子的说法，还是点头表示赞同。虽然她时常说些傻话，但是从来没有说错过任何事。

    周日当天，爸爸带着蜜一起出门。

    听说妈妈也会来，所以蜜从衣橱里拿出妈妈送她的衣服。对于刚迈入青春期的蜜来说，穿上一身满是装饰又轻飘飘的衣服实在有点难为情，但是想到妈妈肯定很期待自己这么装扮，蜜还是决定穿上这套洋装出门。

    搭乘爸爸驾驶的车，两人来到一间富丽堂皇的餐厅。

    蜜什么都没说，心想今天大概是来和妈妈一起吃饭。

    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她走进餐厅——直到她发现座位上除了妈妈，还有三名不认识的人。

    一名是身材纤瘦，似乎有些内向的女子。

    一名是西装打扮，看起来很有威严的高挑男子。

    最后一名是眼神锐利的少女，年纪大概比蜜大一点。

    「爸爸和妈妈决定再婚了。」

    所有人就位之后，爸爸终于战战兢兢开口。

    这句话来得十分突然，蜜一时之间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甚至忘了点头。

    于是爸爸开始说明，所谓再婚不是爸妈要复合，而是两人各自与其他人结婚。

    巧合的是，两人的结婚对象过去也是一对夫妻——也就是说这次的再婚，等于过去的两对夫妻交换配偶。

    新妈妈的娘家是这三市的名门望族，所以这次的再婚是爸爸入赘到女方家里。

    不过这只是形式，没有搬家的必要。

    蜜默默在脑中整理现况。不用搬家这点让她感到安心。因为如果要搬家，就不得不与君子分开。至于自己以后得换个姓，还有妈妈要嫁给眼前的西装男子之类的事，蜜都不觉得难以接受。

    事实上蜜本人也很惊讶，自己竟然对父母再婚这件事没有丝毫感触。

    当初爸妈离婚时，蜜也没有特别伤心，不过那是因为蜜平常就很少和母亲碰面。可是这次不一样，以后会有不认识的人搬到家里，生活也将因此改变。

    即便如此，蜜的心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的内心一片空虚，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一定要好好重视自己的家人——枉费君子如此告诫自己，蜜不禁感到有些对不起君子。

    爸爸的再婚对象名叫舞鹤智代，也就是说往后自己的姓名将从速见蜜改为舞鹤蜜。关于这点蜜倒是不怎么在意。原本的姓念起来有些饶舌，自我介绍时比较麻烦；只是新的姓笔画多，写起来比较累。看来整体来说弊多于利。

    「你可以接受这件事吗?」

    面对爸爸的问题，蜜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

    西装男子好像名叫速见宗吾，正好和爸爸同姓，蜜也觉得有点惊讶。妈妈半开玩笑地说：「这下又得改回先前的姓了。」边说还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蜜是第一次看见妈妈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看来她似乎很喜欢这位新丈夫。

    这样也好。看见这副情景，蜜在心中做出如此结论。

    「喂，我说你啊。」

    就在此时，坐在蜜对面的少女，突然用粗鲁的语气开口。

    刚才曾经互相介绍，记得她的名字是殊子，是新妈妈的亲生女儿。爸爸还说：「你们虽然户籍不同，但也算是干姊妹，以后要好好相处。」当时的蜜点头答应，她则是一脸不悦沉默不语，让在场的大人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

    蜜发现对方的视线看向自己，于是开口回应。

    她有一头蓬乱之中带着狂野的发型，配上锐利的眼神、尖削的下巴，一看就知道个性很倔强。紧皱眉头的不耐表情更加深这种印象。

    只见她说得十分不屑：

    「关于这场闹剧，你有什么想法?」

    现场气氛瞬间冻结，所有人不由得同时紧张起来。

    「殊子!」

    殊子的爸爸马上低声训斥，但是她好像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我只是实话实说，这分明就是场闹剧。都什么时代了还搞SWAPPING，真是愚蠢。」

    蜜不知道SWAPAING这个字代表什么意思，但是从爸妈等人的表情看来，似乎不是什么好听的字眼。

    「少胡说八道!」

    殊子的爸爸再度训斥殊子，语气中明显带有怒气。

    「谁在胡说八道?我从今以后都得和这个不认识的人住在一起喔?你和妈妈离婚那么久，从来不管我的死活，现在突然就说要再婚，这不是闹剧是什么?话说回来……反正你一年到头待在日本的日子没几天，我看这次结婚也没什么好结果。」

    「你……!」

    殊子的爸爸激动得站起来，举起一只手作势要打，蜜的妈妈连忙阻止他。

    「宗吾，冷静一点。」

    「嘿，不顺你的意就想打人?虽说从小到大好像没被你教过，原来你都是这样管教孩子的。」

    看来她似乎不太能够接受双亲再婚这件事，还是她的个性原本就是这样?不管原因是什么，看见她可以毫不掩饰说出心中的愤怒，蜜忍不住感到羡慕。

    「喂，我说你啊。」

    毫不在意周围的紧张气氛，殊子再次看向蜜，嘴角露出充满嘲讽意味的微笑说道：

    「你以后会变成我的干妹妹吗?我是一点都不这么认为啦……先不管这个，你对这场闹剧有什么想法?不反对吗?」

    她的话让蜜有些困惑——但也只有一点点。

    蜜以一如往常的态度回答：

    「不。」

    「那么你是赞成罗?」

    「不。」

    殊子闻言不禁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赞成还反对?」

    「两边都不是。」

    蜜觉得自己不该说谎，此时说的是真心话。

    没错，蜜对于这件事一点兴趣也没有。

    反正蜜的生活不会有太大改变。往后新妈妈或许会努力经营与蜜的亲子关系；或许刚好相反，新妈妈会把蜜当成外人看待，但是无论如何——她很快就会发现蜜是个内心空荡荡的人，然后对蜜失去兴趣，蜜的生活也将回到原点。

    只不过对方仍然继续追问：

    「你在犹豫吗?」

    「不。」

    没有任何犹豫，自己早已接受这件事。

    听见这样的回答——殊子瞬间用仿佛要杀了她的愤恨表情瞪着蜜，但是随即闭上眼睛、发出冷笑喃喃说声：

    「原来如此。原来你是这种人。」

    于是从座位起身。

    「殊子……你要去哪里?」

    「回家。」

    殊子冷冷回答父亲的问题。

    「你怎么可以这么任性!」

    「够了。我以后得和不认识的新妈妈住在一起，还有妈妈的新女儿是个没有自我意志的人偶。知道这些就够了。」

    「人……!」

    殊子的爸爸也说不出话来，「人偶」两个字似乎让他很惊讶。

    但是殊子依然满不在乎，用拇指比向蜜说道：

    「不是这样吗?全身打扮活像洋娃娃，还没有自己的意志……我说得可没错。那就这样，我坐计程车回去。」

    随性说完想说的话之后，殊子便转身离席，头也不回走出餐厅。

    现场只留下令人难堪的沉默，没有人离开座位追她。

    过了一会儿，殊子的爸爸才大梦初醒般向在座众人道歉，蜜的爸爸也回答这个年纪的孩子都一样，这是没办法的事。看着大人一来一往的客套话，蜜在心中哑然失笑。

    她笑的不是这些大人，而是刚才离开的殊子。

    虽然自己从小就被人说是无趣的孩子，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直截了当，对着自己表达厌恶的人。之前的蜜一直觉得自己就像空气，虽然无法令人喜欢，也不至于惹人讨厌。

    所以殊子刚才那种充满轻蔑意味的瞪视还有嘲笑，让蜜觉得非常新鲜，甚至惊讶空洞的自己也可以惹人厌恶。

    不，应该说那个人讨厌空洞。在她心里一定有什么非常珍惜的事物，而且对于拥有值得珍惜的东西一事感到自豪。蜜觉得她是这样的人。

    不过这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蜜只是发现被别人讨厌不是一件舒服的事。除了这种理所当然的想法，就没有其他感想。

    「喔——这样啊——」

    隔天到了学校，蜜把自己即将改姓的事告诉君子，结果君子的反应来得比蜜本人激烈。

    「这样会很麻烦吧——小蜜?」

    「也不会。」

    咦——怎么可能?君子说得一脸担心，蜜只是回以暧昧的笑容：

    「跟以前没什么不同。」

    「怎么会没什么不同——小蜜家里不是会多出新的家人吗?」

    「……话是没错。」

    昨天的见面并没有让蜜对新妈妈留下太多印象，但是蜜看得出来她和爸爸一样是个内向而且会把事藏在心里的人。虽然会注意蜜的反应，但从不主动和蜜说话。照这样看来，就算新妈妈以后搬来家里，两人间的对话也不会增加。

    真要说有什么改变——就是以后亲生妈妈应该不会再送衣服给自己了。有了新家庭之后，妈妈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把心思放在先前的女儿身上，更何况她的新女儿看起来很令人伤脑筋。

    「蜜看起来好高兴——」

    正当蜜在心中思考这些事时，君子突然如此说道。

    看起来很高兴——是吗?

    蜜也搞不清楚是否如此。如果是真的，大概是因为想到殊子的事。

    经过一个晚上，蜜觉得她是个有趣的人。想不到竟然有人能如此毫不遮掩地表达厌恶、不快等负面感情，这让蜜觉得非常新鲜。而且这些负面感情的对象不是别人，而是冲着自己。

    虽然有些不舒服，还是很有趣。

    「新妈妈的个性好吗?」

    君子似乎误会蜜的心意，开口询问蜜这个问题。

    「咦?」

    「希望你们可以相处愉快——」

    「……嗯。」

    虽然自己一点也不在乎，嘴巴还是如此回答。

    半年来的相处让蜜了解一件事：君子很重视家人之间的感情。尤其是君子的哥哥经常出现在两人的话题中，君子每次谈起哥哥的事都是一脸开心，还很自豪地说哥哥很聪明，自己完全比不上。没有兄弟姊妹的蜜不大能理解君子的心情，只是心想他们兄妹的感情真好。

    自己和新姊姊大概永远不可能变成那样。

    「一家和乐是最好的——」

    「是啊。」

    一边附和君子，蜜心想君子也许过得很幸福。

    蜜很少思考幸福或不幸，打从一开始就一片空白的人根本没有这种概念。但是现在的蜜觉得和君子在一起很快乐，也觉得这就是所谓的幸福。如果君子跟家人相处时也和现在的自己有相同感受，那么绝对是件好事。「真想去君子家里玩。」蜜忍不住说出这种话。说完之后蜜不禁感到意外，因为自己很少主动提出要求。之所以想去君子家并非羡慕君子的家庭，只是想看蜜和家人和乐相处的样子。

    「嗯——可以是可以，可是我家很小喔?」

    君子稍微想了一下，用有点尴尬的语气说道：

    「又不是透天厝，家里什么也没有。」

    「这样啊。」

    不想让君子伤脑筋的蜜正打算放弃之时，君子露出恶作剧的微笑提议：

    「对了，去小蜜家如何?」

    「咦……」

    我……家?

    「小蜜要是想来我家，那就先招待我到你家。这是交换条件——」

    「我家什么都没有……」

    「这么说来我家也什么都没有——」

    看来双方是半斤八两。蜜露出微笑，小君则是哈哈大笑。

    蜜心想这样也好，就算什么都没有，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很快乐。

    「就这么办。」

    「嗯——好耶——!家庭访问!」

    君子兴奋得又叫又跳，还伸出小指和蜜打勾勾。蜜也伸出自己的小指，两人约好一定要去。

    经过一番讨论之后，决定下周六成行。

    这是蜜第一次邀请朋友到家里，心脏不由得紧张得噗咚乱跳。

    满心期待的那一天很快就到了。

    「哇!好棒——」

    君子一走进玄关马上高声赞叹。

    你的反应也太夸张了——蜜不禁苦笑。

    蜜的家是非常普通的透天厝，当初买房子的贷款也还有二十几年要缴。

    不过对于从小住在公寓里的君子来说，这里似乎一点也不普通。

    「好大喔——!」

    「也没什么特别的。」

    「才没这回事——小蜜家还有二楼，真棒——」

    蜜催促只顾在玄关东张西望、不停发出赞叹的君子继续前进，一同走进蜜的房间。三坪大的房里只有床、书桌还有一个小书柜。但是君子看见之后还是高兴得直说好棒好棒，蜜一方面觉得不好意思，一方面觉得能让君子高兴真是太好了。

    蜜原本还担心君子看到这个空荡荡的房间，会感到大失所望。

    仔细想想，今天是第一次让爸妈以外的人进入自己的房间，蜜猜想君子一定会觉得自己的房间很奇怪，然而君子却像发现宝藏般在房里东张西望，还不时发出赞叹。

    仔细把房间看过一遍之后，两人一起坐在地上。

    「这么说来，小蜜的爸爸呢?」

    「他今天不在家，到新妈妈那里去了。」

    蜜如此回答，同时发现自己对于新「妈妈」这个称呼没有太多不适。一般人似乎得花上更多的时间才能接受新的爸妈吧?只是蜜自己也不清楚。

    君子似乎没有注意到蜜心中的小疑惑，只说声原来如此。

    「小蜜家这么大，打扫起来很辛苦吧?」

    「这个家在爸妈离婚之前，就一直是爸爸在打扫。」

    爸爸是上下班时间固定的公务员，日常生活比每天晚归的妈妈来得规律许多，所以不只是打扫，家里所有的家事一直都是爸爸负责。

    「嘿——小蜜的爸爸真厉害。」

    「是吗?」

    蜜不太清楚别人家里的状况，也从来没想过这些事。原本盯着天花板的君子突然看向蜜：

    「可是……这么大的家里只有两个人，小蜜也很寂寞吧?」

    「……咦?」

    蜜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还好现在多了一个人，才不会那么寂寞——」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蜜心里从来没有寂寞或悲伤的情绪，所以不太能够理解君子的意见。不过既然君子这么说，那么应该不会有错。

    只是——现在这个房间里除了自己还有别人，自己也确实因此感到快乐。

    这是否代表君子回家之后，自己会变得寂寞?

    想到这里的蜜有点伤心，于是起身说声：

    「对了，给你看个有趣的东西。」

    这个房间里没有什么好玩，蜜不由得有点过意不去，幸好自己还有唯一的娱乐。

    她伸手请君子来到房间角落的衣橱前面，一边心想君子看了应该会很高兴，一边打开衣橱。

    「哇……!」

    君子发出赞叹的声音。

    一件又一件妈妈送给蜜的洋装映入眼帘。

    「真棒……好多——」

    「是妈妈……啊、是已经离婚的妈妈送给我的。」

    这些洋装的款式实在不适合穿出门，所以蜜很少穿。

    蜜今天穿的衣服也是妈妈送的洋装——样式比较简约的连身洋装。即使如此，这套洋装比起同龄孩子的衣服还是显得十分华丽，甚至装饰过度。

    「嘿——难怪小蜜平常穿得那么可爱——」

    君子一边称赞一边目不转睛盯着衣橱里的洋装。

    于是蜜也问她：

    「要试穿看看吗?」

    「咦……?咦！？」

    君子比蜜矮上半颗头。蜜有几件放了几年的旧洋装，现在已经穿不下了，不过君子穿起来应该刚刚好。

    「一定很适合你。」

    有着蓬松褐发的君子是个可爱的女孩子，蜜想看她穿上这些洋装之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啊、可是……我……」

    君子一脸犹豫，甚至显得有些慌张。

    「不用在意，反正我几乎没在穿。」

    蜜继续怂恿迟迟不肯答应的君子。

    这些衣服只有假日自己一个人在家时才会穿，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别人穿——蜜开始用诸如此类的理由说服君子，还一反常态地越说越起劲。虽然直到最后蜜说的话可能填不满一张稿纸，但是蜜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因为蜜相信君子穿上这些衣服，一定会很高兴。

    经过一分钟的游说，蜜终于让君子点头同意。

    「嗯——那我就穿穿看吧……」

    「真的?要穿哪一件?」

    「嗯，我看看……」

    一反先前犹豫不决的态度，君子开始专心物色衣橱里的洋装。过了一会儿，她才挑中一件白色的长袖连身洋装。连身洋装采取高领设计，袖子跟裙摆还有精致的刺绣。这是妈妈在蜜小学五年级时送的衣服，君子穿起来应该刚好合身。

    「来。」

    蜜从衣架上拿下衣服，交给君子。

    「嗯。啊……那——我要换衣服了，小蜜先出去吧。」

    「咦?」

    虽然只是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蜜却不由自主露出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

    「要穿衣服就得脱光光才行。」

    羞红双颊的君子吐出舌头如此说道。

    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体育课时大家不也是一起换衣服吗?但是仔细一想，体育课再怎么脱也会剩下一件T恤，穿运动裤时也是隔着裙子，不会直接看到内裤。蜜仔细一想便感到释怀，于是听从君子的话开门离开房间：

    「那我趁这个时候去拿果汁好了。」

    「咦?这样好吗?」

    「家里刚好有。」

    「那就麻烦你了——!」

    君子以演戏的动作九十度鞠躬。蜜看见也只是笑着关上房门，来到楼下拿出冰箱里的柳橙汁，倒进杯子里。

    原本担心那样强迫君子不太好，还好君子看起来很高兴。

    蜜从橱柜里拿出为了今天特别买来的洋芋片，端起放上点心的托盘，回到自己的房间。

    已经过了三分钟，君子应该换好衣服了。

    所以蜜也没有顾虑太多，把托盘放到地上之后，门也没敲就直接打开房门。

    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是个决定性的失误。

    「我拿来……」

    脱口而出的话与开门的动作一起中断，蜜发现君子还没有换好衣服。

    门一打开，只见到身上只剩内衣的君子正盯着手中的连身洋装发呆。

    「啊。」

    「啊。」

    两个人同时发出惊呼。

    蜜一时之间只想说声抱歉，然后把门关上，可是视线却注意到某些不自然的东西。

    不自然的感觉，让蜜不禁停止动作。

    「……咦?」出乎意料的景象让蜜看得目瞪口呆。

    君子的身体从胸罩遮住的胸部以下，一直到腰间，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

    有些像是烫伤，伤口的皮肤满是扭曲的皱褶。

    有些像是遭到痛打之后留下的黑斑。

    有些像是没有经过治愈的内出血所造成的瘀青。

    君子腹部满布数不清的伤痕，多到让看到的人触目惊心，而且——这些伤痕还很新。

    蜜顿时动弹不得。

    「那、个……我……」

    就在蜜不知该说什么的同时，君子脸色一变，赶紧用手中的连身洋装遮住自己的身体。

    一言不发的蜜关上房门退回走廊，发现自己似乎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同时发现自己的心脏从未跳得这么快，脑袋一片混乱。

    那些伤痕到底是什么?看起来不像水痘或麻疹留下的痕迹。虽说君子天生有气喘的毛病，每次游泳课都缺席，但是气喘应该不会造成那样的伤痕——不是应该，而是肯定不会。

    蜜靠着墙壁坐下，摇头想要赶走脑中的混乱。

    完全搞不懂怎么回事。蜜觉得自己看见不该去看的东西，她觉得对不起君子，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我好了——」

    经过一段仿佛持续到永远的沉默之后，房间里传来有点紧张的声音，似乎是想叫蜜进去。

    「嗯。」

    蜜止不住双脚的颤抖，还是勉强自己站起来。

    蜜告诉自己不要追究刚才看到的东西，又想知道君子为何会这样，两种想法在心中交战。

    「嘿嘿，怎么样?」

    门打开了，换上连身洋装的君子一脸腼腆站在门后。

    「那个，君子……」

    「怎么样啊，小蜜?不好看吗——?」

    笑着开口的君子仿佛是要打断蜜的疑问，表情看起来像是强颜欢笑。

    感到疑惑的蜜不知该说什么——

    「果然……不好看吗?」

    就连失望的表情都像是勉强装出来的——君子的表情让蜜意识到她不希望自己继续追问。

    没错，那些一定是麻疹或水痘之类的疾病留下来的痕迹。今天错在自己，光是看见君子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就已经很对不起她，怎么好意思再问东问西。更何况君子所受的震撼一定比自己更大——看见君子强颜欢笑的样子，蜜不想让她的苦心白费，于是笑着回答：

    「很好看。」

    蜜不知道自己的强颜欢笑做得好不好，还是努力摆出笑容。

    「君子穿起来比我好看多了，很可爱。」

    同时说出她的真心话。

    跟蜜穿着时完全不同，现在的君子简直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妖精——为人间带来春天的小妖精。如果手上再拿根魔杖就更像了。

    「果然和我想像的一样。」

    这次的笑容是发自内心。

    「真的吗?就算只是客套话我也很高兴——」

    「才不是客套话。」

    然后君子表示换蜜来穿，蜜马上摇头拒绝。

    「咦——有什么关系，穿穿看嘛——」

    「我会不好意思。」

    「不行——那你还叫我换——」

    两人的对话还有一点不自然，不过蜜相信再过不久，两人的互动就会恢复原状。没关系，即使没办法当作没看到伤痕，但是自己大可以不去在意。

    君子继续穿着那件洋装，而且蜜也拗不过君子的请求，换上一套普通人绝对不敢穿上街，有着三层蓬松裙摆的洋装。换上衣服的蜜看起来就像来自不同世界的居民。虽然君子直夸蜜好漂亮，两人随即因为彼此超现实的装扮笑成一团。由于好不容易换好衣服，所以两人决定维持这身装扮享受果汁和点心。

    先前尴尬的气氛悄然消失——虽然只有装在咖啡杯里的果汁和小饼干，两人的感觉仿佛置身一场优雅的茶会。

    不过一边陪着君子聊天，蜜在心里思考另一件事。

    或许她身上的痕迹并非疾病造成，而是别人在她身上留下的伤痕。

    君子在学校里绝对没有受到欺负——她没有上补习班，回家路上总是和自己一起走，也就是说君子若是遇到什么事，自己一定马上知道。这些伤痕也有可能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但是无论如何，万一真的发生自己想像的那种事，自己一定要好好保护她。

    不只是身上的伤，往后如果有人想要伤害君子、试图危害这个善良的孩子，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加以阻止。

    看着眼前的笑容，蜜一面用相同的笑容回应对方，一面在心里立下誓言。

    +—+

    新的一年到来，过去每周来一趟的新妈妈终于正式搬到家里，也在区公所办理结婚登记，蜜的名字正式由速见蜜改成舞鹤蜜。

    面对这些改变，蜜没有太多感触，只有庆幸不是发生在新学年。现在如果是四月，蜜在自我介绍时很有可能会说错。

    到头来，双亲的再婚对蜜来说不过是这种小事。

    还是有一件事让蜜暗自期待，而且这件事就在今天。

    速见家与舞鹤家齐聚一堂的第二次聚餐。

    她的目的是那个人。

    不管爸爸、新妈妈，还是妈妈跟她的新丈夫都不重要，蜜只在意那个在三个月前见过一面的人，也就是成为自己干姊姊的速见殊子，蜜想要再见她一面。会有这种期待或许很不正常，因为——蜜想见殊子的唯一理由，只是因为她讨厌自己。

    舞鹤一家早一步来到聚餐地点，爸妈都穿着正式服装，蜜也穿上去年十月君子来家里玩时，自己穿过的那套洋装。在蜜拥有的所有洋装之中，这是最像洋娃娃衣服的一套。不知她看到自己的打扮有何感想?会更加讨厌自己?还是更瞧不起自己?就算她因此对自己失去兴趣也没关系。

    三个人坐在事前预约的位子上等待速见家的到来。过了五分钟之后，他们终于现身。

    首先是西装笔挺的殊子爸爸，然后是晚礼服打扮的前妈妈。

    当最后一个人出现时，蜜忍不住紧握餐桌底下的手。

    一身俐落裤装的高挑少女慢慢走进餐厅。有特色的柔软头发加上锐利的眼神，跟上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只有一点和上次不同，这次的她戴上一副无框眼镜。不知道是她上次戴着隐形眼镜，还是最近才去配的眼镜。

    爸爸妈妈站起来和对方打招呼，蜜也跟着起身。

    不知殊子会如何反应?是一脸不悦地对所有人视而不见?还是像上次一样表明一切都是闹剧，然后一个人回家?如果可以，真希望她多表现一点对自己的厌恶。

    想到这里，蜜连忙绷起些微上扬的嘴角。只是殊子的反应出乎蜜的意料之外。

    「好久不见。」

    只见她有礼貌地对蜜的爸爸点头问好。

    「妈妈也是，有好好做家事吗?」

    被如此问道的继母显然也很意外，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对蜜问好时也一样，脸上甚至挂着微笑。

    殊子的爸爸露出满足的笑容：

    「好了，准备用餐吧。」

    殊子不理会目瞪口呆的蜜，迳自点点头，以优雅的动作坐下。

    她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蜜觉得很不自然，甚至感到有点遗憾。

    距离开始用餐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当大家用完餐点，开始在座位上闲话家常时，蜜离开座位前往洗手间。

    这间价格不菲的高级餐厅就连洗手间都很宽敞明亮，洗手台的镜子也大得惊人。蜜仔细端详自己映在镜子里的脸，伸手拨弄浏海，同时思考这一个小时里在心中不断扩大的异样感受。

    这股异样的感受来自殊子。

    她给人的印象与上次完全不同，如今的她丝毫不见上次那种叛逆的态度，反而从容不迫地与大人聊天。她不仅祝福在场的两对夫妻，被称赞时还不忘自谦，回答的每一句话都很得体，并不时穿插诙谐的玩笑。跟蜜说话时也是一样，绝不会过问蜜的隐私，但又让人明显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关心——简直就像在短短几个月里长大成人。

    难道她已经脱胎换骨，从此焕然一新?若真是如此，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变化?

    蜜甚至猜想殊子先前的态度只是假象，眼前才是真正的殊子。然而这样的推测，完全无法解释上次她的态度为何如此尖锐。

    蜜无法和平常一样，对此事毫不在乎。那种锐利的眼神与厌恶的表情都是生平第一次遇到，如今却毫无理由地失去，实在不愿就此放弃。

    即使想过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询问本人，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就在蜜把双手放在感应式水龙头下方，让水流滑过手中，轻声叹息之时——

    「怎么?聚餐太无聊了?」

    ——背后突然有人对蜜的叹息有所反应。

    「咦?」

    蜜急忙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心想的对象映在镜中。

    殊子不知何时来到洗手间，正靠着光滑的白色墙壁，用友善的微笑表情看着蜜。

    「还是你累了?」

    「不……」

    心中困惑的蜜一边回答，一边让洗净的双手离开洗手台。

    虽说刚才正在低头洗手，但是蜜很惊讶自己没有发现殊子走近。就算自己对周围的动静不算敏锐，心里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也是，我看你也满辛苦的，觉得累也是理所当然……不过难得有这种机会，还是陪陪他们吧。大家一起幸福不是很好吗?」

    「是……」

    你的心境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蜜的心中不禁涌起想要问个清楚的冲动。

    然而还是问不出口?用手帕擦干双手，蜜不由得低下视线——因为殊子的双眼不断透过镜子凝视自己。

    似乎察觉蜜故意回避自己的视线，殊子对着她说道：

    「不用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不，我没有……」

    「还是说你只是太惊讶了?」

    「……咦?」

    听见这句话，蜜的头忍不住再次拾起。

    「算了，我自己也还不习惯。」

    绝对没错，她看得出蜜在怀疑自己，所以故意跟到这里来。

    难道她能够看透人心?这下子真是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你是在演戏吗?」

    于是蜜不再犹豫，鼓起勇气开口询问。

    「很难说。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蜜身后的殊子依然保持满脸笑容，只有眼镜后面的视线稍微往下移：

    「真要说来，应该是一切都无所谓了。」

    「无所谓……?」

    蜜摸不清殊子话中的含意，只能像只鹦鹉重复她的话。

    殊子拉回视线，两个人的眼神隔着镜子交会。

    殊子开口说道：

    「没错。他们有他们的人生，轮不到我去指指点点或介入，不是吗?」

    就在她说这句话的同时，蜜背上传来异样的感觉——一种比起先前更加强烈的不快。

    蜜不由得睁开双眼，思考这种感觉来自何方，但是完全找不出原因。

    只有透过镜子可以看见殊子藏在眼镜后面的双眼，那对眼神让蜜感到极度恐怖。

    没错，那就好像——猫科猛兽玩耍猎物时的特有眼神。

    她的眼神仿佛是在告诉猎物，我既不杀你也不吃你，甚至对你没有任何兴趣，纯粹只是等待猎物死亡。虽然亲手夺取猎物的生命，同时又以旁观者自居。

    「你……」

    这是蜜的直觉，所以蜜不由自主地开口，而且不得不开口：

    「你一点也没变。」

    上次见到的殊子与现在的殊子，两者之间有任何不同吗?答案是没有。

    蜜想起殊子三个月前的眼神，那是一种对周围的一切深具戒心、不相信任何人、有如负伤猛兽的眼神。可是现在——这只猛兽换上一副从容不迫的表情，因为她已经学会将一切置于自己的支配之下，甚至玩弄于鼓掌之间。

    若是要说跟与前的不同之处，只有受伤与否的差别。

    猛兽已经明白，自己负伤时视为敌人的一切，其实只不过是猎物。

    这不是一种改变，而是总算发现了。

    无法忍受自己的背暴露在殊子面前，蜜转身面对殊子。这并非情绪性的动作，空虚的心里几乎找不到丝毫情绪。

    这是一种本能——身为人类的本能让蜜感觉到危险。

    「喔……」

    殊子露出赞赏的神情，放下抱胸的双手：

    「你还真有趣。」

    她的表情还是一样和善，不带有任何敌意与恶意，脸上甚至挂着友善的笑容。这种表情反而让蜜感到恐怖。

    这也是理所当然。对猛兽来说，猎物并非憎恨的对象，而是提供狩猎乐趣的玩物。猛兽会垂涎自己的猎物，但绝对不会讨厌猎物。

    「……有、趣?」

    蜜压抑发抖的喉咙，勉强挤出一个问题。

    「嗯，很有趣。第一次见面时我还没发现……其实你很敏感。」

    敏感?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擅长解读别人的情绪。说情绪可能不太对，应该说你可以很快理解别人的本质，这也许是人偶才做得到的特技吧?因为你从小到大都在观察周围的人。」

    自己的人生一直以来都是空虚有如人偶，也因为身为没有自我的人偶，才能够不抱任何成见观察周围的人事物。由于不会对他人产生任何感触，心中也不会有任何希望、失望，或是其他先入为主的观念，才能看见他人真正的样子——殊子想说的大概是这件事。

    蜜的眼神不由得多了一丝戒心。遭人剖析内心比起恶言相向更加不快，但殊子毫不理会蜜的眼神变化，来自眼镜后面的目光似乎能够看穿一切：

    「不过你似乎比上次迟钝一点。」

    「……迟钝?」

    「是啊。凭你的素质，早在一个小时前……在我们二度见面时就应该看穿我的变化，但是你却花了整整一个小时，这是怎么回事?是什么原因让你退步这么多?」

    殊子的意思似乎是说如今的蜜与上次有所不同。

    之所以迟迟没有发现殊子的变化，是因为蜜本身的改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闹剧一场。」

    三个月前用愤恨语气说出的这句话，这次却是伴随愉快的语气脱口而出。

    「比起得到的我，什么都没有的你反而变化更大。还说什么世界，听起来虽然了不起，实际上也不过如此而已。真是一场闹剧。」

    蜜越来越搞不清楚。

    得到?得到什么?「世界」又是什么意思?

    殊子没有回答蜜的疑问，只是点头说道：

    「算了，你就好好珍惜自己的敏锐度吧。不……还是别太珍惜，退化也是一种成长。」

    擅自做出结论的殊子打开洗手间的门，蜜想叫她等一下，但是殊子的动作更快。

    「可是我不会收回你是人偶这句话。要让你从人偶变成人，我看还得花上一、两年。」

    她只是看了蜜一眼，留下令人费解的一句话，便关上洗手间的门。

    「什……么?」

    现场只留下满腹疑问的蜜。想到这个恐怖的人即将成为自己的干姊姊，蜜的内心感到波涛汹涌。这种感觉不属于喜怒哀乐中的任何一种。

    蜜一直以为环境变化与自己毫无关系，却没发现自己的人生已经受到重大影响。

    距离那次聚餐又过了一周。

    「……这么说来，小蜜家里有什么改变吗——?」

    也是在蜜改姓一周之后，在一如平常的回家路上，君子突然提出这个问题。

    君子的行为是在担心自己吧?之所以等到现在才问，也是关心自己的表现。

    蜜的脑中浮现当天殊子的表情，只是君子不可能知道她的事。

    「嗯，没什么不同。」

    所以蜜如此回答。

    事实上也是如此。过去一周蜜过得非常平稳，殊子一周会到蜜的家里吃一次晚餐，所以昨天才碰面，但是彼此之间没有问题，与爸爸还有继母的相处也很顺利。

    「啊、这么说来……」倒是有一件不相干的事。

    「咦，怎么了?」

    「家里多了新家具——一台电脑。」

    那是继母特地买来送给蜜的礼物，但是蜜却觉得可有可无。

    「咦——好棒喔!真羡慕——」

    不过君子闻言却惊讶得瞪大双眼、发出感叹。

    「也没什么大不了。」

    反倒是看出继母急着与新女儿打好关系，蜜不禁觉得有些沉重。

    「小蜜有在上网吗——?」

    对蜜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一提到电脑马上就会想到上网。君子以前说过自己除了在学校电脑课之外，从来没有上过网，现在更是一脸羡慕。

    「啊、嗯，有上一下……」

    蜜边说边露出苦笑，脑中浮现几天前的痛苦回忆。

    「可是上了之后觉得不太舒服。」

    爸爸原本就有电脑，家里也有现成的线路，所以蜜在电脑买来当天就试着连上网路。随意浏览网页一阵子之后，蜜发现上网这个活动实在不合自己的个性。

    就在上网一个小时之后，盯着萤幕的蜜突然被一阵怪异的感觉侵袭，感觉好像有烟火在眼前爆开，剧烈头痛随之而来，甚至觉得有些想吐。于是蜜便关机躺在床上休息，之后就这么入睡。

    「从此以后我就没有开过机了。」

    「小蜜还好吧……?」

    「头痛后来就好了。」

    「这样啊——原来小蜜的身体与电脑不合。」

    「干脆把电脑送给君子好了。」

    「哈哈，那样不行啦——」

    蜜也知道身为国中生，随便把爸妈买给自己的东西送人并不好。尤其君子的妈妈管教孩子似乎相当严格，君子的零用钱比蜜少，平常也不喜欢请客或是被请。之前君子来家里玩时，蜜想送她一件衣服，也被君子严词拒绝。

    「不然小君想用电脑就来我家吧。反正我没有在用。」

    想到这里，蜜才发现这台电脑也不是毫无用处，至少自己的房间多了一样让君子感兴趣的东西。只要能让君子高兴，这台电脑就有它的价值。

    「咦?可以吗?」

    「可以啊。」

    真的?谢谢——看见君子高兴得又叫又跳，蜜的脸上自然绽放笑容。

    同时她也发现一件事——自己的话明显变多了。

    当然只有在君子面前才会如此，但就算这样也没关系。

    只有和君子在一起，蜜才会觉得自己并非一片空白。

    蜜从未想像过曾经只是人偶的自己，会有这种感觉。

    而蜜也对自己的变化感到高兴，也许殊子一周前说的话是对的。

    你变了——或许真是如此。

    我不需要其他朋友，只要有君子，我就会继续改变。

    蜜满心喜悦地伸手牵起君子的手。君子只是微微一瞥被握住的手，很快就恢复平常的表情。

    既没有甩开蜜的手，也没有因为蜜的这个动作而表现出特别的情绪。

    一切都是如此自然，仿佛两个人笑着牵手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曾经目睹君子身上伤痕一事，已经被蜜抛在脑后。在那之后，蜜也曾经仔细观察君子的在校状况，完全看不出君子有遭到虐待的迹象，所以她觉得那些痕迹是生病造成的。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碍君子与蜜的友情，就算很快就要换班，但是没有关系。蜜决定跟君子念同一所高中，如果可以最好连大学也是同一所。

    在心中许下微小愿望的同时，蜜温柔握住手中的那份温暖。

    +—+

    然而

    毁灭总是来得这么突然——就在二月的某一天。

    君子伤痕累累的身体。

    第一次连上网路时，感受到烟火飞散的感觉。

    所有条件都已具备。

    一切来得突然，但却是必然。

    +—+

    那天是周日。

    君子来蜜的家里玩，两人一会儿换衣服，一会儿打开电脑上网，还花点时间写作业，就这么度过愉快的一天。一直到夕阳西下，君子才说自己该回家了，两人在玄关互相道别。事情就发生在蜜挥手送走君子之后。

    回到房间稍加休息的蜜，发现书桌上搁着一本笔记本。

    那是君子忘在这里，明天数学课要用的笔记，上头的作业只写到一半。

    蜜不禁思考该怎么处理这本笔记。其他东西大可等到明天上学时再拿给君子，但是写一半的作业可不能等到明天再写，可是蜜又不好意思打电话叫君子回来拿。

    左思右想之下，蜜最后决定自己帮君子送回去。

    君子的家离这里不远，一个月前还曾经到君子家里玩过一次。虽然过去的路有些复杂，但是凭着上次的记忆应该没问题。

    蜜拿起笔记本走下楼，对着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的继母说道：

    「我出去一下。」

    「咦?蜜，今天是……」

    继母有些不知所措。殊子今晚会过来，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

    蜜显然知道这件事。

    「没关系，我很快就回来。」

    「是、是吗?路上小心。」

    继母说话时仍不忘对蜜察言观色，看得蜜不由得在心中苦笑。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平静地点头回应，穿上鞋子走出家门。计算从这里到君子家的距离，就算慢慢走，顶多只要花个二十分钟就到得了。

    走在前往君子家的路上——蜜不禁感到高兴。

    君子一直对蜜很好，同时还是让曾经只是人偶的蜜改头换面的恩人，然而自己却从来没能够帮上君子什么忙。蜜一直觉得愧对君子。

    虽说帮忙送笔记本回去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蜜知道君子一定会很高兴，就跟自己借电脑给她时一样。只要能看到君子高兴的表情，走这一趟就有价值。

    蜜不断观察周围的街景，寻找记忆中通往君子家的路。虽然中途因为找路耽搁一点时间，不过她的脚步相当快，只花了十五分钟便看见记忆里的公寓。记得君子家应该是在这栋房子三楼的角落——三〇一号。

    走上混凝土楼梯，蜜来到君子家门口，正打算按下门铃。

    就在此时，屋内传来「锵啷!」一声。

    声音听起来像是打破东西的声音，蜜不由得停下动作。

    发生什么事?

    有人打破盘子吗?君子有时候会有点笨手笨脚，看来刚才是她不小心手滑了。等会儿再陪她一起收拾吧。

    想到这里，蜜再次把手伸向电铃——

    ——呀!

    一阵微弱——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哀号轻轻震动蜜的鼓膜。

    「……咦?」

    然后是男生的说话声。

    ——你这个废物!害我没办法专心!

    怎么一回事?

    ——对、对不起……!

    「碰!」

    ——我就快要考试了!你这家伙……!

    ——对不起，哥哥。对不……「碰!」咳、啊!

    蜜觉得很奇怪。

    这是一栋钢筋水泥建筑，眼前还有一扇铁门，虽说房屋本身有些老旧，但也不至于站在外面就能把房里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没错，一定是自己听错了，总不可能是自己的听力突然变好。

    然而声音还是继续传来。

    ——受不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原谅我……「碰!」哥、哥「碰!」……咕、「碰!」呜咕!

    蜜的脑筋陷入一片空白，手下意识地握住门把。

    不行——脑中响起如此的警告。

    一定要按门铃才行。

    可是如果现在按门铃，总觉得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

    那么要直接把门打开吗?

    就算把门打开，似乎也同样会陷入无法挽回的状况。

    到底该怎么办?干脆直接破门而人。

    破门……而入?

    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话说回来，自己为什么又能清楚听见屋里的声音?

    不知道。明明是自己的事，蜜却怎样也想不通。

    忽然间，蜜的脑中浮现某种奇怪的印象。仿佛看见烟火在眼前爆开，红、蓝、黄等五彩缤纷的光点集结成瑰丽的图案，时而扩散时而收缩，忽而耀眼忽而黯淡。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窥探万花筒——这种感觉很熟悉，之前也曾经看过这种烟火。

    那是蜜先前用刚买来的电脑连上网路，在浏览某个网站时看见的东西。当时的电脑萤幕突然发出闪光，和现在脑中忽明忽灭的影像一模一样。

    那时候蜜觉得头痛，甚至恶心想吐。

    但是现在完全没有想吐的感觉。

    当时似乎只是还不习惯，现在的蜜已经习惯这阵闪光。

    「咻!」某个物体擦过蜜的脸颊。

    擦过脸颊的黑色物体迅速进入门缝，随后传来有如切开奶油的触感。

    蜜缓缓转动门把，把门稍微拉开，整个动作没有遭到丝毫阻力。

    因为门锁已经遭到破坏。

    在大脑深处飞散的火花逐渐平息，然而并未就此消失。

    蜜已经把它们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

    打开。不要打开。没关系快打开。不行，绝对不能打开。

    相反的意见在脑中交战。

    头上传来一阵骚动，好像每根头发都在兴奋飞舞。

    开门的动作并未停止，屋内的空气从门缝流泄而出，蜜一口气加快动作。

    「像你这种废物!没事少来烦我!」

    「喀、咿、啊……!」

    声音变得清晰。

    大门开启的同时，门内的景象随即映入蜜的眼眸。

    好像虫一般蜷曲在地的君子。

    还有一脸不耐烦，不断用脚猛踹君子的少年——

    不可能。

    君子不是一天到晚哥哥长哥哥短吗?

    他们理应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兄妹，不可能会这样。

    只是自己不曾亲眼见识。

    君子总是不太愿意邀请蜜到家里玩。

    这就是原因。

    蜜心想：可是君子不是说过家人比什么都重要?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那些伤痕又是打从哪里来的?

    没错。那些伤痕并非疾病造成，也不是来自校园霸凌。

    是血浓于水的亲人狠心虐待留下的痕迹——

    正当她想到这里，某种东西便在她的脑中爆发。

    爆发的同时，蜜感觉到某种东西已在脑中成形。

    在此同时——

    许多东西从蜜的脑中流出，就此消失无踪。

    就只有一样东西，取代消失的一切进入脑袋。

    那是一个世界。

    一直漂流在资讯之海，单独存在时极其脆弱的世界。

    曾经满载蜜之外的别人，亦或是许多人的梦想，最终还是未能实现：曾经脱离这个世界发展出不同的未来，如今已经毁灭的虚幻世界；这个世界在蜜的脑中找到栖身之所，当时就已潜入，一直等到今天才在眼前景象的触发之下完全固定。

    没来由地感到头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呕吐感。蜜觉得很不舒服，内心充满焦躁。

    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情绪。然而从此时此刻开始，蜜的一切皆与这种情绪同化。

    悲伤、欢喜、跟君子一起留下的回忆，还有君子被人狠踹的讨厌画面都一样。

    烦。烦。烦。

    好想破坏。眼前的景象真令人生气，这算什么?

    想要毁灭一切。

    杀——

    打开门的蜜连鞋子也没脱就走进屋内，嘴角露出微笑——不，是狞笑。

    「呃……?」

    蜜的突然出现让君子的哥哥惊讶得僵在原地，身体还保持踢君子的姿势。

    发现哥哥突然停下动作，有点讶异的君子倒在地上不停咳嗽，还是努力把头转向门口。

    「小……蜜?」

    蜜开口说出它的名字：

    「去吧……『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

    蜜在网路上看见的烟火，就叫这个名字。

    在名为虚轴的异世界里，最后生存下来的意识体。

    同时也是自己的新名字。

    蜜的头发呈放射状散开，刺进墙壁、地板还有天花板。

    它诞生在只有文字情报的世界，也死在那里，唯有回到名为平面的宇宙才得以重获生命。

    乌黑头发是线条、无数线条构成文字。它们的本质极为接近一次元，却能够在三度空间里自由活动——

    伸长的头发透过二次元平面进行空间跳跃。

    大量发丝袭向呆立原地的君子哥哥，瞬间卷住他的四肢。

    「咦，啊……?呜、啊!」

    「开什么玩笑。」

    蜜的语气充满焦躁，所有的情绪已被焦躁占满。

    「不好意思，虽然很想把你这种家伙碎尸万段，但是我可不想让你的脏血污染我的头发……所以我要把你活活勒死，要你痛苦痛苦痛苦到极点，给我去死吧。」

    没错。

    一定要让你尝到君子身受的痛苦，就算只有百分之一——不。

    要先让你比君子痛苦一百倍，然后再杀了你。

    看起来瘦弱又神经质的哥哥，露出痛苦的扭曲表情。

    真是痛快。

    再怎么挣扎也没有用。

    双手双脚都被紧紧缠住，身体也被举到空中，接下来只要——

    「……死吧。」

    蜜面露残忍的笑容。

    就在下一秒钟——

    「住手!」

    脚下传来悲痛的哭喊。

    「不要，快住手……!哥哥会死的!」

    有人抱住蜜的双脚拼命恳求——那个人是君子。

    ——你在说什么?

    这家伙把你伤得这么重，你却叫我住手?

    「住手!小蜜，不要!」

    一股怒意瞬间涌出。

    为什么要阻止我?明明只要再一下子就能杀了他。

    能够杀了这种家伙是件多么愉快的事，君子为何要来捣乱?

    烦。这名女孩好烦。

    「少烦我。」

    蜜的左手抓住君子的胸口把她举起来，然后单手把她压向墙壁。

    「呀……!」

    君子重重撞在墙上，但是仍然不肯放弃：

    「住手……小、蜜……求求、你。」

    喉咙被蜜的手掐住，君子就连呼吸也很困难，还是拼命求情：

    「哥哥……!」

    她在担心她的哥哥。

    「搞什么鬼。」

    蜜心中的焦躁达到顶点：

    「好。既然你这么喜欢捣乱，我就先……」

    我先从杀了你——这句才话说了一半，背后突然有人出声：

    「蜜!」

    在此同时——

    「……!啊!」

    蜜的后脑勺被人用力敲了一下，猛烈的冲击让蜜还未稳定的力量顿时放松。

    缠住君子哥哥的头发也像蒸发一般瞬间消失无踪。蜜感到头昏脑胀，几乎就要失去意识，站不稳的她只能放开抓住君子的手。这时有人抓住她的衣领猛然一拉，硬是让蜜转身。

    「真是的……怎么会这样。」

    转身只看到一对锐利的眼神——速见殊子的脸近在眼前。

    「回家路上偶然看到你，想说跟在你后面应该很好玩，没想到……」

    蜜昏昏沉沉的大脑又开始感到焦躁：

    「……干什么!你也想来捣乱……」

    然而——

    「冷静一点!刚固定时情绪很不稳定，再这样下去连剩下的东西也会被夺走喔?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失去什么……」

    别具深意的一段话，让蜜不由得瞪大双眼：

    「难道你……」

    「抱歉了，我先让它睡一觉。」

    仿佛是要证实蜜的猜测，眼前凭空出现一个半透明怀表，并且突然「碰!」一声爆炸。

    「啊……」

    原本在蜜脑中骚动的「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跟着安静下来——就好像真的睡着。

    「……这是『闹钟[忐忑不安]』」

    殊子用莫可奈何的表情开口。

    蜜坐倒在地：

    「你……也是?」

    闹钟[忐忑不安]。跟蜜的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有着不同来历的——

    「你到底是在哪里到手的?」

    这家伙也是虚轴。

    蜜终于理解她用一己之力压制住自己的力量。

    理解这一点的同时，蜜的心中依然只能感受到敌意：

    「为什么?为什么要拦我?明明只差一点就……」

    只差一点就可以毁灭、只差一点就可以杀掉。

    「为什么要拦你?」

    蜜的怒气让殊子用力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失去那么多东西吗?我说你……冷静下来看看四周吧。」

    冷静下来?

    为什么要冷静下来?

    自己一直都很冷静。最好的证明就是自己眼前的景象没有变得一片通红，周围的状况全在自己掌握之中，听觉也很正常。

    你看，我的脚边……

    「……咦?」

    脚边倒着不断咳嗽的君子，她的脸上爬满泪痕，更正确的说法是还在不停啜泣。

    手放在刚才被蜜紧勒的脖子上，瘦小的身躯不停颤抖。

    她在哭。脸上挂着伤心欲绝的表情，仿佛自己即将从这个世界消失。

    君子在哭。

    「啊……」

    蜜终于想起。想起刚才对她的所作所为。

    蜜这才感到害怕。

    如果殊子没有出手阻止，自己究竟会做出什么事。

    蜜总算清醒过来。

    自己不是说过绝不原谅伤害君子的人吗?

    不是发誓要阻止任何人危害君子吗?

    这个温柔的女孩。

    这个融化蜜的冰冷内心、填补蜜的心中空白，愿意看着只是个人偶的自己，还说和自己在一起很快乐的女孩。

    她给自己的东西太多太多，自己无论怎么道谢都不够。

    明知如此，自己对她做了什么?

    对这个自己最喜欢、打从心里喜欢、比世上任何事物都重要，甚至比自己还重要的唯一朋友做了什么——

    「啊、啊……」

    浑身颤抖的蜜仿佛掉进冰窖，粉身碎骨的感觉占据全身，对自己的厌恶让蜜感到想吐。

    君子不断发出的啜泣声，更是让蜜不知所措。

    蜜连直视君子也做不到，只能呆坐在原地无法动弹。

    +—+

    过了二十分钟。

    「我已经消除他们的记忆，明天他们就会忘掉今天发生的所有一切。」

    殊子站在君子住处前的路上，一脸疲惫地发出叹息。

    背靠墙壁坐在一旁的蜜回了她一句：

    「是吗……」

    在那之后，脑筋一片空白的蜜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任由殊子把她带出公寓。

    如今虽然已经平静下来，但是那股震撼并未消失。

    不——亲手伤害朋友的罪恶感，恐怕会一辈子留在自己心中。

    殊子拥有的虚轴「闹钟[忐忑不安]」可以侵蚀对象的自我界线，给予对象强烈的暗示。简单说来就是让对象永远不会清醒的催眠。殊子刚才便是利用这种能力让君子和她的哥哥，把遭到蜜袭击的记忆永远埋葬。

    「好了。」

    还有一件事。

    「刚才我也说过，你的力量实在太危险。」

    殊子打算为蜜的「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加上限制。

    「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很难说，所以我会让你在需要自卫时可以使用这股力量……不过平常都得让它沉睡，可以吧?」

    「就算我说不可以，你也打算硬来不是吗?」

    即使蜜说得很不客气，其实她的内心也是焦躁到了极点。

    蜜觉得很矛盾。

    听见殊子的提议，蜜直觉地感到厌恶。明知道是这股力量害君子受伤，甚至自己的人格也因为这股力量彻底改变，蜜还是为了有人要封印它而感到愤怒。

    原因无他——因为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已经彻底成为蜜的一部分。

    从刚才开始就无尽涌出的焦躁，便是最佳证明。原本内心的空洞已经不复存在，就连君子为自己填满的部分也一样。所有的一切都被其他东西占据，蜜的内心已变成虚伪的异世界。

    蜜觉得很可怕。最可怕是自己并不讨厌这样的改变。

    「话说回来，我们姊妹算是一起惹上了麻烦事。」

    「烦死了，给我闭嘴。」

    第一次遇见殊子时，蜜曾经因为殊子讨厌自己而感到有点高兴，还因为她的改变感到困惑，然而这些感觉在刚才完全消失，只剩下——对这个即将让自己一部分陷入沉睡的女人，抱持的无比厌恶与敌视。

    「说来真讽刺。你好不容易从人偶变成真正的人……却因此没有注意。」

    「注意什么?」

    「那女孩的本质。」

    殊子以知晓一切的表情说道：

    「就是她是个受虐儿的事。如果你还是以前那个人偶或许会注意，然而你直到最后都没有发现。正因为她让你变成正常人，反而蒙蔽你的双眼……你对她的关心让你忽略她的本质。」

    她的态度、她说的话、她的脸，一切都是如此讨人厌。

    「……给我闭嘴!」

    蜜不禁叫道：

    「不要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在那里大放厥词!小心我杀了你……!」

    「就是为了不让你这么做，才要让你的力量沉睡。」

    不过殊子显得无动于衷。蜜在这时终于理解殊子当时在餐厅里说的话是什么意义。

    一切都无所谓了。

    这个女人八成和蜜一样——如同失去焦躁以外所有感觉的蜜，殊子得到虚轴所付出的代价是失去对世间万物的兴趣。

    所以她可以冷静说出这些话，不管蜜如何焦躁也满不在乎。

    「对了。我还顺便限制哥哥对她……对妹妹的冲动。虽说还是会受家庭环境影响，不过他暂时应该不会虐待她。」

    蜜只觉得殊子的话里充满讽刺。

    「我知道了，拜托你闭嘴。真想杀了你。」

    蜜不想再和这家伙说话。

    要说讽刺，这正是最大的讽刺——曾经被她讨厌的自己，竟然变得如此讨厌她。

    「这样啊，那我就动手了。」

    耸耸肩的殊子将手心向上，一个小小的定时炸弹便凭空出现。

    「……等等。」

    「怎么了?就算你叫我住手也没有用喔。」

    这家伙真是令人感到讨厌、恶心、想吐到了极点，实在不想跟这家伙说话——

    「有件事要拜托你。」

    但是接下来的话非说不可。

    「只要别阻止我封住你的能力——既然是可爱的干妹妹亲口拜托，我当然会尽量答应。」

    蜜拼命压抑因殊子的回答而涌出的杀意，放慢速度一个字一个字说个清楚：

    「关于她的……记忆。」

    「咦?那个我已经处理好了。」

    心很痛，脑袋不断思考：「这样真的好吗?」的蜜还是继续说道：

    「帮我把她脑里有关我的记忆……全部消除。」

    蜜用尽全力才能说出每一个字，好像要把和她一起制造的快乐回忆全部吐出。

    为了不让那些美丽的记忆被焦躁填满，这是唯一的方法。

    必须让一切归零。

    君子给了自己太多东西。

    但容纳这些东西的空间，已经被寄生在脑中的「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占据。

    自己的内心只剩敌意，君子给予自己的一切不复存在。

    既然如此——自己便不可以再跟她在一起。

    「……这样好吗?」

    「你到底行不行?」

    「当然行，可是……」

    「那就快点。」

    没关系。

    只是让一切恢复原状。

    两人的关系只是回到相遇之前，比开学典礼更早之前的状态，如此而已。

    君子除了自己之外还有许多朋友，少了自己也没关系。

    于是殊子答应蜜的请求。

    「那就从你开始。」

    蜜没有回答，只是慢慢闭上双眼。

    头上传来定时炸弹微弱的爆炸声。

    蜜脑里的「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随即沉沉睡去。

    蜜瞬间仿佛看到她的笑容浮现眼睑。

    蜜没有流泪，内心只有无止尽的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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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chapter6: Nowhere 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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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度张开眼睛，眼前只见到白色的天花板，上头布满曲线构成的几何图案。

    这个图案十分熟悉——舞鹤蜜马上意识到自己身处学校的保健室。

    「嗯……」

    灯光有些刺眼，让蜜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

    但是蜜没有因为刚醒来而头脑昏沉，记忆更是清晰到令人想笑。蜜清楚知道自己在睡着之前——不，是在失去意识之前发生什么事。

    自己输了。

    蜜隐约记得失去意识前，速见殊子把自己抱起来，朦胧之中还依稀看见她脸上的焦急表情。想到自己竟然被那个女人救了一命，蜜便打从心里感到愤恨不平。不过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愚蠢造成，把气出在别人身上也是毫无意义。

    眼前的当务之急是确认现况，先查出事件的后续发展，然后再采取行动。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要是再不快点——天晓得君子会遭受何种对待。

    蜜立刻试着起身，却发现双脚完全使不上力，连要坐起上半身也颇为困难。

    不对，应该说双脚完全没有知觉。

    「难道……」

    ——是那家伙干的好事?

    蜜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早安，蜜同学。」

    附近有人呼唤蜜的名字。

    「既然起床了，要喝点什么吗……?」

    蜜转头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整张床都被拉帘围住，一名白衣女子从帘外探头进来，以幽灵般的动作紧盯着蜜。

    「佐伯……」

    挟间学园的保健室医生佐伯妮雅。

    听见蜜说出自己的名字，妮雅马上露出让人联想到世界末日的微笑。

    虽说她一向如此……但是这表情实在让人很不舒服。可是此时的蜜忍不住笑了：

    「干嘛?看见我受伤这么高兴吗?」

    「呵呵。」

    妮雅依然保持只有脸探出拉帘的姿势，一对熊猫眼因为笑意眯细。蜜不禁觉得一起床就看见这个会动的恐怖电影真是有碍健康。

    「算了。我要起来，过来帮我一下。」

    蜜用下巴示意妮雅过来帮忙，于是妮雅也走近扶起蜜的上半身。蜜一边用双手撑住身体一边问道：

    「我睡了多久?」

    妮雅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刚过十二点……」

    「所以说我睡了三个小时啊。」

    蜜掀开盖住身体的毛巾，打算确认自己的伤势，视线也跟着往下移动。

    「……啧。」

    从裙子里伸出的双脚只到大腿，膝盖以下消失无踪。

    伤口用绷带卷住所以无法确认伤口，但是可以确定绝对不是普通的伤。蜜丝毫感觉不到伤口有任何疼痛。

    「干得好啊……上野恭一。」

    蜜的记忆只到地板崩塌为止，随后就因为头部遭到撞击而失去意识。看来在那之后，那家伙还帮自己留下纪念品。

    「不对……正好相反。是拿走纪念品才对。」

    真是无聊的玩笑。

    蜜继续检查自己的身体，试着让手指一开一阖。自己折断的左手小指已经用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石膏固定。虽然并非小伤，蜜倒也不太觉得痛。

    检查一番之后，蜜随口询问妮雅：

    「佐伯，我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呵呵，这个嘛……最严重的是双脚，然后是手指骨折，其他就是一些小擦伤，没什么大不了。啊、对了对了……还有一个地方。」

    「还有一个地方?哪里?」

    「贞操。」

    「啥！？」

    妮雅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让蜜吓得连心脏都快要蹦出来。

    「骗人，该不会……!」

    「骗你的。」

    看见蜜慌张的模样，妮雅说得一脸愉快。

    「你、你这家伙……开这什么无聊的玩笑!」

    「不过你刚才还想确认一下吧?呵呵……放心，我已经帮你确认过了。真是遗憾，蜜同学还是很清白的。呵呵，要是真的被玷污就好了。」

    「确、确认……你看过了?」

    「头痛不痛啊?」

    「等一下！？回答我的问题!」

    内裤没有被脱过的迹象——至少感觉如此。

    「话说回来，今天还真是大饱耳福。刚刚那个好比临终哀号的叫声我已经录起来了，准备把它放进我的地狱图书馆。呵呵呵，你知道吗?我从好多电影、连续剧、动画，还有古今中外的各种媒体里撷取了各种惨叫收藏喔。」

    「什么莫名其妙的嗜好!」

    「容量已经有二十GB了。」

    「没什么好自夸的吧!」

    蜜一边怒吼，一边感到莫可奈何。

    两人的对话根本没有交集，所以自己才不喜欢跟这个女人来往。

    虽说至今为止，遇到的虚轴里也没有一个喜欢的。

    「我可没时间跟你东扯西扯，真是的……」

    如此抱怨的蜜伸手抚摸双脚被绷带包住的部分。

    双脚断裂的部分——正确的说法是大腿以下完全没有知觉。

    轻轻敲打发现自己的脚变得很坚硬，就连隔着绷带也能看出绝对不是人类的皮肤。

    原以为那家伙的能力对人体无效，看来是猜错了。

    也就是说那家伙随时都可以取蜜的性命，蜜是在完全误会对方能力的情况下与上野战斗，才会从头到尾都被上野要着玩。

    「哼……我只是个小丑吗?真丢脸。」

    蜜不禁如此自嘲。

    在对上野的好诈感到厌恶之前，蜜不得不为了自己的愚蠢而深深悔恨。要是再冷静一点、多观察一下对手，现在也不会落到这个田地。

    蜜紧咬自己的嘴唇。除了悔恨，蜜更气自己没能保护君子。

    「……殊子呢?」

    光是在这里胡思乱想也不是办法，时间正在无情流逝。刚刚妮雅说现在刚过十二点，也就是说君子已经被带走三个半小时。蜜拼命把「一切都太迟了」的可能性赶出脑中，开口向妮雅打听殊子的行踪。

    「现在不在这里……和里绪同学一起出去了。」

    「里绪?关她什么事?」

    妮雅默默伸手指向蜜的隔壁——被拉帘隔开的另一张病床。

    蜜伸手拉开阻挡视线的白布。

    「……就是这么回事。」

    有人躺在那里。

    城岛晶的头上绑着绷带，躺在病床上安稳入睡。

    蜜不清楚事情的详细经过，但是很自然联想到这一切都是晶的敌人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在背后主使。蜜有些奇怪硝子为何不在这里，但是这和自己无关，总之城岛晶和自己一样，栽了一个大跟斗。

    既然里绪也已经展开行动，蜜相信很快就可以找到线索。现在是半夜，里绪可以充分利用「有识分体[分裂症]」的能力，把附近彻底搜索一遍。

    话虽如此，蜜还是无法安心待在这里休息。就算有时间限制，她也要请妮雅用「unknown[摇摇晃晃][摇摇晃晃]」把自己的伤治好，让自己能马上街出去。

    就在此时——

    「……啊，对了对了。殊子同学叫我告诉你……」

    「什么?」

    蜜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虽然不知道殊子想说什么，但是蜜直觉认为绝不是好事。

    「呵呵，有好消息跟坏消息。蜜同学想先听哪一个?」

    妮雅的笑容就好像在地狱嘲笑罪人的鬼差。

    「……先说坏消息。」

    「知道了，坏消息是吧。你觉得先听坏消息比较不会那么震惊吗?那可就大错特错，照惯例这种时候发生的坏事绝对可以让好消息变得黯然失色。算了，蜜同学就好好在绝望之中凄厉哀号吧，呵呵呵呵。」

    不知妮雅是不是在开玩笑，听起来一点也不好笑。

    「有话快说!不然我就杀了你。」

    「……唉呀，蜜同学真心急。那我就说了——殊子同学说：『你给我再多睡一会儿。』」

    「啥?」

    这算是「坏消息」?

    「蜜同学，拆掉绷带看看。」

    妮雅要感到疑惑而皱起眉头的蜜拆掉绷带，于是蜜把手伸向腿上的绷带。解开绷带有些麻烦，所以蜜直接把绷带撕开。

    ——也许该说是意料中事，腿上没有感觉的部分呈现有如老旧漆面的光泽质感，原本是皮肤的部分已经变成其他物质。

    看起来好像是陶器或纸黏土。伤口的部分也不像伤口，反而有如折断的树干般呈现类似坚硬物体碎裂的模样。

    上野的虚轴拥有将接触的东西变成玩具的能力。

    妮雅对盯着伤口不放的蜜开口：

    「……这种伤我治不了。」

    「原来如此。」

    佐伯妮雅的「unknown[摇摇晃晃][摇摇晃晃]」能够逆转因果关系，让已经发生的现实暂时回到尚未确定的未观测状态。然而这种力量只能作用在有生命的物体。

    「也就是说我非得借用殊子的力量吧?想到就想吐。」

    「就算你说不在乎时间限制，还是说只要在限制时间内杀掉那家伙就好，总之想逼我帮你把伤治好是不可能的。因为打从一开始就做不到，所以你还是乖乖睡吧。就是这样……呵呵，真是残酷又美丽的姊妹情谊呢。」

    「谁是姊妹啊!少说这种恶心的话。」

    如此说道的蜜因为自己的行动被殊子看穿而满腹怒火?老实说，自己真的打算用这些理由叫妮雅帮自己治疗。

    不过这的确是个坏消息。

    自己现在动弹不得，就连想把脚伤治好也做不到。

    在这种情况却只能袖手旁观，也不能对上野恭一展开反击。想到接下来只能依靠别人，蜜就觉得很不甘心。

    君子被别保带走，不知道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打算做什么。总之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上野，透过他才有机会找到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一想到别保与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之间的关系还没理清，蜜更是觉得焦躁。

    正当蜜思考这些事之时，妮雅突然一脸陶醉地说道：

    「话说回来……真是好美。」

    「什么?」

    「你的脚。」

    妮雅露出朦胧的眼神。她的五官其实很端整，因此现在的表情也显得相当妖艳……如果她的视线和脸色不是这么病态。

    「蜜同学知道吧?我只要看见鲜血就会昏倒。」

    「啊……是有这么回事。」

    听到蜜的随口回答，妮雅也用平常罕闻的高亢语调说道：

    「可是我也是女人，是女人就会有欲望。只要眼前有伤口，我总是会忍不住想看。女人不就是这样吗?」

    真是诡异到极点的理论。

    「越是凄惨的伤口越诱人，但是我这个人竟然一看到伤口就会昏倒，简直就像处女……真丢脸。其实我真的好想看，好想看被残酷破坏、血肉模糊的人体，即使一直看到活活饿死我也心甘情愿……!」

    「……那又怎样，神经病?」

    「可是，蜜同学。」

    这家伙完全不听别人说话。

    「看看你的伤口。」

    「伤口……这根本不算伤口吧?」

    变成无机物之后遭到破坏的双脚当然不可能流血。

    「没错……就是这个。听好了，蜜同学：我喜欢看伤口，但因为一见到血就会昏倒所以没办法看。而你身上的那个……既是伤口又不是伤口，残酷得不得了却又不见血……原本矛盾的两个要素在你身上完全并存。」

    「……啥?」

    妮雅的视线已在不知不觉之间远离现实，湿润的双眼贪婪地凝视蜜的双脚，一边喜不自胜地扭动身体一边伸出舌头舔嘴唇。她的脸色很差，唯独舌头显得特别艳红。蜜的背上冒出恶寒，看来她的不祥预感完全正确。

    「我追求的理想就在这里……我忍不住了。」

    「等一……呀!」

    妮雅仿佛来自地狱的死者缠住蜜的脚：

    「求求你，我真的忍不住了，让我摸也好让我戳也好让我舔让我贴脸颊让我用力抓也好还是说……干脆把你整个人……!」

    ——真是糟透了!

    「住手!给我走开，你这个变态!」

    「呵呵呵……蜜同学不行喔……叫得这么大声会被隔壁听到的。」

    仿佛在语尾加上了爱心记号的语气，只不过是黑色的爱心。

    「城岛晶!还不快点起来!」

    晶还是一动也不动，真是派不上用场的废物。

    于是蜜只好用双手硬是把妮雅从自己身上拉开。幸好妮雅在固定剂之中算是动作比较慢而且力气比较小，蜜使尽力气才好不容易逃出她的魔掌。

    虽然还在不住喘气，蜜总算因为贞操得以保全而松了一口气。

    「枉费我忍耐没在你睡着时恶作剧……蜜同学真无情。」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现在没那种心情……不对，不管是在哪种心情下都不要……啊、不对!殊子要传的话呢！？你还没把『好消息』告诉我吧！?在这里发什么情啊!」

    「……唉呀对不起，我太兴奋了……」

    妮雅还是不死心地盯着蜜的身体，直到蜜狠瞪她一眼，感到害怕的妮雅才露出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用葬礼司仪一般的语气说道：

    「好消息是吧?」

    「没错。」

    妮雅阴沉的语气让人一点也没有在听「好消息」的感觉，不过蜜还是催促她快说。虽说殊子的话未必值得一听，但想到可能是君子的消息，蜜还是在心中暗自期待。

    妮雅开始重复殊子说的话：

    「我已经确认平安无事，小蜜可以放心了。你的处女……」

    「耍我啊!」

    话还没说完，蜜已经把枕头丢过去。

    「呜啊。」

    妮雅应声向后倒退。

    如今已经不是焦躁可以形容，蜜感到强烈的无力感，只好深深叹口气。

    自己动弹不得，甚至得依靠那个讨厌女人的力量来解决事情。

    想来想去全是令人烦闷的事，蜜不禁有点消沉。

    连君子是否平安无事都不知道。倘若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打算利用她，应该不至于取她的性命，只是眼前的状况不允许蜜做出乐观的判断。

    即使如此，既然殊子说交给自己负责，她就绝对不会失败，所以大可安心——蜜的内心深处还是有这种想法。

    「……多想无益。」

    反正自己什么事也做不了，还不如好好反省自己的脆弱无力。至少这样可以让自己在关键时刻来临时更能够慎重以对。

    +—+

    午夜十二点又过了十二分钟。

    直川君子也差不多快醒了。毕竟距离事情发生已经过了四个小时，镇静剂的药效快过了，手臂骨折的伤会让她痛醒。

    想到这里，私立挟学园的老师别保透环视自己的房间。

    这里是位于挟间市与玖珠市交界处的独栋房屋。别保从小就住在这里，由于房屋位在环境比较安静的地区，一到深夜四周便是一片寂静。以前邻居养的狗还会在夜里大声吠叫，但是现在也听不到那些叫声。

    安静是件好事——别保的脑中浮现这句话。

    这是理所当然的，深夜本来就要安静，任何人都不应该打扰邻居。

    所以他让君子安静下来，还有睡在隔壁房间里的君子妈妈也一样。等到她们醒来之后得提醒她们不要大声喧哗，尤其是直川的母亲更是必须严加告诫。

    原因很简单，在夜里制造噪音是坏事，而直川的母亲是个不把坏事当作坏事看待的人，所以自己必须出面指正她。

    任何坏事都必须遭到纠正，这是别保唯一信仰的真理。

    因此自己才会挺身帮助直川君子。既然知道有人违背虐待是坏事这个天经地义的道理，别保就不会视而不见，也不能视而不见。因为对坏事视而不见也是一种坏事。

    只是关于这位母亲要如何处置，别保现在有些烦恼。

    正确的说法是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虽然想过交给司法处理，但是司法绝对不等于正义。法律的漏洞往往会纵容恶人，这个世界上甚至还有违背正义的法律存在。认识这一点的别保从未真正遵守法律，也不曾要求自己的学生守法。

    别保一切的行动，都是依据自己内心的正义。

    接下来只要等到母亲醒来之后纠正她的罪行，虐待自然就会停止。

    这是件好事——想到这里，别保露出满足的表情。

    只是他根本不知道，这样做是否真的是「好事」。

    别保是在双亲的严格管教下长大。

    双亲从小不断告诉他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坏事，让他知道世界上有正义与邪恶两种观念。双亲也告诉他身为一个好人必须要维护正义、消灭邪恶，别保从小到大也一直谨守双亲的教诲。

    在双亲的眼里，别保透是个不折不扣的模范生。

    是个会忠实遵守大人说的每句话，被禁止的事就绝对不会做的「好孩子」。

    别保的双亲都是不信任法律的人，所以他从小就被灌输这样的价值观：不能盲目服从法律，自己内心的正义才是真正的正义。最低限度的规范当然必须遵守，但如果发现规范违背正义，就必须基于义愤加以纠正——别保还记得双亲的口头禅是「不要当法律的傀儡」。

    双亲之所以会有这种观念，也是因为过去的惨痛经验。过去他们曾被玩弄法律灰色地带的黑心商人欺骗，几乎因此倾家荡产，只是他们的孩子并不知个中缘由。

    他只是完全遵守双亲告诉自己的每件事。

    小学时代的别保连续六年被选为班长，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从不会放过虐待同学或恶作剧的坏孩子，自己也绝不会做任何坏事；国中时代的别保担任学生会长；高中时代也是风纪股长；升上大学之后，别保将全部心力投注在课业上，最后在双亲的建议下成为教师。

    他的双亲非常满足，流泪庆幸自己拥有这么了不起的孩子。

    他们一直以自己的儿子为荣——直到三年后，夫妻两人为了纪念丈夫退休而一起外出旅行，却在途中死于巴士坠崖意外。

    就这点来看，别保的双亲并没有做错什么，把自己的儿子教育成懂得坚守自己的伦理与道德观念并非坏事，让他变得不放过任何自己觉得不对的事也没有错。

    双亲虽然没做错，然而他们还是有罪——这个罪连他们都没有注意。

    他们的儿子别保透，打从出生就有某种精神上的缺陷。

    别保的病症非常单纯。

    他无法对他人的情感产生共鸣，如此而已。

    看见别人欢天喜地并不会让他感到快乐；不管是多么感人的悲剧电影，他看了之后不但不会流泪，甚至没有任何感想；他知道被别人打会痛，但是没想过自己如果打别人，别人也和自己一样会痛，当然也不会因此住手。

    还有——就算有人告诉他某件事是好事，他也无法理解好在哪里；别人告诉他某件事是坏事，他也无法理解坏事代表的概念。他无法对任何人产生共鸣，自然也就无法分辨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所谓正义、伦理、道德甚至邪恶都只是外界灌输给他的情报，他的内心从未自发性地产生这种观念，更遑论形成自己的价值观。

    别保透就是这种人。

    之所以会乖乖接受父母亲的严格管教，唯一的原因就是如果不守规矩，父亲的体罚会让自己觉得很痛。但是别保从未怀疑父母的管教方式不合理，因为爸妈说过做坏事本来就应该受罚，而且他也对这个教诲深信不疑。

    对于父母亲的管教，他一向听从并且忠实遵守，虽然心里从未接纳、理解父母的想法，也从未因此感到不满。对于别保来说，判断善恶的标准非常单纯——长期下来因为身体疼痛所形成的心理反应，还有将好事与坏事的具体实例视为基准所进行的资料同质性比对。别保一切的行动都是依据这个准则，而他的父母与社会也因此判断他是一名正人君子。

    光是这样也没什么问题，问题是他早已成为法律定义的罪犯。

    具体来说——杀人罪一起，毁损罪十二起。

    犯罪的原因是来自父母亲的教诲，也就是不要变成法律的傀儡。

    就别保自身而言，不遵守法律的原因很简单，只因为没有人教他遵守法律。

    高中二年级时，别保班上的一名女同学遭到某名男同学的欺负，当时的别保曾经公然指责施虐者，但是他并未因此停手，反而变本加厉。

    由于别保学过虐待是坏事，为了阻止那位男同学继续做坏事，别保在某个假日把男同学叫到自己家里，用球棒打了他的头十六下将他杀害，尸体如今还埋在别保家的后院。

    别保知道杀人这个行为抵触法律，所以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这件事若是曝光，自己就会遭到警察逮捕，如此势必会给双亲增添不少麻烦。别保知道给爸妈添麻烦是坏事，而且爸妈教过自己不要成为法律的傀儡，所以他也没有去自首。

    只是从当时他就下定决心：除非用尽一切方法都无法阻止坏事发生，否则不会再杀人。

    因为处理尸体太麻烦了。

    最近别保还用球棒打死邻居养的两只狗。因为这两只狗经常乱叫，别保曾经三次规劝狗主人，但是主人丝毫没有改进。

    当然这种行为在法律上触犯毁损罪，所以他动手时非常小心。特地挑在主人都不在家的时候，并且事先准备不在场证明，还确认在没有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动手。

    父母亲因为太过理所当然，而没有告诉他毫无理由剥夺生物的生命是件坏事。无论理由为何，剥夺人的生命都是坏事。

    所以他从不把这种行为当成坏事，反而毫不犹豫地去做。

    他无法体会别人跟自己同样是人类，而且是与自己同等的个别存在。撇开这一点不谈，他的想法可以说是非常合理。

    到了现在，别保打算杀死君子的母亲。

    情况已经不同，自己没有必要考虑杀人的风险与疲劳。两个小时前遇到的少女，已经传授别保最有效率的杀人手段。

    别保不在乎那名女孩是谁，对于刚才发生在自己体内的奇怪现象，别保完全不打算去体会或理解，只是单纯的接受。

    「唔……嗯。」

    隔壁房间传来微弱的呻吟。

    应该是刚才被自己打昏的君子妈妈醒来了，也代表那名少女所说的准备工作已经结束。

    别保站起身来，打算去看看隔壁房间的状况。

    +—+

    回家吃过饭洗完澡换好衣服，上野恭一从自己的衣橱里拿出为城岛硝子准备的衣服，把这件与人偶服装相同款式的连身洋装放进包包。

    然后回到原来的地方——囚禁硝子的仓库。

    他故意多花了一点时间，目的是为了削弱硝子的心防。距离自己离开已经三个小时，独自关在仓库里的她如今一定很不安。

    「我回来了。」

    恭一边打招呼边开门。

    硝子或许会在门口设下陷阱、或许会趁自己开门的瞬间试图逃跑，也可能就这样意志消沉地待在原地。不管哪种情况都很有趣，恭一越想像就越觉得兴奋。

    「怎么样?还好吗……」

    然而——

    「……咦?」

    硝子待在仓库后方，既没有设下任何陷阱，也没有试图逃脱的迹象。

    当然也没有丝毫意志消沉的表现。

    「嘶——」

    发出可爱呼吸声的她——正在睡觉。

    「什么?」

    恭一不禁吓了一跳，连手上的包包都掉到地上。

    包包落地的声音似乎吵醒了硝子，她马上睁开眼睛，然后缓缓起身：「早安，上野同学。」

    「呃、啊……早安。」

    听见硝子一如平常在学校见面般地向自己打招呼，恭一也不知不觉对她回礼。

    「……不对，这算什么?你还真是悠哉。」

    恭一很快就发现自己看起来很愚蠢，连忙皱起眉头。

    「是吗?」

    硝子开始用被绑住的双手艰难地整理头发和缎带。

    「是上野同学叫我别想逃走的，不是吗?」

    「呃、我是这么说没错……」

    「因此我判断当前最有意义的行动，就是想办法恢复体力。」

    几乎平静过头的平静语气让恭一感到非常意外，甚至有些不快：

    「恢复体力又怎么样?虽然抱歉，但是城岛同学根本不可能离开这里。」

    如此强势的话，换成以前的自己一定说不出口。

    自己是在将近八个小时前被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在身上种下虚轴，如今恭一也隐约察觉自己的内在逐渐产生变化。

    「没这回事。」

    「你在耍我吗……?」

    没错——就连讽刺的话也能如此自然说出口。

    「不……我完全没有愚弄你的意思。」

    然而恭一的态度并没有对硝子造成任何动摇：

    「我的性能没有低到会低估你的战力，当然也不会高估。我是在精确分析你的能力之后才做出这个结论。」

    硝子说得很平淡，既没有敌意也不是挑衅，不是逞强也没有掺杂任何计谋。

    硝子没有一丝情感的态度让恭一没来由地感到恐怖。

    过去那个懦弱的自己突然冒出头，恭一连忙压抑自己的内心边大声说道：

    「分、分析?你连我的能力也没看过……既然你说分析，那你倒是分析看看我和城岛晶相比如何?和输给那个人的家伙比起来如何啊?」

    「这个嘛……加上对话二十分钟，没有对话五分钟，大概就是这样。」

    「……咦?」

    「我说你也许可以撑个二十分钟。」

    也就是说——

    「我会在二十分钟之内……被他干掉?」

    「是的。」

    硝子的回答不带一点迟疑。

    「你、你还真看得起自己的主人……」

    「我当然也不会高估主人，一切都是在公正的评断基准之下……你与主人单挑，大概可以支撑二十分钟。」

    这已经不能说是自信，而是一种断言。

    「如此判断是因为主人有爱说废话的倾向……如果不说话专心战斗，五分钟就可以解决。当然这些数字都是以不使用我为前提。」

    「你说、什么……」

    恭一不禁怒火中烧。

    她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无聊的失误导致她失去控制，简简单单就被打败的城岛晶。

    不管是人类的身分还是人偶的身分，这种人都没有资格拥有她。

    可是她直到现在还站在他那一边。

    正确说来，恭一感受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嫉妒。城岛硝子已经是属于自己的人偶，她应该信赖的对象不是那家伙而是自己，然而她——

    恭一只靠一个人就打败舞鹤蜜，就连城岛晶也被自己打倒。比起变强的恭一，硝子竟然更偏袒以残酷的方式背叛她的城岛晶——

    「看来你还不了解自己的处境。」

    恭一自然而然压低声音：

    「那家伙已经输了，我在打败他之后把你抢过来。还有……没有你在身边，那家伙根本只是个废物，是个没有任何力量的普通固定剂，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说谎可是不好的，城岛同学。无力的他和拥有力量的我相比……他凭什么胜过已经得到世界的我?」

    「上野同学，说谎的人是你。」

    「你说……什么?」

    「第一，主人……不对，我们不是败给你，而是败给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第二，无论现在未来，我是主人的所有物，从来没有被你夺走。还有第三……主人绝不可能只因为我不在身边就失去力量。如果你不是在说谎，那么你恐怕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硝子的话依然不带任何感情，只是淡淡否定上野刚才说的话。

    这一席话好像在告诉恭一，你根本配不上我，白天刚被明确拒绝的恭一越听越烦躁。

    「只不过……说不定有我在反而会拖累他。」

    硝子继续说下去，就好像在自言自语。

    恭一从说这句话的硝子脸上，看见不同的表情——那是略带忧伤的神色。一种恭一从来没有看过，恐怕只有在思念城岛晶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那又怎么样，我绝对不可能……会输。」

    不甘心的感觉促使恭一提高声调：

    「没错，我不可能会输，我绝对没有任何一点比不上那家伙!和城岛同学没关系，那家伙要是和我单挑，赢的人一定是我!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会让那家伙体无完肤，彻底加以粉碎!」

    恭一看过好几次日常的城岛晶。

    他不但外表普通，也没有任何过人的优点，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自己比较优秀，就算要比聪明才智恐怕也是自己更胜一筹。

    没错——一切都是城岛硝子的误会。

    自己比那家伙更有资格拥有硝子。

    自己和硝子在一起才是天造地设，世界上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更深爱身为人偶的她。

    一定要让硝子认清楚这一点。

    即使恭一朝着硝子走近，硝子的表情丝毫不变，眼神中也不带任何感情。搞什么鬼，你应该惊慌哭叫、应该对主人的举手投足有所反应，乖乖跳舞才对。

    你不是收在衣橱里的人偶，是真正的活人偶。

    你要表现得更像活人偶，更像恭一的所有物才行。

    「……请不要再靠近。」

    当恭一来到距离硝子一公尺的位置，硝子终于开口。

    没关系。

    恭一再往前走两步，蹲下来伸出手，用手指抓住纤细的下巴。

    比想像中更加细致、更加柔软的触感让恭一为之一震。

    她的肌肤抚摸起来冷冽有如瓷器，恭一无数次边想像这个触感边抚摸那个人偶。

    很久以前，打从小时候的恭一就对人偶下手。只是尺寸远比常人娇小的人偶根本无法泄欲，而且那些人偶原本就没有这种功能。

    如今能够实现这个妄想的人偶就在眼前，等身大小、拥有能够与人类结合的构造——

    欲望从内心深处不断涌出，恭一的视线在硝子身上游移。

    端正的脸庞、滑顺的头发、丰润的嘴唇、柔软的胸部、白皙的手臂。身上的睡衣残破不堪，露出隐藏在底下的肌肤。透过心脏上方的衣服破洞隐约可以看见柔软的鼓起，换个位置或许还能看见整个胸部。

    「没错……就是这样。」

    就让她亲自体会，和谁在一起比较舒服吧。

    恭一用力抓紧硝子的脸颊，打算强行夺走她的吻，就像自己平常对人偶做的事一样。

    不过硝子也奋力抵抗，硬是用被绑住的双手隔开两人的脸，同时把头转开，身体也随着转向另一边。也罢，未必要从嘴唇开始侵犯，那是人类对人类的做法。于是恭一推倒硝子，一只手伸进睡衣里面。

    激情让大脑一片空白，手掌传来腹部的触感，不禁兴奋得汗毛直竖。

    恭一决定尽情蹂躏她的胸部与下体，彻底放纵自己的本能。

    只不过——正当恭一的手指即将接触到柔软的胸部之时。

    「……不要碰我，贱人。」

    「……咦?」

    突然震撼鼓膜的声音令恭一停止动作。

    他听不出这是谁说的话，这种语气无法与眼前的少女联想在一起。

    「滚开。」

    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清楚来自自己的耳边。

    恭一不由得一愣，手上的力道也随之放松，硝子立刻趁隙逃离恭一的掌握。

    受到惊讶的恭一任由硝子逃开，与平常截然不同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

    「不准用脏手碰我……上野恭一。」

    双手依然被绑住的硝子还是昂然而立，面无表情地俯视恭一：

    「就凭你这个低贱的世界，再过千年也没有资格碰我。」

    如今的硝子看起来就像充满威严的女王，同时又像毫无感情的机械。

    「认清自己的身分，卑微的世界。你以为我是谁?」

    硝子仿佛换了一个人，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虽然外表没有变化，但是现在的硝子明显与刚才不同。

    睥睨整个世界的语气，有如全部的世界部应该臣服在自己脚下——

    「你可知道我的名字……『悲情玩具[ragdoll]』?」

    「城岛……同学?」

    「『全一[all in one]』。」

    硝子眼也不眨地说道：

    「我是为了毁灭世界而生的世界。是创世之神也是末日恶兽，开幕与闭幕皆经我手。注定与全部共死的唯一，诞生自唯一的全部……这就是我。所以我的存在……只有在我所认定的唯一主人之下才能成立，也只为他一人成立。」

    恭一的背部同时感受灼热与冰冷。

    「只有他可以束缚我，也只有他可以迷惑我。我的自我与附属于自我的一切，只为唯一的他而存在……所以我绝对不允许自己被卑微有如尘埃的你使用。」

    这些话绝非发自眼前这位娇小的少女，而是来自某种更巨大、巨大到了极点，而且无比空虚的东西——来自一个极其恐怖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成为我的身体这名女孩……我不会把这个身体交给你这个肮脏的东西。这是我在那个世界唯一认同，也是我在那个世界唯一友人的身体。只有我认同的他有资格把这个身体拥入怀中，只有他可以对这个身体为所欲为。」

    恭一不由得双脚发颤，眼前的状况惊醒一直潜藏在心底的真正自己。

    只喜爱不会反抗的人偶、只对永远配合自己的对象倾注爱情的自己、只要一被拒绝就会变得茫然不知所措的自己。

    原本的上野恭一，在城岛硝子毅然的态度之下开始畏缩。

    冲动早已彻底消失，他甚至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然打算侵犯这种完全无法控制的东西。

    「若是听懂就退下……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理由继续配合你的下贱嗜好。我必须回到我的主人身边，没空在这里浪费时间。我必须向他道歉，请求他让我再次侍奉他，让我弥补过去的失败。」

    严肃的声音如此说道。

    虽然双手依然被绑、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硝子还是毅然朝着出口走去。

    看起来简直就像——戴着皇冠的奴隶。

    恭一无法动弹。

    他感到恐惧，无比的恐惧。

    眼前的她不是恭一的人偶。

    甚至不是坐在自己隔壁的可爱女孩。

    是怪物。

    恭一惊恐地仰望从自己身边走过的硝子背影。她看起来是如此高高在上，丝毫不以双手被缚为苦。只看外表会觉得她是个可爱有如人偶的女孩，但是内在……

    想到这里，恭一突然注意到自己想法的矛盾之处。

    ——内在?

    恭一觉得自己很奇怪。

    缓步前行的背影看起来就像人偶。

    没错，人偶。她是个人偶，所以自己才会决定从那家伙手中把她抢来，让她变成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吗?

    仔细想想，自己为何会喜欢城岛硝子?

    因为她像人偶一样漂亮。

    自己又是为什么喜欢人偶?

    是因为见到自己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家中收藏的陶瓷娃娃。她们是如此美丽，让自己不禁动心，所以从那时开始——不、不对。

    恭一想起最根本的部分。

    自己的初恋对象是个任性的女孩，相较之下那些人偶总是十分沉默，不会有任何抱怨，只会站在架子上对自己微笑。

    这是精神层面的问题。

    国中时代的恭一曾经试着与对自己告白的女孩交往，然而很快就感到厌烦。她总是说我想去这里去那里，我喜欢这个我讨厌那个。我、我、我，永远只会主张自我，从来不考虑恭一的感受，恭一觉得人偶还比她好得多，便以准备升学考试为理由藉机和她分手。

    真正的原因并非如此。

    不是「人偶比她好得多」

    人偶的精神才是自己真正所爱——只懂得顺从，永远不会违背自己。

    「……没错。」

    恭一终于发现——不，是终于想起。

    光从外表是否美丽来看，刚才和自己战斗的舞鹤蜜一点也不输给城岛硝子。然而恭一对她却丝毫没有任何欲望，为什么?

    因为舞鹤蜜愤怒扭曲的表情非常丑陋。

    不只是舞鹤蜜。

    不管是笑容还是哭泣的表情。

    对恭一来说，女孩子的表情，还有蕴含在这些表情中的情感，全部丑陋至极。

    「没错……就是这样。」

    恭一发现自己终于想通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绝不是会以自己的意志拒绝恭一的硝子。

    任意走动的双脚、说出无聊话语的嘴巴、用责备眼神瞪视自己的双眼，全都不需要。

    人偶不需要这些东西，自己只想得到一个真正的人偶。

    看到硝子把手伸向门把，恭一在她的背后发号施令：

    「等一下。」

    她停止动作，回过头瞪视恭一。

    恭一忍不住一阵瑟缩，但是立刻告诉自己没关系，已经不用再害怕。

    恭一往前踏出脚步，他要亲手消除那对眼睛的意志。

    「没错……我已经得到……这种力量。」

    +—+

    虽然失去意识，但是完全没有睡过觉的感觉。

    脑袋还是与睡着的瞬间一样沉重，试着抬起头，却发现鼻腔带着些微的血腥味。我不禁猜测自己的大脑可能受损，只是倘若真的如此，那我大概会长眠不起。除了血腥味还有药味，看来这里是保健室，里绪带我来找佐伯妮雅……这下可好，她一定知道我的大脑有没有受损，所以我的判断是没有问题。

    不过话说回来——

    「我就说……拜托，再一次就好，只要再一次我就满足了。」

    「烦死了!我就说不要，你这个性欲异常的变态!」

    「……怎么这样……蜜同学真残忍，竟然把我的冲动说成性欲这种下流的东西。」

    「不然是什么……」

    「这是爱。」

    「那更糟糕!」

    「哈哈，让她摸一下也没关系吧?反正你也没感觉不是吗?」

    「殊子给我闭嘴!够了，不要过来。」

    「妮雅，蜜都说不要罗?想摸可以摸里绪的脚啊。」

    「唉呀，里绪同学对不起，的确以一个装满鲜血的臭皮囊来说，里绪的脚可爱到让人想把脸贴上去。可是我真的忍不住，一看到这个伤口我就不能自己……」

    「就叫你不要靠近我啊!」

    话说回来——这阵骚动是怎么回事?

    我慢慢睁开眼睛，撑起自己的身体，把视线转向吵得不可开交的她们：

    「你们……在做什么啊?」

    「啊!」

    「喔。」

    「……啊……」

    「啊。」

    四个人不约而同停止动作。

    正坐在床上，拼命把想要抱住自己的佐伯妮雅推开的舞鹤蜜。

    在一旁袖手旁观的殊子，还有躲在殊子背后一脸笑意的柿原里绪。

    「……大家都来了，真是热闹。」

    我摸摸还有点昏沉的头喃喃说道。

    「早安，晶……睡得好吗?」

    里绪用欣喜的眼神看着我。

    「看来是平安无事。」

    殊子一边苦笑一边轻声叹息。

    「唉呀，晶同学起床了……我还在想晶同学要是这么死了，我就在你的尸体上泼硫酸，烧成灰之后埋在校舍后面……真遗憾……」

    佐伯妮雅的行为还是一样不正常。

    「你啊……也太晚起来了……」

    不知为何，舞鹤蜜正以怨恨的眼神看我。

    老实说我真的搞不清楚，为何会出现眼前的状况?

    里绪也就算了，怎么连殊子跟蜜都在这里?

    我的脑袋有些混乱，里绪踏着轻快的脚步跳上我的床，坐在我身边露出灿烂的笑容：

    「放心，晶的脑袋好像没问题。」

    「啊哈哈，里绪的说法好像晶的头脑很不好。」

    「咦?殊子怎么这样说，晶的头脑很好啊?」

    「呵呵……要不要确认一下啊?切开头盖骨把大脑拿出来，如此一来一定会有好多灰色的美梦跳出来，放进鞭炮再点火一定很有趣……」

    里绪、殊子、佐伯老师，三个人牛头不对马嘴的对白让我越来越搞不清楚状况。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完全没有条理可言的状况，我很快就想起这种熟悉感的来源。

    没错，就是那场宴会。没想到相同的状况竟然再次重演。

    「喂、舞鹤……这是怎么回事?」

    没办法，我只好询问一脸不高兴坐在我隔壁床上的舞鹤蜜。

    她用力叹了口气说道：

    「……老实说，这里只有你看起来最正常。」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我也有同感……到底怎么了?」

    于是旁边的殊子用试探的语气问我：

    「你知道今天的日期吧，晶?」

    「看到你们就知道了。」

    还能在这里悠哉吵闹，看来我没有失去意识太久。

    「嘿，真聪明。」

    殊子笑得有些看不起人。

    「……很遗憾晶同学的大脑很正常，骨头也没有裂开。」

    佐伯老师接着补充。虽然她的说法还是一样难听，至少可以确定我没有大碍。

    因为她的虚轴本质就是如此，可以一眼看穿生命是否有所损坏，就算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病也逃不过她的眼睛。就这点来说，她远比普通的医生更值得信任。

    「好了……就让我来说明吧。毕竟现在的情况有点麻烦。」

    殊子的一句话让保健室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换回认真的表情，空气中弥漫一丝紧张。

    真是的——

    态度说变就变，真不愧是平常就踩在两个世界分界线上的缺陷者。

    「拜托你了。」

    看到我点头回应，于是殊子缓缓开口说明。

    「……就是这样。」

    过了短短两分钟，听完殊子简明扼要地述说事情的原委，我默默低下头。

    直接闯进我家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同一时间现身在舞鹤面前的上野恭一。

    将直川君子带走的别保透，还有试图与他接触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事情似乎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复杂。

    里绪在殊子说明完毕之后接着说道：

    「里绪已经尽量搜索过学校周围，可是没有用，什么都找不到。」

    「对方或许不在挟间市。要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连玖珠市一起搜索是不可能的。」

    在我睡着的这段时间里，殊子跟里绪似乎曾经外出寻找硝子与君子的行踪。

    她们好像是在接到舞鹤醒来的联络电话之后才回来——的确，对方若是藏身在离这里有段距离的地方，即便是里绪也得花费不少时间搜索。毕竟就算是在夜里，让小町无限制增殖还是会有问题，何况还得考虑到里绪的体力负担。

    「算了，既然晶醒来就没问题了。」

    「嗯……没错。」

    唯一的线索就在我身上，硝子跟我之间还有直接连结。

    除非硝子与我之间有一方失去意识，否则这种连结不会切断。以硝子来说，就算身为人类的身体睡着，只要机械本体依然保持启动状态就可以连结。

    虽然距离过远无法对话，但是我已经掌握硝子的所在位置。

    地点在挟间港附近，看来硝子被关在出租仓库之类的地方。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是啊，得先让晶把硝子抢回来。」

    不先解决上野恭一，舞鹤蜜就无法行动。虽说让舞鹤蜜保持现况，应该可以让我们的社会少受一些损害。

    「……你那是什么眼神?」

    「不，没事。」

    看来未必如此。

    只是我还是有点担心——担心硝子是否平安无事。

    本体当然没有问题，因为我与硝子间的直接连结没有中断。事实上根本没有必要确认，我还是固定剂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不过这并不能保证硝子的身体也平安无事。

    我想起前几天遭到跟踪一事，还有同学邀请硝子去海边那件事，看来上野恭一似乎是以异性的身分想要得到硝子。虽然我不清楚他的个性——但是如果他使出强硬的手段，现在可能已经发生无法挽回的事。

    想到这里，我便发自内心感到一阵恶寒。

    并非我也以相同的眼光看待硝子，只是——我现在的心情很不好，如果硝子真的遭到不幸，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得加快脚步。」

    起身下床的我继续说道：

    「马上出发。还有谁要去……」

    「我也一起去。」

    殊子第一个站出来。

    「应该派得到上用场吧?」

    「的确如此。」

    从舞鹤叙述的上野能力来看，殊子的「闹钟[忐忑不安]」很适合对付他。

    「里绪呢?」

    「留在这里好吗?」

    面对里绪试探性的询问，我也如此回答：

    「舞鹤现在无法活动，那家伙有可能趁这个时候来找麻烦……拜托了。」

    「嗯，没问题。蜜安心睡觉吧，里绪会好好保护蜜的。」

    「哼，就算里绪不保护我也没有问题。」舞鹤的说法听似不领情，但是从她乖乖叫里绪的名字而没有用代名词这点来看，她似乎也是心存感谢。

    「那就这么决定……我们怎么到港口?」

    「呵呵，没办法……我送你们去吧。」

    低声开口的佐伯妮雅是有车阶级。这个时候有大人在实在值得庆幸。

    「呃……」

    「嗯?殊子怎么了?」

    「啊，没事。」

    方才的殊子明明有一瞬间脸色大变，不过此时只是摇头表示没事。

    ……怎么回事?

    算了，还是赶紧行动吧。

    我挺起胸膛打起精神，催促在场所有人加快动作。

    「喂……晶。」

    我正打算出门，里绪却突然拉住我的衣摆，让我停下脚步。

    「里绪有话想和晶说。」

    「怎么了?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说不可吗?」

    「嗯，还有……不好意思，能不能请妮雅、殊子和蜜回避一下?」

    里绪用一副有难言之隐的表情看了三人一眼。她很少露出这种表情。

    「啊——没关系。那我们就到保健室外面罗?」

    「拜托了。对不起，都是里绪太任性。」

    「没——关系。」

    殊子似乎察觉到什么，用爽朗的笑容如此回答。

    「里绪同学可要小心，晶同学也是男人，男人全都是野兽。要是房间里只剩两个人，天晓得晶同学会做出什么事。里绪同学这么可爱，晶同学说不定会忍不住兽性大发，不顾一切对里绪同学霸王硬上弓喔。」

    一脸绝望的佐伯在里绪耳边说话，看来也不会是正常人想听的话，我决定假装没听到。

    「听好了，只有脾脏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喔?里绪同学的脾脏已经被我预约了，还有……可以的话最好连眼珠和小脑和胰脏还有性……」

    再说一遍，我决定假装没听到。

    「等一下，你们怎么可以擅自决定……为什么要让城岛跟里绪留在保健室里?如果有话要说，两个人到外面说不就好了?」

    舞鹤难得提出如此有建设性的意见。

    「啊，舞鹤抱歉。」

    「干嘛?」

    「我完全忘了你。」

    「……你是什么意思！？看我不能动就在那边胡说八道……!」

    不理会乱吼乱叫的蜜，我转头对殊子说道：

    「拜托了，殊子。」

    「小蜜没关系，我才不会忘记你呢。」

    「啥?你打从一开始就不在我的……等等，你干嘛?给我放手!」

    殊子伸手轻松一举就把蜜扛在肩上。

    「要乖喔，乱动可是会掉下去的喵——」

    「开什么玩笑!殊子别碰我!我要杀了你!」

    「是是是……不过你也太轻了吧?有好好吃饭吗?」

    「没有脚当然轻!你是白痴啊?」

    失去双脚的少女像个人偶一样被人抱起，不停挣扎的场面看起来就像大吉尼奥尔剧场（注：Grand Guignol，二十世纪初巴黎的知名剧场。以演出恐怖戏码闻名）的一幕，不知该说是恐怖还是滑稽。过了一会儿，殊子、舞鹤与佐伯老师三个人陆续离开保健室，房间里只剩我和里绪。

    眼看最后出去的人把门关上，我面对里绪问道：

    「好啦，怎么了?」

    「嗯，其实里绪有点担心。」

    皱眉的里绪抬头望着我。

    「担心?」

    「嗯。」

    「没什么好担心的。情况虽然有点糟，但是和上次相比也没什么不同。」

    我试着露出笑容。

    事实也是如此，如今情势虽然险恶，但还不到致命的地步。

    然而里绪却是缓缓闭上双眼，低下头说声：

    「晶……」

    瞬间的沉默，里绪继续说下去：

    「这样下去晶会输的。」

    「……咦?」

    「里绪说晶会输，晶以为里绪看不出来吗?」

    再次抬起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

    「还是说晶自己看不出来?晶就算去了也没用，现在的晶根本不可能抢回硝子。」

    不仅如此。

    「……晶是不是想死?」

    面无表情的里绪凝望着我，背部立刻感到到一股寒气。这不是平常的里绪。

    这种眼神——既不是在看敌人，也不是在看朋友?

    只有面对自己毫无兴趣的对象时，里绪才会露出这种不带一点关心的表情。

    就好像即将踩扁一只蚂蚁的巨兽。

    对于脚下的生物浑然不觉，就算发现也不会停下脚步，甚至连一秒钟之后即将踩死一个生命的事实都不知道，里绪现在的眼神正是如此……好像在看一个打从心底觉得毫无意义的东西。

    里绪继续说道：

    「真的那么想死，就让里绪动手吧?晶喜欢身上的肉被一爪一爪刮下来吗?还是喜欢被一口咬断喉咙?里绪两种都可以，也都不在乎。不过太麻烦了，一瞬间就把晶杀死或许也不错。」

    「里绪、说、什么?」

    我有些不知所措，不对——也许我在害怕。

    里绪以看风景的眼神看着我，嘴里说出仿佛能够刺穿心脏的话：

    「晶……晶为什么不肯面对硝子?」

    ——这把利剑让我的大脑停止运作。

    「晶是硝子的固定剂，而且硝子对晶来说是最重要的人吧?但为何晶不肯面对硝子?晶不是输给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而是因为不肯正视硝子才会输。」

    里绪说得毫不留情：

    「不只如此……明明才刚失败，晶居然想再失败一次?现在的晶既不卑鄙也不狡猾，不懂欺瞒也不会蒙骗，就连掩盖漏洞的勇气也没有。这样的晶打算和谁战斗?还是说……晶以为放弃自己也没关系?以为逃避硝子眼神的自己还是可以欺骗整个世界?晶真的这么觉得吗?」

    这番话并非出自对我的关心，我从话中只能感受到失望。

    「里绪不需要这样的晶，所以里绪要把晶杀掉。硝子一定也不需要这样的晶，就连这个世界也是，所以——里绪觉得晶还是消失比较好。」

    话中没有半点虚伪。

    小町从里绪的脚边跳上肩膀，鲜红的双眼无神地看向我。

    没错，我必须承认。

    从醒过来的那一刻开始，我一直放弃思考。

    我知道硝子对我隐瞒了一些事情。

    我竟然对硝子的这种行为感到愤怒。

    甚至在敌人面前失去冷静，导致不定量子回路失控。

    最后连我的敌人——无限回廊[eternal idle]都对我感到失望。

    硝于当然无法对我开口。

    因为她很清楚，清楚知道我在面对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时会有什么反应，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然而我又做了什么?

    当看见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瞬间，冲动的情绪便遮蔽我的双眼。我就像是点燃的烈火，所有的思绪都被愤怒占据。

    我有什么资格在硝子面前露出如此丑态?

    在选择我而没有选择任何人的她面前，我竟然——

    我还搞不清楚，那种因愤怒而燃烧，难看至极的火焰，不是我应该点燃的火焰。

    至少在硝子面前不应如此。

    对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憎恨的确让我燃烧，双亲的消失、自己的无力，还有崩溃的日常都是我的燃料。然而这些都不是我的起点。

    真正的起点是在六年前。

    在一位衣衫褴褛的女孩伴随杂讯，一脸痛苦地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

    我想要帮助她，想要为她做点什么。

    既然如此，我应该点燃另一种火焰。

    我的火焰不该烧伤她。

    「……我懂了，里绪。」

    「懂什么?都快死了不是吗?」

    「闭嘴。」

    我高声反驳里绪，同时将视线形成利刃，冻结全身散发的气息，制造杀气并且加以扩散：

    「杀我?开什么玩笑，就凭里绪也想杀我?」

    应该点燃的火焰，绝不是燃烧周遭一切的难看火焰?

    「不要得意忘形……柿原里绪。」

    所以我要燃烧虚假的燃料、投下虚构的燃料，只在空幻的想像之中点燃。

    没有热度的火焰，只会将不真实的世界燃烧殆尽。

    把深藏的真心交给她、用虚伪的情感操纵一切、算尽一切欺骗全世界。

    这就是我。

    遇见那家伙?那又怎么样?

    只为这种事，因为这种无聊的事就失去自我，简直难看到了极点。

    如果心中涌起不可抑止的愤怒，就应该用狂笑来隐藏。

    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部藏在面具底下，全心全意压制对手。

    我没能做到这一点，所以招致失败。

    因为我没去做该做的事，才让硝子被人夺走。

    想到这里，我用该有的表情向里绪怒吼：

    「尽管放马过来，过来让我杀吧。根本不需要藉助硝子的力量，我会让每个与我为敌的人体无完肤、碎尸万段，尝尽世界末日的滋味……过来让我吞噬吧，柿原里绪。」

    里绪没有动作，我只是高声大笑。

    没错，想杀我就来吧，任何妨碍我的世界的人都是敌人。对我来说，我的世界从六年前的那一刻就被一名少女完全占据。

    那个纤细又娇小，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的女孩。

    如果有人打算杀我，打算妨碍我去救硝子，就算对方是里绪我也不在乎。我会把里绪的世界连同里绪一起彻底抹杀，然后若无其事地填满因里绪消失所出现的深渊。

    对已经失去日常的我来说，这个世界唯一的真实就是硝子。

    除了硝子之外别无他人，因为我已将自己的存在完全托付。

    「怎么了……不动手吗?」

    里绪望着面带冷笑、睥睨自己的我，再度闭上双眼。

    充斥室内的紧张气氛缓缓消散，里绪的表情也跟着恢复正常。

    所以我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里绪一点也不必担心。」

    我就像慈母一般，向里绪倾吐充满诡辩的温柔安慰——同时露出笑容：

    「如果里绪不是我的敌人……我会打从心里接纳里绪。」

    瞬间。

    「呜……呜。」

    里绪皱起双眉，一脸泫然欲泣。

    「啊……呜、呜。」

    喉咙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大颗泪珠有如决堤般从双眼涌出。

    里绪——我的好朋友——扑进我的怀里，毫无顾忌地开始放声大哭：

    「呜……咕、呜、哇……」

    「……对不起。」

    我抱住里绪的肩膀轻声安慰。

    「呜、呜、晶……里绪好害怕……晶昏倒了，里绪以为晶会死，真的好害怕好害怕，所以里绪才会……!」

    里绪一边啜泣，一边抽抽噎噎地吐露对我的担心。

    「对不起，都是我害得里绪担心……已经没事了。」

    「嗯，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晶终于回来了，终于醒了……」

    在里绪的眼里，我大概一直到刚刚才算醒来吧。

    对里绪来说，沮丧落寞以至于迷失自我的我，根本就不是我。毕竟里绪不是靠外貌或声音来辨认一个人。

    里绪只能看见我的内心。

    看见我的本质，藉此判断我这个人——也因此喜欢上我。

    里绪逐渐平静下来，我轻轻推开依偎着我的娇小身体，深深望着她的双眼：

    「我要走了。舞鹤就……拜托了。」

    虽然还在啜泣，里绪依然露出一如往常的灿烂笑容回答：

    「嗯。路上小心，晶。」

    留下不再哭泣的里绪，还有因为殊子的关系心情格外恶劣的舞鹤，我们一起走出校舍。

    目的地是距离此地车程二十分钟的港口。虽然从学校只能推估出大略位置，但是只要接近目的地，我就能精确掌握硝子所在的地点。

    我跟殊子在佐伯妮雅的带领下走向教职员专用停车场。

    「就是这台，上车吧。」

    停车场里正孤伶伶停着一辆双门跑车。

    老实说我一直很好奇她开什么车，没想到竟然是法国车。我记得这款狮子商标的车是以宝蓝色车身闻名，不过眼前这辆却是银色。

    「晶同学，殊子同学……敞篷要打开吗?」

    竟然还是敞篷车。

    佐伯老师露出难得一见的得意神色，我看了不禁苦笑：

    「我们现在是要直捣敌人大本营，打开敞篷也没用吧?」

    「呵呵呵，就算你们说要开我也绝对不开……这台车打从买来到现在，从来没开过敞篷。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一打开就会接触到外面的空气，这样我开到一半铁定会想要跳车自杀。呵呵，呵呵呵……」

    「……那又何必买敞篷车?」

    佐伯老师丝毫不理会我的吐槽，用手中的遥控器打开车门。

    「殊子可以坐前座。」

    我催促殊子上车，然而——

    「……不行喔，晶同学。」

    「呃?」

    「嘻嘻，看清楚……前座是史蒂芬妮专用。」

    听见佐伯老师这么一说，我便透过车窗探望前座。

    ……一只没有手的小熊布偶就摆在座位上。

    布偶的脸跟腹部都用绷带包住，表面上还能看见许多红色墨水的痕迹，看来是想要表现伤口渗血的样子。

    「好像是里绪送她的。」

    殊子在旁小声说道。

    「是吗……算了，我知道了。」

    虽然很难理解，但是我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东西的来龙去脉。

    「嘻嘻，史蒂芬妮的爸妈在刚出生时就被猎人射杀，而且它也身受重伤，所以我才收留它。可是猎人射击它的子弹还留在脑里，再过几个月它就会变成一只发狂的杀人熊。到时候它会先把照顾它的我狠狠杀掉，然后逃到街上，把讨厌的人类一个接一个……嘿嘿嘿。」

    佐伯老师自顾自地解释这只熊的身世。我明明什么都没问。

    「这是什么设定啊?别闹了……」

    我把前座往前倾倒，跟着殊子一起钻进后座。空间有些狭窄，不过现在只好忍耐一下。

    「到港边去就好了……?」

    「拜托你了。」

    我如此回答的同时，佐伯老师已经发动引擎。

    车轮开始转动，先倒车离开停车场，然后开始缓缓前进。

    当车子驶出学校大门，佐伯老师低声问道：

    「……晶同学，殊子同学……我可以放音乐吗?」

    「请便。」

    我随口回应一句，坐在我身边的殊子却有身体猛然一震的激烈反应。

    「音、音乐……！？」

    「怎么了?」

    话说回来，这家伙自从踏出保健室之后就很奇怪。

    「那个、可以的话最好不要……」

    「还好吧，放个音乐应该没关系。」

    殊子不知为何讲话吞吞吐吐，所以我的回答也很随便。

    话声方落，殊子便突然拉住我的手在我耳边说道：

    「晶!你……难道你从来没坐过佐伯老师的车?」

    虽然是耳边细语，语气却是异样紧张。

    「……没有，怎么了?话说回来，殊子从刚才就很奇怪。」

    「呵呵呵谢谢晶同学，那我要放了。」

    「啊、佐伯老师等一下……」

    不等殊子出声阻止，佐伯老师的手指已经按下汽车音响的开关。

    随即从喇叭传出的声音——

    『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咕啊啊啊!』

    『救命!救救我!求求你，求求你啊!』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

    『我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啊啊啊啊!』

    『Oh,Noooooo!Ooooooooo!』

    『Kill!Kill that fuckin,bitch……Uahhhhhhh!?』

    「喂……这、这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凄厉惨叫多重奏，正以重低音不断从喇叭倾泄而出。

    来自男女老幼的惨叫接二连三响起，背景还伴随枪声以及各种让人摸不着头绪的音乐片段。

    听起来好像是从各种电影还有戏剧当中节录出来的濒死哀号……

    「所以我才说不要……!」

    用手捣住耳朵殊子也忍不住大叫。

    「你不是说音乐吗……」

    『噫咿咿咿!讨厌救救我不要杀我求求你饶了我「喀嚓」咿呀!』

    惨叫声以极大音量放出，就算捣住耳朵还是挡不住。

    ……糟糕，我竟然忘记佐伯妮雅的精神有点不太正常。

    「呵呵……如何?这是我亲手编辑的曲子，名叫第九十一号交响曲『向日葵』。」

    这种情况下还是听得见佐伯老师的低声呢喃——即使不想听依然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会有这么阳光的曲名！？」

    「这首曲子只有短短五分钟，开到目的地之前还可以听第三号交响曲『天鹅』……」

    「不用听也没关系!佐伯老师，我想我们还是……呜哇!」

    我还来不及叫佐伯老师关掉音响，身体便遭到猛烈的重力加速度侵袭。

    「开、开太快了吧……」

    「这个人只要一放音乐就会变成这样……!」

    佐伯老师毫不理会狼狈不堪的我与殊子，只是默默地猛催油门。虽然有点想透过后照镜看看佐伯老师现在的表情，但是如今的我完全没有余力，而且也不敢去看。

    「所以我才会阻止你!」

    「一开始说清楚不就得了!」

    『啊、啊……啊……义、雄……爸爸已经不行了……咕呜。』

    『爸爸，爸爸!张开眼睛!求求你快醒来「喀嚓」嘎啊!』

    「喂、义雄死了！？义雄要撑下去啊!」

    「等一下，晶怎么也失常了……快点想想办法!」

    「老师，拜托你开车小心一点……咕哇!」

    「呀!」

    殊子发出一声非常像女孩子的叫声，虽说是一生难得一见的珍贵经验，但是此时的我一点也笑不出来。重力加速度突然从前方转向侧面，可以感觉到车子的后轮正在急速滑动。

    佐伯老师不知为何启动雨刷，连方向灯都没打就甩尾左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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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chapter7:Black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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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inging in the dead of night)

    多亏佐伯妮雅疯狂的开车方式，我们到达目的地的时间比预定早了五分钟。

    但在历经一路上惨叫音乐加上超速驾驶的双重摧残之后，我跟殊子一直到停车之后的三分钟还处于恍神状态，完全动弹不得。如此一来提早到达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无论如何，佐伯老师的车来到位在挟间港边的出租仓库，最后在其中一座仓库前熄火。

    「……殊子，没事吧?」

    「嗯……还好。」

    临死前的惨叫声仿佛还留在耳朵里，不过我们还是强打精神，在确认双脚不再发软之后陆续下车。还好刚才听到的全都是戏中的惨叫，如果是从某些违法的实况影片里录下来的真正临死哀号，我铁定会留下一辈子都治不好的心理障碍……我也只能暗自祈祷佐伯老师没有把真正的惨叫偷偷混杂在里面。

    不知为何蹲坐在驾驶座的佐伯老师开口问道：

    「……我要做什么呢……?」

    「老师就在这里等一下吧。」

    「那当然没问题，只是如果你们两个回不来怎么办?呵呵。」

    听见佐伯老师不吉利的发言，我也苦笑回答：

    「没问题的。」

    回不来——也就是说我和殊子都输了。

    「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还请你在这里等我们。如果有敌人趁我们不在袭击老师……」

    我打算请佐伯老师遇到紧急状况先逃走，老师非但不惊慌，反而笑着说出令人惊讶的回答：

    「……嗯，虽然不太愿意，不过到时候我会动手。」

    「这、这样啊……」

    佐伯妮雅——就我所知的范围，她的能力不适合用来拼命。我不知道她在开启虚界涡之后会叫出什么世界，但是知道答案的里绪说过自己不想与她为敌。

    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可以放心。

    「老师，我们去去就来。」

    佐伯老师点头回应殊子的道别，于是我和殊子便一起离开车边。

    目标是前方三十公尺处的老旧仓库。

    我们并肩而行，走向敌人的大本营。

    我暗自压抑微微加速的心跳，殊子则是一脸悠然自若缓步前进。

    「……感觉真是奇妙。」

    「什么?」

    「继上次之后，这是我们的第二次。」

    我与殊子再次并肩作战。殊子的语气显得有些愉快：

    「只可惜上次失败了……希望这次可以成功。」

    虽然语气像是从外围观看世界的旁观者——但是话中内容让人感受到她的真挚。

    上次的失败让殊子失去恋人姬岛姬，我不知道那件事对殊子造成何种影响，但是这次要是有点闪失，我也许会遭遇到与殊子相同的状况。

    「话说回来，晶还真是辛苦……身边的人老是被抓。」

    「是我自作自受。」

    上次是芹菜，这次是硝子，两次都是因为我的不成熟而引起。

    我恨不得痛骂自己一顿，但是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眼前的当务之急是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让一切恢复原状——就算只有表面也好。刚才的里绪已经让我领悟，如果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到，我就真的只是个没有任何价值的废物。我会永远记得这件事。

    「殊子。」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询问殊子：

    「这么说来……你为什么要跟来?」

    说得明白一点，殊子大可不必跟我一起过来。

    虽说只要把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从姬岛姬身上驱逐，姬岛姬确实有可能复原，但谁也无法保证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会现身于此。考虑到直川君子的事，他在这里的机率反而比较低。

    面对我的疑问，殊子不禁哑然失笑：

    「呵呵……晶，你又在打预防针了。」

    「预防针?」

    「晶也很清楚没有我的协助很难抢回硝子吧?所以你问我来的理由，是为了不想欠我人情。」

    「……哼。」

    殊子用轻松的语气分析我的想法。正因为她这种超脱于世事之外，永远以第三者的眼光观察一切事物的态度，使得她总能一眼看穿我的欺瞒。老实说，这种被看穿的感觉令人相当不快。

    只不过一旦来到这里，甚至出手介入战斗，殊子很有可能失去亲手救回姬岛姬的机会，届时她也不得不把拯救姬岛姬的工作交给我。

    就这一点来说，她其实很信任我。

    「所以我才这么讨厌你。」

    「是吗?我倒是很喜欢晶。」

    殊子用开玩笑的笑容回答，还以愉快的模样说道：

    「现在这种情况就叫做深入敌阵吧!我不讨厌把事情闹得这么轰轰烈烈……所以我会陪你到底的。如何，你不觉很兴奋吗?」

    「不觉得。」

    「唉呀呀，我们真是不合。」

    「一点也没错。」

    低着头往前走的我，加上把双手交叉放在后脑勺，悠然自若的殊子。

    随着仓库大门逐渐靠近，我的心情……或许真的有些兴奋。

    「……好了。」

    我们在铁门前方停下脚步。

    「这叫决战是吧?」

    「决战?别说傻话……是蹂躏。」

    「或许真是这样。」

    两人不约而同露出微笑。见到殊子把手放上门把，我也随即跟进。

    我们没有凝望对方的眼睛。

    「那就不管意见合不合了，上吧……『全一[all in one]』」

    「很好……别扯我的后腿啊……『闹钟[忐忑不安]』。」

    我们用力拉开沉重的铁门，刺耳的钢铁摩擦声在门内空间不停回荡。

    仓库里面意外地明亮。

    挂在屋顶上的电灯为单调的空间罩上朦胧的亮光，放眼所见都是混凝土铺成的地板与钢筋搭建的屋顶，加上不知是谁堆放在这里的大量纸箱。比起长期受到港边海风吹拂的陈旧外观，仓库内部看起来还比较新。

    不知是因为没有窗户，还是开着空调的关系，仓库里没有夏天应有的暑气，混杂湿气与灰尘的清凉空气进入我的肺里。

    然后——

    「晚安，头已经不痛了吗?」

    一名身材瘦小，长相略嫌中性的少年坐在仓库后方的奶油色纸箱上。他就是以游刃有余的表情迎接我和殊子的上野恭一。

    「呃，这位是……速见殊子学姊?」

    「没错，初次见面。」

    回应上野的声音与态度都跟平常完全相同。

    我斜眼看了她一眼，然后环视整个仓库——没有硝子的身影。

    由于距离太近的关系，现在的我反而无法具体指出硝子的所在位置，当然也不知道她被藏在仓库的哪里。毕竟直接连结本来的功能并非用来搜寻对方的位置。即使如此，我还是可以确定一件事——硝子就在这座仓库里。

    右手边有几扇门，看来是厕所或浴室之类的小房间。

    一想到硝子有可能被关在里面，我也锁定接下来的目标。

    「……没想到你也来了，『闹钟[忐忑不安]』」

    上野只顾着注视殊子，似乎完全不把因为硝子不在身边而没有任何力量的我放在眼里。

    「我还以为你会去找那个人。」

    「那个人」——指的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原来如此，你也知道姬的事。」

    「是的，她是你的恋人吧?既然如此，你应该快去救她吧?还是说……你已经不在乎姬岛姬的死活了?」

    「你不也曾经是她的同班同学吗?」

    「但是她的记忆早就消除，更何况那个人对我来说不是姬岛姬，而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上野和殊子都是满脸笑容，语气也非常平和，然而——两人之间好像有某种东西正在膨胀，仿佛随时都会爆炸。

    我很清楚，这是得到虚轴的人特有的非日常氛围。

    「……少说废话。」

    我忍不住介入两人之间。已经没时间演这种无聊的戏码，现在的我比想像中还要着急。

    「上野恭一，马上交出硝子。现在认错我还可以只取你一条性命。」

    「唉呀，城岛晶学长，你还在啊?」

    上野以高傲的眼神加以回应：

    「话说回来，你干嘛特地跑来这里?也不想想你现在连武器也没有，只是个没有力量，没有半点用的固定剂。」

    「我只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没理由要别人代劳吧?」

    「亏你有脸这么说，你不是把速见殊子带来了?」

    「这家伙只不过是观众。」

    我用拇指指向殊子：

    「还有……在我杀了你之后帮忙善后。」

    「真是大言不惭啊。我看你是不敢一个人来吧?不过你也太看不起我了。要说战力，那个名叫柿原里绪的人应该比较厉害吧?」

    「也对，我是没有能够直接当成武器的东西。」

    面对上野的挑衅，殊子只是一笑置之。的确……在我能够利用的物理战力里，没有任何虚轴胜过里绪。既然上野知道这一点，看来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提供了不少情报给他。

    「你来了也没有用，速见殊子。你的能力……操纵对手心灵的能力对我起不了作用。不……应该说来不及了。」

    「喔?怎么说?」

    「我是说就算操纵我的心也没用。」

    「喂，晶……我该不会是被人看扁了吧?」

    「没什么该不会，就是这样。」

    我不知道上野的个性是原本如此，还是虚轴造成的缺陷让他变成这样。现在的上野只能说是狂妄无礼至极，真不知道打从哪里来的自信。

    根据舞鹤的说法，上野的虚轴有将接触的东西变成玩具的能力。

    我不认为光凭这种能力足以对抗殊子，如果上野相信自己可以——他很有可能从无限回廊[eternal idle]那里得到别的虚轴。

    为了证实我的推测，于是我对殊子说道：

    「……殊子，试一下。」

    在此同时，上野把手伸向殊子，像是要阻止她的行动：

    「对了对了……『闹钟[忐忑不安]』，我得提醒你一件事。要怎么操纵我的心随便你，但是我如果死了，你也会死。」

    我闻言不由得皱眉。

    「那个人为了安全起见，送了一样东西给我。现在我的体内除了『悲情玩具[ragdoll]』之外……还多了名叫『化人幻戏[pyramind song]』的虚轴。」

    上野用手指向自己的心脏笑着说道：

    「这个……在我被杀死的同时，会自动让杀我的人心脏停止。就算操纵我的心叫我自杀也没用喔?那和你亲手杀死我是一样的。」

    我不禁瞪大眼睛，就连殊子的表情也有了一点变化。

    上野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就算他在说谎，贸然实验的风险也未免太大。但如果他说的是真话——不只是殊子，任何人都不可能杀上野。

    「原来如此，准备得真周到。是那家伙出的主意吧?」

    离开学校前，舞鹤曾经对我说过：那家伙虽然胆小，但是跟你一样工于心计，你最好给我小心一点。

    当时的我只是一笑置之，现在看来这家伙似乎有点脑袋。只是眼前的他丝毫没有表现出胆小的样子。

    「所以说你们只是白跑一趟，根本杀不了我。不……你们要是想自杀，也是可以动手啦。」

    对方拥有让双方同归于尽的虚轴，但这不足以决定最后的胜负，我方还不至于没有胜算。

    「好吧，我知道了……乖乖把硝子还我。只要你肯听话……我可以饶你不死，只会把你折磨到生不如死。」

    我的目的原本就不是杀死这家伙，而是抢回硝子。

    话说到底，「化人幻戏[pyramind song]」这个虚轴存在与否根本无关紧要。

    「哼。」

    上野还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城岛晶……你看起来挺悠哉的。这样可不太好啊，你根本一点胜算也没有。你没有力量，连重要的人偶都被我当成人质，就凭你现在这样要怎么折磨我?你要是做得到，我倒是想见识一下。既然你以为赢得过我……那就来啊，来打我啊!」

    上野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态度带有明显的鄙视。

    老实说眼前的形势有点不利。我们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必须抢回主控权才行。

    所以我低声说道：

    「上野恭一……自大也要有个限度。」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的心境也完成转换。

    「……咦?」

    「硝子不是你这种程度的货色可以驾驭的东西。你已经抓到她这么久，到现在还搞不清楚吗?连这么明显的事都察觉不到吗?」

    我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就连心里也没有。

    「真是这样，只能说你实在太愚蠢了……那家伙从头到脚，就连一根头发也是我的所有物，不是你的人偶。」

    「你、说什么……」

    上野显得有些胆怯，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我正在威吓他。

    「你根本配不上硝子，就算再重新投胎千百遍也配不上。不……不管你投胎转世多少遍，你永远也不够格，因为那家伙是我的东西。上野恭一，你爸妈没教过你别乱碰别人的东西吗?硝子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你偷看过我和硝子手牵手回家吧?都看到了还不明白吗?听说你还曾经约硝子去海边是吧?你这家伙真是死缠烂打……这些硝子全都向我报告过了。说穿了，你在我们眼里只不过是只烦人的苍蝇。」

    我用手边现有的情报对上野做出挑衅，虽说里面多少有些不确定的情报。

    「你、这……」

    愤怒与耻辱让上野开始颤抖——看来我说对了。

    「知道自己没能力让硝子喜欢自己就算了，这次竟然依靠那家伙的力量硬是抓走硝子，我说你也太丢脸了。看你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其实自己什么都不会，身上的虚轴也是借来的东西，是被那家伙引发出来，不靠那家伙帮忙根本无法诞生的脆弱世界。就凭这种程度的东西……上野恭一，真亏你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听见我说的话，上野一如预料地激动大闹：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妨碍我!竟敢妨碍我得到城岛同学……!没错……城岛同学也真是的，只懂得关心这种无能的家伙，却不肯多看我一眼……」

    上野一边怒吼一边起身，就连站在五公尺外的我都能看见他紧握的拳头正因愤怒而发抖。他大吼一声，然后闭嘴低下头——这才抬头露出冷笑。

    「没错……」

    过度的愤怒反而让他冷静下来。

    上野也用阴沉的表情瞪着我，张开嘴唇以颤抖的声音笑道：

    「仔细想想，现在的你不管说什么，都只是败家之犬在乱吠。」

    喃喃自语的同时，上野退后几步。

    「你就继续说吧，随便你怎么说都行。说得再多……在这个事实下一点意义也没有。」

    上野把手放在自己刚才坐的纸箱上面，放声大叫：

    「告诉你一件事。你现在……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在说话的同时，放在纸箱上的手随着上野得意的笑声用力推倒纸箱。

    「看吧!看清楚了，城岛晶!这就是现实!」

    一样东西从箱子里掉出来。

    以棕色为主的布料。

    缀满花朵图案的连身洋装。

    箱中掉出的东西撞上混凝土地板，从袖子里伸出的手臂发出「匡啷!」一声。

    我——

    我定睛凝视那样东西。

    「怎么样！？她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上野以得意的表情大叫：

    「懂了吧！？你绝对赢不过我!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城岛晶!你的人偶……你的武器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上野小心翼翼抱起从纸箱里掉出的东西：

    「我发现到一件事。自从我发现城岛同学一直不肯听我的话，我就很确定，要让她成为属于我的人偶……心是最大的阻碍。」

    上野用自我陶醉的态度兴奋说道：

    「没错……我要让她变得比我拥有的任何一个人偶都高贵，所以心是多余的。直到我发现这件事，我终于知道这个世界，知道我的世界真正存在意义是什么!城岛晶，人偶这种东西……就应该默默听从主人说的每一句话，只要这样就够了!」

    没有任何道理，但却充满自信的吼叫。

    不过上野的话没有引起我的注意，我的心神早已被他手上的东西夺走。

    我没看过这套连身洋装，但是穿着这套连身洋装的人，绝对是硝子没错。

    不——应该说曾经是硝子。

    上野一脸陶醉地抚摸硝子的脸颊。

    她的脸颊呈现纸黏土上漆之后的冷冽质感。

    上野继续拨动硝子的头发，手指轻轻在人造纤维发丝之间滑动。

    明亮的双眼是两颗玻璃珠。

    精致的造型只能用栩栩如生来形容。

    然而眼前的硝子没有灵魂。就算有，大概也只能说是身为工艺品的灵魂。

    这种灵魂是来自创作者本身的灵魂，是创作者的世界所制造的东西——

    「怎么样，城岛晶!这就是我的世界……『悲情玩具[ragdoll]』的力量。」

    恭一放声大笑的同时，抱紧手中的东西。

    靠着球状关节连接各个零件的物体——

    长得与城岛硝子一模一样，曾经是城岛硝子的球状关节人偶。

    我说不出话来，双眼紧盯上野抱在怀中的人偶。

    柔顺的头发、细致的肌肤、娇小的身体，还有缺乏表情的脸蛋。

    这是我所认识的硝子。

    眼前的人偶跟记忆中的硝子极为相似，却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没错——这是人偶。

    所有者可以任意帮它换衣服、拥抱它、爱抚它。

    虽然不会有任何反应，但也绝对不会违背主人的人偶。

    「她再也不会把你挂在嘴边，也不会再违抗我。城岛同学已经是……属于我的东西。」

    上野像是在夸耀自己的胜利：

    「你再也不可能把她抢回去，因为这是我的东西。既然不会再违背我，就代表这东西已经属于我。所以说、所以说……你再也不可能夺回力量，也无计可施了!现在的她被『悲情玩具[ragdoll]』吞噬，已经跟我的世界融为一体!」

    上野小心翼翼地让硝子靠着纸箱坐在混凝土地板上，看起来就像梦游仙境的艾丽丝在树下午睡。然后他轻轻放手，硝子的手臂「匡啷!」一声落地。人类的手臂绝对无法发出这种声音。

    「就算操纵我的心也没有用，速见殊子……我只能把一切物质变成玩具，却没办法把变成玩具的物质恢复原状。就算你们再怎么拼命，这个女孩也不可能变回人类!懂了吧?城岛晶，要是懂了……我看就先让你不能动好了。我不会马上杀你，我还要代替你变成城岛同学的固定剂，不只是城岛同学的身体……我要她连内心也变成我的人偶!」

    上野缓步走来，身影看起来有些扭曲。

    看来他大概打算用「悲情玩具[ragdoll]」的力量，把我身体的某些部分变成玩具剥夺行动自由，再让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把「全一[all in one]」从我身上分离。如此一来他就能把硝子身为虚轴的本体也据为己有。

    我看向上野背后的人偶。

    上野说她已经丧命。

    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硝子全身的组织已经变成无机物，现在的她是一具精巧的球状关节人偶：心脏早已不再跳动，大脑的活动也停止。不——这些器官根本不复存在。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这种状况只能说是「死亡」。

    佐伯妮雅的unknown[摇摇晃晃]唯一无法对抗的现象——死亡，终结，生命的尽头。

    这不是人偶，硝子已经化为一具尸体。

    无可怀疑。

    彻彻底底、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尸体，被我害死的尸体。

    而我——

    眼前的景象看在我的眼里，虽然事前已经隐约预料会有这种状况——

    老实说，我发现自己受到的震惊比想像中来得大。

    但是没关系。

    我成功激发上野的情绪，让他把硝子带到我面前，同时也顺利让他对我掉以轻心。

    情势掌握在我的手中，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若我因为看见死去的硝子就感到悔恨甚至自暴自弃，反而正中他的下怀。

    所以我——藏起心思，消去心中动摇，以冷漠的面具取代狼狈的表情。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长叹一口气。

    「怎么了?你好歹也反击一下。」

    游刃有余的表情。这样啊，很好——那我就好好反击一下。

    上野的脚步很慢，也许他觉得没必要赶时间，也许他以为我会因为过度悲伤而动弹不得。

    「殊子——」

    我面无表情地呼唤身边的高挑少女。

    「——拜托了。」

    「0K——」

    殊子爽快回答的态度，仿佛只是答应借朋友十块钱之类的简单要求。

    「不过真是奇怪，上次也一样……为何来袭击你的人，都是些跟我很像的家伙?」

    上次，殊子指的大概是鸳野在亚的世界——能够束缚人心，使对象变成傀儡的「操梦者[iie arier]」。

    的确跟殊子的能力很像。

    这次也是。

    「那当然。」

    听见她仿佛有些疲惫的声音，我不禁失声笑道：

    「你原本就是例外中的例外，『闹钟[忐忑不安]』。真想知道你以前到底造了什么孽，竟然惹上这么可怕的深渊。虽说巨大程度可能比不上里绪，但根本就是无底深渊。」

    速见殊子，「闹钟[忐忑不安]」。

    老实说我很庆幸这家伙是现在这个模样——置身于日常之外，绝不会干涉日常。如果她跟舞鹤一样是那种除了敌意别无情绪的人，这个世界早就不知道毁灭多少遍。这个说法绝对不过分。

    「姑且不论由来或是方向……如果只看能做到的事跟不能做到的事，我倒想不出有哪个虚轴和你不像。」

    「……也对，不过这样真是挺麻烦的。」

    殊子以满不在乎的样子叹气。

    听见我们的对话，上野似乎没有察觉任何异状，继续出声嘲笑：

    「你们在说什么?最后的遗言吗?」

    「呃，你叫上野吧?」

    殊子对着朝自己走来的对手露出轻薄的微笑。

    没有杀气、没有敌意、没有一丝紧张，甚至看不出任何应付对手的准备动作。

    我很清楚这才是殊子可怕的地方。

    这家伙——不需要杀气、不需要敌意、不需要紧张感，也不需要任何准备动作，随时都可以给对手致命一击。只要她有意……不对，甚至不需要「有意」这种精神上的仪式，只要脑中闪过杀人的念头，就能即刻付诸实行。

    殊子突然开口问道：

    「过来这里之前，你和一名班上的同学交过手吧?」

    「嗯?你是说舞鹤同学吗?」

    「没错，你应该知道她是我的干妹妹吧?」

    「啊、我知道，那个人有告诉我……老实说她还挺弱的。」

    「没错，她是很弱。」

    殊子继续说道：

    「她的确很弱。既不稳定，也不像晶和我这样擅长勾心斗角，更不像里绪那么强韧。」

    「是啊，像那种家伙根本阻止不了我……你和城岛晶当然也一样。」

    「可是呢，上野恭一同学。」

    总是笑着玩弄猎物的她，假如有一天生气了——

    「她是我的妹妹。」

    一直到此时此刻我才知道，对殊子来说，世上还是有唯一一样重要的东西。

    「当我还是人类时，她可是我最后一个憎恨的女孩喔?」

    不需要任何杀气、敌意或紧张，便能凌虐猎物的猫科猛兽。

    视蹂躏敌人为游戏的猛兽。

    一旦决定复仇，必将使尽全力将猎物残忍虐杀——

    「就算是对一切满不在乎的我，也有重视的东西。」

    殊子缓缓闭上眼睛。

    确认过殊子的动作之后，我无视上野的存在，朝硝子的方向踏出步伐。

    「……你想干什么?」

    上野没有注意到殊子的变化，反而因为我的动作显得一脸讶异。

    太迟了，他完全搞错应该戒备的对象。

    刹那之间。

    「——请允许我投身炼狱。[je NE PEUX PAS VOLER]」

    殊子沙哑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

    「什么！？」

    上野停下脚步，目瞪口呆看向殊子。

    殊子脚边的混凝土地板接着出现一个圆形图案。

    「我的罪比什么都重。[Je VOUDRAIS ETRE L'ARC-EN-CIEK]」

    圆形内侧接连出现小点，将圆周均分成六十等分。

    「我的死比什么都轻。[Je NE CRAINS PAS DE MOURIR]」

    殊子所站之处延伸出三道像有如针一般的细长影子?

    「所以炼狱才是我的栖身之处。[AINSI,je NE PEUX PAS VOLER]」

    一根长针，一根短针，还有一根秒针，整个图案呈现的模样是——一个时钟。

    「但是，请务必记得一件事。[MAIS VOUS NE DEVEZ PAS VOUS SENTIR HEUREUX]」

    指针开始转动，忽而前进、忽而后退、忽而停止，然后继续前进。

    「我是无人能比的骗子。[Je DIS SEULEMENT Le MENSONGES]」

    指针的动作越来越快，眼睛已经无法看清。

    「我想去炼狱，只因为我想把火焰带回这个世上。[ALLONS,allumez MON FEU]」

    不断加速的指针，残影覆盖整个时钟盘面——

    「只因为我想炸毁这个世界上一切的事物——[Je PUINE lE MONDE,MAIS C'EST MENSONGE TOUT]」

    开始了。

    「打开虚界涡[Uunder gate]……『未爆弹[ARYTHIME]』」

    异样的声响。

    时钟的声音、秒针的声音、鸽子时钟的报时声。

    还有其他一切用来刻画时间的工具所发出的声音充斥四周。

    此起彼落的回音把上野恭一震得头昏脑胀，不禁捣起耳朵。

    我不理会上野，直接走过他的身边，来到安置硝子的纸箱旁。

    时间刚好十二秒。

    当四周的声音停止，只剩下耳鸣在脑中回响时，速见殊子——闹钟[忐忑不安]所在世界的法则已复制到位于实轴的这个空间。

    「……好了，先来办正事吧。」

    耳里还留有嗡嗡声响，让人以为整个仓库都在震动。

    「……嗯，拜托你了。」

    殊子举起一只手，指尖缓缓指向我身边的球状关节人偶。

    原本向上摊开的手掌以招手的动作握起，人偶周围的混凝土地板上立刻冒出数十条看似白色电线的细长物体，简直就像突然钻出的蛇。

    像是植物藤蔓，也像是网路线，又像是蛇的细长物体。又尖又细的尖端好像缝纫机的针，一条条立了起来。

    它们一齐涌向穿着连身洋装的人偶——硝子的尸体。

    「……你想干什么?住手!」

    上野转身发出叫喊，但是没有任何意义。

    缆线迅速刺进人偶全身，躯干、脸、头、手、胸、脚，不过一眨眼的工夫，硝子就被埋进白色的荆棘之中。

    「硝子的基本资料藏在晶的体内吧?」

    「没错。」

    一根藤蔓朝着我的方向伸来，然后刺进我的头部。没有任何痛楚，只是隐约有种漂浮感，像是自我受到外人动摇。

    「嗯。很好，身体的部分可以完全修复，至于剩下的部分……我可就没办法了。」

    「……没关系。」

    我藏起心中的苦涩，点头回应殊子的话。

    在我们交谈的同时，殊子脚边仍不断冒出像是生物的细长藤蔓。这些藤蔓的质感类似塑胶，却又长满像是叶子的东西，看起来介于植物与无机物之间。

    尖端没有开花，反而长出针头的奇异藤蔓。

    藤蔓爬上殊子的手臂，以爱抚的动作滑过她的肌肤，亲吻她朝上的手掌。

    看起来就像畸型植物，又像异常繁殖的电线。

    操纵它们的人看似童话故事里的魔女，又像网路恐怖行动的主谋。

    「闹钟[忐忑不安]」——速见殊子微微眯起眼镜后方的双眼：

    「……修复完毕。」

    话才说完，聚集在硝子身上的大量电线便一齐向后退。

    留在原地的是——

    「这算什么，怎么……可能?」

    上野恭一不由得感到惊讶。

    「……非常完美，多谢了。」

    「别客气。」

    ——从球状关节人偶变回正常人体的城岛硝子。

    速见殊子，形式名「闹钟[忐忑不安]」。

    能力是侵蚀对象的自我境界线，强制给予对象深度催眠。

    在开放虚界涡之后，能够得到名为「未爆弹[ARYTHIME]」的世界。

    这个世界让殊子得已任意入侵对象内部，取得其中的物理情报并加以重新编码，使对象本身出现物理变化。运用这种力量，殊子能够自由自在改变世上一切物质的形貌，不分有机物无机物，她都能将之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靠着这个能力，把由纸黏土、玻璃眼珠、人造毛发与球状关节构成的人偶，重新建构成有机物组成的人体，根本不是问题。「骗人……骗人……骗、人……!」上野试图冲向恢复原状的硝子——「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伫立在电线荆棘丛里的恐怖分子女王发出冷笑，同时用手指对她的仆人发号施令：「去吧。」「咦?什……!」

    一模一样的电线从水泥地板冒出，像蛇一样绕着上野不停游移。随后电线尖端的针刺向它们生长的地面——也就是上野脚下的地板。

    混凝土随即产生变化，上野脚边突然出现看似蛇尾的粗糙物体。

    那是一种看起来好像有生命的红铜色东西。

    虽然是有机物，但是本身没有意志，全凭电子讯号加以操纵，殊子特有的破坏化身。

    女王一动也不动，却能够操纵一切，身边的所有事物都为她所用。

    「啊……咿!」

    变化后的混凝土以生物的动作卷住上野，将他的身体紧紧缠绕。

    「呜、啊啊啊啊啊!」

    上野急忙用「悲情玩具[ragdoll]」侵蚀缠住自己的尾巴，但是丝毫没有效果。

    「没用的……就算你把它变成玩具，我也会马上让它变回原来的物质。」

    我说的「相似」指的就是这么回事。

    殊子在开启虚界涡之后，能够得到让物质产生变化的能力。

    光从能够引发的现象来看，这种能力极为方便，简直可以说是强到犯规。

    只要殊子愿意，她可以任意模仿各种虚轴引发的结果。当然两者之间的本质完全不同——只从表面上来看，她可以制造出大量看似猫的东西并加以操纵；可以让整个房间里长出看似细长头发的东西；可以把人的伤口变成别的东西，让伤口看起来好像已经痊愈。

    从敌人的角度来看，这种近乎万能的能力想必是很大的威胁吧?只是使用这种能力必须付出代价——使用者在事后会连续昏睡三天。不过这种事现在一点也不重要。

    「上野恭一，我听舞鹤说过你似乎很会耍小聪明。」

    我对着无法动弹的对手开口：

    「你的确会玩弄一点手段，只是还太嫩了。」

    「什、什么太嫩了!你居然……居然依靠别人的力量……卑鄙……!」

    「……别人的力量?卑鄙?」

    上野无聊到极点的抱怨让我不禁失笑：

    「你在说什么蠢话，我可是在事前就听说你是个喜爱卖弄计谋的家伙，你以为我会笨到跟你这种人玩心理战吗?」

    没错，明知对方设下圈套，又何必乖乖踏进去。

    在彼此都是以性命相搏的情况下，选择光明正大一决死战之后失败，根本就是毫无意义。

    「我说你……似乎很想证明『上野恭一比城岛晶更优秀』……原谅我说得直接，会去执着于这种无聊小事的人根本就是笨蛋。跟对手打心理战时，有必要夸耀自己的力量吗?当你成功封住我的力量，为什么没有立刻给我致命的一击?只不过是得到世界就让你得意忘形吗?听好了……就算你把对手的力量削减为零，一旦被对手察觉到真相，你的计策就是失败。即使对手的力量已经归零，也绝不能让对手发现。光是零还不够，还要把对手的胜算减到负数，更要想尽办法避免突发状况，这才叫……计策。你只不过成功陷害我一次就志得意满，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所以我才说你还太嫩。」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无关紧要。

    比起处置这个家伙，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做。

    殊子的能力虽然超乎常轨，但也并非万能。眼前这个情况还有一个问题。

    她已将硝子外形的人偶重新构成硝子外形的人体，但这只不过是物理性质上的变化，只是材质与形体与人类相同的复制品。

    即使是殊子也无法赋予生命给自己制造的东西。因此这个身体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全身的血液不会流动，也丝毫没有自我意识。简单来说，殊子只是创造出一具新鲜的人类尸体。

    就算用电击刺激身体让心脏恢复跳动，让氧气经由呼吸传递到全身，最后也只能得到没有智慧与意识的生命，身为人类的硝子依然不会活过来。

    「好了……我得加快动作才行。」

    我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从保健室借来的美工刀。

    放松手臂的力量——用刀刃在手腕上用力一划。

    伤口不深，但是没有关系，只要有流血就行了。

    只是……这些血还不够。我把手指伸向伤口，用力把伤口掰开，让伤口的血液潺潺流出。

    「上野恭一……看清楚了。」

    我在硝子身旁蹲下，对着不断挣扎的上野说明：

    「你的虚轴『悲情玩具[ragdoll]』可以把人的身体变成球状关节人偶，硝子的身体也的确因为这样死亡。但是……硝子的本体，应该说身为虚轴的硝子并非这个身体，而是藏在这个身体内面空间的，全一[all in one]型万能被动武器建构装置。这个本体——只是在内面空间以细胞为单位，控制硝子的身体。说得明白一点，不管你对这个身体做了什么，对硝子的本体都没有任何影响。」

    我的话里多少带有谎言。

    的确，无论硝子身为人类的身体遭到多么严重的物理损伤，「全一[all in one]」的本体都不会受到影响。这个少女的身体曾经是「全一[all in one]」所在的虚轴最后存活的人类，这个女孩的精神早已死亡，身为机械的本体只是继续维持这个身体的生命活动，把这个身体当成自己的容器。

    说穿了，她的作用就只是让本体能够联系处于实轴的这个世界还有我，是一种具有类比式沟通功能的装置。

    只不过她的灵魂虽然消灭，但身体还活着。

    自从硝子来到实轴之后，每天的生活让她得到身为人类的经验。这些经验一方面在脑细胞累积，一方面也回馈给身为机械的「全一[all in one]」。因此当硝子稳定存在于实轴时，她已同时拥有身为机械的数位性与身为人类的类比性。

    也因为如此，当硝子像现在这样失去累积在身体里的记忆与经验，对我和硝子来说都是个大麻烦。按照现在的情况，就算硝子醒来，她也只会变得和我一样——过去的记忆对她来说只是单纯的纪录。唯一不同的是我至少还拥有身为人类的感情，而她却没有。

    也就是说她将失去原本萌生的感情，变回六年前的那个机械。

    「硝子……来取回资料吧。」

    对于这一点，我早已准备好应变措施。

    为了应付她的身体遭到损坏的状况，能够从平时就将她培育的感情——也就是成长过程即时记录下来的装置。

    这个装置就是与她共同生活的固定剂——我的身体。

    将一部分来自硝子本体的不定量子融入体内的我。

    我抓住硝子的脸颊，让她张开嘴巴，把手指伸进去压住舌头以保持喉咙畅通。

    然后抬高她的下巴，将手腕伤口对准嘴唇，让血液流进她的口中。

    硝子当然无法吞咽，于是我尽量抬高下巴，强迫血液随着地心引力流进她的食道。

    「你……你在干什么!」

    上野惊慌大叫，但是我完全不加理会。

    硝子的身体渐渐吸收我的血液。

    「咕噜!」一声，她的喉咙也有了反应。

    「嗯……」少女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手指与眉头动了几下，用舌头舔舐我的伤口；抬起虚弱的手臂，抱住我的身体；喉咙主动吞咽我的血液，来不及吞下的血液与唾液混合而成的淡红色液体沿着嘴角流出，化为细长的水流滴落衣服，连身洋装立刻染上斑斑血迹。绑在头上的缎带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摇晃。

    过了一会儿，藏在睫毛下的双眼微微张开。

    我的手离开硝子嘴边。

    「啊……」

    面带陶醉表情的硝子轻舔自己的嘴唇。手指接起不断滴落的血液，送进自己口里。舌头搅动唾液发出啧啧声响。

    把口中血液全部吞下之后，硝子先吐出一声长叹才开口说道：

    「……早安，主人。」

    城岛硝子用那对仿佛是玻璃珠，但又货真价实属于人类的眼睛看着我。

    「早。」

    我反答一句：

    「睡得好吗?」

    「我无法回答这种抽象的问题……正确说法是我的本体一直醒着，目前的状况也已透过附加在主人血液里的资料确认完毕，还请安心。」

    我将手伸向硝子：

    「起得来吗?」

    「其实不必借用主人的手也站得起来……但我判断现在还是接受主人的好意比较好。」

    硝子边说废话边抓住我的手，指尖传来真实的温暖触感，一股暖流充满我的心中。

    「硝子……有人欺负你吗?」

    「主人请放心，我誓死守护我的贞操。」

    「这样啊。」

    说话的语气就和平常一样，我的嘴角不禁上扬。

    我拉起硝子，两人一起面对上野。

    「骗人……怎么会……骗人、骗人、骗人……!」

    上野喃喃自语的声音同时夹杂惊愕与愤怒。

    「我的……我的人偶……我的人偶怎么会……!」

    「上野同学，我不是你的人偶。」

    「骗人……城岛同学，你是……你是我的……!」

    「好了。」

    我让硝子躲在我的背后，看着上野说道：

    「该怎么处置你呢?」

    我的话刚说完，五公尺外的殊子立刻问道：

    「晶，可以把他……交给我吗?」

    +—+

    城岛晶稍微想了一下，说声「交给你了。」便向后退了一步。

    速见殊子再次面对上野恭一。

    恭一无法动弹，身体被混凝土形成的尾巴牢牢绑住，就算用自己的能力把它变成玩具，也会立刻变回原本的混凝土。恭一的脚碰不着地，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挣脱，现在就连硝子都被城岛晶抢回去——如今恭一心里只有「绝望」两个字。

    面带微笑的殊子对恭一说道：

    「好啦，上野同学……你还有办法逃走吗?」

    「住……住手，不要杀我……!」

    放声大喊的恭一已经有些精神错乱。这样下去自己只是待宰羔羊。

    「杀了我你也会死，这是绝对无法改变的!」

    恭一试图威胁对方，而且这也是事实。

    他除了拥有能将接触的物质变成玩具的「悲情玩具[ragdoll]」之外，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还在他的心脏埋进另一个虚轴——「化人幻戏[pyramind song]」。

    殊子绝对不敢杀自己，这样做会让她一起同归于尽。殊子不可能做出这种等同自杀的行为，已经抢回硝子的城岛晶也一样。恭一以这张最后的王牌为后盾，对殊子投以乞求的眼神：

    「已经够了吧！？我愿意放弃城岛硝子，所以……!」

    有对方的生命担保，恭一知道自己性命无虞，唯一的问题只剩下如何脱离眼前的困境。就算失去硝子、就算以后再也不能发动「悲情玩具[ragdoll]」，任何代价都比死在这里好多了。只要能够活下来，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我不会再对你们出手!也不会再用『悲情玩具[ragdoll]』!」

    面对拼命求情的恭一，殊子伸手摸摸下巴：

    「……这样啊。」

    表情看来有点犹豫不决，再加把劲求饶或许就能让她放自己一马。

    「城岛晶，也拜托你……饶了我……求求你……」

    「这个嘛，晶觉得如何?」

    「我不是说交给你吗，殊子?照你的意思做就好。反正……我跟这家伙无冤无仇，也不打算报复他，更何况我也想不出杀他的方法。」

    「喔?这样好吗?硝子不是被他杀死一次吗?」

    「别挖苦我了，你也很清楚吧?硝子之所以会被杀……不是因为这家伙，而是我的责任，是我太不成熟招来的后果。既然如此……就算要这家伙偿命，也无法改变我不成熟的事实。」

    「呵呵。」

    城岛晶的回答让殊子不禁轻笑出声：

    「这样啊?好吧，既然晶这么说，那我就不杀你了。」

    「啊、啊……」

    恭一闻言也显得热泪盈眶。一方面是他刻意为之，一方面也是打从心底感到安心。恭一原本就不算勇敢，也不是那种会因为自己的欲望铤而走险的人。只要对手愿意放过自己，他情愿马上逃得老远，丝毫没有报仇的念头。

    殊子的手指微微一动，绑住恭一的混凝土块立刻松开，如同潜水般消失在地。重获自由的身体随着地心引力往下掉，双脚跟膝盖同时落地。

    恭一坐在地上，安心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只要赶快逃跑就没事了。

    「非常感谢……!」

    恭一连忙道谢然后起身，也顾不得殊子、晶还有硝子都望着自己，转身就往仓库出口走去。他的脚步自然而然越走越快，不一会儿就成了小跑步?他连回头看一眼的心情都没有，只想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喀锵!」一声。

    「……咦?」

    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墙。

    墙壁不知是由何种材质构成，质感跟刚才绑住恭一的红铜色尾巴一模一样。恭一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一道墙凭空冒出，脚步一时无法停止，几乎快要撞到墙才勉强止步。最后虽然没有撞墙，却也失去平衡坐倒在地。

    「咦、咦……」

    恭一脑中充满问号。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要放过自己吗?

    难道对方在说谎?其实——

    「你要去哪里啊，上野恭一?」

    背后传来温柔甜美的声音。

    「咦?啊……?」

    速见殊子出现在恭一面前。

    「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想回去，真是性急。」

    被有如电线的藤蔓所簇拥的傲慢身影，正用猛兽般的双眼注视恭一。

    「那、个……」

    「也对，那种说法的确很容易被误会。」

    「咦……?」

    恭一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我是说过不杀你没错，可是……」

    可是——

    「——我可没说要放过你喔?」

    恭一突然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带着硝子跟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一起来到这座仓库时，临走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曾经给恭一忠告。

    那个人说过：

    ——不要小看速见殊子。

    ——不要让她做任何事。

    ——她是所有虚轴中最恐怖的。

    话中的速见殊子如今正在低头俯视上野。

    「上野恭一同学?」

    眼镜后面的双眼微微眯起，周围的电线不断蠢动，不过似乎没有发动袭击的意思。

    没有杀气。

    没有一点杀气。

    「晶刚才说要你偿命也没办法弥补自己的不成熟……只不过，其实我不这么认为。」

    恭一发现自己这辈子还没有像现在这么恐惧的经验。

    就好像已经上了断头台，刀刃正朝着自己落下。

    那是一种没有杀意的暴力，可以轻易把自己的头砍下来。

    「就算不追究你杀死硝子……我刚刚不是说过吗?」

    她到底在说什么?

    恭一的脑袋一团混乱，根本无法思考。

    唯一可以确定无法抗拒的死亡已然降临。

    殊子继续说道：

    「就算是我，也是有重视的东西。」

    「啊……」

    舞鹤——蜜，速见殊子的干妹妹。

    恭一的同班同学，他在来到这里之前打倒的虚轴「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

    「啊，可、可是……」

    听说殊子跟蜜的关系很不好。

    舞鹤蜜的虚轴被速见殊子封印，所以舞鹤非常讨厌她。

    既然如此……

    「你说『可是』?」

    既然如此，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种恐怖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搭乘的公车正在坠落悬崖。

    这是——

    「的确……她的伤是可以治好没错。」

    殊子身上没有杀气，反而露出浅浅的微笑。

    不过此时的恭一已经认清这种笑容，到底蕴含多少恐怖。

    速见殊子在笑，一点杀气也没有——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帮个忙好吗?『全一[all in one]』!」

    殊子轻叫一声，恭立刻刻吓得浑身发抖。

    这才发现城岛晶默默站在殊子背后，单手拿着某种类似机械的东西。

    由许多细小的零件组成，形状有些歪曲，看起来像根棒子的物体。

    就形状看来，似乎是一把剑。

    「啊、不、不、不要杀我。」

    「不会杀你的。」

    晶开口回答胆颤心惊的恭一：

    「只是要把你的『悲情玩具[ragdoll]』跟『化人幻戏[pyramind song]』分离出来。」

    「就是这样。」

    殊子接在晶之后说道：

    「她好歹也是我的妹妹，总不能一直让她过着没有脚的苦日子。」

    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腼腆。

    「一点也不痛，当然也不会死……对吧，晶?」

    「是啊，没错。」

    殊子的笑容已没有先前那种恐怖至极的感觉，恭一甚至觉得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一定是这样，是自己多心了。

    她八成只是在威胁自己，只要自己别再反抗就不会有事。最好的证据就是殊子已经让恭一身后那道墙消失，晶看起来也没有要杀自己的意思。恭一又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看来今天应该可以安全回家。

    晶举起手中的剑，刺进恭一的胸口。

    刺进来的前一刻，恭一下意识闭上眼睛，随即发现真的一点也不痛，只是有种身体被异物贯穿的感觉。原本盘据在恭一体内的世界——「悲情玩具[ragdoll]」与「化人幻戏[pyramind song]」无声无息从这个世界消失，只留下一片空虚。

    恭一的意识有些模糊，这是世界遭到破坏的反作用力。

    不过没有濒临死亡的恐怖。

    恭一确信自己可以再次睁开眼睛，打从心底感到放心。

    「啊，对了对了。」

    朦胧的意识听见殊子的声音。

    怎么了?恭一稍微睁开眼睛。

    此时。

    「咦……?」

    恭一这才发现自己的安心只是一场误会。

    环顾四周，自己不知何时已被大量白色畸形藤蔓团团包围。

    藤蔓的另一头。

    「啊……」

    恭一看见的东西让他发现刚才感受的恐怖根本只是微不足道。

    那是远比死亡还要深沉黑暗，殊子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上野恭一……我的确不会杀你。」

    发出无法控制的惨叫，意识逐渐模糊的恭一听得一清二楚。

    「可是……很抱歉，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伤害蜜的罪。你很快就会觉得死了还比较好，我要让你永远待在最彻底的恶梦里。」

    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漆黑色火焰，寒冷刺骨的炽热。

    「呜……哇、啊、啊、啊、噫、噫、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恭一身边的大量电线同时把尖端对准恭一。

    头、眼珠、鼻孔、耳朵、脸颊、胸口、手臂、腰、肚脐。

    电线刺进身上的每个部位，没有任何痛楚，只有某种无法抗拒的东西不断侵入体内。

    恭一的意识坠入极度的恐惧——就此中断。

    +—+

    结束对上野恭一的处置，殊子长叹一口气：

    「实在是有点累啊。」

    边说边坐在混凝土地板上。

    「多谢了。」

    在她背后的我用简单一句话表达对她的谢意。

    「可是……殊子，我感到很意外。」

    「咦?什么?」

    「我是说舞鹤的事。原来你还挺关心她的。」

    我看见殊子令人意外的一面。

    以旁观者的姿态看待世间万物，任何事对她来说都无关紧要：即使是骨肉至亲或恋人也无法改变她的态度——我一直以为殊子是这样的人。但她对一向憎恨自己的干妹妹，竟然抱持那样的感情，我不禁感到很意外。

    「啊……该怎么说……」

    殊子看起来有点害羞。

    「老实说，她和我很像。」

    「很像?」

    「像以前的我。」

    声音听起来有点想要随便蒙混过去，说不定她说的话是真的。

    「你以前……是那个样子吗?」

    「这个嘛，应该没有那么严重……不对，好像就是这么严重?反正都一样，总之我实在没办法放任她不管。」

    我笑着说声：

    「舞鹤要是听到这些话，想必会生气吧?」

    「那就请你帮我保守秘密喵——」

    殊子耸耸肩，然后用力伸个懒腰：

    「好啦，睡觉时间到了。」

    将她的世界——「闹钟[忐忑不安]」的法则套用到实轴，必须付出连续昏睡三天的代价，现在就是付出代价的时间。殊子似乎遭受猛烈的睡意袭击，直接在原地躺下。

    「接下来的事我帮不上忙，得靠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等会儿我们就得赶去救出直川君子。既然殊子已经睡着，届时将无法利用操纵记忆瞒过当事人，所以我们在行动时必须加倍小心。

    「我知道，安心睡吧。」

    「啊，对了。」

    殊子眯起眼睛，嘴巴像猫一样抿起，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怎么了?」

    殊子在睡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姬就、拜托你了。因为是晶、所以……」

    听起来有如耳语。

    ——原来如此。

    过去的恋人姬岛姬。

    虽然表现得满不在乎，殊子还是很关心她。

    殊子一定想要亲自救出姬岛，因为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是她的生存之道。即使如此——殊子还是表示把这件事交给我。

    我觉得有点与有荣焉，同时充满干劲。

    殊子，很抱歉没能让你亲手夺回姬岛。

    「嗯，交给我吧。」

    我点头回答。

    殊子没有反应。此时的她已经进入梦乡。

    「睡得真熟。」

    硝子在旁观察殊子的睡姿，喃喃说出自己的分析。

    「可是主人，既然殊子会连续睡上三天，就不能把她留在这里。该把殊子的身体安置在哪里才好?」

    「说什么安置……算了，就把她带回家吧。」

    「说得也是。」

    「嗯。」

    话说回来，上野恭一失去意识，殊子陷入熟睡，也就是说此时的仓库——是我和硝子两人独处的空间。

    我转身面对硝子。不是人偶，而是货真价实、身为人类的硝子——

    原本紧迫到极点的心情立刻放松，我不由得大口叹气。

    一直以来……打从我在保健室醒来，在那里被里绪叱责之后，我就一直压抑自己的思考。

    我尽量不想硝子的事，因为当时唯一的目的只有尽快解除眼前的危机。我故意忽视想要逃跑的感觉还有对硝子的思念，抹杀它们的存在。

    如今这些感情一口气解放。

    硝子以发呆的表情抬头看着我的脸。

    面无表情的脸、纤细的手脚、散发光泽的柔顺头发、淡红色的双唇，还有一对不时眨动的大眼睛。

    我仔细端详硝子的脸，总觉得和平常有点不一样。

    殊子的重新塑造当然没有失败。

    没错——这种感觉就跟我第一次遇见硝子时一样。

    我说不出话，想要抓抓脸颊掩饰心里的难为情，却连挪动手指也办不到；我想说些什么，但是喉咙不听使唤。这些现象的原因究竟是喜悦还是爱情?

    我不知道，现在的我就像一座雕像，没有任何动作。

    「主人。」

    硝子在呼唤我。

    我想开口问她怎么了，却只能轻轻点头。

    然后——

    在我的注视之下，硝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睁开双眼、端正姿势。

    头上的缎带随着她的动作摆动——硝子对我深深鞠躬说道：

    「主人……真的非常对不起。」

    「……咦?」

    硝子的道歉让我不禁为之一怔。

    「都是因为我没把实情告诉主人……才会发生这种无法挽回的失误……就算主人把我丢弃也不足以弥补我的过错。」

    抬头仰望我的硝子看起来有点悲伤。

    我想这番表现不是演技。她并非故意做出看起来有点悲伤的表情，而是无意识、没有任何理由、自然而然流露的些微情感——

    「你在……说、什么……?」

    我的声音不知不觉发抖。

    「该道歉的……是我。」

    话一出口，我的心便开始翻腾。

    眼泪流不出来，因为我的眼泪早已消失——从我成为硝于固定剂的那一刻起。

    但我无法控制发抖的声音，身体开始发热，眼前一片模糊，几乎快要站不住。

    「都是我的错。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笨到竟然……害死你。」

    我用抖动的手指抚摸硝子的脸颊。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还有属于人类的体温。

    一直待在我身边，六年来几乎没有长高的娇小少女。

    我已无法抑制心中的悸动。

    「是我没有办法保护你……明明和妈妈约好，我却没有遵守诺言，反而让你遭遇这么危险的事。我差一点真的失去你……差一点就害你从这个世界消失。」

    我努力感受手中触感，确认硝子的脸孔轮廓。

    我摸摸她的头。从以前开始，每当发生什么事，我总会摸硝子的头，就像哥哥在安慰妹妹。这样的动作已经不知重复多少次，我一直以为未来也是如此。

    但是就在刚才，我差一点就要永远失去这个触感。

    我把手放在硝子头上，弯下腰对她说：

    「对不起。」

    我对上她的视线，深深凝望她的双眼。

    记得六年前的我只比硝子高一点，曾几何时我们的身高已有如此大的差距。

    但是我的内在为何一点也没有成长?

    当时和她一样高的我，或许还比现在了解她。

    「对不起。」

    「主人……请不要道歉。」

    「对不起。」

    头上的缎带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摇晃。

    那是我在小学四年级买给她的东西。记得那时的我第一次拿到每个月固定的零用钱，因为一时高兴，也不管适不适合就买了这个给她。

    这条缎带对小学生来说是相当昂贵的东西，当然以现在的眼光看来没什么大不了。仔细一看还可以发现缎带已经有几处脱线，但是硝子还是把它洗得很干净。

    不管到哪里，硝子总是把它绑在头上。

    硝子真的很珍惜它。

    只不过是条缎带——却是如此用心对待。

    「硝子。」

    我终于理解一件事。

    我总是对别人说硝子就像我的妹妹，心里却觉得事实并非如此。

    若有人问起硝子是不是我的恋人，我的答案永远都是否定。但是心灵深处却又隐约存在这种期望。

    这些说法全部都对，但也全部都错。

    家人、妹妹、恋人，这些定义根本毫无意义。

    对我来说硝子就是硝子，没有任何单字可以定义。

    我想起自己对上野说过的话。

    这家伙是我的所有物?开什么玩笑。

    完全相反。

    打从六年前开始，我就已经被这家伙束缚。

    表面看来是她服从我，实际上却是我被她支配。

    我们早已经忘记谁才是主体。

    因为我们的关系就是如此——密不可分。

    「我绝对……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我一手摸她的头，一手抱住她的肩膀拉近自己。

    就像确认彼此的存在，我用尽全力抱紧眼前的娇小身躯。

    「主人，你愿意……原谅我吗?」

    「没有什么原不原谅。」

    我以呐喊的气势说出这句话，感觉到两只纤细的手臂抱住我的背。

    「那么我也是，主人。」

    感受到比我低一点的体温，就和小时候我背她出门时一样。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一直维持同样的姿势。然后不约而同离开彼此的身体。

    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接下来还有很多事得去做。

    「好……我们先回去一趟。」

    「是。可是……要怎么回去?」

    「佐伯老师的车停在外面。」

    说话的同时看过周围，突然想起一件事：

    「啊……这么说来。」

    佐伯老师的车是四人座，最多只能塞下五个人。

    若把昏倒和睡着的人都算进来，现场共有四个人。

    「要把上野同学送回家吗?」

    「嗯，殊子已经让他把所有事都忘掉，留他在这里也不太好。」

    「看样子后座会有点挤。」

    「不……这个嘛。」

    其实就物理方面来说没有问题，但是佐伯老师说过前座是史蒂芬妮专用席。

    「算了，只好叫史蒂芬妮忍耐一下。」

    「史蒂芬妮?谁?主人……难道是你趁我不在时找到的代替品?动作真快……」

    硝子后退一步，以满是狐疑的表情看过来。

    我原本想和平常一样骂她笨蛋，但是随即转念走近硝子，摸摸她的头：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代替你。」

    硝子显得有点惊讶，两只眼睛直盯着我瞧。

    下一个瞬间——

    「主人……你对我说这种话，我……还是算了。」

    说完话的硝子默默避开我的视线，转身离开我的手中，一个人朝出口走去：

    「那边的两位就请主人搬运。我只是个弱女子。」

    「嗯，没问题。」

    看着似乎故意加快脚步的背影，我也自然而然扬起嘴角。

    +—+

    就在城岛晶与城岛硝子回到学校保健室的同时。

    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一分，上野恭一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醒来。

    「……唉呀?」

    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从床上起身，看了一下房间——房里的电灯开着，抬头看向时钟，也不知道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走到窗边打开窗帘才发现外面一片漆黑。

    恭一心想，自己总不可能睡了二十四个小时。

    话说回来，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睡着的?恭一开始在脑中搜寻睡前的记忆。

    今天是暑假的第一天，早上得去学校参加暑期辅导。

    经过一阵思索，记忆逐渐变得清晰。

    没错，自己决定向城岛同学告白，所以在下课之后把她约出来——结果被拒绝了。回家之后一直自怨自艾，大概是在那段时间不小心睡着的。

    虽然想起事情的经过，但并非什么美好的回忆，失恋的痛苦又在胸中蔓延。

    「唉……」

    恭一吐出一声叹息。

    要是一觉到天亮就好了，至少早晨的忙碌可以让自己无暇回想这些讨厌的事。不过既然被甩了也没办法，眼前的问题是明天应该如何面对。恭一不认为自己有办法若无其事地上学。

    总之先睡再说，等早上再洗澡吧。

    恭一边喃喃自语边躺回床上，就在此时——

    「叩咚!」耳边传来奇怪的声音。

    「嗯?」

    应该不是错觉。听见声音的同时，恭一的身体也感受到轻微的震动。

    是风吹过的声音吗?可是这个声音也未免太大了。

    恭一有点在意，越是在意就越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转头环视房间，想找出声音从哪个方向传来，最后发现衣橱最可疑。

    ——真希望是老鼠或蟑螂。

    恭一随手拿起国中校外教学时在京都买的木刀。虽说买这种纪念品似乎有点愚蠢，但在驱除这类大型害虫时倒是很管用。

    恭一蹑手蹑脚靠近衣橱，把手伸向门把。

    心里不停默祷最好什么都没有，同时把衣橱的门拉开。

    就在此时——

    脑中响起某人的声音。

    你。

    声音来自一个女人，恭一没听过这个声音，却感到声音里含有难以违抗的权威。那是十分有力而又异常响亮的声音。

    声音就像天启般在脑中响起。

    你从现在开始。

    「……咦?」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突然袭来，恭一的视线牢牢看着衣橱，就算想移也移不开。

    贴满整个衣橱内侧，一张又一张的照片映入眼帘。这些全都是城岛硝子的照片。

    除此之外，还有恭一自己买来放进衣橱的东西——外表神似城岛硝子的球状关节人偶。

    就在看见这个人偶的瞬间，声音在恭一脑中下达不可抗拒的命令。

    你从现在开始，只要一看到人偶就会陷入无以复加的恐怖。

    「啊……啊……」

    双脚不停发抖。

    不知道为什么，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收在衣橱里的人偶，这个长得跟硝子一模一样的人偶，看起来竟然远比世上任何东西都要恐怖。

    「噫、咿、噫咿咿!」

    喉咙自然发出哀号。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如此可怕的东西，这种恐怖到了极点的东西。

    竟然坐在我的衣橱里!

    恭一吓得全身发软，双脚使不上力。内心一点也不想看到这个东西，身体早已吓到冒出鸡皮疙瘩，却连想要移动视线都做不到。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呜哇啊啊啊啊!」

    恭一胡乱挥舞手中的木刀，木刀猛力劈中衣橱，黑色大箱子跟着剧烈摇晃。

    球状关节人偶从衣橱里跌出，直接压在坐倒在地的恭一身上?

    细长的头发，纤瘦的身体。

    压着自己的冰冷手臂，还有在男女接吻的距离凝视自己的玻璃眼珠。

    看见这些东西，恭一的感觉是——

    假发的光泽比蟑螂翅膀还要令人作恶。

    压在自己身上的树脂身躯，还有胸部的曲线让人联想到蛇鳞的触感，一碰就觉得恐怖

    随重力摇晃的手臂就像一边蠕动一边从天花板掉下来的蜈蚣般可怕。

    映不出任何东西的双眼仿佛死鱼眼睛，足以把人的心神啃噬殆尽。

    端正但毫无表情的脸孔，比暗夜幽灵更让人毛骨悚然。

    身上的洋装的蕾丝有如蜘蛛的脚缠上自己。

    不停摆动的裙摆仿佛大量繁殖的霉菌随风四散，让人一看就起鸡皮疙瘩。

    树脂身体散发出的化学气味越闻越想吐。

    如今，这些东西全部紧贴在自己身上——

    不成人声的惨叫穿过房间，回荡在整个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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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chapter8:Strawbe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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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ranberry sauce)

    在把殊子和上野同学运送回家的途中，主人说明了我遭到囚禁之后发生的种种事情，内容主要跟小君有关。

    小君已被我们的级任老师别保带走，而且别保很有可能被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植入虚轴——

    这些对我来说都是预料之外的事，但是已发生的事终究无法改变。既然事态演变至此，眼前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救回小君与小公主，让她们回归正常生活。身为她们的朋友，这是我的责任。

    绝不允许失败，而且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失败的可能。

    我和主人。只要我们两人在一起，要达成这个目标绝非不可能。

    只不过打算出击的人似乎不只我和主人——我们现在的所在位置是学校保健室，预定和我们一起出发的某人正在大吵大闹。

    「开什么玩笑!瞧不起我吗!」

    她的名字是舞鹤蜜。最有魅力的地方是一头乌黑长发与咄咄逼人的眼神，是个有点易怒的十五岁少女……看来不习惯的形容方式还是少用为妙。

    「那个女人老是把我当笨蛋……」?

    「唉呀，何必计较这么多，蜜的伤不是好了吗?」

    「对啊，蜜同学，生气过度会导致钙质不足，到时骨头就会啪擦啪擦折断喔。啪擦啪擦啪擦啪擦啪擦啪擦啪擦啪擦。呵呵呵呵……」

    「佐伯少说风凉话!这件事你也有责任吧！？」

    里绪不断安抚，佐伯老师也在旁开玩笑，不过蜜就是不肯罢休。

    她会生气也是有理由的——原因正是出在殊子身上。

    在头部遭到重击而昏睡的主人醒来之前，蜜似乎曾经拜托佐伯老师，请她治疗被上野同学的虚轴「悲情玩具[ragdoll]」变成压克力的双脚。当时佐伯老师宣称自己无法医治变成无机物的脚，必须依靠殊子的力量帮忙。她还叫蜜暂时忍耐，等到上野同学的虚轴消灭之后，再与殊子一起治疗。

    所以蜜才肯乖乖待在保健室床上，等待殊子把我抢回来。

    然而当时的蜜不知道殊子在开启虚界涡之后会昏睡三天，因此得知这件事之后，她以为自己的伤得再等三天才能治好，于是开始大吵大闹。

    不只如此，其实佐伯老师并没有对蜜说实话，是殊子叫她对蜜说谎。事实上光靠佐伯老师就可以治好蜜身上的伤——这点于不久前已经在蜜的身上得到验证。至此蜜发现自己打从一开始就被骗得团团转，之后有何反应就不必多说。

    不过看她气成这样，与其说火上加油，还不如说是往火山里扔燃烧弹。

    「拜托你冷静一点……」

    看见蜜气成这样，就连主人也不得不加入安抚的行列。

    「就算知道佐伯老师可以治好你的伤，你又能怎么样?」

    「当然是马上治好伤之后走人!」

    「就是因为知道你会冲动乱来，殊子才故意瞒着你……」

    「不是瞒我，是骗我!」

    「都一样!」

    「完全不一样!」

    蜜龇牙咧嘴地大声怒吼。附带一提，她身上的伤已在几分钟前由佐伯老师治好，现在可是四肢健全。看来让她保持先前的模样，对世界和平比较有帮助。

    「那个女人在哪里!把她交出来!」

    「她在家睡觉……等一下，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趁她睡得跟猪一样时，在她的脸上写个肉字!」

    「这是什么幼稚的报仇方式……」

    「就是说啊，舞鹤蜜。要写至少也得写个『骨』字。」

    「硝子，你不要搅局!」

    这是很实际的问题。考虑到佐伯老师的能力特性，在还没破坏上野同学的虚轴之前，就算治好蜜的伤也毫无意义。「unknown[摇摇晃晃]」的能力有个限制，如果没有在时间之内让受伤的原因消失，治好的伤就会恢复原状，甚至还会加上利息。只是蜜似乎打从心底相信自己能在限制时间里做到这件事——做事不经大脑也该有个限度。

    「哼……算了，事情都过去了，再多说也于事无补。」

    把保健室的床一脚踢翻的蜜忿忿不平吐出这句话，终于平静下来。先把周围闹得鸡犬不宁才肯冷静下来，这种个性也是问题。

    「怎么?机械娃娃……有意见吗?」

    「没什么意见。」

    蜜注意到我的视线，反过来瞪我一眼。我决定随便敷衍过去?

    算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主人……我认为我们该出发了。」

    「是啊。」

    「你们知道地点吗?」

    「我想……大概是别保透的家。」

    「有证据吗?我可不想白跑一趟。」

    「虽然只是推测，不过我很确定。」

    主人如此回覆蜜的问题。

    「去就知道了。」

    听见主人自信满满的断言，蜜虽然冷哼一声，也没有继续反驳。

    但是主人的表情告诉我——他有很多证据可以支持自己的说法，但是一一说明实在太麻烦了。不愧是主人，非常合理的结论。

    「晶，里绪该怎么办?里绪也要一起去吗?」

    「这个嘛……为了安全起见，里绪可以待在殊子身边吗?」

    里绪的虚轴，也就是猫咪小町已经分裂了几只前往殊子家里。主人的意思是这样不够，希望里绪可以亲自到殊子身边保护她。

    「而且……稍微分散一下战力，遇到紧急状况也比较好应变。」

    一脸深思的主人如此说道。的确，如果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设下圈套引我们上钩，我们又全部乖乖踏上去，情势将对我们非常不利。

    「谢谢晶。晶愿意相信里绪，里绪好高兴。」

    即使有可能面对孤军作战的状况，里绪还是一脸高兴地对主人投以微笑，主人用眼神向里绪表示歉意之后说道：

    「我们走吧。」

    同时又看了坐在椅子上的佐伯老师一眼。

    别保老师的家位于挟间市与玖珠市的交界，距离这里大约二十分钟车程。

    在主人的眼神催促之下，佐伯老师也慢慢离开椅子，却又突然开口：

    「啊……这么说来，可以等一下吗?蜜同学……殊子同学有东西要给你。」

    佐伯老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没有焦点的视线在空中游移，同时蹲下身子。

    蜜动用所有的脸部肌肉，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

    「……什么啊，我才不想再被那个女人耍着玩。」

    无视在旁不停唠叨的蜜，佐伯老师把手伸进自己刚才靠着休息的办公桌下方，拖出一个大型行李箱：

    「就是这个……呵呵，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如果是婴儿就好了。」

    「一点都不好。」

    主人满脸无奈地低声吐槽。看来只要跟她们待在一起，主人就逃不了负责吐槽的命运。

    「这么大箱，什么东西啊?」

    「喂喂，打开来看看吧。蜜，能收到礼物很好啊。」

    「呵呵呵呵……如果是婴儿，就是出生马上夭折的孩子……第一次哭声就是濒死哀号……」

    一时之间大家各说各话，但是每个人都不约而同把视线集中在行李箱上。主人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也是用感兴趣的表情注视这个箱子。当然我也是。

    在众人环视之下，蜜先是说声：「要是里头装着无聊的东西，我绝不饶她。」然后一脸不悦地打开行李箱的锁，掀起箱盖。

    里面的东西随即映入在场众人眼中——

    「哇……好漂亮!」

    里绪发出惊喜的赞叹。

    「啧。」

    佐伯老师一脸遗憾。

    「…………哼。」

    蜜露出可怕的笑容。

    行李箱里整齐叠着一样东西——一件华丽的洋装。

    因为折叠起来的关系，一时之间看不出洋装的细部设计，不过还是可以看到领口缀有精致蕾丝；光滑的黑色天鹅绒在日光灯的照射之下显得带点藏青；胸口还用黑色丝线绣出蝴蝶图案。

    洋装上面摆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给最爱的小蜜」，看来是早有预谋。

    「不是婴儿啊，真可惜……」

    佐伯老师开始自言自语，不过没有人理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件洋装深深吸引。

    蜜低声说道：

    「干得好啊……好吧，我就陪你演这出无聊的闹剧。不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愉快，同时又有一点不甘。

    说完话的蜜粗鲁抓起箱中的洋装，起身面对我们说道：

    「给我五分钟，我要换衣服。」

    她的眼神看起来带有一丝愤怒。或许对舞鹤蜜来说，这就是喜悦的表现。

    「佐伯留下来帮我换衣服，其他人全部出去。」

    语气毫不客气，而且显得很严肃。

    我、里绪、主人都没有多说什么，乖乖听从蜜的话离开房间。

    反手辟上保健室的门，主人苦笑说道：

    「殊子这家伙……故意摆我们一道。」

    「怎么说?」

    「看见那种东西，我们想不带她去也不成吧?殊子大概是想让自己的干妹妹有表现机会，让她亲手救回直川君子。」

    「让她救回小君?为什么?」

    「晚点再告诉你。」

    看来殊子似乎告诉过主人什么事。

    舞鹤蜜与小君，也许她们之间过去有所关联。

    我对这件事了解不多，只是无论如何，小君是我的朋友，我也一样想把她救回来。

    靠着保健室外的墙壁，我感觉到有机体的脉搏正在加速，但我没有尝试压抑身体的鼓动，只是轻叹一口气。

    等到舞鹤蜜换好衣服，我们一起搭上佐伯老师的车。

    跟从仓库回来时不同，这次已经不需要在后座挤三个人。

    蜜坐前座，主人和我坐后座，佐伯老师最爱的史蒂芬妮被蜜硬是丢到后车厢。老师一开始也是不停抱怨，最后只能莫可奈何地发动引擎出发。

    「距离目的地……要二十分钟吗?」

    「大概吧。确切的时间我也不知道，不过二十分钟应该差不多。」

    面对我的问题，主人回答得有点坐立不安。

    佐伯老师开车非常平稳，车子完全遵守法定速限。只是现在是分秒必争的时刻，时间又是深夜，照理说开快一点也没关系，但是主人似乎一点也没有催促老师加速的意思。

    不仅如此，主人还以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大口叹气——难道主人过去搭佐伯老师的车时，发生过什么事吗?对我来说现在的感觉跟先前回程时没有什么不同。

    「……对了，蜜同学、晶同学、硝子同学。」

    上路几分钟之后，佐伯老师小声问我们：

    「可以放个音乐吗?」

    就在此时，主人突然变得全身僵硬，在昏暗的车里也能看见他的脸色发青，还连忙回答：

    「还是不要比较好。」

    「怎么了?只是放个音乐有什么关系。」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蜜突然开口，一手把脸撑在车窗边，以无聊的模样加以反驳：

    「真是心胸狭窄。」

    「舞鹤，你为什么偏偏挑在这种时候当好人……!不，现在不是谈这种事的时候!」

    「主人怎么了?我不认为播放音乐会有任何坏处，反而可以缓和我们深入敌阵的紧张。」

    主人不知为何显得很慌张，于是我如此建议。

    「硝子!拜托你先闭嘴……!」

    主人还是不死心，我实在无法理解主人的想法。

    「想放音乐就放啊?」

    「喂、舞鹤！？给我等一下!听好了，这台车……」

    「主人……你的脉搏正在不停加速，这是为什么?」

    「硝子快帮忙阻止她!理由之后再说!」

    蜜转头瞄了在后座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主人一眼，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随即眉头一皱，对坐在驾驶座的佐伯老师说声：「不要理他。」

    「不、所以说、等一下……」

    「呵呵呵呵……少数服从多数。」

    佐伯老师透过后视镜看了主人一眼，然后把手伸向汽车音响：

    「那……第十三号交响曲『林间阳光』。」

    「嗯?古典乐吗?」

    在主人喊出「住手!」两个字之前，音响的开关已经按下。

    电源通过喇叭，车内充满音乐开始之前特有的高频率声响?

    然后——接下来的事情容我省略。

    总而言之，接下来的状况完全在我和蜜的意料之外。这辆车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一直处于鬼哭神号的人间炼狱。

    这次经验让我学到一件事：以后若是看到主人面有难色，还是乖乖听他的话。

    +—+

    当直川君子在阴暗之中醒来，首先感觉到一阵疼痛。

    左手不断传来抽痛与灼热感，君子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痛。

    全身无力，脑袋也一片空白。手臂的灼热往全身扩散，君子没有移动的力气，脑袋无法思考。为什么手会这么痛?这里是哪里?现在是几月几日几点几分?脑中虽然浮现疑问，却无法分析状况，进而找出答案。

    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单薄的棉被传来与自己家中不同的味道。

    这又是怎么回事?君子连思考都觉得累。

    眼前只能凭本能做出最低限度的行动，把右手放在疼痛的左手上。

    左手已经包上绷带。

    把整只手摸了一遍，君子发现自己的左手正用类似板子的东西加以固定。

    自己大概骨折了。

    骨折的人才会用这种方法固定。虽然君子过去没有骨折的经验，对于这方面的治疗方法并不清楚，但是从电视剧以及书中获得的知识让她如此判断。

    君子慢慢转身，用右手接触断臂的手指。

    手指还有感觉，用力一点应该动得了，看来没什么大问题。

    只是这里既不是医院也不是自己家，那么到底是哪里?

    这个疑问没有持续太久，正确的说法是头脑无法思考。

    持续不断的疼痛与骨折带来的发烧，让君子的大脑无法正常运作。

    就在君子痛苦吐出一口气时——

    「……你的意思是要我杀掉自己的学生?」

    ——墙壁另一头突然传来对话声。

    君子认得这个声音。在学校的每个早晚都会听到、总是一板一眼、让听者不禁感到紧张的声音。说话的人正是自己的级任老师别保透。

    「我没有这么说……不过就结果来看的确是这么回事。」

    语气像是男人的女声回答老师的问题。

    会是谁呢?君子觉得这个声音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声音的主人是谁。

    「我是一名老师，不可能杀害自己的学生。」

    「喔?老师真是人品高尚。」

    杀害学生。别保老师的话听起来非常耸动。

    难道他们是在谈论自己?想到这里，君子不禁心头为之一震。

    心情不由得紧张起来，虽然脑袋昏昏沉沉，君子还是努力集中精神倾听隔壁房间的对话。

    「可是，可是啊，别保透，你不是早就杀过人了吗?」

    「杀人和杀自己的学生不一样，学生是必须保护的对象。」

    「这样啊……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理论。」

    「无论如何，舞鹤没有做什么坏事，我没有理由杀她。」

    「不过你真是有趣，已经得到世界的人竟然可以如此坚定。」

    「有什么有趣的?」

    「我想你应该是……一片空白吧，别保透。」

    君子完全无法理解这段对话的含意，是因为自己脑袋不清楚的关系?还是因为对话的内容对自己来说太过复杂?

    「一片……空白?」

    「没错，要让伪造的世界固定在这个世界，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成为固定剂的人会失去心中某些东西，腾出空间让世界居住。但是你不一样……打从一开始你就什么也没有，虚轴虽然进入你的体内，你却没有失去任何东西。看来虚轴在你的体内住得很舒服……什么都没有的空白，简直就像一开始就备好空间等人搬进来。」

    「我无法理解你说的话，但是我体内的东西没有从我身上夺走什么……顶多只是让我有了少许的兴奋。」

    「算了，无论如何你都是非常稀有的人，你可以轻易杀人而不会在心里产生任何罪恶感。虽说这算不上才能，只是偶然的产物……但是这样的人依然非常稀有。」

    「我还是无法理解你说的话。」

    「不懂也没关系。」

    说话方式像是成年男子的女声，还有别保老师稳重的说话声。

    君子默默倾听两人的对话，心里越来越觉得奇怪。

    「不管你怎么想，你跟那些家伙的观念绝对无法相容，要让你断定那些家伙是坏人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只要断定一个人是坏人，就算对方是自己的学生也一样会痛下杀手。」

    这段对话的内容未免太可怕了。

    一切都是那么疯狂，仿佛不是在谈论现实世界的事。

    自己或许不该留在这个地方……恐怖的感觉传遍全身。

    然而，此时传来的一句话让君子的思考硬生生中断。

    「没错，你可以杀掉任何人……就像刚才杀掉直川君子的母亲一样。」

    咦——?

    君子没想到会听见自己的名字，还有母亲这个名词。

    这句话在君子脑中不停打转。

    杀掉?直川君子的母亲?

    妈妈，妈妈——被杀了。

    「妈、妈。」

    君子喃喃重复这两个字。

    母亲。君子的母亲。这是怎么一回事?

    自己的母亲不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吗——

    楼下传来门铃的声响。

    「看吧，他们来了。」

    少女的声音笑道：

    「去迎接他们吧。虽说就算不迎接他们也会自己闯进来。」

    「我知道。」

    听到隔壁传来老师的回答，还有起身的声音。

    走出房间、穿过走廊，然后是下楼梯的脚步声。

    君子完全无法理解现状，脑袋完全不听使唤，意识就像棉花糖一样轻飘飘，思绪一片混乱，却又没有力气整理出一个头绪。

    嘶——

    拉门被人打开，君子勉强转头看向门的方向。

    「好了。直川君子，我跟你主演的残酷戏码就要开始了。」

    说话的声音来自一位少女——与眼睛所见的形象相同。

    绑成两束的头发加上有点孩子气的脸孔，外表看起来跟君子年龄相仿。

    「你是……谁?」

    「很难说。」

    面对君子充满疑惑的询问，少女露出与外表完全不搭调的笑容说道：

    「可能是你的朋友，也可能是我自己。那个失败作的行动将会决定我是谁。」

    君子已没有余力思考自己听到的话，意识再次落入深沉的睡眠之中。

    +—+

    屋龄四十年的日式木屋里，走下楼梯便能来到通往玄关的笔直走廊，走廊两边分别是六坪的客厅与五坪的客房，从二楼的寝室走到玄关大约得花一分钟。门铃响起之后，别保透用一如平常的速度走向玄关迎接客人。

    结果——他只看见被破坏的玄关，还有敞开的客厅拉门。

    别保继续在走廊上前进，一直来到客厅入口才停下脚步。

    入侵者就在那里。

    「主人!」

    一位后脑勺绑着缎带，身穿连身洋装的娇小少女首先注意到他。看见对方转过来的脸，别保发现自己认识她——她是自己班上的学生城岛硝子。

    站在她身旁的少年一看见别保就立刻摆出警戒的动作。别保在白天的家长面谈看过这名少年的脸，他是与硝子同居的表哥城岛晶，是二年三班的学生。

    然而对现在的别保来说，这两个人还有其他身分。

    与屋子里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为敌的虚轴——「全一[all in one]」。

    「唉呀呀，我还以为要把整间房子搜过一遍，没想到你那么快就出现了。」

    还有一个人。

    从城岛晶跟城岛硝子背后走出，绕过他们来到别保面前的少女。

    「……舞鹤。」

    别保不带一丝情感地叫出她的名字。

    舞鹤蜜。

    虚轴——「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

    身穿一套漆黑服装，看起来不像洋装，造型非常奇妙。

    衣服的质料是天鹅绒，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朦胧的光泽。

    窄裙的裙摆是斜线设计，裙子左半边只到大腿附近，右半边则是长到盖住脚踝。裙摆边缘缀有白色薄纱蕾丝，看来像是一件逐渐变宽的长裙。她并没有脱掉鞋子，踩在塌塌米上的双脚穿着不同颜色的鞋子——是配色与裙子相反的皮鞋。

    上半身的领口呈现扭曲的线条，胸口有一块与衣服不同质料的黑色蝴蝶刺绣。白皙脖子上挂有好几个颈环与项链，其中一条项链的链坠是银框镶上一颗仿造眼球的珠子，看得见鲜红血管的设计有些恶心，却又极为醒目。从领口延伸出的细长袖子采取与裙子相反的设计，左手是长袖，右手则是剪短的七分袖。剪下的布料就直接垂在袖口，为严谨的设计增添一抹狂放。

    这是一套左右不对称[asymmetry]，既像丧服又像是哥德式服装的奇装异服——

    舞鹤蜜怒目瞪视二公尺外的别保，张开涂上口红的嘴唇，绑在头上的小巧发饰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终于追上你了。」

    仿佛感到愉悦，又像是充满焦躁的声音。不过这句话并没有让别保有任何感触。

    正如刚才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所说，对他来说善恶是判断事物的唯一基准。在这个基准下，他完全没有必要杀死舞鹤蜜。

    所以他遵照这个属于自己，但不是由自己订下的基准说道：

    「舞鹤，擅自闯进别人家里是不对的。」

    「……少给我装傻。」

    但是这个基准并不适用于舞鹤。

    「君子在哪里?马上把她交出来。」

    「直川在这间屋子里，但是我不能把她交给你。」

    别保说得无动于衷，他不认为自己有理由把人交出来。

    「我已经让她免于虐待，这样没问题了吧?」

    「免于虐待?你到底做了什么……」

    听见别保的说法，舞鹤忽然皱起眉头。

    她看起来很焦急，别保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焦急。事实上——别保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对别人的焦急产生共鸣，更别说是去理解其中原因。

    他从不会顾虑别人的意志，只会强迫他人以自己的意志为优先。

    所谓的意志对他而言，只不过是毫无变通余地的基准，是一种在无法理解价值的情况下便植入心中的刻板观念。所以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被我杀了。」

    「什……」

    在场的三个人不约而同瞪大双眼。

    别保无法理解他们震惊的理由，于是开口说明：

    「往后的安置也不是问题。直川已经忘了她母亲的事……你们不是在担心女儿会因为母亲的死而伤心吗?」

    从白天的对话内容推测，舞鹤似乎认为直川君子会因为被迫与母亲分开而伤心。若是如此，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只要忘掉母亲的存在，自然不会有任何悲伤。

    「你说她忘了……?」

    城岛晶忽然喃喃说道：

    「难道你……不会吧?」

    一脸深思的城岛紧盯着自己，好像在想什么事。

    既然他搞不懂就解释给他听吧——准备开口的别保随即打消这个念头。

    因为别保发现有人出现在自己身后。

    「就是这样，失败作。」

    「你……!」

    城岛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在此同时——

    「我在直川君子的母亲身上放了个小虚轴，之后让这家伙把她杀了。所以她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一点残渣都不留。」

    一名少女从走廊走进来，站在别保身边。

    别保不知道她的本名，只知道她身为虚轴的形式名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将虚轴送给自己的她，在城岛面前发出充满嘲讽意味的笑声：

    「喔……看来你至少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了。」

    听见这句话，城岛瞬间脸色大变，摆出随时可能飞扑过来的动作。

    然而他很快就改变心意，恢复原来的表情往后退。

    「哼，看来你也有点成长了，失败作。」

    「现在还不是你和我的时间。而且就算是我……也没有蠢到一天之内犯两次同样的错。」

    「哼，就算是个失败作吗?」

    「就算是个失败作。」

    这段对话似乎令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相当满意，她转身离开客厅往走廊走去。

    过了一会儿再度回到客厅，手里还抱着直川君子。

    「看清楚了，这就是奖品，或者该说赌注比较好?只有获胜的一方才能带走。」

    然后把君子放在客厅墙角。倒卧在地的身体一动也不动，看起来似乎正在睡觉。

    「老实说我是没什么兴趣，对我已经没有用了。虽说以后或许还有利用机会……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

    「不管是以后还是以前，我都不允许你利用小君。」

    城岛硝子出声反驳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唉呀，『全一[all in one]』回来啦?一度遭到主人背叛的感觉如何?」

    「我从来没有被主人背叛，这是无法理解的问题。」

    「呵呵……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与他们的对话超出别保的理解范围，但是没有半点兴趣的别保只是开口说道：

    「有事晚点再说。」

    听见别保这么说，她冷笑几声之后点头：

    「那我就先出去了，我可不想被各位波及。还有……失败作不用担心，我哪里都不会去，就等你过来找我。」

    「我知道。」

    「嘿嘿，这样啊。」

    放下君子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走出客厅。在此同时，硝子与晶也退到客厅角落，像是在让路给舞鹤。

    「那么——」

    别保望向从头到尾紧盯自己不放的舞鹤说道：

    「——刚才我已经说过，没有理由杀你。」

    犯下恶行的母亲已经由自己加以制裁，直川从此再也不会遭受虐待。

    自己做了该做的事，一切的问题都已解决。

    「我想……问你一件事。」

    相较于别保的想法，舞鹤针对别保的敌意依然强烈，同时散发的杀气也是有增无减。

    「你为什么要杀君子的母亲?」

    「因为她做了坏事。」

    听到舞鹤的问题，别保也加以回答。

    「这是你在体内养了虚轴之后才有的想法吗?」

    「不。就算没有得到这种东西，我的做法还是一样。」

    别保看了自己的手掌一眼之后如此断言。听见别保的回答，舞鹤点头说道：

    「是吗?所以你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么做罗?只要看到你所谓做坏事的家伙，不管对方是谁都会把他杀了?」

    「我不会这么做。我会先去纠正，如果能纠正坏事，我就不会杀人。过去我杀过的人只有一个，加上直川的母亲是两个。」

    「那……你为什么要杀她的母亲?」

    「因为她在被我纠正之后依然毫无悔意，加上当时我刚好得到用来处理尸体的手段，所以才会杀了她。」

    「你在说什么……?你说因为得到手段所以杀了她?」

    「没错。」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那个手段，你就不会杀她?」

    「不，这次无论如何都非杀不可，只是要看时间跟场合。处理尸体必须花费很大的劳力，所以至今为止，我一直是把杀人当成万不得已的最后手段。」

    「开什么玩笑!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只因为虐待是坏事，对方没有接受你的纠正就把她杀掉?难道在你的基准下，杀人不是坏事吗?」

    「杀人是坏事?」

    听见舞鹤的质问，别保开始思考。

    虐待是坏事、父母亲对子女施加不当的暴力是坏事——这些都是爸妈的教导。

    但是杀人、夺走人类生命这件事——

    「这种事从来没有人教导，也没有人禁止，所以不是坏事。」

    「教导……禁止?你说谁?」

    「养育我的双亲。」

    别保的回答让舞鹤惊讶地呆立原地：

    「你说双亲?」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难道你从以前到现在，都只遵守父母亲说是对的事吗?」

    「当然。」

    别保实在搞不清楚，舞鹤为什么要对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感到惊讶?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舞鹤终于低下头，叹气的模样像是总算想通了。她终于搞懂了吗?那么可以请她回去了。

    「既然你已经搞清楚状况，那就请你离开吧。」

    「……你在说什么?」

    如此回答的舞鹤同时露出一抹浅笑：

    「我只是终于搞懂你这个人。」

    然后摆出准备动作。

    「你……根本就无药可救。」

    「无药可救?你在说什么?」

    「简单来说，跟你讲人话根本没用……因为你只是个木偶。看你左一句正义右一句邪恶，我还以为你是被无聊的二分法束缚，没想到你连这些名词的意义都不懂。你说你只会遵守父母亲教导的事?哈……也就是说你的脑袋里根本没有善恶观念吧?你从来不曾试着理解别人教导的事，只会一味盲从吧?一个人的理论竟然可以愚蠢至此，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拙的怪人。」

    舞鹤蜜张开双脚，在塌塌米上站稳脚步，以睥睨的眼神看着别保：

    「已经够了，再说什么也没用。我要杀了你，把君子带回去。」

    「回去可以，但是直川不能交给你。」

    没错——

    「我从直川母亲口中得知，直川在她来说似乎是个坏孩子。这当然可能只是母亲用来掩饰过错的藉口，但是我相信其中也有部分事实。接下来……我必须纠正直川的过错。」

    别保说话的同时，舞鹤稍微眯起眼睛，对别保投以更加尖锐的视线：

    「原来如此……那么我就要……杀了你。」

    「是吗?」

    那就没办法了。

    「任何人若是阻碍行使正义，那么本身就是邪恶。舞鹤蜜，如果你坚持不肯改过，我就会杀了你，纠正你犯下的恶。」

    别保向直川倒下的地方走了一步，把她挡在自己身后，一手指向通往走廊的拉门：

    「城岛晶，还有城岛硝子……你们到隔壁的客厅。我不打算杀你们，如果你们有事要找无限回廊[eternal idle]，那就请自便。」

    「舞鹤……」

    城岛晶以怀疑的眼光注视别保，同时询问身旁的舞鹤。

    「去吧。你们在我旁边也只会碍手碍脚。」

    「好吧。硝子，我们走。」

    城岛晶与硝子两人缓缓迈开脚步。虽然依然对别保保持警戒，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舞鹤蜜，小君就拜托你……」

    「不用你来提醒，机器娃娃。」

    舞鹤蜜用不屑的语气回答，同时怒目瞪视别保。

    于是两人从别保身边走过——消失在走廊上。

    「好啦……」

    目送两人的背影从眼前消失之后，舞鹤蜜轻轻撩起自己的黑发：

    「碍事的家伙不在了……我们尽情厮杀吧?」

    「不是厮杀，而是我会杀了你。」

    说完话的别保也准备应战。

    舞鹤早已箭在弦上，两人之间充满猛烈的杀气。

    面对自己应该加上制裁的对手，别保说道：

    「舞鹤蜜……那我就先动手了。」

    然后开始制造那个东西。

    一个半透明的淡红色球体随着「嗡!」的一声出现在别保身后。那是大小和排球差不多，浮在空中的完美球体。

    「……这叫[二元论永恒领域]。」

    球体随别保的意志自在活动。

    「分隔这个球体内外的分界线……可以割开一切东西。」

    在别保的概念里，世上所有的一切不是善就是恶，而这个球体就像在反映别保的想法，将球体内外彻底分隔——这个球体可以说是别保的世界，也是别保的正义铁鎚。

    之所以毫无顾忌说出能力的特性，是因为不认为自己会输。

    别保将球体丢向舞鹤，目的只在于牵制与威吓。

    「哼……」

    舞鹤以轻盈的动作躲开接近脑袋的球体，余势未止的二元论永恒领域直接撞上背后的遮雨棚。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遮雨棚被削去一大块。

    球体瞬间贯穿遮雨棚飞向屋外，别保随即把它叫回来。

    飞回的球体再次破坏遮雨棚，朝舞鹤的背后接近。

    她早有防备，低身让球体从头上通过。这个球体的缺点是投掷出去之后很难改变轨道，飞回的球体再次回到别保手中。

    被贯穿的遮雨棚上，出现两个与「二元论永恒领域」直径相同的圆洞。

    边缘有如用利刃切割一般整齐，看起来仿佛整个空间遭到削去所留下的痕迹。

    自己已经展现力量，给了对方警告。别保对意图挑战自己的人下达最后通牒：

    「舞鹤蜜，我再说一次。只要你马上离开，我还不至于赶尽杀绝。如果你愿意改变态度，我可以当你已经改过自新。」

    「哈，开什么玩笑。」

    然而她看起来似乎完全不在意。

    「我想说的话和你完全相反……现在开始不管你怎么哭怎么叫怎么求饶怎么道歉，我都要彻底杀了你。」

    「这样啊，但是你打算怎么做?我知道你的秘密，你的力量就只有在遭到他人伤害时才能使用，但是我想你也已经看到，这东西只要碰到就会造成致命伤，劝你别以为受伤之后还有机会反击。而且……我的[二元论永恒领域』……不是只有一个。」

    仿佛在证明自己说的话，别保背后再次冒出相同的球体——而且一次就是三个。

    +—+

    虽然明白状况对自己不利，舞鹤蜜仍然无法抑制胸中的兴奋。

    话说到底——不管理由多么冠冕堂皇，自己还是按照本性行动。

    厮杀让自己痛快、敌意让自己兴奋、破坏让自己陶醉。

    是正是邪根本不重要，只会顺从本身的丑陋欲望来行动，除了破坏之外没有其他能力的残酷世界——这就是蜜的「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

    蜜用蕴含杀意的灿烂笑容瞪视眼前的敌人，心想这家伙其实跟我很像。

    放弃自主思考、把双亲说的话奉为圭臬、以二分法断定一切的别保透。

    这样的人格让蜜想起以前的自己——放弃一切感情、别人不管说什么都只会被动接受、如同人偶的空虚人格。

    两者的相似之处不在生活方式，而是本质。这两个人的灵魂或许拥有相同的面貌。

    里面空空如也的空虚灵魂。

    但也因为如此，蜜更加无法原谅不去了解君子，甚至打算伤害君子的家伙。

    即便是面对像自己这种与人偶没有两样的人、面对如此空洞的人格，君子仍然愿意展露笑容。她曾经说过跟小蜜在一起很快乐，在自己的空虚心中升起一团温暖的火焰，还源源不绝提供燃料。但是如今——一个跟过去的自己一样空洞的人、一个没有内在的灵魂却要否定君子，蜜绝对无法容许这种事。

    面对浮在空中的四个球体，蜜说了一句：

    「你说得对……我现在的确没有办法使用力量。」

    力量。除了伤害他人之外别无用处，差点就让自己最重视的人成为牺牲品的力量。

    在蜜心中种下敌意，将蜜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丑陋暴力。

    封住这股力量的殊子曾经说过——

    你无法拯救任何人。

    伤害人的力量没办法用来拯救人。

    就算可以助人，终究还是无法救人。

    「可是。」

    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

    无法拯救任何人?除了伤害人什么都做不到?那又如何?

    「的确……不是伤害就是被伤害，我就只能用这种方式表现自己。」

    自己能为给了自己许多东西的君子做什么?

    现在她就倒在敌人身后，自己能给她什么?

    答案很清楚——什么都给不了。

    自己除了暴力之外别无所有，唯一做得到的事只有伤害别人。

    就算想要付出什么东西，最后终究还是只能透过暴力。

    「可是……」

    既然如此，自己绝不会再接近她，绝不再让她跟自己有任何牵扯。

    然后。

    不，应该说这么一来。

    「只能活在伤害中，就只能在伤害中活下去了吧?」

    自己没有资格接近君子，那么任何意图伤害君子的恶意就由自己应付。

    为了让那个善良的孩子，不必再和自己这种人扯上关系。

    「我……不管是敌人还是我都一样……我要用这股力量去伤害、伤害一切事物，把一切加以破坏，让一切染上鲜血，然后独自一人把这些鲜血一滴不剩全部喝下!我会代替君子承受所有可能受到的伤，挡下所有可能遭到的痛，然后把这些伤与痛加倍散布!」

    这就是殊子送这套洋装给自己的用意。

    如今的蜜已经体认曾经说过你的力量只能制造暴力，却刻意赠送这套华服的含意。

    哥德式服装对蜜来说是最正式的礼服，对敌人来说则是死亡的象征。

    殊子——那个讨厌的女人应该是想说：

    当你选择穿上这套礼服，就尽情投身非日常的厮杀中吧。

    抛开一切，不必手下留情，把阻挡自己的人彻底赶尽杀绝。

    蜜把小指骨折的左手移到自己嘴边，她张开涂上黑色口红的双唇，用犬齿轻触食指指尖?

    然后用力一咬，指尖立刻被牙齿咬出一个洞。

    「这种程度的伤无法让你长时间发挥力量吧?我看顶多只有几秒钟……你以为光凭这样就足以打倒我的[二元论永恒领域]吗?」

    「的确。」

    解放时间只有短短几秒钟，但是——

    「这样就够了。」

    蜜举起被自己咬伤的左手，「咻!」一根头发像蛇一样昂首立起。

    「来吧……破坏吧!我的『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

    说话的同时，这根头发利用短短数秒的解放时间展开行动。

    把蜜的左手从手肘以下十五公分的地方——一分为二。

    断手飞向空中，冲击与猛烈的痛楚同时传来。

    不过这样正好。伤势是刚才的几千倍，解放时间也是几千倍。

    就算把敌人杀掉一百次都足够——

    「唔……」

    就连别保也难掩惊讶瞪大双眼。

    「哼……」

    如此疼痛足以让人晕厥，事实上蜜甚至痛到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但是蜜却在哈哈大笑。

    自己的手在空中转了几圈，喷出大量鲜血之后掉落。

    蜜用剩下的右手接住断手——

    别保立刻有所反应，打算丢出四个球状「二元论永恒领域」。

    已经太迟了。蜜朝对方丢出自己的断手作为牵制，同时大叫：

    「……扩散吧!」

    「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已经挣脱枷锁，杀意化身的头发将头上的发饰弹开，迅速刺进周围的塌塌米、墙壁还有天花板。

    头发在平面之间跳跃，从四面八方的平面冒出，很快支配整个空间。

    一根根的头发出现在蜜的周围和别保的眼前，有的与地面平行、有的垂直，保持相等间隔在空间之中伸展。

    漆黑的钢线在蜜的周围形成包围网，看起来就像三度空间的棋盘。

    别保受到飞来的肉块妨碍来不及攻击，脸上也失去表情：

    「你以为……这种东西能挡住我的攻击?」

    「试试看吧?」

    蜜以残酷又愉悦，同时充满兴奋的语气加以挑衅。

    「……去吧。」

    别保挥动手臂，能够切割一切物质的四个球体陆续飞向蜜的空间。

    游戏正式开始——以生存空间为赌注，世界与世界正面交锋的零和游戏。

    「快来啊!」

    球体瞄准蜜的肩膀笔直飞来，很快闯进蜜的头发之中。

    球体发出叽叽的刺耳声音，不断切割保护蜜周围空间的「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来势虽然削弱不少，但并没有停止前进，看起来好像穿破防护网缓慢飞来的子弹。

    蜜操纵来自天花板、墙壁还有地板的黑色头发，将淡红色球体团团包住。

    原本的头发一被削断，立刻补上更多新头发。

    断了又补，断了又补。

    随着包裹周围的头发不断增加，「二元论永恒领域」的前进速度也越来越慢，就像被固定在空中的黑茧。

    飞过来的四个球体全都被蜜用相同的方式加以应付。

    蜜迈步前进。每前进一步，前方如同棋盘的头发就会解开一些，身后也会冒出新的头发填补空出的空间。

    蜜就这样在头发的保护之下，逐渐朝着敌人靠近。

    「咕……!」

    别保没有表情的脸上闪过些微焦虑，再次挥动手臂。

    脚下传来异样的声音，然后是瞬间的冲击。

    原本藏在地板下的球体突然出现，从蜜的右脚脚掌开始往上削除。

    蜜的表情因为疼痛而扭曲，但也不到无法挽救的地步。

    地上冒出新的黑色钢线，把几乎快到腰部的球体包成茧状。

    接下来的攻击来自背后，看来是同样藏在地下的球体。蜜感觉有什么东西划过腰部，身上的肉被挖去一部分。蜜迅速转身回避，同时把这颗球也变成茧状。

    左手、右脚、侧腹。

    伤势非常严重，剧烈的疼痛让蜜几乎快要失去意识。

    腹压让蜜快要肚破肠流，失去脚趾让蜜无法保持直立。

    但是对现在的蜜来说，这些全部都是喜悦——建立在伤害与被伤害上的喜悦。

    痛楚就是自己的唯一。既然如此，又何必在乎是给予痛楚还是承受痛楚。

    鲜血在蜜的脚下逐渐形成水洼。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痛苦化成喜悦、喜悦化成焦躁、焦躁又变成敌意——促使蜜继续前进。

    蜜没有停下脚步，也无法停下脚步。

    在染血原野上迈步向前。

    肚破肠流没关系，步履蹒跚也不要紧。

    不管是腹中内脏还是整只脚，不——就算下半身整个削掉也无所谓。

    站不起来就用爬的，失去双手就用下巴挣扎。

    就算只剩一颗头，也要扑上去咬断敌人的喉咙。

    自己绝不会再像几个小时前一样，犯下与上野恭一交手时的失误。

    绝不犹豫。

    绝不留情。

    绝不轻敌。

    不担忧对手的能力，更不在意自身的痛楚。

    就算对方准备好重重计谋来对付自己，自己的目的永远只有一个——杀掉眼前的家伙?这是为了守护必须守护之物所行使的暴力。

    就算自己会被杀，只要临死前的一击能让对方与自己同归于尽——

    蜜踏出第十二步，与敌人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只有一公尺。

    「……抓到你了。」

    蜜笑着开口。她的呼吸带有浓厚的血腥味，红色液体从她口中缓缓流出。

    她解开保护自己的最后一道屏障。

    敌人不发一语——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只透露一股残酷。

    敌人就这样保持人偶般的空洞表情，伸出手似乎打算阻止蜜前进。

    七个球体一起出现，带着死亡的阴影袭向蜜。

    面对绝对无法躲开的攻击，蜜却反而放声大笑：

    「……太嫩了!」

    从自己头上直接伸出的数根头发垂直刺向球体。

    「你知道我的能力是什么吧?知道就别做这种蠢事。」

    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的能力——穿越空间中的平面。

    就算是球体也一样。

    虽然形状扭曲，球体同样是由平面构成——

    此时的球体不是削去三次元的表面，而是让头发进行跳跃的二次元平面。足以切割一切的一次元钢线穿过球体，出现在别保面前。

    「来……万花筒，开始转吧。」

    「喀嚓!」声响传来的同时，来到蜜面前的球体瞬间烟消云散。

    别保脸上带着看似是惊讶，又像理所当然的奇妙表情——接着他的脸和脖子便沿着突然出现的断面滑落，身体也跟着倒下。

    大量鲜血喷向四面八方，但是血色很快就逐渐变淡。受到虚轴消灭时发动的「修正力」影响，就连倒在地上的尸体也逐渐变成带有杂讯的半透明物体。

    然后——

    走过满是鲜血的荒野，当眼前的障碍清除之后，蜜的眼睛看见——

    在日光灯下逐渐消失的无头尸体，还有在后面安静沉睡的可爱少女。

    回忆不禁涌上心头。

    我和小蜜在一起时很快乐。

    说这句话的她，脸上满是落寞的笑容。

    好耶——!家庭访问!

    当时的她笑得好开心。

    嘿嘿，怎么样?

    即使是在身上伤痕被看见的尴尬与难为情之中，仍然不忘对自己露出微笑。

    只想得起她的笑。

    她总是满脸笑容。

    总是用开朗又温柔的笑容面对自己。

    「……君子。」

    她没有回答，看起来睡得很安稳。

    确定君子平安无事，舞鹤蜜的脸上浮现笑容，就好像以前对君子展现的笑容——

    「晚安。」

    然后就此失去意识，颓然倒地。

    侧腹、右脚——鲜血从蜜身上汩汩流出，染红了塌塌米。

    流出的血逐渐扩散，却在君子身前缓缓停止，没有让她染上半点血污。

    散发安详气息的睡衣与凄惨的黑服——两人的身体没有任何接触，不过面对面倒卧的模样，看起来就像睡在一起的姊妹。

    +—+

    把别保交给舞鹤应付之后，我和硝子走出客厅。

    反手关上拉门，隔绝身后的空间。老实说舞鹤愿意对付别保，对我来说可是正中下怀。

    直川君子和我们现在要去夺回的姬岛姬一样是硝子的朋友。如果可以，我也想让硝子亲手拯救她。至于舞鹤蜜是个危险人物，是难以应付的破坏化身——我对她的印象至今仍然没变。

    只是……在前去救回硝子之前，我从殊子那里得知舞鹤与直川君子的过去。

    姑且不论其他，舞鹤的那份心意就值得我们信赖。既然选择相信，那么我很清楚不管对手是谁，凶恶又执拗的「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都不可能会输。

    硝子一句话也没说，但她的沉默并不代表她对我的决定有所顾忌。

    因为她也很清楚，为了夺回遭到非日常囚禁的两位朋友，什么样的选择才是最好。

    我们并肩站在走廊上，四只眼睛紧盯客厅对面的拉门。

    「好……进去吧，硝子。」

    我轻轻握住身旁少女的手。

    硝子也回答：

    「好的。拜托你了，主人……可以听从我的任性要求吗?」

    任性。也就是不必一定遵守我的意志，而是以硝子的意志为优先。

    也就是即使要放过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也要把姬岛姬救回来。

    直到昨天为止只会服从主人命令的硝子，首次明确主张的自我意志。

    这个行为毫无疑问是一种成长?

    所以我笑着说道：

    「说什么傻话?根本没什么好问的。」

    我深呼吸一口气，用力握住硝子的手：

    「我的身体从头到脚都被你侵蚀。如果说我的意志就是你的决定，那么你的决定当然也等于我的意志。不管你想做什么事，我都会付出自己的一切帮你达成愿望，没有丝毫踌躇留情犹豫，更不会有任何怜悯同情惋惜。只要是你的决定……就算粉身碎骨我也会跟随到底。」

    以前的硝子也对我说过一样的话，可是直到硝子死过一次之后我才发现。

    硝子是我的所有物，但也因为拥有硝子，我才得以成为现在的我。

    我们之间或许有主从关系，但是没有任何一方拥有绝对的主导权。

    ——只要能让她露出笑容，我将不惜做出任何事。

    「主人。」

    看见我的笑容，硝子慢慢闭上眼睛。

    「那……我们走吧。」

    「嗯。」

    交叠的手指再次分开，伸向眼前的拉门。

    我们一起踏进敌人所在的房间。

    「喔……来得好，失败作和他的玩具。」

    占据硝子朋友的身体，杀害我双亲的仇人就站在那里。

    即使看见他的身影，我的心依然没有丝毫波动；虽然意识到仇人就在眼前，但心中依然没有浮现每个星期都会梦见的那个恶梦，以及妈妈溺死的场景。

    我们所在的地方应该是客房，不过很奇怪的是房里几乎没有家具。不知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刚把家具处理干净，还是这就是别保透的日常生活。

    [『二元论永恒领域』怎么了?」

    「交给那家伙应付。」

    「喔，这样好吗?『全一[all in one]』……你的朋友可是被当成人质啊?」

    「主人判断这件事可以交给舞鹤蜜，既然如此……她必定会获胜。」

    我们的话让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发出诡异的笑声：

    「嘿嘿!原来如此……看来死过一次的经验让你脱胎换骨了。真是有趣，不枉我想尽各种计策来对付你们。」

    别具深意的一段话。

    听到这里，我终于能够确信——打从救回硝子之后，我就一直在怀疑这件事。

    「果然……是这么回事。」

    「喔?什么事?」

    「所有的一切都在你预料之中吧，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这句话听起来理所当然，这一连串的事件本来就是这家伙所引起的。

    但我指的不是这个。

    「不只是你们的行动，就连我们的行动以及结果……你都早已预料到了吧?舞鹤对直川君子的执着、她会去阻止虐待，还有上野恭一想要得到硝子，就连硝子不敢把姬岛的事告诉我，还有我一看到你就会愤怒忘我都在你的算计之内。」

    没错，所有的一切。

    「还有我重新振作、上野恭一以失败收场、硝子重新回到我身边，这些你全都料到了吧?因为你一开始的计划就是为了得到这样的结果。不仅如此……上次的鸳野在亚和上上次的皆春八重也是一样吧?我从之前就觉得奇怪，照理来说你不管多肮脏、多不合理的事都做得出来。如果你的目的是除掉我，而且为了这个目的不择手段，那么大可用我完全无法对抗的方法，一口气侵蚀我的日常……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我的话让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扬起嘴角笑道：

    「喔?那你倒是说说看，我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么迂回的方法折磨你?」

    「理由只有一个……为了让我和硝子得到成长。」

    我如此断言。

    「不管是上次、上上次还是这次，你都是用我勉强可以克服的陷阱对付我，而且还很贴心地每次提升一点难度。你不断考验我、考验硝子，一方面尽量折磨我们，一方面彻底击垮我们……你用这种方法逐步侵蚀我们的日常，就好像……每天在三餐里下毒，而且每天的量都比前一天稍微增加，久而久之就可以让对方百毒不侵，甚至本身就变成一个毒物。」

    面不改色，背靠着房间墙壁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没有对我的推断做出回应。

    「回答我，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想尽各种计谋逼我和硝子成长?在一次又一次考验之后，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之后是一阵沉默。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终于有所反应——

    「嘿……嘿嘿，太棒了，这真是太棒了。」

    姬岛姬的身体因高兴而颤抖：

    「原来如此。城岛晶，我要收回先前说过的话。你的确是个失败作……却是个成功的失败作。你比我想像中的还要优秀喔?如果树看到现在的你……或许会感到后悔不已。太棒了，真是有趣得不得了。」

    「被你觉得有趣，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听见父亲的名字，我的心中涌现一股厌恶感，但并没有失去自我。只要硝子在我身边，我就永远不会再出现那种丑态。

    「那么……在你的计划里，我跟硝子在这里的结局是什么?是会打赢你?还是败在你手下?你会死在这里，还是会逃走?」

    「呵呵，竟然在事前问这种问题。」

    离开墙壁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回答：

    「那我就告诉你吧。这次……我是打算就此撤退。我会故意输给你，然后把这个身体连同姬岛姬的心一起还给你们。这个计划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改变，等一下我就会输给你们。」

    「原来如此……」

    「可是啊，城岛晶。」

    对方的脸上依旧挂着傲慢的笑容，向我靠近一步说道：

    「如果到了现在……你还没办法如我想像中那样灵活运用『全一』、如果你的成长幅度不如我的预期。」

    「那又怎么样?」

    「我就要改变计划。我已经做得够多了，能做的每件事我都已经做到最好，如果这样都无法让你和『全一[all in one]』成长……我就要把你们排除在我的目的之外。我会放弃让你们帮我建构世界的念头。」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嘿嘿……现在还不到谈论这件事的时候。那是以后的事，不过倒也不会太久。」

    然后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对着我们张开双臂：

    「放马过来吧，『全一[all in one]』!用全力，真正的全力，用尽你们所有的力量打倒我吧!如果你们办不到……那我会把你们两个碎尸万段，让你们变成这个世界的残渣，埋进地狱的深渊!」

    这句话也代表战斗开始。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双手各冒出一把发出黯淡光芒的短刀。

    我从里绪那里听过这是那家伙拥有的虚轴之一，能够让被砍到的东西爆炸。

    「硝子。」

    所以我对身旁的少女说道：

    「让我们尽情杀戮吧[Bump off that,go ahead]。」

    「是的……让我们用致死的创伤回报敌人。」

    「启动不定量子回路!」

    「遵命，我的主人!」

    不定量子回路启动时的震动透过直接连结传到我的身体。

    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却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来得具体明显。

    心中浮现不同以往的印象，在我一直以来意识到的齿轮外侧，更多更大的齿轮正在忙碌转动。我几乎可以实际感受从无底深渊里涌出的黑暗。

    「运转率……十七％。是过去的八?二五倍，主人。」

    「嗯。」

    听见硝子的报告，我满意地点头。

    从整个不定量子回路的角度看来，目前的运转率还不到两成；以「全一[all in one]」原有的能力与威力来说，现在发挥的性能不到原本的五分之一。

    但是这个数值也代表我们的力量与过去相比，已经有八倍的成长。

    在还无法开启虚界涡的现在，这样的成长幅度简直令人喜出望外。

    我首先把最后一件武器的印象传送给硝子。

    「了解。确认猜测观望。形状，斩首镰刀!于回路开始建构。」

    这是只有在把那家伙逼到绝境之后，才能使用的最后王牌。

    目的不是为了杀死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而是分割姬岛姬与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可以说是专为硝子而生的武器。

    「动手吧!让他见识我们的力量，硝子!」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举起短刀朝我们走来。

    既然如此，在制造用来杀死虚轴的武器同时——

    「剑!」

    「了解。确认猜测观望。形状，剑!于回路开始建构………完成。」

    就在一瞬间，一把由零件构成的扭曲长剑从硝子心脏附近的位置破体而出，穿破衣服出现在我的面前。

    不同于过去——以前的我只能缓慢从硝子身上强行取出武器，同时为硝子带来痛苦。但现在已不需要再用这种难看的方法，我跟硝子之间的牵绊已不只如此，连结变得更加紧密，回路也能在没有窒凝的情况下高速运作。

    我们不再需要故意感受痛苦，只需确认彼此心意相通即可。

    不同于无聊的拟似性行为，现在的我们就像温柔轻吻对方——

    我轻轻拔起身边的武器，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也将短刀挥向我们。

    攻击同时来自上下两个方向，我用手中的剑小心将两把短刀的攻击一一挡开。

    短刀与剑互相交击，形成刺耳的二重奏。

    我手中的剑随即爆炸，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手中的短刀也跟着粉碎。

    这是硬碰硬。说穿了只是用更强的力量与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手中的虚轴同归于尽。事前完全不考虑虚轴的性质，纯粹只是一种破坏活动，赌上彼此存在机率的力量冲突——临时制造的武器顶多只有这点威力，这个虚轴过一会儿就会复活。

    乍看之下这样的表现很难看，但是……这样就够了。

    我现在只是在争取时间。

    眼看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失去做为武器的短刀，我冲到他的身前，握拳朝胸口挥去。这一拳的目的只是威吓，我刻意放轻出拳的力道，尽可能不让姬岛姬的身体受伤。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在拳头的冲击下后退一步，同时朝我的方向伸出手掌?

    他的身体发出淡蓝色光芒，同时有如血管般往手掌聚集。

    看起来很像给与皆春八重的虚轴，但是这才是真的。既然如此——

    「……斧头!」

    「了解。确认猜测观望。形状，斧!于回路开始建构………完成。」

    后退的我拿起从硝子腹部冒出的小斧头。

    敌人的手开始发光，不过我已看穿对方的动作。

    我把斧头放在光线的轨道上，藉以反射光线。

    斧头瞬间溶解，同时也将足以取人性命的光线反弹到天花板。

    「嘿嘿……!」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高声笑道：

    「很好，非常好，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继续、继续继续继续继续继续……娱乐我吧!把我逼到绝境吧!」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接着召唤散发淡红色光芒的小球。

    大小与乒乓球无异的球体有如卫星围绕在他身边，数量多达十二个。

    「手枪!」

    「了解。确认猜测观望。形状，手枪。」

    硝子伸出的手从手腕裂开，L形机械从裂缝现身。

    我拿起机械，瞄准——然后发射，将袭向我们的球体一个不剩全部击落。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利用这个空档朝我们冲过来。他的手笼罩着朦胧光芒，不知道是何种能力。

    「硝子……!」

    「是!」

    我随手丢掉手枪，抱起硝子往旁边一跳避开敌人的突击，同时在空中对怀里的硝子说道：

    「给我投掷用的东西!」

    「了解。确认猜测观望。形状，手术刀!」

    硝子伸出手，四把由螺丝与电线构成的手术刀从指尖冒出。

    我拔起这几把刀，一脚踢向墙壁的同时推开怀中的硝子，一面改变方向一面把所有手术刀掷向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用发光的手挡开所有的飞刀，瞬间——所有的飞刀都像照镜子般一百八十度掉头，笔直朝我的方向飞来。

    「啧……!」

    我立刻在手掌制造不定量子的反作用力场，把来袭的飞刀全部击落之后才着地。

    在此同时，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已来到我面前，手中出现一把细长的红色光剑。

    「铁鎚……还有弓箭!」

    「了解。确认猜测观望。形状，铁鎚……还有弓箭!」

    我转身躲开迎面而来的刀刃，同时绕到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背后。

    在此同时——建构在硝子手上的自动弓也已经瞄准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发射!」

    弓箭在硝子手中，但是发射的人是我。

    我在心中扣下扳机，由扭曲的螺栓构成的箭激射而出，贯穿姬岛姬的身体。

    箭的作用不在于破坏身体，而是用来停止对象的动作——仅为了单纯用途制造的武器，能让对象停止动作的时间，也只有短短四分之一秒。

    这是极限，但是这样就够了。

    趁着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动弹不得的机会，我回到硝子身边：

    「长枪!」

    喊叫的同时，我用手抓住从硝子掌中冒出的突起，从先前变成刀鞘的手取出小铁鎚。

    「了解。确认猜测观望。形状，长枪!」

    我高举手臂，用力朝下挥动铁鎚，不偏不倚击中对方的脑袋。

    铁鎚本身没有造成物理伤害的威力，只能让对象神智不清——也就是追击。

    我随手丢弃铁鎚，一把细长的标枪也在此时从硝子的腹部伸出。

    这个没有杀伤力的武器无法让对象的身体受伤，却具有钉住对象的力量。

    我拿起标枪，使尽全力朝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丢去。

    标枪贯穿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肩膀，强烈的力道让他连同标枪往后飞去。

    整个人撞上墙壁，标枪也刺进墙中。这时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就像钉在墙上的标本。

    这下子总算让这家伙暂时无法动弹。

    「已经……完成了吗?」

    「……是的，主人。」

    听见硝子的回答，我开口说道：

    「准备好了吗，我的主人?」

    「没问题，我的仆人——请强行取出。」

    最早建构，同时也是最后的武器。

    硝子的身体、腹侧——靠近肋骨的部位弹出机械式的刀刃。

    螺旋转轴互相缠绕、用电线牢牢固定、上头堆叠无数IC，还镶嵌许多齿轮的扭曲刀刃。

    我一把握住刀刃与刀柄的连接处，用力将武器从硝子体内拉出。

    这是用来把那家伙从姬岛姬身上切割的武器——斩首镰刀。

    「嗯……!」

    硝子用力咬紧牙关，还是忍不住发出呻吟。

    看来建构正式的武器还是会带来少许疼痛。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愿往后这种痛苦能够渐渐减少。

    「啊、嗯……哈啊!」

    伴随达到高潮的哀鸣，一把仿佛只会出现在死神手中，极度扭曲的镰刀终于诞生。

    我高高举起镰刀，朝着动弹不得仍然紧盯我们不放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走近。

    「……感觉如何?」

    「非常棒。」

    敌人如此说道：

    「比我的想像更好，简直超出水准。看来下次我可以玩得更加尽兴……城岛晶!我不会再叫你失败作，就算树舍弃你，我也绝对不会放弃你!没错……我在树的眼里也只是个失败作，但是现在的我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不过你也不遑多让，而且还会继续成长下去!所以……以后会变得越来越有趣!」

    「这样啊……但是我完全不想再陪你玩下去。」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我还是会高高兴兴找你一起玩!这次轮到我当鬼了吧?可以吗、可以吗、这样可以吗?」

    我不想再继续听这家伙的疯言疯语了。

    「该是你下台一鞠躬的时候了，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后会有期。」

    「很好啊，城岛晶，以后也要你多多关照!继续成长下去吧!然后我们就一起……一起把这个世界推向地狱深渊吧!这样一来总有一天可以让树尝到颜色!你说是吧，我的弟弟!」

    弟弟。这句话等于是把身为虚轴源头的城岛树当成父亲看待。

    我恶心到想吐，内心却同时涌现一股亲近感。

    我挥动手中的镰刀。

    镰刀划过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与姬岛姬之间的自我境界线——两者之间暧昧不明的界线登时一刀两断。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家伙的狂笑声也随之中断。

    一道看似影子的东西从姬岛姬身上冒出，然后以溶解的方式在空气中烟消云散。

    至于我眼前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不，是姬岛姬。

    像个断线的木偶一般，沿着墙壁坐倒在地。

    +—+

    眼看胜负已分，我才关闭不定量子回路。

    这次一共建构八件武器，加上来到这里之前的份，一共九件?虽说其中有七件是简易建构，但是连番消耗已经让我身上的回路发出警讯，几乎就要强制关机——不过我还是撑了过来。

    其实我的本体，也就是不定量子回路的性能不只如此，只是现在的我还无法开启虚界涡，就连在实轴的存在也不完全，因此无法彻底发挥原有的能力。

    不过这次的表现比起过去已有很大的成长，以现阶段来说应该可以满足。

    「成功了。」

    主人向我走来，伸手轻拍我的头。

    「是的。」

    我放任自己的心跳加速，用力向主人点头回答。

    「……晶同学、硝子同学，结束了吗?」

    就在此时，客房的拉门打开，应该在车上等我们的佐伯老师以战战兢兢的表情探出头来。

    「老师，怎么了吗?」

    「呵呵呵，硝子同学，你可要好好称赞我喔?」

    老师不知为何满脸通红，以少女的害羞动作扭动身体。不过这只是推测，因为老师的身体被拉门挡住了。

    「怎么了?」

    「就是……我很努力喔，非常非常努力喔……」

    「能否请你说得清楚一点……」

    老师兴奋大叫的模样就像变了一个人：

    「我看到血，还看到伤口，可是我没有昏倒喔!」

    「啥……?」

    「我发现蜜同学的生命就快消失，所以赶快下车跑进屋子!结果才一打开隔壁房间的门……就看到蜜同学满身是伤倒在血泊里!当时的我差点就和平常一样当场昏倒，可是……我知道如果昏倒，蜜同学就会死掉，所以我很努力地撑过来。你觉得怎么样?会不会是因为我一直盯着蜜同学的无机伤口，所以变得比较习惯了!」

    佐伯老师好像症状突然从忧郁症变成躁郁症的病患，直接在原地转圈。算了，看来老师似乎治好身受重伤的蜜，既然如此兴奋一点也无妨。只是眼前这个景象……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直川君子呢?」

    主人开口询问佐伯老师。

    「平安无事。我还顺便把她全身的旧伤还有骨折都治好了。平常的我死都不会做这种事，今天可是超级特别免费大放送喔。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听见老师的话，我也松了一口气。

    看来舞鹤蜜虽然身受重伤，不过还是获得胜利，成功救回小君。

    也许我必须稍微改变对她的观感。

    话虽如此，之后还有堆积如山的问题得要解决。

    哥哥、爸爸还有妈妈，陆续失去三个家人的小君未来将何去何从?

    而且小君甚至连有过这些家人的记忆都没有。

    我们必须设法安排小君将来的人生，也必须安顿她的生活。我们害她与虚轴扯上关系，所以这是我们的责任——我的责任更大，因为我一直没有发现小君面对的问题。

    「主人，可以让小君住我们家吗?」

    「嗯……其实我也在想这件事。总之先跟其他人讨论一下吧。金钱方面不难解决……最大的问题是……家人、吧?」

    小君的心已失去家人，如何弥补这个缺陷，是我们应该思考的大问题。

    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理解心是什么东西，至少我知道——小君应该过着更正常的生活：可以向大人撒娇、与大人唱反调、在家悠闲度过假日、只要高兴就可以上街买东西。

    「算了，先回去再说……等殊子醒来再想。有那家伙帮忙或许比较容易想出好办法。」

    「的确……如此。」

    殊子可以操纵人心，只要滥用她的能力，窜改各种官方文件还有存款都是小事一桩。就连我进入高中之前的经历，也都是她帮忙伪造。

    虽说犯罪这种违反人道的行为实在不该常做，但是眼前的状况是特例，我愿意为此付出被亲十次的代价——当然只限脸颊。

    「今天就先回去吧。现在几点了?」

    「时间是O三一五。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天亮。」

    「哇啊!」主人一副受够了的样子。

    今天的确是漫长的一天。

    「明天还要上学吗?」

    「请假。这样哪里去得了。」

    要是平常的我，会用力敲醒主人把他带去学校，但是今天就放他一马。

    主人转身走向隔壁房间，大概是要把小君跟蜜搬上车。

    我决定利用这段时间，把小公主拖到屋子门口。

    目送主人与佐伯老师走出房间，我来到晕倒在地的小公主面前。

    紧闭双眼的小公主一动也不动。

    但我确定她还活着。虽然曾经死过一次，由于身体遭到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入侵，使得她起死回生结果来看纯属侥幸。

    我在小公主面前蹲下——仔细端详她的睡脸。上次看见这个表情已经是几个星期前的事。

    我一面在心中思考等她醒来要如何说明，一面伸手想摸她的脸。

    「嗯……」

    就在此时。

    「咦……?」

    一件出乎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

    最后的记忆是在城岛家，硝子被人打败。

    之后自己的意识就遭到彻底封闭，无法再去感受任何事。

    所以现在的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为什么有光线照进自己眼中?

    为什么——理应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会有感觉。

    慢慢睁开眼睛——越来越多光线透过眼睑缝隙照进来。

    墙壁、天花板，还有塌塌米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

    一名头绑缎带，脸上露出惊讶表情的少女。

    那是张再熟悉也不过的脸。

    看见这张脸，姬岛姬做出反应。

    虽然头脑尚未完全清醒，还是张开嘴巴喃喃说道：

    「早安……硝子。」

    「小……公主?」

    小小的嘴唇呼唤自己，明亮的双眼睁得比平常更大。

    随着神智逐渐清醒，姬岛姬开始察觉现况。

    身体的控制权已回到自己手里，脑中还残留些许的记忆片段。

    其中也包括硝子拼命战斗的身影。

    她之所以这么努力，只是为了救回自己——

    「总觉得作了个好长的梦。」

    姬发现自己的嘴角自然上扬：

    「可是我知道。虽然只有模糊的记忆，但是我全都知道。」

    身穿残破不堪的连身洋装，硝子从体内拿出好几种武器。

    虽然没有亲眼看过，记忆仍然存在自己的脑中。

    太好了，硝子果然没有放弃。

    即使被打败，甚至遭到囚禁——硝子还是努力把自己救回来。

    看见硝子为了自己变得满身创伤——

    「对不起，害你受苦了。还有……谢谢你来救我。」

    她是我的朋友，如此坚强又厉害的女孩竟然愿意把我当朋友。

    「小公主。」

    硝子呼唤姬的绰号。

    「小公主……」

    这个绰号正是眼前这名女孩、是硝子在入学之后不久帮自己取的。

    「嗯，硝子……太好了，我……还活着。」

    姬露出笑容，心情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眼前的少女总是如此冷静，很少露出明显的表情。所以姬觉得更少自己要开心地露出笑容。

    只是——

    「小……公主。」

    「……咦?」

    令人意外的是在呼唤姬的同时，硝子的表情也有所变化。

    她眯起大眼睛，放松脸颊的肌肉，嘴唇弯出浅浅的弧度。

    「硝、子……」

    姬从来没有见过硝子露出这种表情。硝子的脸上——出现灿烂的笑容。

    现在的姬已经知道，硝子的本体是机械，心中的感情还未成熟，所以硝子的每个表情都是配合当时的需要刻意做出来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这个笑容与过去不同。

    这是——

    「太好了……小公主。」

    没有任何刻意的真挚笑容。

    「我……太好了。」

    这是硝子不再否定心中尚未成熟的感情，将之视为自己一部分的结果——

    属于这名女孩的真正笑容。

    想到这里，姬就无法继续保持笑容，做出与硝子相反的反应。

    姬的胸口在发热，无法抑制的激动从心中涌出。

    「硝子……硝……子!」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化成泪滴不断滚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

    姬的泪水终于决堤，伸手用力抱住硝子娇小的身体。

    「硝、子……硝子……呜、呜啊啊、呜啊啊啊啊……」

    「小公主真像小孩。」

    「不管啦，像小孩就像小孩啦!我好高兴喔，我、我……!」

    硝子也紧抱着姬，边点头边轻抚姬的头发，同时说出让姬感到意外的一句话：

    「记得要向殊子道谢。」

    「咦……?」

    「因为有她的帮忙，才能把小公主救回来。」

    殊子学姊。

    姬在死前交往的恋人。

    温柔又冷酷，总是让人不知该如何应付的人。

    那个人也为了救我而出力——?

    姬再也无法自己，只能更用力抱住硝子，不停哭泣。

    +—+

    「欢迎回来……小公主。」

    「我回、呜、我回来了，硝子……」

    小公主泣不成声，身体也不停颤抖。

    相较之下，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停止脸上的笑容。

    我用力抱紧小公主的身体，她的身体是如此温暖又柔软。

    虽然之后还有堆积如山的问题要解决，但是那些都是小事。

    只要能让她重回日常，其他的一切都不是问题。

    真的太好了——我打从心底这么觉得。

    之后的善后工作很顺利，只是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

    三天之后——殊子一醒过来就有堆积如山的工作等着她。

    首先是小君的事。

    变成孤儿的小君在殊子醒来之前，都是一个人住在自家的公寓里。至于为什么自己会住在能住一家人的公寓，自己又是为什么没有家人?这些疑问全都在修正力的影响变成「家人在自己小时候过世」——所以她没有任何疑问，和以前一样每天笑脸迎人。

    当殊子醒来之后，我们针对小君的问题进行讨论。

    该如何安置小君?该把人们的记忆窜改到什么程度?

    殊子在这时提出一个令人意外的意见：

    「她就住我家吧。」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至于殊子的理由是这样：

    速见家里只有三个人，父亲平常很少回家，所以继母经常得独自待在家里，其实日子过得十分寂寞。

    金钱方面也不必担心。父亲在外资企业上班，以他的收入多养一个小孩根本不成问题。

    所以君子可以正式成为家中养女。事实上双亲也已经答应这件事，而且不是因为受到自己的力量控制，而是用道理加以说服——

    很完美的理论，而且木已成舟，所以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佐伯老师和里绪都大力赞成殊子的意见，主人虽然一脸不悦，但也只能点头。

    令人惊讶的是——舞鹤蜜也不反对这件事。

    不知是她的内心隐约信任殊子，还是她觉得让小君和自己的亲生母亲一起住比较放心。

    不过她也不忘警告殊子，要是胆敢对小君出手，一定会用尽最残酷的手段把她折磨到死。在舞鹤的警告之下，殊子就算再怎么喜欢可爱的女孩也不至于轻举妄动——但愿如此。

    我则是在旁表示到时候我也会帮忙。

    接下来是小公主的事。

    不用说，小公主的双亲早已忘记她的存在，只能靠殊子的力量帮他们恢复记忆。不过严格来说，他们不是「想起」小公主。

    殊子把小公主脑中的所有回忆移到双亲身上，让他们产生自己有姬这个孩子的印象。虽然光靠这样还不够完全，但是以小公主与父母的关系，相信不用多久就可以恢复原样。

    至于她本身的记忆，我们决定不去更动——因为主人的提议才会如此决定。小公主脑中还留有一部分身体被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占据时的记忆，主人的说法是这些记忆往后可能对我们有所帮助。不过这只是藉口——主人其实是希望我身边能够多一个真正了解我的人。

    户籍不是问题。小公主的户籍纪录本来就没有消失，只是一直处于谁都不会注意的状态，这个世界的修正力很快就会让这些东西恢复原状。

    最后只剩下学校的问题。

    关于这件事——

    七月即将进入尾声，今天是暑期辅导的最后一天。

    这一天的一年九班，来了一名不合时宜的转学生。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转学?来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早上的导师时间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个话题。喧闹之中，不知不觉代替别保老师成为导师的前任副导师把转学生请进教室。

    全班立刻欢声雷动。

    来的是一名——把头发绑成左右两束，长相虽然平凡，但又让人觉得可爱的女孩子。

    她在黑板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叫姬岛姬。虽然在这么奇怪的时候转学，名字也很怪……」

    她向全班深深鞠躬，然后抬头露出微笑：

    「还请大家乡多指教。」

    大家毕竟都是高中生，所以没有人大声起哄，不过整间教室还是充满一股热闹的气氛。之后小公主就在全班同学的瞩目之下，来到老师指定的座位——我隔壁刚好空着的位子坐下。

    「又要请你多多指教了。」

    以新同学的身分回来的小公主。

    「彼此彼此，我也要请你……多多指教。」

    所以我也转身向小公主点头致意。

    接下来是下课时间。

    因为小公主坐在我旁边，小君和八重自然而然成为班上最先跟她接触的同学。

    「对了，姬岛同学是从哪里转来的——?」

    小君以天真的语气发问。

    「啊、我是从隔壁县转来的。」

    小公主说出事先准备的答案。

    「有不懂的事就问我们吧。」

    八重的语气还是和平常一样平淡。

    「嗯，谢谢你。」

    但是小公主很明白她的内心很温柔。

    我们就这样开始聊天——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四个人一起聊天。

    气氛有一点生硬，感觉就像是回到四月刚入学的时候。

    既然现在的感觉跟四月相同，就代表我们的关系再过几个月就会恢复原状。

    我边这么想，边在旁看着她们自我介绍还有闲聊。

    聊天内容逐渐从一般寒暄，变成你有没有男朋友之类的话题。

    「对了对了，姬岛同学——告诉你喔，硝子跟她男朋友都是同床共枕——」

    听到小君这么说，我马上加以否定。早已知道事实的小公主给我一个别具深意的眼神，还挖苦我地说声：「城岛同学好厉害喔。」

    「直川同学和皆春同学有男朋友吗?」

    「哈哈，我没有——」

    「我也是。」

    小公主知道八重在说谎，但是故意不点破。

    就在一来一往之中，小君越聊越起劲——

    「那么——小公主……」

    她的口中说出这几个字。

    「咦?」

    一时之间只有我和小公主注意这件事，不约而同瞠大双眼。

    小君已经失去有关小公主的所有记忆，会说出这个称呼也许是修正力的失误，或者是心底仅存的记忆残渣。

    「有没有男朋友……啊。」

    小君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发言，急忙说道：

    「对不起——姬岛同学!我一不小心就……」

    看见这样的小君，小公主——

    「没关系。」

    ——瞬间仿佛快要落下眼泪。

    「在以前的学校大家都是这样叫我，所以……听见你这样叫我很高兴。」

    以愉悦的表情如此回答。

    接下来——

    关于我们的未来，还有数不清的事等着我们思考。

    例如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目的。

    他在逃走前要我们期待下次，不知还会做出什么事。

    从口气跟态度来看，下次一定会比这次更加不择手段——不，应该说会用与过去完全无法相比的恶劣方式侵蚀我们的日常。

    至今为止都是在惊险之中勉强度过，或许接下来我们会被折磨到体无完肤，我们的日常也许会彻底毁灭。

    即使如此。

    我还是必须守护——守护这个日常。

    因为这是主人赐给我、由我亲手培育、刚由主人和我合力抢救回来的日常。

    因为这个日常已经成为我心中无可替代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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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epilogur-2nd Wild honey p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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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t to be where you belong)

    「我想听的不是这种废话!」

    叉子连同祭品一起刺向盘子，发出响亮的声音。

    尖锐语调近乎尖叫，舞鹤怒目瞪视着我。

    从派皮里渗出的蜂蜜形成一滩水洼，在盘中逐渐扩散。

    然后是一阵沉默——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凝视她咄咄逼人的表情。

    我自己也很清楚。

    每当日常遭到破坏，我总是会用伪造的代替品加以修补，让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旧。

    一直以来我都用这种方法假装非日常不存在，也觉得这么做是对的。

    但是舞鹤不一样。

    她曾经说过自己愿意背负。

    不去欺骗自己，而是选择负起责任。

    也就是说她绝不会修补遭到破坏的日常——不会用假货掩饰自己的失败，也不会假装没发生任何事——她会正面去面对一切。

    但是这次舞鹤失败了。

    使得直川君子的母亲被杀，让她永远失去家人。

    如果不用伪造的日常来掩饰，这样的创伤根本无法修补。

    所以舞鹤才会如此焦躁，才会逼问我这样真的好吗。

    我自己也在思考这件事。

    往后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恐怕会用比过去更加激烈的手段破坏我的日常。

    先前几场战斗只不过是前哨战，目的只是促使我和硝子身为虚轴的能力得到成长。所以破坏的范围局限在事后能够修补的小地方。

    然而真正的战争现在才要开始。

    那家伙不会再手下留情，会不择手段袭击我、袭击自己认同的敌人。

    就算到现在为止还能应付，未来如何就很难说。无论我们怎么挣扎都无法挽回的事终究会发生；总有一天我的世界会被彻底破坏，掉进不管怎么填补都永远无法填满的深渊。

    到时候我该怎么做?

    不——到时候我能做什么?

    舞鹤放下叉子，喝口已经冷掉的红茶，用右手轻轻把茶杯放回茶碟。

    至于放在桌上的左手——

    坚硬的表面在店里日光灯的照射之下，散发出柔和的光泽。

    那是一只义手。

    当时的舞鹤为了发动力量，自己切掉左手下半部。因为这是由她自己的虚轴所做的自残行为，这样的伤就算是佐伯妮雅也无法医治，只能任由它保持现状。

    虽说也可以利用殊子的力量把义手变成有机体，但是舞鹤没有这么做。

    或许是为了惩罚自己没能拯救直川君子，也可能是因为不想接受殊子帮助。我不知道舞鹤拒绝让断臂复原的原因，但是舞鹤从不会在别人面前藏起义手。

    她就这样大刺刺放在桌上，仿佛要让每个人都看见。

    接下来的几分钟，我们两人都沉默不语。

    距离我们所坐位子三公尺的店门突然打开，挂在门上的铃铛铃铃作响，通知店员客人来了。

    几名有说有笑的客人走进店里。

    一名是头绑缎带的娇小少女。

    一名是长得很高，表情有点冷漠的少女。

    一名是把头发绑成两束，看起来很活泼的少女。

    还有一名——有着微卷的棕色头发，面露天真笑容的少女。

    她们没有注意到我们两人，找到位子坐下之后就开始聊天。

    四个人都是一身便服，看起来刚才似乎是去逛街，每个人手上都有好几个袋子。不久她们便各自把袋子里的东西摊在桌上，开始讨论起来。

    一头微卷短发的少女小心翼翼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

    然后喜孜孜地望着从袋子里拿出的东西——一个看起来有些廉价的小发夹。

    「……殊子到底有没有给她零用钱?」

    正在偷看她们的舞鹤口中念念有词。

    我的回答是：「她就算有钱也不会乱花吧?」

    「也对……话是没错。」

    舞鹤不再把红茶与派送进嘴里，只是不停侧眼看着她们。

    一直盯着发夹的少女终于心满意足，开始加入朋友们的对话。

    在此同时，坐在我面前的黑发少女笑了一声，视线移开她们身上。

    我不禁觉得，也许这家伙比任何人都想待在她的身边。

    待在她的身边，正面凝视天真无邪的笑容。

    两个人独处，谁也不能打扰她们。

    如此一来她也能够——露出笑容。

    所以我下意识地呼唤她的名字：

    「舞鹤。」

    「……干嘛?」

    「这次我们两个都很失败，简直无药可救。」

    「那又怎么样?」

    她用看起来不悦至极的表情瞪向我，只是其中还夹杂些许的苦笑。

    「但是至少……」

    我继续说道：

    「因为你不惜流血保护她，她现在才能笑得如此开心。」

    听完我的话，舞鹤哼了一声，同时移开视线。

    双手放在桌上，抵住额头的右手遮住眼睛，低下头说道：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笨蛋。」

    两滴透明水珠落在桌上和奶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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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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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送上《虚轴少女》第四集。

    不知道大家觉得好不好看啊?如果能让读者看得开心，我会很高兴的。

    从上个月的第三集开始，我很冲动地做出连续两个月出书的挑战……老实说，能够赶上出书进度真是奇迹，最近的我可是每天都过得胆颤心惊。

    其实我是把第三集和第四集合在一起，以一口气写下五百五十页篇幅的心情创作，果然还是太长了。与一般的三、四百页相比，至少得把自己的干劲提高两级才行。

    不只原稿，就连校稿之类的工作也变成平常的两倍，完全没时间管其他事，房间一团乱。真是的，这下子该怎么收拾才好?原本想在工作告一段落之后要看的书，也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拜托谁来帮帮我吧。好想有个女仆，有没有哪里在卖女仆的?要是买得到，不管多少钱我都愿意。不过这样一来不就是贩卖人口吗?要是买不起整个女仆，可以购买部分身体零件的服务也满有趣的。算了，不开玩笑了。

    先别管前面的无聊事，这里请让我做个宣传。

    继四月份出刊的《电击hp Vol．41》之后，与第四集同一天发售的《电击hp Vol．42》同样刊登了《虚轴少女》番外篇。虽然是两个月连续刊出，但是故事没有连续性。

    这次是佐伯妮雅的故事，基本上跟本篇没有太大关系。

    附带一提，刊登在《电击 hp》上的短篇故事基本上是走轻松路线，比较爱看本篇当中温馨部分的读者应该会喜欢，有空的话不妨拿起来看一下。

    然后是第三集没有的答谢。

    责任编辑佐藤先生，这次的两个月连续出书计划为您带来很多麻烦，在这里要向您说声抱歉。这个计划打从一开始就是我提出的，完全没有辩驳的余地……

    负责插画的椋本老师，这两个月来辛苦您了。看到您在短短两个月里一手包办本篇加上两个短篇故事的插画，我只能用五体投地来表达对您的谢意。

    还有美术设计、校对人员、编辑部、营业部与出版部的各位，虽然这次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但是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另外我要特别感谢浅井XX老师。感谢老师提供各种建议，下次有机会一起去喝酒吧。只是我不会喝酒就是了。

    最后要感谢买下这本书的所有读者。

    感谢大家阅读我的作品。至于第五集正在努力奋斗中，预计秋天出书。到时候还请大家乡多指教。（注：以上所述皆为日本方面的出版进度与时间）

    藤原  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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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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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五卷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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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拜金马甲@轻之国度

    ——你和我，两人即为一人。

    当我笑，你也跟着欢笑。

    当我哭，你也跟着哭泣。

    很高兴能够与你共享这一切。

    所以我觉得这样就好。

    所以我觉得这样最好。

    ——但是我们根本没有共享一切的资格。

    我打从一开始就未曾拥有任何东西。

    你打从一开始就拥有世界上的一切。

    我的成长同时代表你的失去。

    我的心日渐茁壮。

    我也把你的心夺走。

    ——这或许是一首丑陋无比的恋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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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epilogue-1st 结实断绝，终将受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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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6-26 02:49 上传下载附件 (90.11 KB)

    那天，敷户良司跑来找我。

    九月十三日，就在学校那场恐怖混乱结束后的当天夜里。

    时间是晚上八点，刚好是一般人家吃完晚餐的时间。

    我接到约我出去的手机简讯，应邀前往附近的公园。不知是出自偶然还是必然，这里正好是、先前事件结束后，我与柿原里绪谈话的地方。

    只是围绕在我周遭的情景，已和五月那天大不相同。

    「喂，晶。」

    不倚靠任何东西，用自己双脚站立的良司开口叫唤背靠着铁柱的我。

    干嘛?

    只有成群围绕在路灯旁的飞蛾还是跟以前一样——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出声回应良司。

    「我……果然还是喜欢森町。」

    良司用让人看不出内心情绪的表情注视我，同时伸手抓抓脸颊：

    「我也曾经想过放弃森町。毕竟森町真的喜欢你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鸳野又说喜欢我……我也不是因为有人告白就移情别恋，但是你也知道，听见别人说喜欢自己总是件高兴的事。」

    高兴——吗?

    有人对自己抱持好意，高兴的情绪是因为这个事实而产生的吗?

    还是高兴的原因，其实是发现到自己与这个世界有所连结呢?

    我不知道。无论恋情或是亲情、友情，我都无法理解。

    我知道被他人喜欢时开心，被他人讨厌时难过。

    只是——隐藏在这些现象背后的喜悦与悲伤，早已经跟我毫无关系。

    「可是……那些都是过去的事。」

    良司稍微低下头：

    「……鸳野已经不在了。」

    鸳野在亚。

    喜欢良司的女孩，同时也是森町芹菜的好朋友。

    没错，这个女孩已经不存在任何地方。

    「而且我终于明白一件事。」

    良司继续开口，不让我有沉浸在感伤之中的机会。

    或许良司自己也想逃避内心的感伤吧?总之——当良司把话题岔开，他的眼神告诉我接下来才是主题。

    他用失望的语气说道：

    「你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家伙。」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震。

    「说得明白一点。晶，我实在无法接受……我不能把森町交给你这种家伙。」

    这就是良司的真正想法。

    「晶，你根本不把朋友当成一回事。不，或许该说不把其它人当一回事才对。你从来没把班上的同学当成朋友吧?就连我也一样。」

    不对，才不是这样——我正想这么说，可是良司继续说道：

    「仔细想想，从以前开始你一直都是这样。我觉得你故意在我们与你之间划上一条界线，不让人太过接近。就好像你在身前划一条线，告诉我们只能定到这里的感觉……不只是对我们，就连对森町、对这个从小和你在一起的青梅竹马……你的态度也是一样。」

    良司说的是货真价实的事实，我完全无法反驳。

    「我不是要你让我们看你的真面目，也不是要你接纳我们，我不是在说这种肉麻话……而是最基本的地方。你从头到尾就把我们、把所有人都当成『外人』看待。你跟每个人保持相同距离，而且是自己决定的距离……在我看来只是在敷衍，不让任何人进入自己的领域。」

    的确，我对每个人都故意保持一定的距离。

    但这是因为我不想把朋友卷进非日常的领域，我不想让良司跟小芹他们踏入这个世界。

    不——不对。

    或许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良司想说的不是这种事。

    「到头来，你永远只考虑自己。」

    良司，我的朋友如此说道。

    没错。

    说什么日常怎样怎样、非日常如何如何，结果根本与这些东西无关。

    从头到尾我只考虑自己。

    所以我做出那种选择。

    没有比那更好的证据。

    ——因为选择的人正是我自己。

    想到这里，我低头轻声叹息。良司说出自己的结论：

    「……所以我绝不会把森町交给你，我不能再让森町遭遇什么可怕的事。」

    森町芹菜，小芹。

    我的青梅竹马——我的世界里唯一的外人。

    既不是硝子、爸爸、妈妈那样的「家人」。

    也不是里绪、殊子、舞鹤那样的「同类」。

    对我而言，小芹是唯一象征日常生活的「外人」。

    良司要从我身边夺走她?

    继续待在我身边会让她不幸，所以要夺走她?

    ——这样啊。

    或许这样也不错。

    良司一定可以让小芹过着幸福的生活，这家伙是个好人。

    就像他刚才说过的——如果能跟喜欢自己的人在一起，如果能接受良司的心意，小芹一定会过得更快乐。我绝对无法带给小芹这样的快乐，所以如果她可以接受良司，我也没有理由反对。如果良司能将小芹的感情从我这里移到他身上。

    我抬起头来，眼睛凝视面前这个身材高大，神情锐利的朋友：

    「良司。」

    「……干嘛?」

    我对眼前这张透露坚定神情的脸孔，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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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chapter1 神秘流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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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结束，第二学期开始。

    虽说来到新学期，但是教室里的气氛跟以前相比没什么不同。

    硬是要说，就是教室里多了几个晒黑的同学，还有不少人一副长假刚结束来不及收心的样子。就这几点来看，现在的气氛的确跟平常不太一样，只是对我来说这些都是日常的一部分，没有特别值得在意的地方。而且暑假期间我也去了海边，心情多少有点浮躁。

    总而言之，放学后的教室正处于极度的喧嚣之中。大部分同学三五成群围在一起谈天说地，我们这群也不例外。

    「城岛同学觉得怎么样?」

    坐在我斜前方位子上的鸳野在亚把问题丢给我。

    「这个嘛……」

    于是我只好苦笑回答：

    「良司喜欢的音乐的确是让人不敢恭维。」

    「果然是这样啊?老实说我也听不懂。」

    「怎么会呢?敷户同学之前借给我的CD还满好听的。」

    森町芹菜先出门反驳我跟鸳野的意见，话题的主角也一睑不服地叹道：

    「前卫摇滚有什么不好?」

    「话说回来，森町借的CD是哪一张?」

    「呃、名字我忘记了，记得好像叫做什么King的，我还把它设为来电铃声。」

    听见芹菜对自己推荐的曲子做出正面评价，良司脸上露出雀跃表情。鸳野一看皱起眉头，有些不悦地说道：

    「是『In The Court Of The CrimSon King』（注：前卫摇滚团体King Crimson的首张专辑）吧9。芹菜，你连自己喜欢的曲名么都忘啦?」

    「啊、的确是这个名字没错。」

    芹菜还是一派轻松，完全没有察觉来自鸳野的微微嫉妒。

    我虽然在心中焦急，也没办法改变现场的气氛。

    「会推蔫这张CD，良司也算是很节制了。」

    一旁的绪方美弦推了推眼镜笑道——她跟良司一样是热音社的成员。

    「如果是你又会推荐什么曲子?」

    「刚入门的人，我会推荐金属制晶（注：Metallica，美国金属摇滚乐团）。

    不愧是人称死亡班长的死亡金属乐爱好者……不，叫她班长是因为她总是一副戴限镜绑辫子的好学生打扮，其实她既不是班长也不是班级干部，真面目是喜欢边骑脚踏车边用最大音量听死亡金属乐，还因此被车撞的疯狂乐迷。

    我不由得喃喃抱怨： 「至少推荐一些普通人听得下去的曲子吧。」

    「城岛在说什么啊?这些曲子任谁都听得下去吧。」

    「你对听得下去的标准是什么……」

    总觉得现在的对话内容实在不像现代高中生聊天时会说的事。

    不过这也没办法，从暑假开始，我们这个小团体的中心人物就变成敷产良司和鸳野在亚。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至少在亚现在已经敢对敷户同学抱怨了，很好很好。」

    芹菜似乎也发现这一点，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开心母亲模样。

    「讨厌，什么啦……」

    鸳野立刻满脸通红，良司则是愣在那里一言不发。

    「真是青涩啊。」

    绪方以一脸打从心底觉得好笑的表情调侃两人。

    这下子我也救不了他们，只能莫可奈何地耸肩。

    自从暑假发生某件事之后，我们这个小团体的气氛就有所转变。

    当时是八月初，也是姬岛姬的事件结束之后。

    良司、鸳野、芹菜还有我，除了有事无法同行的绪方之外，我们一起去了趟海边。就在隔天——虽说还有硝子和她的朋友，不过那先不管——良司接受鸳野的告白，两人正式开始交往。

    我当然是大吃一惊，因为良司喜欢的人是芹菜才对。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接受鸳野的告白。

    然而完全不知良司心意的芹菜却因好友告白成功高兴不已，良司也没有对芹菜多说什么，我们这个小团体就在表面看来毫无异状的情况下持续至今。

    我曾想过找良司问个清楚，但到最后实在问不出口。一方面是我觉得没有必要过度介入良司的感情世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良司与芹菜绝不可能变成男女朋友。

    芹菜根本不知道良司的心意，而且她心里喜欢的人是——

    「好啦……我也差不多该去社阐丁。」

    捉弄了良司和鸳野一番之后，芹菜从座位上起身，顺手拿起书包。

    「好，我们也走吧。」

    语气像个老太婆的绪方用力伸个懒腰，然后拍拍良司的肩膀，良司也随口答应一声。两位热音社社员的互动看在鸳野眼里，眼神又再度夹杂些许嫉妒——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

    于是我开口问她：

    「鸳野待会儿要做什么?」

    「啊，恩……敷户同学，我今天有点事，先回去罗。」

    「喔，这样啊。」

    鸳野平常都会留在学校等待良司的社团活动结束。

    「明天要吃便当吗?」

    「喔，你做我就吃。」

    鸳野每天部帮良司做便当，看来这两个人还挺顺利的。

    「哇啊、真是叫人看不下去。」

    「真是的……美弦，不要再捉弄在亚罗。」

    芹菜对我们挥手走出教室，绪方和良司也跟着一起离开。

    只有我跟鸳野两人还在教室里。

    「城岛同学要做什么?」

    「这个嘛……先去找里绪，然后就回家吧。」

    「这么说来，城岛同学今天中午没有去屋顶。」

    「每天要是不过去见个面，里绪可是会不高兴的。」

    「呵呵，这样啊。她还真爱向城岛同学撒娇。」

    「什么啊。」

    我们礼貌性地交谈几句，对话内容非常普通，不出一般朋友的范围。然后鸳野挥手向我道别，起身定出敦室。挥手目送她离开之后，我弯腰打算把抽屉里的东西收进书包——同时心里有所感慨。

    刚才那些话，真不像两个月前还拚个你死我活的人之间的对话。

    没错，两个月前——鸳野在亚被「虚轴」附身，不但绑架芹菜，还打算置我于死地。

    如今的她早已忘记当时的事，所以问题——有一个，就是我能够多自然地对她说谎。

    虽说鸳野的能力已被殊子封住，但是虚轴「有限圆环」直到现在还在她体内。将虚轴植入鸳野体内的正是我最大的敌人——「无限回廊」，他随时有可能取回鸳野身上的虚轴。在这种情况下，我现在的作为等于是把表面上和自己是朋友的鸳野当成诱饵。

    「……要说谁最恶劣，应该就是我吧。」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把笔记本收进书包里。

    自嘲归自嘲，我直到现在还找不到突破现状的方法。

    虚轴——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踏入非日常的鸳野。

    打从心里喜欢芹菜，然而试图忘记这份感情与鸳野交往的良司。

    再加上喜欢我的芹菜，以及无法回应芹菜心意的我——

    即便如此，现状仍然勉强维持平衡。

    只是这种状态就像在针尖上摇摆的不倒翁，既脆弱又不实在，随时可能因为某些微小刺激而崩溃。明知道自己总有一天必须设法修补出现破洞的日常，只是我现在依然束手无策。

    我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必须守住现在的生活，就算我的生活方式与在悬崖峭壁边倒立一样扭曲，依然是我投身其中，唯一可以依靠的「日常」。

    整理过书包之后，我从座位上起身。

    教室里只剩下少数几位同学，其中包括三个月前曾与「虚轴」扯上关系的大田敦。

    在往后的日子里，被卷进非日常中的人或许还会越来越多。

    「喔、城岛要回家了?怎么其它人都留下你先走啦?」

    「就是说啊……算了，没关系。」

    我对着朝自己挥手的大田耸耸肩，然后走出教室。

    下一个目的地是屋顶，属于非日常的柿原里绪所在之处。

    也许只有在那里，我可以不必费心思考多余的事。

    ……话虽如此。

    当我来到屋上，立刻发现刚才的安心大错特错。

    「啊，晶来了!」

    「唉呀，晶的动作太慢罗。」

    「……为什么连殊子学姊都在这里?」

    若只有里绪一个人也罢，没想到速见殊子也出现在这个鲜少有人出没的地方，我的心情不知出自反射还是本能，感到忧郁起来。

    「恩?只是突然想来看看里绪而已。」

    殊子把手放在里绪头上轻声笑道。

    「里绪和殊子刚刚一直在聊天喔。」

    「这样啊，好吧。」

    我只能乖乖认命，举步走到两人身边，往屋顶的铁丝网靠近：

    「今天有什么发现吗?」

    「只有刚刚走过去的鸳野在亚吧?」

    殊子代替里绪回答我的问题。看来里绪在侦察时，她一直陪在身边。

    「恩，就是这样……今天还是没有成果。」

    「要是有成果就麻烦了。」

    我一边苦笑一边回头，俯视下面的状况。

    放学回家的学生们就像一群蚂蚁陆续往校门走去。

    每天早晨和黄昏，我们都会像现在这样「监视」所有学生。

    我请能够一眼分辨出虚轴的里绪帮忙监视，以确认我的日常是否遭到非日常侵蚀。这项行动从三个月前开始，现在早已经成为里绪和我的一种习惯——只是今天殊子刚好在场。

    「从上次到现在都毫无动静啊。」 「是啊……想到敌人不知何时会来，就觉得担心。」

    自从暑假前的直川君子事件结束后，无限回廊就未曾再次现身。

    我知道那家伙别有企图，也知道那家伙下次出手时将不再有所保留，所以随时保持警戒——即使如此，我们终究只能落于被动，这让我非常不安。

    「我们至少得在那家伙来到学校时立刻发现才行。」

    或者是那家伙的手下出现时。

    殊子以轻浮的语气对着自言自语的我笑道：

    「所以我们才在屋顶上监视不是吗?不过现在这个时间似乎晚了点。」

    「没办法，我不能让班上同学觉得我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所以不得不和同学快快乐乐聊天是吧?」

    「学姊真爱讽刺别人。」

    「不。我只是在想那样真的快乐吗?」

    捉弄我的殊子，看起来愉快得不得了。

    「我快不快乐根本不重要吧。」

    「恩，说得也对。」

    「……说真的，你今天跑来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我不能来看看小里绪吗?」

    「少装蒜。」

    殊子不会没事特地跑来屋顶。

    「哈哈。」

    在我的逼问之下，殊子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往校园。

    「好吧。我好歹也多了个新家人，一直置身事外也不是办法。」

    「……新家人啊。」

    殊子是指前一次事件结束后，被殊子家收养的直川君子。

    直川是硝子的朋友，受到我和无限回廊的战斗牵连而失去所有家人。我对她一直感到很过意不去，当然更不能容许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主动说要收养她的殊子，似乎也打算为自己的提议负起责任。

    「小君是个好孩子，只可惜至今还没完全习惯新家的生活。」

    「……这样啊。」

    殊子现在的行动当然和她的干妹妹舞鹤蜜有关系。舞鹤蜜与直川君子在国中时代曾经是朋友，虽然中间发生过一些事，导致她们现在变成互不相千的陌生人，但是舞鹤依然很关心直川。

    殊子之所以愿意照顾直川，有一半或许是为了她的干妹妹着想。

    「看到那样的孩子，谁都会想让她得到幸福啊。」

    殊子的视线望向远方如此说道。

    看来这家伙也用自己的方法协助我们，我感到自己心中又多了一份信心。

    「而且小君真是太可爱喵，尤其是刚洗好澡的样子简直让人受不了。」

    「……不要在别人好不容易安心时，说些让人不安的话好吗?」

    「殊子不行喔，不可以乱亲硝子的朋友。」

    「唉呀，里绪愿意代替别人让我亲吗?」

    「里绪就没有关系。现在就要吗?」

    「等一下，里绪住手，别让殊子得寸进尺。」

    「……这是晶说的。殊子对不起罗。」

    「啐……晶真小气。」

    「关我什么事。」

    交换无意义对话的同时，我们三个都没有疏忽对校园的监视。里绪和殊子带有某种独特——彷佛有一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氛，这种气氛为我带来一种紧张感。这相芹菜与良司在一起时的紧张又不一样。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很舒服。

    换做是不久前的我，一定马上否定这种感觉，但是现在的我已经改变想法。

    也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也可能是因为已经麻痹。

    或许是因为我跟这两个人一样，正逐渐往非日常一方靠拢。

    硬要说的话，也可能是因为我和硝子的关系已变得跟过去有些不同。

    我不由得喃喃说道：

    「……有时我会搞不清楚。」

    里绪和殊子都露出好奇的表情。

    「搞不清日常跟非日常有什么不同。」

    我不想说出真心话，更不认为自己能够说明清楚，只好用暧昧的说法表达。

    就拿我的日常生活来说——我的学校生活，还有我的同学们。

    光看这两个月，我的周遭景象就有很大的变化。

    芹菜向我告白、良司与鸳野开始交往——这些事都无法当成微不足道的小事。至少这些变化让我深刻体会到一件事，那就是日常并非恒久不变。

    另一方面，看殊子和我也知道——非日常同样不是恒久不变。

    殊子开始关心直川君子，对于与自己交往的姬岛姬想必也是如此。

    我也是一样。从上一个事件结束到现在，我发现自己的想法正在逐渐政变。

    变化来自最亲近我，同时也是我最重视的对象——硝子。

    几乎失去她的经验让我察觉到某些事，这些事让我的心变得更接近非日常。

    「既然日常和非日常都在逐渐政变，那么两者真的有所不同吗?」

    我有点像是自言自语，里绪在一旁显得有些惊讶，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

    「……是啊。」

    背靠在铁丝网上的殊子微笑说道：

    「说得很有道理，可是这不像晶会说的话。」

    「……不像我?」

    「不过这也没有办法，晶毕竟是个正在成长的健康好孩子。」

    「请不要说些无聊的话要别人猜谜。」

    「唉呀呀，明明是晶先出谜题的……真是任性。」

    殊子不改一贯的语气，我不禁转头看向她的脸。

    看了一眼，我立刻收起脸上的微笑。

    「殊……子?」

    她的表情已经没有刚才的轻松写意。

    「我说晶，你一点都不懂。」

    「不……懂?」

    「说不懂也许不太对。应该说你没有注意到吧。」

    「什么……意思?」

    我不由得反问殊子，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哀伤神色：

    「晶刚刚说逐渐改变，但其实并非如此，至少对我们来说不是这样。如果晶觉得我们正在改变，那我觉得你弄错了。」

    「……为什么?」

    殊子的语气不像问答问题，尖锐地像是足以剌穿对方——

    「我们……不是逐渐政变，而是逐渐迈向终结。」

    ——逐渐迈向终结。

    听见这句话，我的思考瞬间停止。

    「我这种说法，也许只是一种文字游戏吧。」

    不理会呆若木鸡的我，殊子迅速变回原本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看起来一派轻松，好像什么都没想，更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也因为如此，我无法继续追问殊子任何事。

    我移开视线，心中暗自思考刚才这番话的含意。

    变化与终结——两者的差别在于未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为了创造某种结果的变化。

    为了彻底毁灭消失的终结。

    殊子是想说我——我跟硝子部属于后者吗?

    就算硝子往后继续成长，甚至有了完整的感情，也只不过是彻底终结前的一个过程。这就是殊子想表达的意思吗?

    我不禁望向正在我身边低头俯瞰校园的里绪。

    只有坚绪一点也没变，也从未试圆政变。

    因为坚绪早巳舍弃日常的一切。

    正因为对日常不抱任何执着，才能丝毫不受日常影响。

    这是否代表里绪这个存在已经彻底终结，处在无以复加的终结状态——?

    我不知道殊子说的话是对是错。

    只知道事实不是这样。

    只知道我不可能就此走向终结。

    我的情感取代我的理智如此告诉我。

    「……只是文字游戏罢了。」

    我用带有反驳意味的语气开门，殊子的眼睛凝望天空：

    「或许吧。」

    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我的话，就好像一切都无所谓。

    +—+

    虽然已经来到九月，盛夏的热浪却一点也没有衰退的迹象。

    就时序来说现在已是夏末，但不管是气温还是湿度都和八月没有丝毫不同。幸好教室里的冷气开放到九月中——就这点来说，最近的日子会比第一学期来得舒适。

    不过放学后又是另外一回事，关掉冷气的教室实在与「舒适」两字沾不上边。

    即使如此，今天放学后我们还是一如往常留在教室，开始漫无目的的闲聊。

    「八重真是辛苦——这么热的天气还要练习•」

    我们才刚与一下课就赶去参加田径社活动的皆春八重道别，小君就拿超垫板瘘凉，嘴里还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

    「只要多注意不要脱水，我想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虽然口中如此回答，但我也拿起垫板帮自已搧风。现在气温是三十一度，足以对人体活动构成障碍。

    「哈、硝子跟君子这两个运动白痴没资格说人家吧——」

    有人在旁边取笑我们，手中还拿着一台携带电风扇——那个人是小公主。

    「哼、小公主也没有多擅长运动吧——」

    「呵呵呵……至少此你们两个好多了。」

    小公主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惹得小君「呜——」鼓起脸颊。

    自从小公主以转学生的身分再次回到我们的日常生活，至今已经过了一个半月。虽然中间还隔了一个暑假，但是我们在暑假里频繁出游，所以我们的对话没有任何生疏感。

    不管是小君还是不在现场的八重，两人都已完全接受小公主成为我们这个小团体的人。

    「单从体育成绩来看，小公主说的的确没错……但是两件事是不一样的。所以说你最好立刻把手上的电风扇交出来。」

    「后面这句话根本牛头不对马嘴吧!」

    「牛头不对马嘴也没关系——硝子说得好，快用那个帮我们吹风——」

    然而小公主不但对我们吐舌头做个鬼脸。还故意把电风扇拿得老远。

    「小公主，你这是什么态度?」

    「就是说啊——」

    「哼——这是我的东西，才不会交给你们。」

    「……我将这句话视为你的宣战。小君，第十七号作战。」

    「收到——」

    我跟小君交换一个眼神。

    「咦……?」

    我们从椅子上起身，分别从两边抓住小公主的于臂。

    「做、做什么!?」

    「搔痒攻击。小公主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们要把你弄到嫁不出去。」

    「等、等一下，第十七号作战又是什么!?」

    「刚刚想到的。」

    「什么跟什么啊!一到十六号呢!?」

    「有吗——?硝子?」

    「谁知道。」

    有没有不重要，现在是发动攻击的时候。

    「什么『谁知道』啊!君子也别什么都搞不清楚就说『收到』……呀!」

    搔搔搔搔。

    「等、快住手、呀哈哈哈哈哈!」

    「如何啊，小公主?」

    「还不赶快交出来——」

    小公主拚命夹起遭到攻击的两边腋下。即使如此，她还是紧抓住电风扇不放。

    「嘻、呀哈哈哈!住手……呜咕!」

    「搔你痒的我或许不该这么说，请问『呜咕』是什么?」

    「还不都是因为、不行……啊!」

    「真是的，怎么可以发出那么没有教养的声音。」

    「来来来——让姊姊好好疼爱你——」

    小君又是从哪里学到这种台词的?

    小公主开始发出妖艳的声音，放学之后还待在教室的男同学全都露出奇怪的笑容看着我们。再这样下去，小公主真的会嫁不出去。

    我判断有必要立刻给小公主致命一击。

    「请别以为自己可以一直撑下去。要是小公主再不投降，我们只好趁乱把小公主的胸罩还是内裤脱掉，这样一来小公主别说嫁不出去，连要找人入赘都有问题。」

    「啊、恩!连、连招赘也……不行!?好啦!投降!我投降了!」

    「知道就好。」

    小公主终于无条件投降，搔痒行动到此结束。

    「那么就用那台电风扇帮我们两人各吹一分钟吧。」

    「好啦好啦，真是的……啊。」

    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小公主突然皱起眉头，开始检查手中的电风扇。

    「咦?」

    「怎么了——?」

    难道说——

    「……好像没电了。」

    小公主不断拨动电风扇的开关，但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咦——!?」

    「……怎么会……」

    看来我们刚刚的汗水是白流了。八云同学现在可是在田径社挥洒青春的汗水，相较之下我们流的汗真是一点价值也没有。

    「……就是这样，两位对不起啦。」

    小公主一面喘着气，一面用看不出是失望还是高兴的表情向我们宣布这个消息。这就叫做输了面子赢了里子吧。

    「没办法……我们先去咖啡厅喝点冷饮再回家吧。」

    「就这么办。」

    「赞成——」

    我发现自己的体温与刚刚相比明显升高，看来先前的行动是一大失策。

    不过……刚刚的打闹是出自我的欲望，这些行动绝非毫无意义。

    换做是一个月前的我，绝对不会有这种想法——

    「……大概就是这么同事吧。」

    「恩?怎么了——硝子?」

    「不，没事。」

    我的自言自语惹来小君的注意，我立刻笑着回答。同时深刻体认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以前的我也会跟同学彼此玩闹，但是当时的玩闹对我来说是有「理由」的行为。理由可能是「增进人际关系」或是「缓和对方的情绪」之类，其中只有理论不包含感情。

    但是现在——不，应该说从暑假开始，我不再要求自己提出理由，即使是在明知毫无必要的情况下，我也会主动和小公主等人玩闹。

    也有可能一直以来我只是强加理由在这类行为上，现在的我只是变成不再需要理由。无论实情如何，我的内在正在改变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我们要去哪里——?」

    「去『甘屋』如何?那家店的布丁圣代夏季特卖快要结束了。」

    「硝子想趁现在吃个够吗——?」

    「不，我得分析它的味道，好在家里完美重现。」

    「果然想自己做啊……硝子以后可以开布丁店了——」

    虽然嘴里说出理由，或许我只是想吃甘屋的布丁圣代而已。

    「你说什么?要是开布丁店，自己不就不能吃了吗?」

    「哇——好消极的意见……」

    在我们谈笑之余，小君和小公主都已经收拾好书包。我也用最快的速度把笔记本收进书包，跟她们一起从座位上起身。

    「那我们走吧——」

    小君催促我们一声后便走出教字，我和小公主也跟在她身后。

    就在此时，走在小君背后的小公主向我使个眼色，悄悄说声：

    「硝子……我好快乐。」

    小公丰看起来真的很快乐。

    她的话中包含曾经失去一次，如今失而复得的喜悦。

    好快乐——

    「是啊，小公主。」

    虽然我还是无法理解，但或许这就是名为「快乐」的情绪。

    至少现在的我已不再否定这种感情。

    身为机械的我已经出现决定性变化。

    变化发生在七月的那一天，从我因为小公主回来而感到「高兴」的那一刻开始。

    离开学校之后，我们沿着马路步行了几分钟。

    目的地是「甘屋」，这家咖啡店专门推出融合东西风格的原创甜点。

    店家装潢模仿日本大正时代，服务生也是穿着和服搭配围裙。店内偏暗的照明营造独特的气氛，加上距离学校不远，因此很受挟间学园的学生欢迎。

    今天也是一样——店内满是刚放学的学生。

    幸好似乎还差一点才客满。现场的客人虽然多，但是我们一进去就听到服务生说还有座位，只能说是运气好吧。

    我们在服务生的带领下来到最里面的靠窗座位。店里在冷气的加持之下非常凉快，与外头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小君和小公主都露出舒服的表情。

    总之先喝杯水再说——正当我们二人这么想的同时。

    「唉呀，怎么这么巧。」

    旁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啊……」

    转头看去，发现走道另一边的座位坐着一对身穿学校制服的男女。

    「殊子和……学长?」

    真是难得一见的组合，殊子和主人两人正在这里喝茶。

    「啊，午安。」

    「午安——」

    小公主和小君都认识他们，纷纷开口打招呼。

    话说回来——换做四月那个时候，我铁定无法想象我的朋友竟然会有和殊子还有主人认识的一天——如此想想不禁觉得奇妙。

    殊子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向小君微笑说道：

    「我们难得在放学路上遇见呢。」

    「啊……的确是这样没错。」

    反倒是小君有点紧张。毕竟她住进殊子家不到两个月，面对殊子还是显得有些拘谨。

    「不用那么客气啦，君子。」

    一旁受不了的小公主笑道：

    「反正这个人在家里一定很逊遢吧?•」

    「咦?不会啊——殊子学姊一直都很有规炬——」

    「喂、小君，不可以叫我『殊子学姊』，要叫我『姊姊』才行。」

    「殊子学姊等一下，你都是这样教君子吗!?」

    「啊、被发现了。」

    顺道一提，关于殊子跟小公主之间的关系，小君得到的解释是「两人小学时住在附近」；另外我们遗让小君以为自己和殊子是远房亲戚——说穿了就是骗她，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些都是为了帮助小君习惯速见家生活的善意谎言。而且藉由这种说明，小公主也可以更自然地融入我们之间，可以说是一箭双鵰。

    「你这个人真是……」

    小公主用受不了的表情瞪了殊子一眼，这段对话也让小君的紧张情绪缓和不少。

    「还好啦。」

    说完话的殊子毫不客气地坐到我们这一桌。

    「可是叫『姊姊』还是不好意思——」

    「喔?那叫『大姊姊』也可以哟?」

    「哇……怎么升级了——」

    「你怎么看都不像姊姊吧。」

    主人在一旁念念有词，但是现场没有半个人听他说话。这里已经是女生的地盘，没有男生说话的余地。

    「小君，待会儿我们一起回家吧。路上顺便买些晚餐的食材。」

    「好啊——殊子学姊想吃什么——?」

    「唉呀，殊子，你都叫小君煮饭啊?」

    「看吧，这个人的生活果然很迈还。」

    「咦?没办法，我这个人从来没拿过比筷子重的东西喵——」

    「是是是。算了，要是让殊子学姊来煮，根本不知道会煮出什么东西。」

    「没关系，我本来就喜欢做菜——而且殊子学姊和阿姨都说我煮得很好吃，每次都吃很多，让我很有成就感——」

    小君露出爽朗的笑容，但是我们都知道小君的话对她来说意义有多么重大。

    过去的她不知帮家人做过多少次饭，却从来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听到别人说自己做的菜好吃——小君想要的回报只有这么简单。以前的她得不到，现在至少要由我们给她。

    「其实我妈本来就很少下厨，以前几乎都是吃外面。小君搬来之后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话虽如此，其实你只是觉得能够吃到女生亲手做的菜很幸运吧?」

    「这也是原因之一。」

    「……真是的。」

    说到这里，在场的每个女生都不禁开怀大笑。

    相较于我们的热络，主人则是完全被冷落在一旁。

    没办法，我来陪主人说说话吧。

    于是我从座位起身，移动到殊子刚刚坐的位子。

    「学长看起来很不自在。」

    「……不，也没有。」

    主人虽然苦笑，表情之中却带有一丝满足。看见小公主和小君能够像现在这样尽情欢笑，主人一定也很高兴。

    「话说回来，学长怎么会和殊子单独在一起?是作战会议吗?」

    「恩?这个嘛……倒也不是。硬要说是作战会议也没错，我们刚才在谈往后的事，不过大多只是闲聊。」

    「聊些什么?」

    「都是些无聊的事。」

    主人以暧昧的语气回答我的问题，看起来非常可疑。

    「难道是不能让我知道的事吗?学长该不会偷偷和殊子……」

    「怎么可能……饶了我吧。」

    不知是否想象了自己与殊子卿卿我我的样子，主人以一脸害怕的表情大声叹气。

    「我们是在谈那两个人的事。」

    主人瞄了一眼隔壁座位，我的朋友正在那里与殊子愉快聊天。

    「还有……就是今后的事。虽然一切还不明朗就是了。」

    「的确，虽然我们想主动出击，但是现在的状况实在不明。」

    我们在七月底和「无限回廊」打过一场。

    一直到暑假结束，他都没有再次出击的迹象。由于他可以自由更换自己的固定剂，我们根本不可能主动找到他。

    或许现在在这间咖啡店里的某个客人就是无限回廊——这种想法绝非杞人忧天，谁也无法保证他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话虽说得乐观，但是主人的表情非常认真。

    「话说那家伙下次的行动绝对不好应付……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不管那家伙用什么手段对付我们，我们都不能输。现在的我们只能做好准备，利用身边所有可以利用的东西，届时才能以最大的力量迎战。」

    「下次——」

    主人说得没错，当无限回廊再次采取行动时，我们必定会面对规模远超过以往的侵蚀。虽说直到现在我们对无限回廊袭击我们的目的还是一无所知，但是正如同他在一个月前对峙时所说的，下次的袭击不会再是「勉强可以应付」的程度。

    「……所以学长才会特地找殊子聊聊?」

    「大概就是这样吧。虽然我不喜欢她，但是她确实很有用。」

    主人开玩笑地说道，脸上再次浮现苦笑。

    「的确……如此。」

    我的视线移往正在隔壁座位与小公主还有小君说笑的殊子。

    「等等、殊子学姊!那是我点的蛋糕吧!」

    「吃一口有什么关系?小君要不要吃啊?」

    「啊、我要我要——」

    「君子竟然背叛我!」

    该怎么说——现场的气氛似乎非常热闹。

    「……如果可以，真想帮她矫正一下性格。」

    主人不必叹气，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

    「那个人的『闹钟』不知能不能用在自己身上?」

    「你要她催眠自己『收敛一点』吗?我看直接带她去人格改造中心算了。」

    「也可以叫她加入某个新兴宗教。」

    「要是她叫我买些怪壶就伤脑筋了。」

    「那就不停播放贝多芬交响乐给她听，同时逼她看一堆残酷的影片。」

    「……两边都是时钟机关，搞不好会有效。」

    我们就这样不断交换不知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对话，然后把手撑在桌上，傻傻看着隔壁桌三人嬉闹的样子。不一会儿主人就保持同样的姿势，用吸管喝起桌上的冰咖啡。

    「啊、这么说来我还没点……」

    「给你。」

    「啊，谢谢。」

    我从主人手中接过菜单，正在思考该点什么时，隔壁桌又传来一阵吵闹。

    「啊、这一口未免也太大口了!」

    「好，接下来轮到小君。小君想吃多少啊?」

    「那就跟刚刚一样吧——」

    「小君又背叛我!」

    「来，啊——」

    「啊——」

    「等一下，君子!你根本就被这个魔女带坏了吧!?」

    「没关系，这里全部由我请客——」

    「……既然这样，我要再点一个蛋糕吗?」

    「好啊，既然是可爱的姬要加点，我当然很乐意。」

    「……什么啊。」

    殊子的微笑回答立刻让小公主满脸通红。

    呃、这个……这两个人不是分手了吗……?

    「硝子听到了吗?有人说要请客。」

    不过这两件事是两回事。

    「当然有听到，主人。」

    我叫来服务生，小声说出我的要求——把原先点的东西换成这家店里最贵的「豪门千金与英伦男爵的舞会布丁」。这种布丁不只名字异常豪华，价格也是吓死人的一千九百八十元。随便跟我的朋友打成一片的人，活该受到这个惩罚。

    「啊、帐单直接送到那桌就好。」

    「咦?可以吗?」

    「是的，可以。」

    「……遵命。」

    和服打扮的服务生脸上闪过一抹共犯的微笑，我则是对主人伸出大拇指报告任务完成。主人用力点头，嘴里还喃喃说些「知道厉害了吧，活该。」之类的话。

    ——的确，现在我们再怎么想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我们要烦恼的事多不胜数，但是今天我不打算提起这些事。

    毕竟现在我们有金主——更正，有殊子帮忙。

    只是她有意愿保护小公主和小君，她们一定可以平安无事。

    即使毫无根据，我还是如此相信。

    +—+

    社团活动结束之后，敷户良司走出校门踏上归途。

    柏油路面散发的热气让整座城市像一个三温暖，他不由得面露苦色。

    虽然时间已经来到九月，天气依然是夏天。现在时间是傍晚七点，太阳却还没有西沉，一想到今晚又是闷热的一夜，不禁感到有点受不了。幸好良司从小学时代就用柔道锻链身体，因此比平常人更能忍受高温和酷寒——夏季道场里的热气可是比阳光更加难熬。

    良司并非在学校社团练习柔道，而是去自家附近的道场。以前良司每个星期至少会去道场四次，但是最近每个礼拜顶多去个一、两次。虽然良司很有柔道天分，其实他对柔道没有太大兴趣。当他在刚上高中时取得柔道二段之后，就决定要找些其它事情做。现在的他对柔道的感想就只有庆幸自己的耳朵没在长久的练习之下变形。

    只是他并不讨厌活动身体，还打算这个周末去一趟道场。

    自己最近老是花时间在思考。这实在太过反常，自己从来不是会为一件事钻牛角尖的人。

    良司告诉自己：既然已经做出决定，那就贯彻到底吧。

    ——这么说来，自己也很久没有一个人回家了。

    良司又开始想起那名令自己烦恼不已的少女。

    自从进入第二学期，良司每天都和她一起回家。她总是坚持等到良司社团活动结束才肯离开学校，然而两人直到现在却连手都没牵过。良司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太胆小，还是因为内心深处感到罪恶感与后悔。

    自己的同班同学鸳野在亚，在上个学期距离暑假只剩三天的放学后，向良司告白。

    老实说直到那一刻为止，良司对她可以说是不喜欢也不讨厌，只是班上一名内向的女同学。

    虽然曾经与她在同一个小团体闲聊，却几乎没有直接与她对话的经验。只是在告白前的两个星期，在亚突然性格大变，开始积极找良司说话，才让良司对她留下较深的印象。

    总归一句，在听到在亚对自己告白之前，良司从未在意过她。

    ——不对……不是这样。

    良司并非不在意她，只是这种在意无关恋爱，甚至与好恶没有关系。

    在意的原因只是因为鸳野在亚总是——森町芹菜在一起。

    每当良司的视线紧盯森町芹菜时，在亚的身影总会一起进入他的视野——

    良司越想越烦躁，不由得啐了一声。

    现在想这些事做什么?自己不是早巳下定决心了吗?

    不是基于同情或妥协之类的想法，而是依照自己的意愿——跟她在一起。

    所以现在根本不该再去思考这个决定是对是错，这样太对不起在亚了。

    绝不能辜负这个愿意对自己这种人说「我喜欢你」的女孩。

    看来这个星期六还是去一趟道场，像以前一样找人过招到爬不起来为止。星期天再找在亚一起外出，这才是最好的做法。

    不再多想什么的良司抬起头来，夏天的热气让柏油路上方的空气变得朦胧，看起来简直在暗示自己瞹昧的未来。

    虽然早已打定主意不去多想，良司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脑袋。

    还以为自己是个以行动代替思考的人——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得这么钻牛角尖了?

    良司表情凝重地继续前进，在住宅区的路口转弯。

    才刚转过街角——

    「咦……」

    一名少女的身影出现在良司的视线范围里，他的心脏不由得猛然一震。

    在勉强可容两辆车交会的狭窄巷道旁，一户民宅的围墙外面。

    森町芹菜就蹲在那里，她的脚踏车也停住一旁。

    「啊。」

    芹菜注意到呆立原地的良司，抬起头向他打招呼：

    「敷户同学。」

    「呃，嗨。」

    良司的声调自然上扬，这让他产生一种罪恶感——自己已经是鸳野在亚的男朋友，不可以再因为森町芹菜感到紧张。

    虽然理性如此告诉自己，良司还是无法控制僵硬的身体。

    「怎么会蹲在这种地方?」

    良司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虽然早巳习惯在班上与芹菜相处，但是仔细想想，自己很少有机会像现在一样跟她两人独处。

    「恩。」

    芹菜站起窈窕健美的修长身躯，运动提包背在单边肩膀上，束在身后的长发随着起身的动作摇摆。虽然是如此简单的动作，良司依然看得心跳加速。

    「你看这个。」

    芹菜丝毫没有注意良司心中的紧张，伸手指向自己脚边——那里有一个小纸箱。

    「那是什么?」

    芹菜没有回答，只是挥手要良司过来。良司以僵硬的动作走近芹菜身边，才发现她紧皱眉头。良司一时之间以为自己惹得她不高兴，仔细一看发现并非如此。

    他一看见纸箱里的东西，就知道芹菜为何会露出这种表情。

    打开的纸箱箱底，铺有看似毛巾的布，一只小狗正在箱子里对他们吐舌头。

    「……是弃犬吗?」

    「恩，好像是。」

    如此说道的芹菜再次蹲下。她似乎是在回家途中偶然发现这只小狗，因为不忍心弃之不顾才会一直待在这里。

    「真是太过分了，竟然把这么小的狗丢在这里。」

    她的表情明显感觉得到怒气。

    良司不禁想起在亚。如果换做是她，此时不知会露出何种表情?可是良司无法想象，因为他对在亚的内在没有太深的了解。他同时也发现自己非常欣赏芹菜这种对于不平之事清楚表现愤怒的性格。

    ——自己不该有这种想法。

    一阵悔恨之后，良司正打算询问芹菜打算怎么办，芹菜突然转头对良司说道：

    「你看，这只狗明明这么可爱。」

    良司顺着芹菜的话在她身边蹲下，两人的距离自然拉近。芹菜在社团活动之后大概洗过澡，洗发精的香味阵阵传来。两人的手臂微微接触，良司的心神不由得集中在接触的部分。

    「是……啊。」

    他拚命把对芹菜的注意赶出自己的所有感官，将视线集中在小狗身上。

    这只狗的体型外表和一般日本狗一样，良司无法明确说出它的品种。事实上良司叫得出名字的日本狗，也只有柴犬一种。不过既然被人丢在这里，多半只是只杂种狗。虽然不知道这只狗出生多久，但是就连良司也看得出这么小的狗不可能独自存活。小狗似乎承受不了热气，正在纸箱里有气无力地喘气。

    就在此时，良司发现小狗的身体瞬间变得模糊。

    就像电视讯号不好的状况一样，良司有种小狗的身影混入杂讯的错觉。

    他惊讶地不停眨眼，还用手搓揉眼睛。

    「怎么了?」

    「啊、不，没事。」 良司心想自己大概是一时眼花，没有把刚才的景象放在心上，反倒是芹菜关心的话让他再次心跳加速。他当然知道芹菜从未察觉自己的心意。对芹菜来说，良司只是个普通朋友，同时也是——

    「这么说来，我以前也在路上遇到弃犬，不过是在很小的时候。」

    「……这样啊?」

    「恩，是跟小晶一起遇到的。」

    同时也是——心仪对象的朋友。

    「当时我原本想把小狗捡回家，可是小晶阻止我，说养宠物是件责任重大又很辛苦的事，还说小狗如果死掉，我一定会哭得很伤心。真是的……都不知道他这个人到底是冷漠还是心地善良。不过我们最后还是把小狗送到警察局去。」

    提起儿时的回忆，芹菜脸上的表情不只是怀念，更有某种温馨的气氛。

    良司也很清楚，芹菜露出这种表情的原因不是因为述说往事，而是因为说起晶的事。

    「……这次要怎么办?」

    「恩——」

    说不嫉妒是骗人的，但是良司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改变现况，事实上他连对芹菜表白心意都做不到。

    如果自己向芹菜告白，芹菜一定会感到为难，与晶的相处也会产生疙瘩，然后与在亚的关系也会就此崩坏。

    良司绝不希望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从喜欢的人身边夺走任何东西。

    「和上次一样交给警察吗?」

    芹菜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说道：

    「不……我要带回家。」

    「没关系吗?」

    这么问的同时，良司也为自己帮不上任何忙感到心急。良司的父母都有过敏性鼻炎，加上哥哥也是过敏体质，因此不能在家里养宠物。

    「恩，应该没问题。我家爸妈都喜欢有趣的东西，一定会好好照顾它。」

    虽说家庭环境不同，但是良司从芹菜的语气里听出就算家人反对也非养不可的决心。

    这份决心让良司很羡慕，甚至自惭形秽。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想要养宠物。」

    芹菜以开朗的语气开口，表情不带任何迟疑。

    「这样啊。」

    「恩。」

    良司傻傻地点头，芹菜回眸笑了一笑，随即抱起装有小狗的纸箱。

    小狗没有发出叫声，只是用一对无辜的眼睛紧盯芹菜不放。

    「而且啊……」

    芹菜正面迎向小狗的视线：

    「现在的我已经有自信和它一起共度生命。就算有一天要和它死别，我也绝不会哭……我非得这么做不可。」

    如此宣言的语气不像是与良司说话，更像在对某个不在这里的人做出宣示。

    良司不禁感到心痛——并非心痛芹菜说话的对象不是自己，而是因为感到自己毫无机会。

    芹菜与良司是在升上高中之后才认识，促成他们认识的人正是一年级与良司同班的晶。良司原本和芹菜不同班，只有偶而在路上遇到时才会多看她几眼。一开始良可不知道她的个性，只觉得她是个特别活泼的漂亮女孩，直到高二与芹菜同班时，才真正喜欢上芹菜。但是两人的关系也仅止于此。

    相较之下，晶和芹菜之问根本没有良司介入的空间。

    他们从小就一直在一起，拥有相同的回忆与情感。虽然目前的晶对芹菜似乎没有什么感觉，但是等到有一天他发现芹菜的心意，这两个人铁定会在一起。

    良司再次在心中要自己放弃。

    要是不顾一切实现这个愿望，一定会因此失去更多，也会破坏很多东西，这是良司绝对无法忍受的事。而且——曾经与自己一样为爱所苦的在亚确实让自己感到亲近，良司相信这种感觉总有一天会发展成为恋情。仔细想想，自己对芹菜也算是一儿锺情，并非因为什么特别的理由而喜欢她。既然如此，要忘掉她应该不难。

    「骑车载它回去时小心别摔车啊。」

    良司以开玩笑的语气开口。这句话说得很自然，良司也觉得很满意。

    「你在说什么?我当然会小心推回去。」

    芹菜边说边把装有小狗的纸箱放进脚踏车前面的置物篮。

    两人一起迈开步伐。同行的路并不长，到了下一个十字路口就要各走各的路。

    「好啦，路上小心点。」

    「恩，谢谢。」

    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多说什么。

    来到十字路门的两人挥手说声明天见。

    临别的良司再次看向纸箱，发现小狗正用无辜的眼神看向自己。

    你要是能帮忙撮合那两个人就好了——这种想法真不适合自己这张脸。良司忍不住在心中苦笑，转身背对芹菜踏上归途。

    +—+

    在那之后——

    等到森町芹菜与敷户良司互相道别，两人的身影都从这条巷子里消失之后，两道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良司等人原先所在的地方。

    其中一名是体型瘦高的少年，拥有一张任谁看了都会受到吸引的英俊脸孔，脸上挂着一抹浅笑，周围的暑气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这位少年先是望向良司和芹菜各自离去的路，然后视线开始左右张望。

    另一人是名身材纤细，身高不高的少女。这位少女同样拥有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美丽外貌，但是脸上却是毫无表情。此时的她正把视线固定在小狗刚才所在的地方。

    少年以介于轻薄与做作之间的语气开口：

    「……命运的齿轮终于启动……开玩笑的。」

    少女没有回答。

    「怎么了?逆绘不喜欢这种演戏一般的台词吗?」

    名叫逆绘的少女这才以不带情绪的语调回答：

    「无论哪个世界都不存在命运，世上只有过程与结果。」

    「连营造气氛都不行啊。」

    少年不禁一脸苫笑：

    「『命运』两个字不是挺好的吗?」

    「我认同这种概念的存在，但在观测者意志极为薄弱的情况下，要说命运存在实在太过牵强。如果命运真的存在……」

    「……真的存在又如何?」

    「那么命运绝对不是齿轮，只是一滩死水。」

    「喔?逆绘的说法真有趣。」

    少年以夸张的动作耸耸肩，可是少女看也不看他一眼，继续说道：

    「就好像浑沌与复杂线条交错成为大理石纹路的类似形状。也可以说是细分再细分，不断细分下去直到充斥整个世界，重复发狂的相似图形。」

    少女说话的语气和大人一样，不过声调却非常稚嫩。

    「的确把起点、过程乃至于结果视为一个整体，在无视比例尺的情况下确实可以找山与其它整体的相似性。若是将这种现象具体命名为命运，那么命运确实普遍存在这个世界。但是命运绝非一种法则，而是单纯的结果。它的存在毫无根据，也没有能够加以证明的方程式。基于此种概念，我们只能假设所谓的命运不过只是因果定律的副作用，发现它的发展过程极难出现逆转现象，这就是我的结论。就算过去的每次经验都有相同的结果，我们也不能因此认定下次的结果依然相同。你应该知道我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这也是我必须用这副躯体去证明的事。」

    「好复杂啊。」

    「一点也不复杂，事实上这件事非常单纯。简单来说，就算我们去搅动一摊死水，这滩死水最后还是会在因果定律的作用下回到原来的样貌。至少就现在的状况来说是如此。」

    「原来如此，那就换侗说法吧……『命运已经化成齿轮』。」

    「这是正确的说法，但以诗句来说实在不能说是好的表现方式。」

    少年再度耸肩，但是少女没有多加理会，看起来就像有人不准她在非必要的时刻说话或是做出任何动作。

    「算了，我们也该回去了，等会儿还得准备明天的事。既然是第一天转学，还是用点心准备比较好。啊、对了，准备明天的东西之前，得先把家里收拾干净才行……不然爸爸和妈妈的尸体就要腐烂了。」

    少年转身迈步，同时抬头看向天空，表情轻松得像是随时都会吹起口哨。

    「——『奏哥哥』。」

    可是少女却在此时叫住少年。

    「恩?」

    「我们牵手吧，现在没有人在看。」

    「对喔。」

    听见少女的话，少年也像是想起什么，走回少女身边恭敬地握住她的手。

    「我们定吧，存在机率不确定的公主殿下。」

    「这也算不上是好的表现方式。」

    「真是严格啊。」

    两个人手牵手再次迈步向前。

    没有任何人看见这个情景。

    不只是人类，就连动物、昆虫，以及一切拥有自我意识的生命体——谁也没看见。

    +—+

    时间是在星期一结束，我已经上床就寝的夜里。

    正确的说法是星期二凌晨。

    我正在作梦。

    已经成为每周的习惯，内容相同的清楚梦境。

    虽然我已经和那家伙——无限回廊再会，甚至与那家伙直接对决，这个梦依然持续出现。只是最近梦中的影像和情绪波动都变得比较朦胧，这个梦仿佛已从清楚的可怕梦境变成模糊不清的普通恶梦。

    我可能因此安心下来。

    我可能因此以为自己已经克服对无限回廊的憎恨。

    ——其实这些都毫无根据。

    眼前的情况像是在嘲笑我的掉以轻心。

    现在这个梦，正以一如往昔的鲜明程度显现在我的视网膜。

    「硝子退后，危险!」

    十二岁的我正看向十一岁的硝子。

    无限回廊还有被当成人质的妈妈站在我们对面。

    五年前的那一天，我的日常毁于一旦的那一刻。

    「妈妈!」

    我像平常一样放声大叫。我的身体无法动弹，只有嘴巴不受控制地发出声音。

    面前的家伙说道：

    「要我还给你吗?」

    「爸爸，住手!快醒醒!」

    这家伙不是爸爸，同样的念头又在我心中涌起。

    眼前这个男人，城岛树。

    这个人已经是无限回廊的固定剂，完全变了一个人。

    明知如此，为何此时的我还要称呼他「爸爸」?

    ——我比谁都清楚答案。

    虽然是十七岁的我在作梦，依然可以清楚感受五年前的我心中有多憎恨。

    憎恨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我的爸爸。

    妈妈把手伸向我，脸上露出少女般的天真表情，试图过来我身边。

    妈妈一直都是这么天真、这么悠闲，从她身上从来感受不到任何紧张。

    她总是说自己不懂爸爸研究的东西，却永远从心底信任自己的丈夫。

    就连十二岁的我都知道爸爸的研究内容有多危险。

    过度沉迷于天马行空的理论，爸爸已经失去长年累积下来的地位、名誉、学会对他的信任，还有学会有史以来最年轻教授的头衔。

    即使如此，他仍然不顾家人，只顾着追求自己相信的东西。

    为什么妈妈可以如此信任他?

    我在之后读过他的研究资料才真正了解——爸爸究竟异常到什么程度。

    仿佛可以重新改造世界的诡异理论。

    「猜测观望论」。

    构成虚轴的不定量子之所以会诞生，全是因为这个人提倡并且强烈相信这个理论。

    这是因果关系的逆转，名为猜测观望论的理论本身因为某人的猜测观望变得实际存在。

    所以我必须想办法阻止。

    当这个理论实际存在，代表的意义就是——虚轴将会不断诞生。当这些虚轴逐渐成长茁壮，世界的轮廓就会变得越来越模糊。

    每个虚轴的诞生都会让世界出现空洞，如果让空洞不断增加，世界会变得像海绵一样脆弱，最后自然毁灭。

    所以我必须挺身守护世界。

    我必须消灭所有虚轴、填补每个空洞、支撑这个世界才行。

    刚搞清楚懂研究资料的内容时，我的心中只有这个想法。

    「城岛晶，要我还给你吗?想要你妈妈，还有……」

    爸爸背对着妈妈，阻挡在我面前。

    「你爸爸吗?」

    五年前的想法涌入止在作梦的脑中。

    这家伙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拜托，快离开妈妈身边——

    如果我没猜错，那家伙从二天前就已经附身在这个人身上。

    爸爸的个性从那时候开始有了剧烈变化，就连妈妈也看出异状，因此担心不已。在年纪还小的我面前，妈妈也无法掩饰心中的不安。

    其实爸爸的改变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更少对我来说是如此。

    没错，当无限回廊——那家伙附身到爸爸身上之后，爸爸就变得正常多了——

    然而这家伙却在三天之后做出这种事。

    「妈妈!」

    我试图推开爸爸，但是身体随即感到一阵冲击——冲击是来自不定量子的反作用力场。

    「啊、啊!」

    硝子用还不流畅的声音发出惊呼，我则被远远弹开。

    「呜……恶!」

    绿色的地毯立刻沾满我的呕吐物。

    「晶……」

    妈妈的身体开始显现杂讯，仍然试着走过来。

    吐出午餐的我心中充满对妈妈的担心，还有对爸爸的愤怒。

    为什么?

    为什么爸爸要叫出这种东西?

    为什么要不择手段证明自己的理论?

    为什么这个人对自己的家人——不只是我，就连妈妈也是——如此不屑一顾?

    「妈妈!」

    我奋力抬起头来，就在同一时间。

    「没事的……」

    妈妈的身影瞬间在我眼前消失。

    然后拥有爸爸的外表、支配爸爸的身心、是爸爸同时也不是爸爸的东西说道：

    「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太有趣了!你真是有趣!你妈妈也很有趣，你旁边的家伙也很有趣!最有趣的就是这个身体……我们的生父、我们的元凶、我们的存在意义、我们的因果关系!太有趣了，有趣到了可怕的地步!这个世界……啊、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这么有趣，这么美好!」

    这家伙浑身散发以爸爸来说算是显而易见的恶意，在我眼前高声狂笑。

    无限回廊。

    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这家伙的目的。

    但是当我在七月底与这家伙再会之后，终于了解一件事。

    那就是——

    这股深沉至极的怒气真正来源。

    或许打从五年前的那一刻起——我对那家伙的憎恨与对爸爸的憎恨就混杂在一起，两者彼此交缠，造就现在的我。

    从我身边夺走日常的无限回廊。

    将我的日常彻底扭曲的爸爸。

    我憎恨的是无限回廊，还是我的父亲城岛树?

    两者之中，谁才是为这个世界开启深渊的凶手?

    如今的我无法分辨两者的差异。也许我只是因为失去爸爸，所以才会把无法宣泄的情感全部转化成对那家伙的憎恨。

    看着许久不见的鲜明梦境，我意识到视线所及之处一片通红。

    愤怒憎恨悲伤怜爱，还有其它情感全部混杂在一起，超出理解范围之外的情绪让十二岁的我极度激动。

    于是十七岁的我看着眼前的爸爸——

    +—+

    早晨终于来临。

    时间正好五点半。虽然比刚入学时的起床时间还早三十分钟，但是我已习惯在这个时间起床。事实上我从未有过时间太早所以爬不起来的感觉。想提早三十分钟起床，只要在前一天提早三十分钟上床睡觉就好，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主人早上起不来，纯粹只是闪为他太懒惰。

    下床的我没有换下睡衣就走出房间。只要在换制服之前把主人叫起来，他就会自动帮忙准备早餐……这是我最近的一大发现。

    我来到楼下的厨房拿超炒菜锅，至于杓子就免了。与其拿杓子敲打锅子，用主人的头也可以发出相同声音，而且更有效率。

    我再次回到二楼，目标是主人的房间。敲门动作自动省略。

    「主人，已经早上了，请起床。」

    照例在门外叫过主人之后，我直接开门走进房间。

    「……喔，早安。」

    这是怎么回事?

    主人竟然已经起床，正在床上坐起上半身看着我。

    「怎么会……」

    事情非常不寻常。

    「主人竟然起床了，我的炒菜锅要敲打哪里才好……」

    「炒菜锅本来就不是用来敲头的东西。」

    主人以无奈的表情吐槽，但我发现主人的表情除了无奈还有浓厚的苦闷。

    「……怎么了吗?主人。」

    「今天是星期二吧?我在你叫我之前起床也是正常的。」

    「呃、是这样没错。」

    星期二。

    一个星期里，主人唯一可能自己起床的日子就只有这一天。因为每个星期一夜里到星期二早晨，主人都会作同样的恶梦，就像遭到诅咒一样。

    主人的双亲——树与镜被无限回廊放逐到某个虚轴的梦境。

    「……可是最近主人梦醒之后，不是都会睡回笼觉吗?」

    「话是没错。」

    进入暑假之后——不，正确的说法是那次与无限回廊面对面接触之后，主人的恶梦就变得比过去缓和。主人的说法是「梦中景象变得朦陇，看见那个景象时的情绪起伏也变得比较平淡」。

    「主人，难道说……」

    「就是这样……今天的梦境比平常来得鲜明。虽说也只是回到最初的状况。」

    当然，这种状况未必是某个事件的前兆。梦这种东西本来就受到作梦之人的精神状况左右，没有事实证明梦境足以暗示或象征人的未来与外在现象。今天的梦境很可能只是偶然，也可能是因为主人在就寝前花费太多心思思考那件事。

    明知如此，我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稍微加速。

    这样的现象恐怕是来自名为「不安」的情感。

    过去的我绝对不会有这种现象。身为机械，这种现象理应当成系统错误加以处理。

    但是如今的我不再把这种现象视为系统错误。现在的我意识到自己因为轻微紧张而呼吸困难，脑中同时浮现如果发生什么事该怎么办的想法。

    可是就算接受这种现象，也不能政变这是不合理的反应。

    「主人不必在意。」

    所以我开口说话，像是要抹去这份不安。

    「我没有在意，只是觉得有点不吉利。」

    「……这就叫『在意』不是吗?」

    真是的，处在日常中的主人总是特别迟钝。

    「还是用一下炒菜锅吧?」

    「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皱着眉头的主人一脸苫笑。

    看来这件事还是等待时间来解决比较好，对我跟主人来说都是如此。

    「那我先去换衣服了，也请主人换衣服。待会儿还要麻烦帮忙准备早餐。」

    「是是是。」

    「是只要说一次就好，主人。」

    「是是是，我知道了。」

    我转身背对一脸严肃的主人，带着炒菜锅走向房门。

    来到门口，我还是选择停下脚步。

    ……再试最后一次吧。

    我的手放在门把上，把头转向主人，像开玩笑一般——模仿以前的科幻小说里机械对人类扮过的台词：

    「我有问题。请问我也会作梦吗?」

    主人愣了一下，随即回答：

    「……这种情况下应该回答『当然会，知性生物都会作梦』吧?」

    「回答『不知道』也行。」

    「很遗憾我不是钱德勒博士，你既不是SAL也不是HAL。（注：这段对话是引述自英国作家亚瑟克拉克的科幻小说《一O—O太空漫游》里，超级电脑SAL9000与设计者钱德勒博士间的对话） 「我知道，主人。」

    「所以我跟你都不用害怕……反正我们也不会消失。」

    主人终于不再深锁眉头，对我露出轻松的笑容。

    主人，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我的做法或许狡猾，但是我很清楚，主人只有在为我担心时，才会忘却自己心中的不安。相对的，每当感受到主人对我的担心，我的心跳就会稳定下来。

    我想我们之问的互动还可以更自然——不过现在已经是极限。

    我轻呼出一口气，而带微笑走出房间。

    当我再次来到楼下，主人已经在厨房待命。

    之后我们用十分钟的时间准备早餐。今天的早餐走日式风格，菜色有煎蛋与咸鲑鱼还有快餐味噌汤。然后再用十分钟吃完早餐，当时钟指针来到六点十五分，我们两个都已经换好制服，进入上学前的休息时间。

    当我吃完甜点的布丁，看过晨问的地方新闻，再跟主人稍微讨论本日的预定行程之后，四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也来到尾声。

    「……好啦。」

    主人有些不情愿地关掉电视，叹口气从沙发上起身。

    「走吧。」

    「好的，窗户关好了吗?」

    「好了。」

    「瓦斯水笼头电灯也关好了。」

    「很好。」

    每天早上都会重复同样的确认动作，但是这种动作绝非毫无意义。

    对我们来说，这个动作同时也是在确认彼此都将开始一如往常的一天。

    穿上鞋子，打开家门，我一边呼吸早晨的空气一边上锁。

    接下来朝着学校出发。现在的气温还算低，不过没有低到可以用凉爽来形容。

    「看来今天也会很热。」

    「是啊……还好今天没有体育课。」

    「我有。为什么不是游泳课呢?实在不合理。」

    「过了中元节会出现水母啊。」

    我回了难得主动说笑的主人一个微笑。看来他的心情已经好上许多，刚刚我开的玩笑似乎颇有效果。

    倒是听见水母，我的脑中自动浮现某个暑假记忆。正确来说是一直搁置没有解决的疑问。

    「这么说来，主人，关于我们暑假到海边那件事……」

    「恩?」

    「就是我溺水时候的事。」

    我一直很在意这件事。我们在中元节之前与芹菜学姊等人一起到海边时，我因为一时不注意而溺水昏迷。我完全不记得当时的我是如何恢复呼吸，是有人帮我人工呼吸?还是我自己恢复意识?想不到我会因为遭遇生命危险而失去冷静，甚至导致对外部环境的探知功能完全断绝，这对我来说真是奇耻大辱。

    我只记得一件事，就是我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东西。

    当时主人的脸近在眼前，一发现我恢复意识立刻退得老远——

    「是主人吗?」

    「……咦?」

    「我说是主人在我体内吹进复苏的甜美气息吗?」

    「你又是从哪里学来这么奇怪的说法……电视吗?」

    「不，这次不是电视，是书。」

    「我们家有那种书吗……?」

    「我们家没有，是小公主借给我的。顺道一提，这是书中一位意外昏迷的少年被男老师吻醒时的台词。」

    「…………姬岛……」

    这是怎么回事?主人看起来好像很头痛。

    「你都跟姬岛借这种书吗?」

    「借书的频率不高，大约每周两次。」

    「已经够频繁了!那家伙为什么要借你这种东西……」

    「小公主只说『硝子应该好好学习什么叫恋爱』。」

    「那是禁忌之恋吧……」

    「是吗?的确那些书里经常出现男性之间的恋爱情节，但是这些角色的思考模式其实非常女性化，所以我认为外在的性别在此时并不重要。」

    「……看来当初还是应该消除那家伙的记忆。」

    小公主曾有一段时间是「无限回廊」的固定剂，而且她依然记得虚轴的事还有我的真实身分。当初是主人自己决定不消除小公主脑中相关记忆，现在的他似乎有些后悔。

    「可是主人，我认为让小公主知道我的事……还算不坏。」

    在闩常领域里有知道我秘密的朋友，给我一种不同于过去的感觉。

    她会在很多小地方关心我的感受，也会在别人察觉不到的情况下帮我说话。

    更重要的是我不必再对小公主隐瞒真相，并且为此感到安心——这么说来好处还真不少。

    「是啊，思……的确是这样。」

    主人的微笑混杂一丝苦笑，不过还是可以看得出他很高兴。

    「换做是不久前的你，绝对说不出『还算不坏』这种话。」

    「的确如此。」

    关于这点我也老实承认。

    像「还算不坏」这种以情感为判断基准的暧昧台词，换做是两个月前的我一定会马上否定，更不用说是出自我的口中。

    「……这就是成长吧。」

    走在我身边的主人突然自言自语。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只是在想你也成长不少。」

    「……主人?」

    主人为何会突然想到这种事?

    「你已经成长很多，往后也会继续成长下去吧。」

    「主人想说什么?」

    「我只是有点感慨。」

    我直觉主人在说谎。

    主人的表情既不感伤也不感慨：反而透露下定决心的意味。他的眼神就好像——好像抛开所有的犹豫。

    「不管怎么样，今天也不可以掉以轻心。当然紧张过度也不好。」

    然后主人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视线也回到前方的路上。

    也许主人有什么事不想告诉我。不对——恐怕是有人对他说过某些话，让他开始思考某些事。看来昨天遇到的殊子嫌疑最大。

    「放心吧，主人。」

    我将步行速度提高百分之十，稍微超过原本并肩而行的主人。

    「我还会继续成长下去。再过一段时间，我就会变得像主人存在硬盘里的泳装美女照片一样前凸后翘。」

    「不，我不是在说这个……等一下，我刚才是不是听到什么关系到我人格尊严的话!?」

    「难道主人以为那样就算藏起来吗?」

    「我才没有藏……不是，那些是……」

    「主人喜欢那种类型吗?。」

    「我就说不是了!」

    主人满脸通红，一副手足无措的狼狈模样。唉呀，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反应。

    「往后就用这个来胁迫主人。今天再来把主人电脑里的相关资料全部打捞出来……」

    「我不需要你的救难行动!」

    这是非常新鲜的感觉，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从我能在并非蓄意为之的情况下展现笑容开始，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月。也许往后我还可以笑得更自然。

    话说回来——主人，你真的喜欢那种女生吗?

    你是在难为情?遗是顾左右而言他?

    主人快步赶过我，嘴里喃喃说道：

    「那次是你自己醒来的。」

    「……这样啊。」

    所以说我还没有经历过初吻。

    不管主人的说法是真是假，失去意识时的吻都不在计算之内。

    +—+

    好不容易避开硝子不断往奇怪方向发展的追问，我终于来到学校。到校的我马上前往屋顶，跟里绪一起观察上学的学生。

    然后在晨间点名钟响前的五分钟冲进教室，开始一天的校园生活。

    里绪的监视行动今天同样毫无斩获。虽说有成果也不是什么好事，但是什么都没发现同时也代表我们的不安还得继续下去。算了，至少今天的我不必再去想多余的事。

    事实上光靠早上的监视不能过滤所有学生。并非所行人都会从大门进入学校，也不是所有学生都在那段时间到校。

    为了弥补早上的不足，同样的行动在午休、上课时间，还有放学后都得重复进行。

    也就是说里绪必须忙碌一整天……所以我一直觉得对里绪很过意不去。

    「早安。」

    早已来到学校的芹菜发现我进教室，背对讲台向我轻轻挥手。在第二学期一开始换过座位后，我们的座位已经不在隔壁，而且我们很不幸地被分到第一排的座位。

    想起每天部得应付从天而降的粉笔灰外加老师的口水，就让人感到头痛。

    我挥手回应正在与绪方和鸳野说话的芹菜，顺于把书包放在座位上。

    ——不过话说回来……真是太好了。

    坐下的我呼出一口气，身体也自然放松。

    其实我从昨天开始，就不断思考一件事。

    让我烦恼的原因，正是昨天殊子说的那番话。

    放学后的屋顶，那家伙对我说的话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那句话——「我们……不是逐渐改变，而是逐渐迈向终结。」

    当然我大可以把这些话当成无聊的文字游戏，就和那家伙说过的其它话一样拐弯抹角、话中有话，但是嘲弄意味远大于所要传达的心声。这些话就像捉弄人的重复诗句，含意模糊不清。但是这些捉弄人的话还是让我心生动摇。

    对我来说，这些话是在否定硝子的成长。

    如果她说的话属实，那么硝子刚萌生的情感，还有其它变化不过是步向终结的过程。

    当殊子说出这番话时，面前就有一个变化到了尽头的人。

    我想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昨夜的梦境才会如此清晰。那个恶梦从暑假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唯独昨夜是以鲜明无比的形象对我发动侵袭。

    只是这些不安在听过硝子今天说的话之后，也已经烟消云散。

    当我看见硝子腼腆的笑容，我可以确信她绝不会步向终结。

    「嗨，城岛早安。」

    正当我坐在椅子上松一口气时，同班的大田敦来到我身边。我一边出声向他打招呼，一边环顾整间教室，这才发现良司还没到校。大田一向与良司不合，很少会在良司和我一起时靠近。

    「怎么了?」

    大田敦，皆春八重的男朋友，五月份最初碰上的那个事件就是因他而超。

    他曾经死过一次——之后在这个世界的「修正力」的运作下复活。

    如今他的身边还是围着几个跟班，性格也没有太大的改变。不过根据我的调查，他已不再要些小手段去干蠢事，也没有做出背叛皆春八重的行为。现在的他就只是个随处可见，比平常人喜欢出风头的少年。

    「这么说来，今天大家好像挺兴奋的。」

    但是我也没必要因此改变对他的态度，所以摆出一如平常的笑容，用面对其它同学时相同的语气和他说话。

    「城岛果然不知道，今天大家可是都在讨论这个话题。」

    「什么话题?」

    大田得意地眯起眼睛说道：

    「告诉你，我们班有转学生。」

    「咦……?」

    大田一副看你不知道才告诉你的得意模样。不过这个情报着实令我惊讶，不由得感到错愕。

    「很不寻常吧?竟然有人高二才转学。该不会是因为从其它县搬家过来吧?」

    「是啊。」

    若是义务教育还说得过去，升上高中才转学的人的确非常少见。而且我们还是私立学校，看来这个人很可能是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不得不搬家过来。

    若非如此——我的脑中浮现另一种可能性。

    「是什么样的人?」

    「哈哈，城岛果然也很在意。」

    误会我对转学生有兴趣的大田高兴地哈哈大笑，我只是敷衍地说声：「是啊。」

    「现在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其实这次有两个转学生，好像是兄妹还是姊弟的样子。其中一个会到我们班……不知道是哪一个。」

    「这样啊。」

    「你的表情在说如果是女生就好了吧?小心女朋友会哭喔，城岛。」

    「我和她不是这种关系，还有你自己才是那种表情吧?」

    我马上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大田显然被我说中心事，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不、呃……就算觉得女生比男生好，也和女朋友没什么关系吧?」

    「说不定。」

    我仔细聆听教室里此起彼落的说话声，几乎每个小团体都在谈论转学生的话题。铃声在此时响起，大田也回到自己的座位。

    良司也在同一时间冲进教室，只差一点就迟到了。这家伙门从与鸳野交往之后就不再配合芹菜的上学时间。话虽如此，今天到校的时间还是比平常晚上许多，该不会是因为睡过头吧?我稍微思考一下良司的事，但是大部分的心思还是集中在刚才听说的「转学生」身上。

    虽然可能性不大，我还是必须考虑来者是那家伙派来的可能性。

    其实只要请里绪看上一眼就能知道——但是这不是现在能做的事。老实说我不觉得那家伙会如此直接派人过来。就算转学生真的有问题，也不太可能第一天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正当教室一片吵吵闹闹，有人打开教室前门。

    教室一瞬间充满紧张气氛。等到导师走进教室，紧张立刻被沉默给取代。

    「喔，看样子大家都已经听到风声了。」

    满脸胡渣，态度和气的中年老师站上讲台：在放下点名簿的同时轻声一笑：

    「那就直接介绍吧。从今天起你们就有新同学，要好好照顾人家。」

    教室里响起看戏般的欢呼声，老师也对着门口大喊「进来吧!」

    当转学生踏进教室，欢呼声立刻变成一片吵杂。

    大田刚才说过不知道来的人是男是女。

    他说错了。

    来的不是其中之一。

    「……两个人都是?」

    而是两人一起转到我们班上。

    「……哇啊，真不得了。」

    坐在我后面的冢原发出感叹的声音，而且教室各处不断冒出同样的声音。

    的确——两名转学生都长得很不错。

    那名男生说好听是美少年，说难听是看起来很做作；女生也是一样，说好听是美女，说难听点则是一脸冷漠。不过这两个人就算说自己是偶像明星，大家大概也会相信。

    「他们是双胞胎。」

    级任老师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得意。一听见他这么说，全班立刻如他预料响起一阵欢呼。

    俊男美女双胞胎，这样的组合的确少见到让人不禁想要欢呼。两人长得不太像，看来应该是异卵双胞胎。

    在老师介绍之后，两人轮流向全班行礼问好：

    「我是哥哥津久见奏。」

    「我是妹妹津久见逆绘。」

    老师在他们行礼的同时在黑板上写下两人的名字。男生叫奏，女生叫逆绘。

    两人身上都穿着没看过的制服，看来是从别县转来的。

    「我们是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转来这里，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哥哥露出爽朗的笑容，班上的女生立刻回以陶醉的眼神。这个人看起来有点做作，实际论起诉来却很有礼貌。

    「我们还有很多不懂的事，希望大家多指教。」

    接着是妹妹开口，轮到班上男生露出陶醉表情。她的脸上不再挂着冷淡，换上一抹随和又充满魅力的笑容。

    「至于你们的座位……这排跟这排，每个人后退一个位子。」

    在老师的指示之下，从窗户算来第一排和第二排的人全都连同桌子往后退。

    我的座位是窗户算来第三排第一个，如今右手边多出两个空位。副导师立刻搬来新的桌椅。

    「旁边的人是……城岛啊?怎么好像不太靠得住。」

    老师的话逗得全班都笑了，我也只能莫可奈何地耸耸肩。

    「算了，城岛可要好好照顾他们。」

    妹妹坐在我隔壁的座位。她刚才说自己叫逆绘，真是奇特的名字。

    「请多指教。呃……」

    「可以叫你城岛同学吗?请多指教。」

    在妹妹打招呼的同时，哥哥也对我点头问好。

    「恩，请多指教。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问我。」

    这些话好像是与转学生第一次见面时的惯例，我常常在电视剧之类的地方听到这种对话，但还是第一次说出口。脑中浮现这些念头的同时，我也露出友善的笑容。

    「啊、我是冢原，冢原秋生。我是足球社!」

    ……这么说来，我后面坐着一个只要附近有美少女就会兴奋不已的家伙。

    「喂，冢原别这么兴奋，自我介绍晚点再说!第三节的数学课会留些时间给你们，你们趁现在想一下要怎么跟人家打招呼。」

    平常就算老师发问也没几个人会有反应，但是一听到老师这句话，所有人纷纷「咦——?」、「是——」热烈反应，你们是国中生吗?

    身处热闹的气氛之中，我不由得在心里苦笑，同时瞄了一眼端坐在我身旁的两位转学生。

    总觉得以刚转学的人来说，他们有些冷静过头，不过应该只是我想太多。

    只是多些戒备总是好的。无论他们有没有问题，在眼前这种我必须兼顾好几件事的情况下都是个麻烦。

    我衷心希望别发生任何事。

    ——不管是日常还是非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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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chapter2 似是而非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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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晶怎么了?看起来好累的样子。」

    我躺在水塔上仰望天空，单绪用一如平常的笑容看着我。

    我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随口说声：「是啊。」

    「晶不吃午餐吗?」

    「等一下吧，我现在没食欲……里绪先吃吧。」

    「可以吗?那么里绪开动罗。」

    我层眼角余光看里绪从便利商店的塑胶袋里拿出饭团，打开包装吃了起来。今天的天气好得可怕，洒落身上的阳光灼热得仿佛是光学兵器。不过或许是因为水塔是屋顶卜最高的地方，吹过的风感觉很舒服。

    总而言之，上午累积的疲劳已让我失去所有气力。

    疲劳的原因是两名转学生——不，应该说是班上同学。

    俊男美女的双胞胎实在少见，整个二年三班显得异常兴奋。每到下课时间，我隔壁的座位就会挤满人群，众人轮流用「你们从哪里来的?」、「住在什么地方?」、「兴趣是什么?」、「要不要一起去KTV办场欢迎会?」之类的问题展开一连串的询问。

    一般而言，会聚集在转学生身边的都是同性学生。但是对方刚好是一男一女，那些其实想找男生说话的女生，还有其实想找女生说话的男生全部不客气地围上来，全班同学几乎每节下课都聚集在双胞胎身边，连坐在一旁的我都被这些同学不知哪里来的活力压得喘不过气来。

    不过光是这样，还不至于让我这么累。

    虽说人群就聚集在我的座位旁边，我只要不在座位上就轻松愉快了——事实上我在第二节的下课，立刻毫不犹豫地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行。

    然而——

    双胞胎中的妹妹津久见逆绘似乎把老师说的「城岛可要好好照顾他们」这句话当真，在全班同学的环伺之下左顾右盼之后说道：

    「啊……城岛同学到哪里去了?」

    正打算逃走的我立刻被叫回去。

    不仅如此，全班男同学还对我投以有如刀一般锐利的视线。

    于是从第二节下课开始，我就一直在男同学「你再一直黏在她身边，小心我杀了你」的杀气，还有女同学「这么可爱的转学生请你帮忙，要是敢不理她绝不放过你」的监视之下，如坐针毡地照顾两位贵客。

    不只是下课时间，即使是上课时间情况依然紧张。他们之前待的学校，进度似乎比我们这里慢一点，每当上课途中遇到不懂的地方，她就会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要是我在上课时稍微没注意到她的视线，背后立刻会行人朝我丢橡皮擦。开什么玩笑，我在班上的成绩只是中等而已。

    「那算是天生少根筋吗……?」

    「恩?什么?晶怎么了?」

    「没有……」

    叫奏的男生还比较好一点，不过那是因为他的位子不在我旁边，只能透过逆绘请我帮忙的关系。最大的问题还是逆绘，她身后就有一名女同学，但是她不去和女生交朋友，反而一副什么事都非得拜托我不可的样子。

    结果——午休时间一到，我立刻以有事要办为由，把照顾他们的责任丢给芹菜，自己拖着疲惫的身体逃出教室。老实说，今天早上根本没有空思考这两个人是不是无限回廊的手下。就算他们真的是敌人，在那样拥挤的人群里，不管敌我都很难出手。

    「今天实在很累……班上新来了转学生。」

    「喔。」

    我的叹息没有让里绪产生特别的反应，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对于无法辨识个体差异的里绪来说，无论是转学生还是俊男美女双胞胎，都是毫无意义的名词。对方若不是虚轴，在里绪眼中就和邮筒或是电线杆没有分别。

    只是现在的我却因为里绪这份冷淡感到高兴。

    「里绪，今天我会想办法带那两名转学生到里绪面前，可以帮我检查一下吗?」

    「啊，原来是这样。恩，里绪完全没问题。」

    「对方是双胞胎……也许只是因为这种组合太少见，我才觉得他们可疑吧。」 「双胞胎是指一起出生的人吗?」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恩，总觉得……一起出生是件可怕的事。双胞胎从生下来的瞬间就是两个人吧?这样不是连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谁是谁吗?」

    这的确很像重视自我唯一性胜过一切的里绪会说的话。

    「可是性别不一样，应该不会分不清楚吧?而且就遗传基因的观点来看，他们和普通的兄妹没有两样。」

    「外表也不像吗?」

    「是啊。」

    的确不太像。

    应该说两个人给人的感觉大不相同，不过既然是异卵双胞胎，这样或许也很正常。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容貌非常出众，看来他们的父母应该也是俊男美女。

    「可是里绪还是不喜欢，虽说和里绪没关系就是了。」

    「说得也是，如果那两个人只是普通人，的确和里绪一点关系都没有。」

    休息一阵子之后，终于有点想吃饭了，于是起身拿起身旁的便当盒。

    「要吃饭了吗?」

    「是啊，已经好多了。」

    正当我打开便当包巾，拿起筷子准备开动时——

    「啊、蜜!」

    里绪一脸开心地如此叫道。

    「……干嘛?」

    就在水塔下方——舞鹤蜜打开铁门来到屋顶。一听见里绪的声音，原本就堆满怒意的表情立刻变得更加不悦。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里绪。不要这么大声叫我的名字……怎么连城岛也在这里?真是糟透了。」

    「……谁叫你要过来，你应该知道午休时间我们都在这里吧?」

    「我当然知道，但是你们可以不要跟我说话。」

    「咦——蜜说这种话，里绪会伤心的。」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真是的……」

    看见里绪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舞鹤只好乖乖闭嘴，但还是一脸不悦。

    不过这家伙怎么会跑到屋顶来?

    「……周围的人太烦了。」

    也许是我的讶异不小心写在脸上，舞鹤不耐烦地举起自己的左手挥了一下，可以看到肘以下的部分反射异样光泽。

    「原来如此。」

    原因是舞鹤的义手。要说舞鹤自作自受也没错，因为她的手是她在两个月前的战斗中自己切断的。只是舞鹤的断臂看在同学眼中，似乎是一种障碍。

    「那些家伙平常看部不看我一眼，现在只不过少了一只手，所有人立刻把我当成注目的对象。尤其在吃饭时，那些人的视线要说多奇怪就有多奇怪，害我根本吃不下去，也不知道那些家伙到底是看笑话还是可怜我。真是的……不管善意恶意都一样烦人。」

    「所以说你每天都换不同的地方吃便当?」

    「没错。」

    舞鹤说得很不高兴。我说舞鹤，你干脆每天都来屋顶好了。每天为了找地方吃东西在校园里徘徊，老实说有点愚蠢。

    ……要是我这么说，一定又会惹来舞鹤一阵发飙，还是算了。

    「也罢，不管善意恶意都是暂时的，大家很快就会对你失去兴趣了。」

    但是我也是同时站在善意与恶意的角度挖苦她。 「什么啊，你这家伙的性格还真是扭曲到不行。」

    看来我的挖苦没什么效果。舞鹤不再理会我们，迳自找个阴凉的地方坐下。

    「喂，蜜也一起过来这里吃嘛。」

    里绪满脸笑容从水塔上向舞鹤招手。

    「开什么玩笑，谁要跟你们混在一起?而且那里也太窄了。」

    「嫌太窄的话就坐在里绪怀里吧?啊、还是蜜要让里绪坐在怀里?」

    「……你是没听到前半的话吗!?」

    这两个人还是老样子。舞鹤的讽刺与挖苦对里绪根本毫无作用，其实在我们之中与舞鹤最要好的人，说不定就是里绪。

    「蜜真是的，不可以用代名词称呼里绪。」

    「是是是，我知道啦。」

    「知道就好。蜜要怎么办?谁要坐在谁怀里?」

    「好好听我说话!两边都不要!」

    舞鹤面红耳赤地人喊，我不由得在心中苦笑。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你偶而也该学着用吵架以外的方法和别人沟通。」

    「你这家伙不要趁乱说些没礼貌的话!」

    我随口说声抱歉，继续吃我的午餐。舞鹤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忿忿不平地念念有词，然后吃起福利社卖的面包。

    我原本还想问你今天怎么不是自己带便当，不过这种挖苦的话还是就此打住比较好——说这些话是殊子的工作。

    屋顶上除了我们之外别无他人。要是在舒服的春天或秋天，偶而还会有人在午餐时间上来屋顶。但现在是秋老虎肆虐的九月，大家宁可待在有冷气的教室里。

    「……这么说来，里绪不觉得热吗?」

    我不禁如此问道。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里绪在学校都是一身长袖运动服的打扮。

    「恩，不会。里绪一向不在意季节或温度的变化，毕竞锻链的方法不同。」

    ……里绪怎么看都不像经过锻链的样子，不过本人既然这么说。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过了十分钟之后，我终于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

    转头一看，舞鹤早已吃完她的面包。不过她没有马上下楼，只是静静坐在原地眺望远处的风景，看来在午休结束之前都会待在这里。

    正当我这么想时，她忽然喃喃说道：

    「……真是悠闲。」

    「你说什么?」

    「唉呀，你听到了?」

    舞鹤转头看我一眼，露出轻蔑的笑容：

    「没什么，真要说是悠闲，其实我也差不多。而且你的敌人老是用那种你再怎么担心注意也防不胜防的方式进攻。」

    「你想说什么?」

    舞鹤起身盯向感到讶异的我说道：

    「……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要说你实在相当悠闲。」

    「所以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你一点杀气都没有，城岛晶。」

    杀气?这家伙突然提起这个做什么?

    她的视线直直射向我：

    「不信吗?如果是以前的你，我只要像刚刚那样随便说句讽刺的话，你马上就会对我发出杀气，就像——把我视为你的敌人一样。」

    她所说的话也像是利剑一般将我贯穿。 悠闲。没有杀气。也就是说——

    「你想说我太松懈吗?」

    「才不是。」

    舞鹤哑然失笑：

    「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不是那样。要说是不是太松懈，在我看来你的本质没有任何变化。如果敌人现在出现，你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用诡辩、欺瞒——伪善把对手无情地推入地狱深渊，事后还是会用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对你亲自推下深渊的人伸出援手。像你这种……恶劣到无可救药，但也因此难缠无比的性格……到目前为止没有消失也没有改变。」

    「那么究竟是什么意思?」

    「哼、你自己没发现吗?」

    我怒目瞪视舞鹤，但她丝毫不在意地说道：

    「那就让亲切的我告诉你吧，城岛。你……正在重画你的界线。」

    「界线……?」

    我还来不及问是什么意思，舞鹤便继续说下去：

    「简单来说，你正在往我们这边靠拢。不仅是对里绪、殊子、佐伯，甚至原本应该跟你拚得你死我活的我都是。」

    重画界线，往这边靠拢。

    听到这里，我终于听出舞鹤想要表达的意思。

    舞鹤蜜——虚轴「破碎万花筒」纵声大笑：

    「你应该是在之前那件事，也就是在夺回硝子之后才变成这样的吧。我不知道当时的你心里出现什么变化，而且也跟我无关……但是城岛，对现在的你来说，身处非日常比待在日常里还要快乐吧?」

    我顿时哑口无言。

    舞鹤的指摘与殊子昨天跟我说的话颇有共通之处。

    「……这样啊。」

    在上次的事件里，我曾经一度失去硝子。

    那件事——在我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对我造成根本上的改变。

    结果就是舞鹤说的「往这边靠拢」，所谓「这边」指的是非日常的世界。

    一直以来极力想要排除异物的我，却在不知不觉问与异物越走越近。

    但我并不是跨越界线，而是重画界线，舞鹤的说法真是一针见血。比起与芹菜还有良司这些属于日常的人们待在一起，我下意识觉得跟殊子还有里绪这些属于非日常的异物在一起，更加轻松快乐。

    「哼……原来是这样。」

    看见我露出自嘲意味的笑容，舞鹤——彻底舍弃日常，将过文所拥有的一切全部隔绝在自己之外的「破碎万花筒」——像是把敌意当成果酱涂满我的全身，用睥睨的视线看过我的全身上下：

    「你该不会误会了吧，城岛?」

    她连笑容都是如此尖锐，因此话中没有一丝动摇。

    「如果你想舍弃一切到我们这边，我也不会阻止你，不过那就证明你过去只是用半吊子的决心让自己停留在日常那一边。日常可不是你想象中那么轻松的东西。的确，日常不像我们这边得随时面对生命危险，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再失去什么东西，可是你不要搞错了……不管是日常还是非日常，都不是可以轻松度日的地方。不管是你死我活的非日常，还是安稳度日的日常，两边都是血肉横飞的战场。」

    这是舞鹤从过去的人生领悟的结论吗?

    还是说这是普遍存在于日常与非日常，纯粹又绝对的真实呢?

    「想舍弃就尽管舍弃，想逃定就尽管逃走。可是……不管舍弃也好逃走也罢，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真正选择的是哪一边。」

    我不知道，但是这些话已经足够让我体会到某些事。

    我因为觉得照顾那两名转学生太累而逃到屋顶上。

    也许我真的太过松懈。

    就某种意义来说，跟虚轴拚个你死我活的非日常反而比较轻松。

    没错——至少跟必须花心思应付转学生的日常相比是如此。

    「你今天还真是意外亲切，舞鹤。」

    「哼……随便你这个半吊子怎么说。不过现在跟以前不同，你跟君子之间不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装作与你毫无关系。事情就这么简单，我只是想叫你改掉那种半吊子的三心二意，免得妨碍我前进。」

    舞鹤如此断言。

    的确，这家伙跟我不同，她早已做好完全的觉悟。她清楚知道自己的界线在哪里，也知道自己要如何面对另一边的人。她的意志从未动摇，行动也不带任何迷惘。

    从舞鹤的角度看来，我可能只是个摇摆不定的碍事家伙。

    「姑且还是跟你说声谢谢，我会好好想一想。」

    我从水塔上坐起，翻身跳到屋顶的水泥地上。 「里绪抱歉，我回教室去了。」

    「恩。放学后见了，晶。」

    一直在旁边听着我和舞鹤对话的里绪态度没有丝毫变化。就跟平常一样，里绪从不会花半点心思在自己没有兴趣的事情上。

    我转身推开通往楼下的门。

    「蜜，晶已经走了，要不要上来这里?」

    「啥?我不是说过不要了吗?」

    「这样啊，那里绪下去好了。」

    背后传来里绪轻盈落地的脚步声。

    「呃……下来就下来，不用靠我这么近吧!」

    「哇啊!蜜的头发真柔顺，比殊子跟妮雅还要光滑。」

    「哼、那还用说。我可是比那些生活不健康到了极点的家伙来得……不是!搞清楚现在可是夏天!?热死人啦，笨蛋快走开!」

    「没关系，里绪一点也不热。」

    「不是这个问题!」

    我回头一瞥亲密——应该算亲密——抱在一起的两人，打开屋顶的铁门。

    好啦，楼下又是另一个战场。

    我回到教室，距离午休时间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才刚走进教室前门，立刻有一股非常不好的预感。

    聚集在我座位周围的大批人群首先映入眼帘，就连那些平常喜欢装酷，从不参与班上同学骚动的人，还有对学校生活缺乏兴趣的人都跑来共襄盛举，一起围在两名转学生身边。

    在我踏进教室的那一刻，这些同学不知为何一齐把视线聚集到我身上。

    「呃……」

    我不禁后退一步：

    「……现在是、怎样?」

    一阵沉默之后。

    「城岛。」大田敦挥手叫我过去。

    「逆绘，城岛同学回来了。」

    另一名女同学同时对津久见逆绘如此说道。才不过—个早上，班上同学对她说话的语气就变得如此亲密，俊男美女果然有好处。

    「欢迎回来，城岛同学。事情办完了吗?」

    津久见逆绘起身露出开心的表情对我微笑，冷漠的睑上绽放娇柔的笑容——这样的表现方式或许有些矛盾，但是我找不到其它方法形容她现在的表情。全班无论男同学还是女同学此时都以陶醉的眼神看向她，这种冷热并存的冲突感似乎为她带来独特的魅力。

    「对不起，城岛同学。逆绘似乎跟你很合得来。」

    接着轮到哥哥津久见奏开口。这个人的说话方式虽然有些做作，勉强还能算是平易近人。看来这个人不仅受女孩子欢迎，跟男同学也可以处得不错。

    我不得已只好走进人群中……我的信念应该是在尽量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平静度过校园生活才对……但自从硝子入学之后，平静的生活似乎离我越来越远。

    「呃、要说合得来……」

    背后突然有人用膝盖撞我一下，但我不去思考这个人是在捉弄我还是怀恨在心。

    人群随我的脚步让出一条路来，位处台风眼的津久见兄妹，还有原本坐在妹妹旁边的芹菜都起身面对我。

    「啊、你回来了，城岛同学。」

    不知为何，芹菜一看到我，立刻露出非常灿烂的笑容。

    「啊、是啊……我回来了。」

    糟糕。

    情况不妙，非常、绝对、确实、彻头彻尾地不妙。

    我对芹菜这个笑容印象深刻，小时候曾经看过好几次。

    而在所有与这个笑容有关的记忆里，我毫无例外地部在嚎啕大哭……

    为什么?因为小芹只有在打从心底不高兴时才会露出这种笑容。

    「呃……森町?」

    「津久见同学，我就交棒罗。」

    「啊、森町同学……有什么事要去办吗?」

    「咦?啊、没事没事，我还是会待在这里。」

    「这样啊，那就好。」

    叫了我一声之后，芹菜就转头与津久见逆绘说话。这时的她给人的感觉与平常完全一样，感觉不出丝毫怒气。

    「城岛同学，坐吧?」

    但就在芹菜面向我的同时，她的笑容明显变了一个样，不过现场大概只有我看得出来。

    呃——这到底是……

    我在半强迫的情况下坐在座位上，津久见逆绘在我眼前愉快笑道：

    「我们刚刚在聊城岛同学的事。」

    「……咦?」

    津久见妹妹的笑容不带一丝恶意，但是「城岛同学的事」究竞是什么?

    「呃、大家都是怎么说我的……」

    我忍不住转头环视周围的同学，可是每个人都避开我的视线。

    「我觉得城岛同学是个好人。」

    津久见逆绘双眼凝视着我如此说道。真不知这个人是天生少根筋，还是真的这么觉得。

    「啊、呃……我应该说谢谢吧?」

    「没关系。我觉得城岛同学坐在旁边真是太好了。对不对，奏哥哥?」

    「是啊。刚转学来总是很不安，还好有城岛同学。」

    不、我应该没有对你们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吧……

    我终于体会芹菜为什么会生气。不只如此，甚至开始害怕全班同学的视线。

    觉得城岛很会照顾人，对我刮目相看的视线；觉得这家伙一看到漂亮转学生就拚命献殷勤的轻视视线；还有在说「你这家伙竟然那么快就抓住转学生芳心」的嫉妒视线。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我周围交织出一股浑沌。

    「城岛，你可别因为津久见同学长得漂亮就搞外遇。」

    大田竟然在此时开起无聊的玩笑，还从背后用力拍了我的肩膀。

    「啊、是刚刚提到的可爱女朋友对不对?有机会真想见她一面。」

    津久见妹妹还是老样子，完全无视周围的气氛。

    「不、她不是我女朋友……」

    「喔、是这样啊?太好了，逆绘，看来你还有机会。」

    津久见哥哥竟然也在此时说出这种挑起周围紧张的话。

    「真是的，奏哥哥不要开这种奇怪的玩笑。」

    妹妹轻声告诫哥哥，但是这句话并不足以浇熄在我周围的怒火，四周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

    「喂……怎么办?」

    「……只能杀了他吧?」

    「的确……可是……」

    「有月光的夜里会有目击者，趁暗夜下手吧。」

    「是啊，要下手就要挑新月……喂、冢原不要冲动!」

    「吵死了!我忍不住啦!」

    「要是被发现可是犯罪啊!」

    ……就算没被发现也一样是犯罪吧。

    讨论的声音从少数几个人逐渐往外扩散：

    「等等，我有个好办法!」

    「什么?还不快说。」

    「我们不一定要用物理手段，只要从社会上把他抹杀就好了……!」

    「什么……!?」

    「放心，世界上多得是人类从社会上被抹杀的例子。」

    「这样啊……原来还有这一手!你真聪明!」

    「好、那就赶紧来想办法……」

    「我爸刚好在市公所工作，先从户籍下手如何!?」

    「也可以弄些奇怪的相片散布全校。」

    「有没有谁的电脑比较厉害?」

    饶了我吧……我们班的男生不知为何就只有在这种时候特别团结。

    楼下又是另一个战场——我开始怀念起几分钟前还有闲情逸致想到这句玩笑话的自己。

    这哪里是战场，根本就是集中攻击。

    我一直费尽心思让自己在日常中不至于引人瞩目，然而从今年起，我长年以来的努力似乎有毁于一旦的迹象。

    「你怎么了，城岛同学?」

    「咦?」

    「城岛同学!逆绘正在跟你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连女生也是敌人……

    我只好回以暧昧的笑容，继续聊天。面对津久见妹妹平静的笑容，我不禁感到一筹莫展。

    这一天的午休时间就在一团混乱之中过去。

    +—+

    第七堂课业结束，时间来到放学后。

    今天同样是与平常毫无差别的一天。

    像平常一样到校、像平常一样上上午的课、像平常一样在午休时间与人聊天，再像平常一样上下午的课。总而言之——一切都很完美。

    正如主人经常说的话，没事就是好事。当然直到回家为上，校园生活都不算结束，现在放松心情还嫌太早，不过至少在学校遭到「无限回廊」袭击的机率随着时间经过不断减少。

    我一边整理东西，一边放松身体。

    「硝子，今天要直接回家吗——?」

    小君小跑步来到我身边。虽说她的动作有点慢，但是已经整理好东西准备回家，看来我是太小看她了。

    「不……从市立图书馆借来的书得在今天归还，我必须绕点路才能回去。小君怎么了?」

    「恩，就是啊——我今天有点事，得要赶快回家——」

    说虽如此，小君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在赶时间的样子，该说这就是她的特色吧。

    「今天阿姨会早点回来，我要先回去做饭——」

    小君如今住在速见家，速见家的妈妈——也就是殊子的后母平常在印刷公司工作，回家时间很不固定。每当碰到速见妈妈可以提早回家的日子，小君总是特别用心准备晚餐，可以说是小君特有的体贴方式。

    「八重有社团活动吧?」

    「恩，跟平常一样。」

    来向我们道别的八重点点头。

    「姬呢?你应该没事吧?」

    「呵呵呵……不瞒你说，其实我什么事都没有!」

    小公主从八重背后现身，还此出无意义的V字手势。

    「那就请姬陪硝子走一趟吧?」

    「这个嘛，回去的路上要请我去快餐店。」 「哇——小公主真好打发——」

    「那么从今天起，我们就叫小公主『廉价女』。」

    「竟然对好心陪你回家的人说这种话……」

    「饮料最多只能点中杯，大杯对小公主来说太豪华了。」

    「竟然还追击!?」

    小公主恨恨地瞪我一眼。

    也罢，能够像这样开玩笑，正是我们四个关系良好的证明。

    「硝子今天可要好好陪姬回家。」

    「八重等一下，应该是反过来吧!?」

    八重睑上浮现微笑，临走前仍不忘捉弄小公主。

    「那就明天见了。」

    「我也得赶快回家罗——」

    就这样，今天将由我跟小公主结伴一起回家。

    「没办法，等会儿就让硝子坐在我的脚踏车后面吧，我载你去图书馆。」

    「小公主，两人共乘脚踏车违反道路交通法……不过我接受你的提案。」

    「两人一起骑脚踏车，大概五分钟就到了吧?」

    「是的，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那就拜托你了。」

    「小事一桩……啊、硝子，这么说来。」

    「怎么了吗?」

    小公主突然把脸靠过来：

    「……在那之后有发生什么事吗?」

    她故意压低说话的音调，还不时注意四周有没有人经过。

    只有知道我真正身分的小公主才会这么做，我们接下来谈论的话题将是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过对方的行动一向出人意表，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小公主最好也多加注意。」

    「恩，我知道……不过他应该不至于又来利用我吧……」

    「这点我不敢确定，那家伙也有可能看准我们这种想法重施放技。」

    小公主曾有一段时间被无限回廊当成固定剂，当时的她曾经稍微窥见无限回廊的想法。在她所知的范围内，至少到上一次事件爆发为止，无限回廊还没有决定要挑选谁当下一个目标——但我们无法判断他是否已经改变想法。

    「这样啊。也罢，反正我也不能怎么样。」

    虽然小公主笑着如此说道，表情还是透露一丝恐惧。这也是理所当然，虽然知道虚轴的存在，现在的她只是个普通人。

    「没问题的，万一有事也有殊子在。」

    「恩，也对。」

    「而且……六月那件事是因为我太过大意而引起。今后就算有人再把小公主当成目标，小公主也完全不必担心……当然小君还有八重也一样……我一定会保护大家。」

    「……恩，一切都靠你罗。」

    恐惧表情终于从小公主脸上消失：

    「好吧，别谈这些沉重的话题，我们走吧。」

    「的确，那就拜托你了。」

    正如同小公主所说，把不安化成实际言语是无意义的行为。

    我们双双从座位上起身，准备朝图书馆出发。

    「啊、硝子——哈罗——」

    同一时间——熟悉的声音从教室外面传进我耳里。

    「唉呀……」

    回头一看，全身运动服打扮的娇小身影正在向我招手。

    「里绪怎么会来这里?」

    这次是里绪第二次到这个教室，我走向窗边问道：

    「找我有事吗?」

    「恩，其实是晶有事要拜托。」

    「学长吗?」

    既然如此大可不必拜托里绪传话，直接发手机简讯给我就好了。正当我感到不明就里时，里绪把自己的手机递到我面前：

    「看这个。」

    「呃、好。」

    我看向手机萤幕，画面显示一则主人传来的简讯。

    『不好意思，放学后暂停监视行动去找硝子。我会在四点半左右设法经过一年九班前面，届时请帮忙检查同行者。』

    「……简讯上面这么写，里绪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语毕的里绪也露出不解的表情。

    「的确，为什么我完全没有收到任何联络?」

    简讯的内容也很不自然，尤其是「设法经过」还有「同行者」之类的地方。

    这时里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说道：

    「这么说来，晶提到过今天有转学生。」

    「……咦?是这样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既然如此，主人应该是想请里绪确认转学生的身分。」

    只是为何主人完全没有通知我一声?

    「最合理的解释是没有时间通知。」

    「很有可能，因为晶是在上课时间发简讯给里绪。」

    「那个人现在坐在教室最前面，应该很难做这种事。」

    「是因为下课忙到没时间传简讯吧?」

    小公主从我背后探出头来如此说道。

    「看来如此。但是既然可以发简讯给里绪，照理说也可以同时发给我……我判断真正的原因是他懒得一次通知两个人。」

    就算是在桌子底下偷传简讯，凭主人的身手一次传两则也不是问题。

    「那个人真是……」

    「呵呵，硝子好像家庭主妇。」

    「小公主在说什么?我并不是家庭主妇。就算主人哪天喝个烂醉半夜才回家，我也不会做好宵夜乖乖等他回来，只会把他反锁在门外。」

    「……对不起，原来你是悍妇……」

    「硝子，快要四点半罗。」

    「啊、里绪抱歉。」

    我竟然像平常一样聊超天来，完全忘记里绪就在身边。

    「小公主有何打算?我得优先处理这什事才行。」

    「可是图书馆借来的书不是今天到期吗?」

    「事有轻重缓急，书明天再还也没关系。」

    虽说借来的书拖欠不还有违社会规范，但遇上眼前的状况也是不得已的。晚一点我说不定还得和里绪还有殊子来一次紧急会议。

    「没关系，我等你确认之后再走吧。反正如果真是那么回事，我也不可能置身事外……还是先认清状况比较好。」

    「的确如此……真对不起，麻烦你这么多。」

    「嘿，不要道歉。没关系，用不着为这种事说对不起。」

    虽然一脸紧张，小公主还是对我投以微笑。

    看见我们之间的互动，里绪有些讶异地问道：

    「硝子，这个人该不会就是『小公主』吧?」

    「啊，是的。」

    「午安。呃……柿原学姊是吗?」

    「嗯，里绪知道小公主，只是分辨不出长相。」

    小公主已经不再是固定剂，在里绪眼中只是无法判别的「多数人」之一。

    「对不起，因为里绪有缺陷，就算以前见过小公主，以后也没机会见面了。」

    里绪的说法有些难懂，不过小公主似乎能够理解里绪话中的含意，点头的她满脸笑容对着里绪鞠躬说道：

    「以后也许还有很多事需要柿原学姊帮忙，到时候请多多指数。」

    「恩，不用客气。只要是硝子的拜托，就算分辨不出也没关系。」

    两人相视而笑。话说回来……就像现在住进殊子家的小君一样，我完全料想不到小公主和里绪竟然会有一起说话的一天。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我的身体时钟来到下午四点二十九分十六秒，教室里的时钟比这个时间快上十九秒。

    「里绪得先躲起来才行。可以进教室吗?」

    「啊、当然可以，请进。」

    我带里绪来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请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在这里。」

    「0K——谢谢硝子。」

    为了搜寻主人的身影，我跟小公主来到窗边，靠在敞开的窗户观察走廊的动静。

    目前没有人靠近——啊。

    「喔，是那些人吧?」

    小公主低声说道。

    几名学生弯过远处走廊的转角，朝我们这边走来，其中也包含我最熟悉的身影。

    「是……他们吧。」

    三男一女，一共有四个人跟主人走在一起。

    随着这群人逐渐靠近，他们的脸清楚映入我的眼中。我立刻将这几张脸与记忆中的所有脸孔对照，四人之中有两位男同学符合既有的资料，两位都是主人的同班同学。

    其中一人是羽屋惠介，没有特别值得一提之处。

    另一人是大田敦——他是八重的男朋友。

    「行两个人不在资料库里。那名女生，还有她身旁的……那名男生。」

    我回过头提醒里绪注意，里绪点头紧盯着窗外。

    我开始观察逐渐朝我们这边靠近的集团里，我不认识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无论是男是女，容貌都非常姣好。

    虽说我还没有办法精确掌握人类判断容貌美丑的标准，但从既有的资料可以得知两人的五官配置及身材都十分均衡。男生与主人长得一点都不像，主人这次输得非常彻底。

    至于女生……

    「……咦?」

    一看见这位女同学，我不由得发出惊呼。

    眼睛、鼻梁、嘴唇、下巴，还有这些身体组件的配置方式，所有数值部与资料库里某个特定人物的脸孔呈现高度同质性。

    说得简单一点，她长得很像我认识的某个人。

    年龄不一样，脸上表情也不一样。普通人类很难注意这件事，就算注意多半也只会当成是自己的错觉。

    但是对我来说，看到这张脸会让我想起那个人——

    五公尺，三公尺，两公尺。

    「啊、城岛的女朋友在那里。」

    主人的同班同学羽屋惠介注意到我，突然兴奋地大叫起来。

    「咦，是哪一位?」

    我不认识的男生如此问道。

    「城岛，介绍一下吧。」

    毫不懂得察言观色的羽屋惠介，用手肘顶了主人一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主人扳起他的脸孔：

    「我就说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主人一边解释，一边以受不了的表情看着我。

    ……他的表情好像在说：「你应该躲起来吧!?」

    「这的确是……计算错误……」

    我轻声喃喃自语，回给主人一个眼色：

    『我是不小心的，嘿嘿。』

    不知道我的心声有没有传到主人心中?看来没有传达的可能性比较高……不过这种小事也没必要特别透过直接连结的功能告诉主人。

    就在这些事在我脑中不停打转的同时，跟主人在一起的女生盯着我开口：

    「那位就是城岛同学的女朋友吗?」

    「啊、不，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我的手指忍不住微微一震，她的声音听起来也跟那个人十分相似。

    只是两人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同，虽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主人——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或许主人根本没有意识其中的相似之处，或许只因为我是机械，在资料比对的过程中偶然发现共通项目，才会因为这些多余的资料陷入混乱。

    「这位是我堂妹，名字叫硝子。」

    「请多指教。呃……」

    「我是津久见奏，这位是我的妹妹逆绘。」

    站在她身旁的男学生主动自我介绍：

    「我们是转学生，城岛同学正在带领我们参观校园。」

    「这样啊。」

    所以主人是为了确认这两个人有没有问题，才叫里绪过来这里。

    我转头瞄了一眼坐在我座位上的里绪，发现里绪正目不转睛看着他们，没有察觉我的视线。

    「也请各位多多关照学长。」

    哪里哪里——两位转学生连忙推辞，我们就这么客套了几句。

    接着那位名叫逆绘的女生出声催促：

    「我们一直站在这里会给城岛同学添麻烦的，还是走吧?」

    与那个人拥有相似脸孔的她用资料库里没有的表情和声音说话，看在我的眼里非常矛盾。我的有机体大脑对这个现象产生不自然的感觉。资料库的搜寻功能正确无误……看来身为机械还是有缺点。如果我是普通人类，顶多只会觉得这个人似曾相似。

    「那我们先走一步了。」

    自称津久见奏的哥哥向我们挥手道别，我还有身旁的小公主都对他们点头致意，之后那群人便再次迈开脚步。

    临走之前，主人转头看了里绪一眼。

    不过逆绘随即拉住他的袖子，主人点点头，视线又回到前方。

    短短一分钟的交谈到此结束。

    「里绪，结果如何?」

    当主人一行人消失在转角，我便面对里绪如此问道。

    老实说我不认为这些转学生会如此刚好就是虚轴。就算无限回廊想要在学校动手，也不至于派遣这种特别容易受到怀疑的人过来。因此当看见里绪在我面前摇头，我当下便想跟小公主一起同家。

    「……里绪?」

    然而里绪默不作声地拿出手机。按下几个按钮：

    「……喂?晶吗?」

    里绪打电话给刚才离开的主人。

    ——咦?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要挑在这个时候打电话?

    难道——

    「硝子等一下，难道……」

    小公主紧抓住我的手臂?我的心跳也在此时微微加速。

    里绪在看我一眼之后面无表情说道：

    「晶，看得很清楚。恩……有两个人。」

    里绪稍微压低声音，但是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

    当我好不容易走出校门，时间已经是傍晚七点。

    现在的我不仅身体疲劳，心情也很沉重。在身旁没有别人的情况下，我很自然地皱起眉头。

    『有两个人。』——

    两个半小时的里绪透过电话对我说的这句话，直到现在还回荡在我耳中。

    所谓两个人，照常理来推断应该是固定剂和虚轴，只是不知谁才是虚轴。

    可是这并非太大的问题，问题是眼前的现实——津久见奏和逆绘两个人乃是属于非日常这一边的人。

    两个半小时前——我接到里绪以最快速度打来的电话，当时的我只说声「知道了。」表面不动声色。因为我判断当场揭穿他们并不是好办法。

    而且我很在意他们的态度。

    倘若这对双胞胎是无限回廊派来的，他们不可能没有注意到教室里的里绪。但这两个人不但看都没看里绪一眼，离开之后的态度也没有丝毫改变。虽然也有可能是他们发现里绪之后故意保持平静，但是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被里绪看见代表什么意义。

    照这样看来，就算他们真的是无限回廊的手下，我至少可以确定在那个当下他们不想与我正面冲突。

    还有另一个算是过度乐观的可能性。

    那就是他们只是毫无关系的其它虚轴，只是偶然来到这里。

    若是如此，情况又截然不同，善加利用甚至可以让情况转变为对我们有利……但还是别期待这种可能性比较好。他们在转学第一天就积极与我接触，这一点实在非常可疑。

    明天得找他们单独谈谈才行。只是就班上现况来看，要和他们单独见面可能得大费周章。

    话说回来——今天实在是累到不行。

    在那之后的两个半小时，闪为他们说想要参观社团活动，我只好带着他们到校内各个社团。

    或许因为大田与他的跟班也和我们走在一起的缘故，这段时间里他们没有使用虚轴的能力做出任何事情。只是换个角度来看，这也代表我没办法主动对他们出手。

    真不知道大田他们在场是好是坏。

    无论如何，明天要做的事将远比今天更多。

    「真是的……」

    我——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喃喃抱怨，继续走在回家的路上。

    穿过大马路进入住宅区，路上行人明显变得稀疏。天色虽然还很亮，但是时间已经来到傍晚七点，我不禁有点后悔没有事先联络硝子。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脚踏车的声音。

    声音在两秒之后经过我的身旁——最后在前方三公尺的地方停下来。

    「啊……」

    我在脚踏车经过身旁的瞬间，便已察觉对方的身分。

    「唉呀，城岛同学，这么晚才回家。」

    是芹菜。

    ……她骑在脚踏车上，转过头以凶狠的眼神瞪着我。

    「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呜……」

    怎么办?芹菜明显还在生气。

    「那个、是转学生请我带他们参观社团。」

    「我知道。我在操场上就看到你们卿卿我我的样子。」

    既然知道又何必问我?而且我们没有卿卿我我。

    「你们没来我们社团，这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他们说对田径社没兴趣。」

    「这样啊。没兴趣是吧，非常好。」

    「呃……什么非常好……」

    「还是说城岛同学您其实也对区区的田径社没兴趣吗?」

    「这算哪门子的敬语……真是的。」

    我走上前去，芹菜终于下了脚踏车，不过眼神还是一样凶狠。

    老实说我真想请芹菜饶了我。她到底为什么会气成这样——其实我也猜到大半。

    在这种情况下，我要是也摆出高姿态，那么芹菜绝对不会低头。从以前就是这样，每次我们吵架时，小芹从来没有主动道歉，尤其是在她生气的时候。

    所以我先开口：

    「……你有别的话要说吗?」

    小芹是那种心里有话一定会说出口的人。所以她生气的原因有一大半是想要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或者是——

    「没有……没什么好说的。」

    或者是想说什么却没办法说出口。

    「我说——」

    我知道小芹为什么生气，但要她说出自己生气的理由，对她来说是强人所难。

    在这种情况下，我更应该负起责任。

    「我……我一直在思考小芹的事。虽然现在的我还无法回答，也还没得到答案，但是小芹一直在我心中占有很大的份量。」

    我一边缓步前进一边如此说道，眼睛没有看向小芹。

    然后是一阵沉默，时间差不多可以让人从一慢慢数到十。

    不过我们前进的距离不到三公尺，小芹终于低声说道：

    「小晶真狡猾。」

    狡猾……说得也是，我说的话的确很狡猾，因为——

    「小晶一开口就说这种话，这样我岂不定变成讨人厌的女人。」

    「不是讨人厌的女人。由我来说或许有点奇怪……但是你这样很正常。」

    「正常?这不算安慰的话吧?」

    「其实我反而觉得安心。」

    看见她有些泄气的模样，我说出更卑鄙的话。

    「你之所以会生气，是因为你对我是认真的吧?」

    话说到这里，我们又前进了两公尺。

    感觉好像我们说得越多，目的地离我们就越遥不可及。

    这种感觉多半就是现实。

    小芹曾经否定过我，打从心底拒绝现在的——变成虚轴，彻头彻尾变成另一个人的我。虽然她本人早已不记得，但是这件事确实已经发生，毫无挽回余地，而且必定会再度重演。

    老实说，我根本不该说这些安慰小芹的话。

    让她对我抱持希望是最恶劣的行为。如果我真的是为小芹好，应该要趁这个机会拒绝她。我应该故意说些津久见同学好可爱之类的话，让小芹对我彻底死心。如此一来——我就可以不必重画自己的界线。

    就像绝不在日常生活中与直川君子有所接触的舞鹞。

    但是我做不到。我自己知道为什么，因为我忘不了殊子说的话。

    她说我们不是逐渐在改变，而是逐渐步向终结。

    硝子内心正在逐渐萌生情感，这绝对不是终结。

    所以我、我也不能让自己就此结束，绝对不行——

    「其实……」

    小芹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般，我们不知何时停下脚步。

    「其实我原本不会为那种事生气，我心里很清楚自己不该这样。」

    「……原本不会?难道是因为我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惹得你生气吗?」

    「小晶没发现吗?我也在想你大概没发现。」

    我们的视线彼此交会。

    「发现什么?」

    「我觉得那两个人好像，所以才会忍耐不住。」

    我无法理解小芹话中的含意。

    两个人好像?

    「呃……你是说津久见同学吗?」

    「恩。」

    「像谁……?」

    小芹的回答是——

    「像硝子。」

    「……咦?」

    我内心不禁一震。

    津久见逆绘与硝子。

    这两个人的外表怎么看都不像，至于性格——就某方面来看，这两个人确实都有点少根筋，或许因为如此才让芹菜有这种感觉。但是这两个人少根筋的方式又不一样，既然如此——

    想到这里，我心中浮现一个可能性。

    ——虚轴。

    假设普通人类与虚轴散发的气氛有所不同。

    或许芹菜是在无意间感受到这种不同的气氛。

    倘若真是这样，芹菜会觉得她们相像……可以说是一点也不奇怪。

    「小晶一直跟硝子在一起，所以没有发现。但是从我这个距离可以隐约看得出来，那个人跟硝子有点像。」

    「我完全看不出来。而且就算她跟硝子很像……」

    看见我因疑惑而皱起眉头，小芹用比刚才更加难过的表情说道：

    「……小晶果然连这件事也没发现。」

    我「咦?」了一声，想要反问小芹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却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说的话像是一把铁锤重重锤向我的心脏。

    「硝子喜欢小晶。」

    「你在……说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不可能，而且你说的『喜欢』应该不是那种喜欢吧?」

    「就是那种喜欢没错。」

    小芹摇头说道：

    「一看就知道了，硝子绝不只把小晶当成家人看待。」

    我……这次真的哑口无言。

    胡说。

    那家伙可是机械，和刚萌生情感的小孩子没有两样。而且她一向只把我当成主人，她对我的情感不可能是爱情。

    ——真的是这样吗?

    这道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只是因为你离她太近，所以才会看不清现实。

    对自己视为主人崇敬的对象产生爱情，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虽然本体是机械，硝子的身体就跟一般人类少女没有两样，她的思考当然会受到身体影响。

    所以——

    「……不对。」

    如此说道的我，像是要否定自己的想法。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好像非这么说不可。

    「那……应该不是这样，不是的。」

    她对我来说的确非常重要、独一无二、谁也无法取代，就像是自己的一部分。

    但是正因为如此，我觉得自己不能肯定芹菜刚才说的话。

    一旦肯定，我……我们就会像殊子说的那样——

    「算了，反正今天这件事的确是我不对，跟硝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全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更成熟一点才行。」

    面对呆立原地的我，小芹勉强自己露出开朗的笑容。

    「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先走一步了……对不起。」

    小芹在停下动作的我身边跨上脚踏车，低下头如此说道。

    「恩……」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回答她。

    如今的我已经完全失去冷静。

    「啊、对了对了。」

    骑上脚踏车的小芹骑到距离我一公尺的地方便停下来，用有些难为情，却比刚才更开朗的声音，说出一句仿佛是捉弄我的话：

    「其实她还像另外一个人。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这么在意她。」

    「另外一个人?」

    「就是小晶的妈妈。小晶从以前就有一点恋母情结吧?」

    小芹只是在开玩笑吗?还是话中另有含意?

    我不知道，但我还是勉强挤出笑容说声：「少胡说八道。」

    「……小晶。」

    小芹避开我的视线，望着前方说道：

    「请你不要……和我有所隔阂。」

    语气有点寂寞，有点悲伤，又像是自怨自艾。

    在逐渐泛黄的天空下，脚踏车留下我一个人独自远去。

    「隔阂啊……」

    她可能是在无意识间产生这种感觉，但是她的感觉就某方面来说是符合现实的。

    一脚踏进非日常的我，身处日常的小芹。

    或许是因为我一直紧紧抓住过去不放。她才会觉得自己无法从妈妈等亲人身边把我抢走。

    换做是以前，小芹一定会陪我一起回家。

    我觉得距离好像比以前更远了。

    「那么……明天的主要工作是观察对方动向吧?」

    「恩，就是这样……老实说我完全猜不透他们的目的。」

    时间过了一个小时。像是要把刚才的记忆从脑中赶走一般，我一回到家就用最快动作解决晚餐与洗澡，然后开始相硝子讨论津久见兄妹的事。

    事实上我刚回到家时，还觉得自己可能暂时不敢直视硝子的脸——现在才发现自己切换心境的速度，快得连我都讨厌。

    也许正如舞鹤所说，我只是让自己逃进非日常。我拚命阻止自己的想法，继续说下去：

    「在你看来，那两个人怎么样?」

    「这个嘛……」

    硝子从沙发上坐起身子，伸手拿超桌上的茶杯：

    「乍看之下与普通人毫无不同。」

    「的确，如果达我们也看得出哪里不对劲，那么这些家伙真的很危险。」

    「他们若是无限回廊的手下就算了……如果不是又该怎么办?」

    「只要他们别站在那家伙那边就好，其余我一律不管。」

    这是我的真心话。

    话说到底，不管是里绪、殊子、舞鹤还是佐伯老师，现在都是与我并肩作战的同伴——她们其实只是我在寻找无限回廊的过程中偶然遇到的人，我自己从未刻意招集同伴。就这点来说，这两名转学生只要不妨碍我，我也不会多花心思在他们身上。

    「只是我们还不知道他们拥有何种力量，至少得找个机会见识一下。」

    就算与无限回廊无关，如果他们的存在对我们有害，那也必须尽早处理。

    「那两个人……应该是共生型吧?」

    「这种想法很合理。」

    我点头同意硝子的推论。

    既然以兄妹的身分一起出现，这两个人不太可能是个别的寄生型。看来他们一个是虚轴，总一个则是固定剂。

    「怎么了吗?」

    硝子啜饮一口杯中的可可之后说道：

    「没什么……只是若是这样，他们就跟我和主人一样。」

    我无法从硝子的语气推断出她的想法，所以不禁问道：

    「你想跟他们谈谈吗?」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语气显得有点含糊，或许硝子也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情。

    的确，目前我们生活周遭的共生型只有里绪。

    但把里绪当成固定剂的虚轴是猫咪小町，我们无法与小町沟通。

    殊子曾经对硝子说过一句话。

    ——硝子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异物。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硝子才想与自己状况类似的津久见兄妹接触。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哪一个是虚轴，但是透过对话，硝子必定可以得到一些体会。

    「我并非认为有必要与他们对话……只是有个疑问。」

    硝子抬起睑，双眼直直望着我。

    「疑问?」

    「是的……那两个人为什么是双胞胎兄妹?」

    「什么意思?」

    「就像我跟主人名义上是堂兄妹，实际上却是机械跟主人的关系。」

    「是啊，是这么说没错。」

    「那两个人却对其它人自称是双胞胎兄妹。」

    我再次重复同样的回答，同时察觉硝子想要表达的意思。

    「立场不同……是吧?」

    「是的。」

    硝子点头认同我的说法：

    「就我的判断，我们必须设法厘清他们为何要采取这种形式。当然就算知道为什么也没有实际利益……那个……」

    欲言又止的表情，让人隐约看见她心中的迷惘。

    我这才恍然大悟。

    硝子正逐渐萌生情感，萌生的速度在两个月前姬岛姬的事件之后迅速加快。在那之后，她不论是说话方式还是表情都变得更像普通人。虽然硝子没有亲口告诉我，但是至少现在——她不必刻意制造笑容。虽然还是有些生硬，她已经可以自然地发笑。

    「你想知道自己的定位吧?」

    「定位、吗?」

    「是啊，你一定是想知道自己跟其它人相比，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不，完全没有这种事。我就是我，没有理由去跟其它人相比。」

    「没有理由也没关系。」

    只是硝子还没有完全改掉喜欢用理由之类的说法，否定自己想法的习惯。

    我不禁苦笑：

    「还有什么『我就是我』，这种台词应该留到你长大成人，有自己的家庭之后再说。我跟你都还没完全确立自我的单一性吧。」

    「那个、主人，你说长大成人是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我就直说了——你根本还是个小孩。」

    对硝子来说，所谓的单一性就是硝子不再只把自己视为名为「全一」的机械，而是把自己当成一个独立的人类。在建立单一性的过程中，人难免会想跟其它人互相比较。只要是人都会有这种情绪，每个人都是这样长大的。

    所以硝子现在的样子让我觉得很欣慰。

    「我不是小孩。」

    不过我的心意似乎没有传到硝子心中，她噘起嘴巴瞪着我。真是的，被人说是小孩就生气，正是你还没长大的最好证据。

    「知道了知道了。」

    我胡乱挥几下手，同时安心下来，心中想起回家前芹菜对我说的话……看来一切果然只是她的误会。

    这家伙终究还是个孩子，不可能对我抱持爱情。

    「主人。」

    我才刚这么想——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脱离小孩这个阶段?」

    「啥?」

    「主人说我还是小孩，至少要有根据才行。请把你的根据告诉我，究竟我该怎么做才能长大成人?」

    硝子的眼神让我无法判断她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

    「还是说主人终究喜欢那些照片里的波霸……」

    说话的同时，硝子一脸认真地注视自己的胸部，然后把刚洗完澡的湿润双手，放在自己的双峰上。

    「这样还不够吗?要怎么做才能变大?」

    然后还用哀求的眼神抬头望着我——

    「喂、等一下，你……」

    我看得脸颊发烫，不由得手足无措。

    只能说这家伙真是迟钝到不行?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与动作，会对血气方刚的男生造成多大效果。所以我才说你还是个孩子啊!

    「不、不对，不是这样……啊、对了!」

    要对她说明这些事对我来说实在太丢脸了，只好赶快岔开话题。

    「根据……对了，类似布丁就是!」

    「……什么?布丁?」

    硝子露出疑惑的表情，双手依然摆在自己的胸部上。看来我会脱口说出「布丁」有一半是因为硝子让我在无意识之间产生奇怪的联想。糟糕，总觉得脸颊越来越热。

    我有些自暴自弃地继续说道：

    「大、大人不会像你那样拚命吃布丁……你要不要稍微控制一下你的布丁食量?」

    「什么……」

    我几乎是在乱掰，不过硝子却是一脸惊讶僵在原地，看来布丁的说法相当有效。

    「主人……这……」

    我不禁有些得意，忍不住越说越夸张：

    「就是这样。看看你，每天都在说什么布丁布丁，这样就叫小孩子。大人才不会像你这样，而是更加成熟稳重……」

    很好，就是这样——

    「所以说……咦?硝子?」

    硝子不理会我的话，从沙发起身消失在走廊上。

    「呃……难道你生气了吗?」

    这样好像也不错。如果硝子可以自然表现出愤怒的情绪，我应该高兴才对……但是现在似乎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往走廊看去，硝子似乎正在厨房的冰箱那里忙个不停。她到底在做什么……啊、回来了。

    「…………啥?」

    虽然回来了，但是硝子竟然用托盘捧着堆成金字塔的布丁山回来。

    「等、等一下……你……」

    「怎么了?」

    硝子面无表情，连看也不看我一眼。

    「呃、什么怎么了，不是这样吧……」

    硝子重新坐回沙发上，把布丁金字塔放在茶几上，然后默默地拿起最顶端的布丁，打开封膜插进汤匙。

    我完全不懂硝子想做什么，而且我直到现在才发现一件事：

    「话说回来，我们家的冰箱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布丁!?」

    「当然是买来的。」

    「什么时候!?」

    「今天。刚才趁主人还没回家的时候。」

    「怎么可以瞒着我……啊、这不是重点。」

    在我说话的同时，硝子已用汤匙挖起布丁送入口中。

    「你不用这么生气吧……」

    「呕映为呕恩易。」

    她似乎是在说：「我并没有生气。」真想叫她吃东西时不要说话。

    「怎么看都是在生气……」

    硝子瞪了我一眼，瞬间解决第一个布丁。

    「……你该不会打算把这些全部吃光吧……?」

    那堆布丁看起来大概有十四个，拙掉刚才吃掉的，还有十三个。

    「我原本打算分三天吃掉这些布丁。」

    「那就这么办啊!」

    硝子放下汤匙，低着头噘嘴说道：

    「……主人要道歉吗?」

    「咦?」

    「如果主人道歉，我就分三天吃这些布丁，还可以特别分一个给主人。」

    那么多布丁，竟然只分我一个。

    「好啦，对不起。」

    不过眼前还是乖乖道歉比较好。

    「主人真是的……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

    硝子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把一个布丁递到我面前。

    「……真不晓得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布丁。」

    我一边接过布丁一边苦笑——总觉得硝子又会开始否定我说的话。

    「我并不是喜欢布丁。」

    看吧。

    「呃、老实说我从以前就觉得……你这样怎么看都是喜欢吧?」

    「我说过这并不是『喜欢气只是身体会定期对布丁产生需求。」

    「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你的身体会定期产生需求，不就是因为『喜欢』吗?」

    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硝子目不转晴地看着我的脸，同时喃喃说道：

    「……这真的是『喜欢』吗?」

    「啥?」

    「我是说，如果我对布丁表现出执着的态度，这种情况就叫『喜欢』吗?」

    「就是这样没错。」

    听到我的随口回答，硝子一脸深思，用有些疑惑的语气说道：

    「七月那件事发生时，上野同学也对我表现出执着的态度。」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硝子指的十野恭一掳走她那件事——对我来说是痛苦的回忆。

    「如果对某件事物执着就叫『喜欢』，上野同学应该喜欢我吧。可是……我觉得那跟我对布丁的执着……不一样。」

    硝子难得用这种缓慢又暧昧不清的方式说话：

    「我已经学会很多东西：可以在没有明确理由的情况下说『不要』；对于符合自己期望的结果觉得『太好了』；跟朋友在一起时觉得『快乐』。这种感觉就好像过去无论怎么把数位资料细分也无法填补的微小缝隙，突然问全被填满一样。可是……」

    硝子的双眼仿佛是在看着我，也像是在看某个遥远的地方：

    「可是『喜欢』这个概念，还是存在太多无法分析的部分。」

    说到这里，硝子终于闭上双唇。

    关于「喜欢」这个词与情感的问题。

    友情、亲情还有爱情，这些情感都可以用「喜欢」来表现。但是现在的硝子可能还无法明确掌握这些情感之问的差异。当然硝子绝对知道这些语词的定义，对于其它人表现的情感也可以做出客观区别。但是在思考自己的事时，未曾体验这些感情的硝子，无论如何都无法完全理解。

    我试图开口，想要说些话开导她，但我也知道如果光用说的就可以让硝子释怀，她根本不会如此烦恼，更不会采取像刚才那样毫无防备的行动。

    还有我虽然身为人类，但我不认为自己真的理解「喜欢」两字真正的意义。

    硝子再次开口：

    「当上野同学对我说『你愿意和我交往吗?』时，我突然想起主人的事。」

    「……咦?」

    我的心脏一瞬间停止跳动。

    「男女一旦交往，彼此在某个程度上都会受到对方生理以及心理上的束缚。因此身为主人所有物的我，绝不应该与其它人交往。只是……」

    我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为何当时我的脑中会想起主人的事?」

    也无法给她任何回答。

    「这是否代表我……」

    时钟的声音和硝子的声音彻底支配我。

    「我喜……」

    ——硝子的声音倏然停止。

    「……呃、啊……?」

    硝子的嘴唇在动，但是她的喉咙、舌头没有任何动作。她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声音像是卡在喉咙一般，表情也有些扭曲。

    「……喂、硝子!」

    我越过茶几抓住硝子的肩膀。

    「不要再说了!立刻停止说话。」

    「啊，主、人……」

    硝子以突然回过神来的模样抬头看向我，同时咽下一口口水。然后她以确认状况的动作连眨三次眼睛，总算缓缓呼出一口气：

    「对不起……我的语言功能似乎出现一些障碍。」

    「恩，我知道。不要太勉强，有很多东西你才刚学会。」

    硝子低下视线点头答应，同时有些失望地垂下肩膀。

    「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而且搞不好还有战斗的必要。」

    「我知道了……主人。」

    硝子依照我的吩咐从沙发上超身，打算把剩下的布丁拿回厨房。我对她说声我来就好，要她直接上二楼。看见硝子踏着有些不稳的脚步消失在楼梯尽头，我不禁用力叹了一口气。

    我早该知道会这样，是我自己太不小心。

    ——硝子无法说出与情感有关的词句。

    正确的说法是到不久前为止还说不出口。

    「喜欢」、「讨厌」、「快乐」、「伤心」、「高兴」、「不要」——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如果只是在客观状况下，或是主体是他人时，硝子的确是可以正常发音；然而只要表现自己的情感或意志时，她的思考回路与人体之问就会产生冲突，最后导致系统错误。

    这是因为她一直深信自己没有人类的情感、因为她强烈认为自己所有的行为与意志，都需要理由才能成立，同时也是因为她还未理解这些情感的本质——

    她可以说出「主人很伤心」，却无法说出「我很伤心」。如果硬要说出口，就会出现像刚才那样的情形。记得硝子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不能说的词句」远比现在多上许多。

    她之所以会用类似机械的奇妙说话方式，也是因为这个关系。由于所有表现自身情感的词句都无法发音，硝子如果想要流畅地与人交谈，就非得用那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说话不可。

    但是最近的我几乎完全忘了这件事。

    从今年春天开始，硝子在这方面受到的限制就大幅减少。

    最初的改变是在什么时候?我记得是我询问硝子要不要消灭鸳野在亚体内属于姬岛姬的生命时，当时的她很明确地对我说出「不要」两个字。

    之后历经与无限回廊的战斗，「全一」的运作变得比过去更顺畅。再加上成功救回姬岛姬的影响，大约从两个月前开始，硝子所受的制约几乎完全消失。

    虽说长年以来的说话习惯一时之间无法改变，但是现在的硝子已经可以说出「我很快乐」或是「我觉得这样很好」之类的话。虽然说这些话时的语气还很僵硬，还是可以看出硝子正在努力让自己习惯这些言语。

    只是硝子终究没有完全抛开限制，「喜欢」这两个字对她来说，依然是无法判断的暧昧词汇，无法用这个词表现自己的心情。

    「真是的。」

    我的心跳变得比刚才还要剧烈，我甚至有点讨厌自己。

    一直把硝子当成小孩，结果自己却是这副德行。

    开什么玩笑，这样根本没有资格嘲笑硝子——

    但是我的心脏之所以跳动得如此激烈，原因并非全是对于自己的厌恶。

    「真的……是那样吗?」

    到头来，小芹说的话也许是对的。

    刚才的硝子、无法说出「喜欢」两个字的硝子。

    我不断思考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但是我得不到答案。

    难以言喻的不安迅速填满我的胸口。

    像是要逃离这股令人坐立难安的气氛，我拿起手机。

    针对明天面对津久见兄妹的对策，我必须跟里绪还有殊子等人讨论一下才行。

    +—+

    虽然今天比平常晚回家，家中还是见不到爸妈的身影。大田敦一如平常吃完晚餐的便利商店便当，闲闲在家看电视打发时间。

    换做是不久之前，他会到邻居——皆春八重的家里，亲手做两人份的晚餐一起分享，但是最近的他已经不再这么做。八重的父亲从暑假之前，因为了作关系得以早点回家，在那之前的他们都是少有机会与家人团聚的孩子。将近十年来他们几乎每天一起度过晚餐时间，如今这个习惯却因为如此简单的原因宣告终结。

    大田觉得最近的八重与闩己疏远不少。

    八重加入田径社，一天的作息跟没有参加社团的自己本来就有所不同。两人从小到大一直在一起，最近却老是见不到面，光靠简讯和电话无法填补两人的距离。虽然见面频率降低是最近一个月的事，不过或许因为两人是青梅竹马，大田连这种短暂别离也觉得难以忍耐，甚至因此感到异常焦躁。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焦躁的感觉。

    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必须跟八重在一起；觉得自己必须无时无刻把八重放在心上：其至觉得自己一刻也不能离开八重身边。他因为自己无法做到这些事而生气，也因为周围的人不允许他这样做而生气。不仅如此——他甚至也气无法常常与自己见面，依然表现得若无其事的八重。

    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容易焦躁?过去的自己从来不会去想这种事。

    以前就算八重不在身边，他还可以找朋友玩乐，藉此排遣八重不在时的寂寞。但最近这种做法已经完全无法满足他。

    「啐……」

    大田越想越烦躁，就连电视上那些在综艺节目里卖力搞笑的艺人都令他生气。他关掉电视，将身体躺进沙发里，开始操作手机。之前传给八重的简讯还没有回复，不得已的大田只好打开手机网路连上社群。

    这是今年六月一名跟班告诉他的网站。这个网站的地域性很强，登录会员尽限于挟间市内十几岁的年轻人，而且还得经由他人介绍才能登录会员。最奇怪的是这个网站规定会员必须使用本名登录，只是目前为止似乎没有人因此蒙受损失。而且在社群里还是允许使用昵称，所以大田还是在同学的邀请下登录成为会员。登录归登录，但是大田对社群提倡的「大家合力实现别人的愿望」、「说出自己的烦恼请大家帮忙」之类的宗旨一向嗤之以鼻，因此平常很少上线。

    大田也跟八重提过这个社群，但是她对电脑一窍不通，对网路社群自然也没兴趣。加上社群的规定之一是除了邀请别人加入时不能对别人提起这个社群的事，使得大田对这个社群更是兴趣缺缺。而且如果随便在社群里吐露烦恼，万一被认识的人看到也很难堪。

    大田一直是这么想，但是——

    自己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与八重的关系，就算在社群里讨论这件事，认识的人也不会发现是自己。想到这里，大田突然觉得在这里发表一下似乎没有什么关系。

    于是人田在讨论区发表一篇文章，用的名字是随便想出来的假名「山本」。

    文章内容是「最近跟青梅竹马的女朋友老是见不到面，我该怎么办才好?」

    大田不期待得到回答，只是想透过把烦恼化成文字抒解压力。如果有人写些话来安慰自己，看看排遗一下无聊也不错。

    但是不过短短五分钟时间，简讯通知声响起，寄件人是社群。

    大田惊讶地看向「您有一封新邮件」的讯息，以及随信附加的网址。

    也未免太快了吧?大田心想竟然有人这么闲，顺手连上社群，同时打定主意不回信。

    一看到讯息内容，大田的心脏猛然一震。

    『你该不会是八重的男朋友吧?』

    「喂喂喂……」

    这是怎么同事?大田曾经听说这个社群的会员大多是挟间学圈的学生，但是他实在没想到竟然有人能从那段文字看出自己的身分。说是偶然也未免太过夸张，大田背上立刻感到一阵恶寒。

    寄件人署名「E•I」，八重有哪个朋友的姓名缩写是这两个字吗?

    另一则简讯又在大田摸不着头绪的同时传来：

    『如果是我认错人，在这里跟你说声对不起。其实我有一个叫做八重的朋友，她不久前才在线下跟我提过一样的烦恼，所以我才对你特别好奇。』

    线下指的是离线，也就是网路之外的现实世界。

    大田还是决定不回信。

    如果这个人所言属实，那就代表八重也和自己有同样的想法，自己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就算对方在说谎，或者只是遇上同名同姓的人也没关系，这段讯息已足以让他抒发不少烦躁。

    只要自己不回信，对方就不会继续介入这件事。大田苦笑一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正打算再次打开电视——第二次的简讯铃声传来。

    『八重还说干脆分手比较好……』

    原本转趋乐观的气氛瞬间冻结。

    对方的朋友一定只是刚好跟八重同名，虽说八重这个名字现在已经很少见，也不至于一个都没有。而且八重绝不可能会有这种想法，他们从小就在一起，对他们来说交往是天经地义的事，这种关系往后也一定会继续下去。大田相信八重的想法也和自己一样，所以这则讯息一定是搞错对象了——

    第四次的讯息：

    『八重还说和朋友一起玩，或是参加社团活动比较有趣。』

    胡说八道!大田打算把手机的电源关掉。

    就在他的手指按上电源按钮的瞬间，又来了一则简讯：

    『她还说「阿敦最近变了」。』

    这次——竟然还出现自己的名字。

    「……不要太过分了。」

    感到害怕的同时，心中同时涌起一股愤怒。

    对方说不定只是在恶作剧，这也代表自己的个人资料可能已经外泄。

    得立刻退出这个社群才行。回应这些讯息是很愚蠢的行为。而且如果这个人是大田的同学，贸然接触反而会带来反效果。

    大田立刻连上社群，进入退会画面。手续非常简单，只要再一分钟就可以完成。接下来再把社群的网址列入拒绝往来名单，往后就可以与这个社群一刀两断。

    『真的要退会吗?』大田在询问画面选择「是」，正准备按下按钮。

    手机萤幕上方出现代表收到简讯的「E」字母。

    够了……不要再烦我。

    不要看!不要再跟这种无聊的家伙扯上关系。也罢，就当作是最后一次——种种念头在大田脑中打转。

    等到他回过神来，简讯的内容已出现在自己眼前：

    『以前的你应该更有霸气，是那种在团体中心领导大家的人，八重就是喜欢那样的你。可是现在的你变得完全不一样……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

    大田觉得自己的头仿佛遭到重击，就连眼前的简讯文字都开始跳动。

    以前的自己、那种在团体中心领导大家的人——

    或许这家伙说得没错。

    记忆中的自己一直是团体的领导者：总是随心所欲地操纵周遭的气氛，而他也以这样的自己为荣。

    为了成为团体的中心，自己一向不择手段不是吗?

    没错，换做是以前——他根本不惜陷害、利用别人也要确保自己的地位，让周围的视线全都众集在自己身上。

    在八重看不到自己的地方，他总是这样做。

    就像是要填补只看着自己的八重不在所带来的空白。

    自己是何时开始变得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团体的中心人物。

    他也不知道，但是自己不就是在不在乎这些事之后，开始无法忍受八重不在自己身边吗?

    不只如此。

    如果在八重眼中，大田是一个「很有领导能力，总是受到周遭注目的人」，如果她是因为大田这样的个性才喜欢上他——

    大田的脑袋一阵空白，手指开始操作手机。

    『你是谁?』传送。

    对方很快有所回复：

    『这么说来，你的班上有新来的转学生吧?我在一年级数室看到你带领转学生参观学校，当时的你看起来就像个小跟班。』

    看见「小跟班」三个字，大田心中涌起难以遏止的愤怒。

    大田不再压抑沸腾的情绪，只想赶快回信给这个家伙。

    退出社群的想法，早巳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

    晚上十一点二十八分。

    挟问市北方一栋大厦里的二O一号。

    津久见奏反坐在厨房兼餐厅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地沉思某些事。微微低下视线的他还是同样俊美，偶而用手拨弄头发。

    稍微抬起视线，看着坐在餐桌另一头的少女露出一抹浅笑：

    「我们的身分暴露得比想象中快啊，逆绘。」

    说话的对象——逆绘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把叉子刺进摆在桌上的肉类料理，另一手举起餐刀，切下一块肉送入口中。

    她的动作非常优雅，眼前仿佛是贵族的晚餐时间。

    「竟然在第一天就被发现。我原本还想……至少享受一个星期的校园生活……他的反应比想象中还要快。」

    奏微笑注视正在太快朵颐的逆绘，同时把身旁的葡萄酒杯送往嘴边。啜饮一口红色的液体之后，奏忍不住轻声叹息：

    「逆绘也想多跟他撒撒娇吧?」

    「没有这个必要。」

    默不作声的逆绘终于开口，手中的餐刀和叉子仍然继续动作：

    「这些事与我毫无关系。他们所谓的『日常』实际上仍然处于深不见底的死水，因此我认为没有必要为自己度过的时间作出分隔。」

    然后瞄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奏：

    「所以不想采取行动的人其实是奏哥哥。」

    「我认输了。」

    哥哥以夸张的动作耸肩说道：

    「这就叫被反将一军吧。」

    「这样的比喻并不适当。我并不是在与奏哥哥辩论，只是单纯指出事实……奏哥哥是否打算提议更改预定计画?若是如此我要否决你的提议。我判断没有其它方法比现在的计画更能确实达成我的目的。所以我们……」

    「你放心，我没有这个意思。」

    奏笑着打断逆绘的话：

    「只是觉得有点遗憾，如此而已……而且……逆绘应该也知道吧?我完全不在乎自己。我想做什么、我的心情如何、我的一切在逆绘的意志之下，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所以逆绘完全不必在意我的想法。」

    「我从来不曾在意。」

    逆绘的回答冷淡至极。她不理会奏的视线，用叉子把肉送进嘴樫，然后咽下。这已经是最后一块，盘子上清洁溜溜。

    「好吃吗?」

    「我饿了。」

    「……还没吃饱啊?」

    「为了把自己固定在这个世界，我需要能量维持存在机率。现在能量正处于极度不足的状态，只能将食物热量转换成能量弥补不足，否则就无法维持存在。」

    「这样啊。也对，午餐你也只吃了一点点。」

    奏从椅子上起身说道：

    「那我就再做一点。想吃什么?」

    「我要吃肉。」

    逆绘脸上不带任何情感，不过声音听起来清彻动人，感觉很可爱。

    「逆绘真喜欢吃肉。」

    「喜欢或讨厌之类的嗜好，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呵呵。」

    听见逆绘的回答，奏端正的脸上露出些许恶作剧的表情：

    「如果不是嗜好，而是爱情方面的喜欢或讨厌，是告就有所意义?举个例子来说，我爱逆绘，非常非常爱，对我来说这份感情优先于任何事物。所以我可以说这份感情就是我把逆绘摆在第一位的根据。你觉得……这样的感情是不是也跟嗜好一样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

    逆绘立刻回答：

    「无论是爱情还是嗜好都一样，所谓喜欢或讨厌不过是个人用以决定优先顺序的要素，简单来说就是死水里的一个向量。这些微小的向量无论如何移动或变迁，说穿了都只是微观角度的问题。就像水滴无法改变大河的流向，从世界的规模来看，个人好恶只是随处可见的水波。微观的大理石纹路绝不可能让巨观的不规则形状产生任何变化。」

    「……原来如此。」

    「别谈这些，我饿了。奏哥哥，快给我肉。」

    「是是是。」

    奏脸上没有半点沮丧的表情，反而做作地拨弄头发，同时以模特儿走台步的姿势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里面的东西放在砧板上。

    「那么请问您今天『想』吃点什么?煎煮炒炸悉听尊便，我必定全力达成您的愿望，我的贪吃公主。」

    然而奏的这份爱情——

    「没有必要。」

    ——遭到彻底忽视。

    「烹饪调味带来的味觉变化对我同样毫无意义。我只是肚子饿，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这样啊……也对。」

    逆绘的话让奏瞬间露出无话可说的表情，但是他很快就像知道该怎么做，点头表示了解。

    虽然眉头紧皱，仍然愉快地笑道：

    「既然如此，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抓起砧板上的生肉来到餐桌前面，把未经调理的食物放在逆绘眼前的盘子上：

    「请用。」

    「我开动了。」

    逆绘把餐刀相叉子丢在一旁，直接双手抓住眼前的肉块。

    然后用狗一般的动作咬下一块肉。

    鲜红的肉汁——应该说凝固的血液从她的嘴唇滴落在白色盘子上。

    「好吃吗?」

    「拗物拗师欧维呕一意。」

    「……还是不要边吃东西边说话比较好……你是说『好不好吃都没有意义』吧?」

    逆绘点点头，奏伸手以爱怜的动作轻抚她的头：

    「你可要好好享用。这可是专门为逆绘准备的肉。」

    然后——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也罢。」

    奏低头注视逆绘人口咀吗的女人手臂，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能变成逆绘身上的血肉，妈妈也算是与有荣焉。」

    他走向餐桌另一边，像刚才一样反坐在椅子上，拿起葡萄酒杯啜饮杯中的红色液体：

    「原以为这样可以稍微体会逆绘的感觉……不过这东西果然很难喝。」

    他把酒杯连同里面的浓稠腐血摔向地面：

    「不够吃再说吧，逆绘。如果妈妈不够，还有爸爸可以吃。」

    逆绘没有回答，只是专心把戴着戒指的无名指放进嘴里，一口咬断第二指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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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chapter3 迷乱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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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从昨天半夜就开始转坏，到今早终于下起雨来。一直到接近中午的第四节课为止，大雨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虽然教室里有冷气让人免于闷热，但是窗外阴郁的雨声不停在耳边滴答作响，有如我现在的心情——这样的说法或许有些老套，但用来形容此刻在我脑中打转的沉重思绪却是非常贴切。

    必须思考的事实在太多。

    硝子的事、小芹的事，还有津久见兄妹的事。

    我甚至快要分不清楚哪些事属于日常，哪些事属于非日常。虽然我打算先针对明显属于非日常的津久见兄妹思考具体对策，不过现阶段我能做的事其实很少。

    我已经利用早上时间私下告诉他们：「中午我有事找你们。」虽说最好的方法是昨晚就约他们见面，可惜我没办法在对方转学过来的第一天，就取得他们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不得已的我只好约他们到保健室见面。另外我还约了殊子、里绪、佐伯老师和舞鹤，打算跟他们一起询问两人。

    我的计画非常单纯——对方若是敌人就立刻加以排除，就算不是敌人也要请殊子暂时封住他们的能力。在无限回廊随时可能出现的情况下，请求他们提供协助反而更加危险。

    既然已如此决定，我现在再怎么烦恼也没用，只是——

    「城岛同学，刚刚老师说的那个。」

    坐在隔壁的津久见逆绘在我耳边说道：

    「黑板上的算式是2x加……l吗?还是7?」

    「7。」

    「谢谢。」

    一听到我的回答，她立刻满脸笑容向我道谢。

    这位数学老师写的黑板一向潦草，对于刚转来我们学校的她来说的确有点难懂。加上她坐在最前面，也不太方便上课说话。

    但是也绝对用不着把身体靠过来，贴在我的耳朵旁边开口。

    坐在我背后的冢原不停踢我的椅脚。就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在心里觉得「为何只有你可以享受这种艳福?」才会把愤怒发泄在我的椅子上。

    会变成这样也不是我自愿的——

    总之从第一节课开始就是这样，我连想要专心思考部做不到。

    不过——说不定她只是天生少根筋……

    「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就在我思考这件事的同时，她已探头过来看我的笔记。这时的她不但整个身体靠向我，总觉得连她的桌子都在偷偷往我靠近。

    这下子不只是冢原，我感觉到无数的视线射向我背上。耳边同时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是「杀你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或「真是积极……一见锺情吗?」之类的话。可以感觉到他们故意用我应该听不到的音量交谈，不过遗憾的是我是固定剂，听力异于常人。

    就连坐在我左手边第二个位子的芹菜，都不时往我这边偷瞄。

    我还有一堆事情要思考，但现在却得面对来自隔壁座位接连不断的追击，加上教室里异样的压力。老实说，我有好几次都想找个理由逃到保健室。

    而且才过了一天，转学来的津久见兄妹已经彻底融入这个班级。

    面对这对爽朗和善的俊男美女，周遭同学们的反应非常现实。不管是哥哥奏还是妹妹逆绘都受到包括同性与异性同学在内的热烈瞩目，所有人都乐于接纳他们。照这样下去，顶多再过三个月，这两个人一定会成为这个班级的中心人物。

    看来他们果然是敌人，他们现在的态度一定是无限回廊的计策。这么一来一切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也许他们想藉由取得这个班级的控制权进行某种计画——

    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只要等到午休时间，有关这两个人的问题多半可以得到解决。

    干脆顺便叫殊子催眠他们，让他们讨厌我好了。我开始思考起这种事，但是很快就为自己的无聊想法感到可笑。

    芹菜又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也假装没注意。

    ……事实上有关芹菜的事也是个大问题。

    说真的——我不希望芹菜讨厌我。

    以前的我也曾经想过让芹菜讨厌自己会比较好。与其让她待在我身边遭遇危险，还不如让她离我越远越好，而且我根本不可能回应她对我的心意。

    但是对无限回廊来说，芹菜的心情根本无关紧要。

    只要我还重视芹菜，那家伙就有充分理由把她当成袭击目标。既然如此，让她留在我身边反而比较安全。

    或许这个想法只是我自以为是的借口。

    但是我无法选择其它方法，只能做出这种卑鄙又任性的糟糕选择——

    我看向时钟，距离下课钟响还有十五分钟。

    至少在今天午休时间，要先解决津久见兄妹的事才行。

    +—+

    「喂——硝子看那里——」

    坐在我前方座位的小君转头看着我，手指往窗外指去。

    「唉呀。」

    一看窗外，原来是有一只狗跑进校园里。那是一只被雨淋得全身湿透，体型不大不小的杂种狗，看来是来找东西吃的。

    「看起来好像很冷——」

    「野狗很习惯野外环境。放心，能够独自求生的野兽都很坚强。」

    「大自然真是残酷——可是狗怎么会跑到学校来?该不会有人趁着午休喂它吃东西吧……不应该这样做的——」

    「的确，要是它在这里住下来，老师一定会叫卫生所派人把它抓走。」

    小君难得说出与形象不合的冷静意见，我也对她投以微笑。

    不过现在还是上课时间，继续聊下去会引起老师注意。

    「小君，现在上课比狗重要。」

    小君不好意思地叶了一下舌头，转头看回前方。老师也在此时写好黑板转过身，时间分毫不差。

    距离午休时间只剩十分钟，教室气氛显得有些浮躁，但还是盖不住雨声和冷气的声音。我的视线看往教科书，在听课的同时开始思考十分钟后的事。

    我们会在午休时间于保健室集合，在那里和转到主人班上的虚轴，也就是津久见兄妹谈话。

    在某些情况下有可能爆发战斗，为此我不断在思考回路中模拟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届时不只是我和主人，里绪、殊子、佐伯老师，还有舞鹤蜜都会在场，我方战力极为充分——但在虚轴与虚轴赌上性命的战斗中，人数多寡并非决定胜负的关键。加上对手的能力还是未知数，我必须事先设想所有可能的状况，拟定确切的对策才行。

    明知如此——我的思考却违背我的意志，优先想起他们不是敌人时所采取的对策。

    自己无法控制自我意志——这种系统错误大约从两个月前开始频繁发生。到了现在，我几乎不把这种现象视为系统错误，而是当成乱数的状态变化处理。只是毕竟才经过两个月，回路的异样感受还无法完全消除。

    对方恐怕是共生型，也就是说他们的关系非常类似我和主人。

    如果他们不是敌人，我该如何跟他们接触?该如何面对他们?我该如何把从他们身上得到的情报回馈到我和主人的关系?

    直到与他们见面的时间近在眼前，这些疑问依然没有结论。

    主人与我的关系、津久见兄妹之间的关系，两者之间究竟存在何种差异?面对这些差异，我又将如何思考?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恐怕必须从客观的角度重新审视主人和我现在的关系……

    我再次望向窗外，那只野狗依然在校园里徘徊，看不到其它野狗的身影。

    或许那只野狗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孤独存在。

    我开始思考这种无聊又无意义的事。

    +—+

    钟声终于响起。

    由于刚好在钟响前一刻说完一个算式，数学老师在钟响的同时便让我们下课。在班上值日生喊出下课口令时，我也缓缓深呼吸，同时做好心理准备。老实说——我发现此刻的自己比思考日常那些杂事时还要轻松。

    真糟糕啊。我一边自嘲一边转向旁边：

    「津久见同学。」

    「啊、恩。有话要跟我说……对吧?」

    逆绘不知为何用有些难为情的表情怯生生地看向我，让我有些出乎意料。这个反应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对我约她的目的有什么误会吗?

    「就是早上说的保健室，可以吗?」

    「恩，可是……奏哥哥……也要去吗?」

    我用周围听不到的音量点头说道：

    「请你们一起来。」

    「逆绘——要不要一起吃便当?」

    班上的女同学呼唤津久见同学的名字。

    她立刻回答：「对不起，老师叫我过去找他。」真是机灵。

    「喂、晶，今天雨这么大，你应该不用去屋顶吧?过来吃饭吧。」

    良司也跑到我身边，我转身面对他说道：

    「啊、对不起，良司。我有点事……」

    我的话还没说完。

    「敷户同学——!」

    教室的另一头，芹菜和鸳野在亚一起对良司挥手。

    「晶，有事要办就快去快回吧，我先去吃饭了。」

    良司也朝着她们挥手，然后往她们的方式走去。转头一看，津久见兄妹也正忙着回绝其它同学共进午餐的邀请。

    走吧……得先把这件事解决才行。

    「好了吗?津久见同学?」

    我向站在教室门口的两人进行最后的确认。

    两人同时看向我，一副在问有什么事非得在保健室谈不可的疑惑表情。看他们的样子，我的担心或许是多余的。

    我放下心中的一缕不安，再次催促他们出发。

    「那个……城岛同学?刚刚敷户同学说你不用到屋顶……」

    「恩，只是我有个朋友在屋顶上而已。」

    等一下就会介绍给你们认识了。我在心中如此说道，同时露出嗳昧的笑容。

    此时——

    气氛忽然有了改变。

    「奏哥哥。」

    「怎么啦，逆绘?•」

    「城岛同学说……屋顶上有他的朋友。」

    「好像是这样没错，逆绘。」

    实在太过唐突，我一瞬间做不出任何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

    若不是特别注意，谁也不会注意这种改变。

    眼前没有半个班上同学察觉到异状。

    「会是什么样的朋友呢?」

    「这个嘛。」

    就只有我发现气氛异于平常，身体不由得僵硬起来。

    两道视线谁都不看，只凝视我一个人。

    两个人对话的同时，只凝视我一个人。

    津久见兄妹脸上都挂着浅笑：

    「一定是……可怕的朋友吧，逆绘。」

    周围的气氛生发生变化。

    「……!?」

    难道——

    这是怎么回事?不——这是……

    「可怕的朋友?好讨厌喔，奏哥哥。」

    「就是说啊：真是讨厌呢，逆绘。」

    变化缓慢但确实。

    津久见兄妹的用词一—语气变得与先前不同——开始超脱常轨。

    「……把我们带到可怕的朋友那里，城岛同学究竟打算做什么?」

    「谁知道。」

    「我们会被煮熟吗?」

    「我们会被烤焦吗?」

    「我们会被切碎吗?」

    「我们会被杀死吗?」

    「是的，无论如何。」

    「是啊，无论如何。」

    「我们一定。」

    「我们一定。」

    「「一定会被四分五裂，丢进无底深渊的尽头。」」

    「津久见……奏……逆绘……!」

    我不由得瞪大双眼。

    两人依然面带笑容。

    我终于确信。

    不是因为我的理性或情感或感觉或其它东西……而是体内的深渊正在全力向我传达讯息。

    什么他们有没有与我们敌对的意思?

    什么他们是不是无限回廊的手下?

    我竟然浪费那么多时间思考这种愚蠢的事。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些家伙——

    这些家伙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和我们一起歌咏日常的打算。

    从头到脚，从善意的顶点到恶意的底部。

    他们早已让自己终结到没有东西可以终结的程度——

    我用混合杀气和敌意的视线瞪视他们，不过他们只是呵呵一笑：

    「好可怕呢。」

    「好可怕啊。」

    「该怎么办才好?」

    「该怎么办才好?」

    「杀掉他吗?」

    「不，不能杀，现在还不能杀。」

    「的确，现在的我们还不能杀死他。」

    「你们……!」

    我放声大吼：

    「你们打算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全班同学—阵错愕，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喂、晶……你在说什么?」

    良司紧张地朝我走来，背后同时传来芹菜跟鸳野从座位上超身的声音。

    「不要过来!」

    我急忙大声制止他们靠近，受到惊吓的全班同学不由得议论纷纷。

    「喂、你在发什么脾气啊!」

    不对，不是我。

    就算我精神错乱在教室里发狂，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相较之下，这两个人即将做出的那些事更可怕亿万倍，更彻底无法挽回——!

    「既然不能杀，那就……」

    「那就逃走吧。」

    然后——

    两人的声音形成合音。

    从他们口中说出日常绝不会说出口的异世界之名：

    「我们的『坠落黑麦田之尸』……你要是捉得到就来吧。」

    两人转身打开教室的门，手牵手跑向走廊。

    周围变得异常吵杂，但是没空理会的我情急之下，伸手想抓住他们的制服。

    气氛——气氛已经彻底改变。

    我不是指教室的气氛，而是这个环境、这个世界的气氛，正以逃走的津久见兄妹为中心，转换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我踏出教室冲向走廊。

    才一冲出教室，我马上发现情况不妙。

    我来到的地方不是走廊，而是非日常。

    「喂、晶，等一下!」

    良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等一下，到底怎么了!?」

    芹菜也同样朝我这边跑过来。

    「咦、怎么了!?等等……」

    还有一个人，听起来应该是鸳野。

    但是——已经太迟了。

    我停下脚步，愤愤地咬牙切齿，压抑住想要大喊的冲动，压低声音说道：

    「……这是……怎么同事……!」

    「呃……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咦?怎么……?」

    「不可能……」

    良司、芹菜、鸳野二人都因为眼前难以理解的景象而惊讶地愣在原地。

    与教室截然不同的吵闹气氛。

    一群老师讶异地看向突然闯进来的我们。

    「怎么?你们要找哪位老师吗?」

    其中一位老师出声询问我们。

    我们才刚冲出教室，现在理应在走廊才对。

    然而——

    与二年三班教室出口直接连结的空间，却是教职员办公室。

    现场不见津久见兄妹的身影，看来他们已逃到校内的其它地方。

    +—+

    距离第四节课下课钟响只剩一分钟。

    然而一向喜欢照自己步调上课的日本史老师完全没有停止说话的迹象，还在继续讲课。班上同学开始用心电感应向老师传达「你也看一下时间」的讯息，但是老师今天的收讯状况似乎不太好，仍然忘我地向我们诉说摄关政治时代（注：在公元九世纪~十一世纪，日本史上由权臣担任「摄政」、「关白」等职务掌握政治实权的时代）神佛混淆（注：外来佛教与本土信仰结合时所产生的现象）的历史。班上同学明显觉得此超诸神共通或是灵魂信仰，先让我们吃饭比较重要。就这点而言，现代学生与当时民众的想法或许颇有共通之处……不，实际上应该没什么关系。

    总而言之，虽然班上的气氛已经浮躁到了极点，老师依然热心讲课。坐在前面的小君转身用有点复杂的手势传达「肚子饿到想睡觉——」的讯息。记得在教室冷气还不能使用的第一学期，她在七月份曾经因为天气太热而食欲人减，但是在凉爽的教室里似乎完全没有这个问题，现代文明真是伟大。

    当我想到这里，已经是钟响之后三分钟的事。

    接下来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办，如果可以真希望老师可以立刻结束这堂课——看来一分钟后如果再不下课，我就得举手提醒老师。

    「……老师!」

    我才这么想，一名同班同学似乎已经忍不下去，举手对老师说道：

    「午休时间我还有事要办!」

    说得好，全班同学都用看到英雄的眼神望着他。

    「在末法思想的影响之下，以庆滋保胤的『日本往生极乐记』为首，开始有人创作所谓的『往生传』。呃……课本上也有提到，往生传就是那些被人们认为成功往生到极乐世界之人的传记，可以说是忠实反应出天灾人祸频繁的那个时代的思想……」

    老师完全没在听。

    虽然这个老师原本就是那种只顾着自己上课，从不理会学生反应的人，如今我不得不怀疑他该不会连下课钟声也没听到。

    班上的气氛已超越浮躁的境界，变成对老师的莫可奈何。

    就在此时，坐在教室前方的一名学生默默站起来。

    「……八重?」

    身形修长的她立刻受到全班的瞩目。

    应该说大家都很惊讶，没想到连从来不会抱怨这种事的八重都忍不住站出来说话。我也很惊讶——看来她一定有很要紧的事。

    但是八重站起来之后一句话也没说，反而突然原地蹲下。

    「咦……?」

    然后再次起立，手放在膝盖上，蹲下、起立、蹲下、起立——开始做超伸展运动。

    ……八重?

    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当然包括我在内。我完全看不出八重的行动有何意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八重终于做完伸展运动，这次换成张开双脚，单脚弯曲蹲下。

    穿裙子做这种动作太不雅了。不，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看来我的思考回路有点混乱，毕竟眼前的状况实在令人费解。难道八重是在搞笑吗?不，她从来不是这种人。

    「那个、八重!」

    全班陷入一片寂静，我终于下定决心从座位上站起来：

    「你在做什么……?」

    八重用有些呆滞的表情缓缓看过来：

    「热身运动。」

    「我是说为什么要在现在做这种事?」

    「……社团活动。」

    「可是现在是上课时间……不，是午休时间……」

    八重接着开始拉筋。

    她是睡昏头了吗?不是这样，不可能这样。可是她到底怎么了?

    「那么接下来说明这个时代的艺术……国风化对这个时代的艺术、美术都产生很大的影响。就拿建筑来说，这个时代出现一种叫做寝殿造的建筑形式，这里很重要，大家在寝殿这的地方画线。呃……所谓的寝殿这是指白木骨架搭配桧木外皮的……」

    老师的声音传来。

    这时我才注意到老师不是在写黑板，而是手拿课本面对我们。

    即使如此，他却完全无视做出怪异行动的八重，继续上他的课——

    背后传来某人动作的声音，回头发现另一名同学从书包里拿出便当，正准备打开盒盖。

    气氛开始变得骚动。

    这时又传来叮咚一声。

    坐在我旁边第三个座位的男同学拿出掌上型主机，把音量调到最大之后打开电源。

    「喂——是梨梨香吗?思，对，现在要不要去丸并百货?我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把那个戒指买下来。咦?我是说丸并百货——丸•井•百•货，啊……竟然挂我电话!」

    教室角落的女同学开始用手机打电话给某人。

    「……嘶——恩。」

    就连坐在我前面的小君也趴到桌上，睡得正香——

    整问教室不知不觉陷入混乱。

    有人站起来、有人走出教室、有人开始看杂志、有人拿出笔记型电脑，连上网路聊天、有人脱下制服，拿出书包里的便服换衣服。更夸张的是一对最近才交往的男女同学，竟然在众目睽睽下抱在一起，做出难以形容的热情举动。

    全班有一半以上的人出现异状，毫不在意周遭的眼光，迳自傲起想做的事。

    「硝子!」

    我环顾教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公主跑到我的身边，她看起来并没有异状，而且现在也不是上课的时候。

    「到底怎么了!?难道是……」

    听到小公主这么一说，原本跟不上思考回路的有机身体终于恢复运作：

    「是啊，这是……」

    绝对没错，现在的状况只能用异常来形容。

    再怎么看都不是日常可能出现的状况，而是由虚轴引发的某种现象。

    我再次环顾教室，大约还有一半的学生维持正常——有的面对眼前状况目瞪口呆、有的试图阻止周遭友人的奇怪举动，但是他们很快一个接着一个有如梦游症患者一样开始做起别的事。看来全班同学都变成那个样子，只是时间的问题。

    「对了，舞鹤蜜呢……」

    我握住身边小公主的手，开始寻找舞鹤蜜的身影。

    如果连她也出现异常?情况对我来说将非常不利。

    「啊。」

    找到了。

    穿过一阵喧闹，就在教室的最后面。

    在这种状况下，黑发少女依然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睥睨周围的每一个人。她很快就注意到我的视线：

    「……你在那边发什么呆，机器娃娃?」

    然而一脸不耐地站起来：

    「开什么玩笑……竟然把事情搞得这么大。」

    蜜的表情让人看不出那是愉快的笑容，还是正在生气。

    「你们说的那对双胞胎抢先一步出手了。」

    蜜明确地如此断定。她一向凭自己的直觉行动，会这样说可能只是单方面的猜测。但在考虑过所有的可能性之后——我想她说得应该没错，目前最大的可能就是那对双胞胎是我们的敌人。

    「我要走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走?去哪里……」

    「那还用说，当然是杀人。」

    蜜脸上浮现狰狞的笑容。对她来说，主动对她生活周遭发动侵蚀的异世界，正是大闹一场的最好借口。不过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状况。放眼望去，已经有几名男同学一语不发打了起来。

    「你要走我不反对，但是放任班上同学这样下去，可能会有危险。」

    「啥?这些家伙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

    听见我这么说，蜜先是露出一验嘲笑，视线随即落在我背后的小君身上。

    「哼……」

    蜜啐了一声，右手紧握左手的义肢，说得很不耐烦：

    「知道了啦，让这些家伙安静下来就行了吧?」

    小公主也抓住我的手臂：

    「硝子……怎么办……?」

    「我们得先掌握校内的状况……小公主，拜托你打电话给殊子，我试着与主人联络。」

    如此异常的状况让我不能骤下结论。

    教室里吵闹到极点，但是没有任何教室外的人前来察看——透过窗户往外看去。从走廊经过的学生没有一个人看向这问教室。

    +—+

    「怎么、这……到底发生什么事……?」

    脸色苍白的芹菜不安地紧抓我的制服不放。

    「良司……」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身后的鸳野也紧抓住良司的手臂，两人部是一副摸不着头绪的模样。

    「啐……」

    我的脸色非常难看，现在的状况变得远比我想象中还要麻烦。

    事发至今才不过五分钟时间，整间学校已经完全陷入异常。

    首先是空间，现在的我们置身于体育用具室。

    先前的我们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打开教职员办公室的门准备离开——但是我们来到的地方不是走廊，而是空无一人的美术教室。我们先在那瑞安抚惊慌失措的芹菜，然后再次出发，这回是来到家政教室。之后是别班的教室，接下来才是这里。

    每次打开门我们部清楚看见走廊就在眼前，然而一旦踏出原本的空间，我们就会在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来到不同的地方。

    没错——不知不觉之间。

    学校里每一扇门都与校内其它空间相连，然而我们的精神却无法意识到自己被转移到其它空间的瞬间。我们原本打算先同到原来的教室再想办法，但是现在看来回去的机会似乎不大。

    糟糕的事不只如此，学校内还出现另一项异状。

    学生们纷纷做出奇怪的举动。

    我们在家政教室还有接下来的别班教室，亲眼目击某个刚结束烹饪实习，照理说正在收拾器具的班级里，所有人的行为都很怪异。有人不停摔破盘子、有人倒在地上睡觉、有人打了起来、有人抱在一起放声大哭，行动没有丝毫共通性。虽说芹菜、良司、鸳野还保有理智，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下一刻会做出什么事，就连我也难保自己不会在毫无所知的情况下精神失常。

    这是津久见兄妹的——「坠落黑麦田之尸」造成的吗?

    还有太多事情有待确定，现在就断定什么尚嫌太早，总之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设法脱离眼前的状况。芹菜、良司和鸳野与我一起行动，虽然方便我就近保护他们，也让我有些绑手绑脚。

    「这到底……这到底是什么……」

    芹菜不禁喃喃自语，但是声音随即被外头滴答的雨声掩盖，无法传遍整个体育用具室。

    没错——这就是奇怪的地方。

    外面，来自墙壁另一边的雨声清楚传人我们耳中，我们却无法到外面去。

    我一边紧握芹菜不停颤抖的手，一边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我们是该继续一起行动?还是叫他们乖乖待在这个没有其它人的仓库里，我一个人进行搜索?两种做法都有一定风险，若是芹菜

    他们在我不在的期间精神失常，届时将没有人可以帮助他们。还有个方法是把他们打晕，绑住手脚留在这里。不行，要是这么做，一旦有哪个发狂的人跑到这里来就糟糕了。而且津久见兄妹还在校内，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我，芹菜等人将成为他们的最佳猎物。可是这样一来——

    裤子里的手机在此时傅来震动。

    「啊、小晶……」

    一发现我有来电，芹菜立刻露出安心的表情。在这种极度异常的状况之下，光是知道手机讯号还能接通，就足以让人放心不少。

    「恩。」

    我点点头拿出手机，确认来电者是硝子。

    「喂——」

    『……主人没事吧?』

    我对芹菜说声是硝子打来的，然后对着电话说道：

    「目前还好，不过话说回来……手机竟然能通，真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手机能通?这是什么意思?』

    「你那边没发生什么怪事吗?」

    硝子或许还待在教室没有离开。

    我打算对她说明状况，随即想起芹菜他们就在旁边。如果我在说明过程中不小心说出奇怪的词汇，被他们听到可就糟糕了。所以我改用直接连结把情报传给硝子。

    『原来如此，所以外面才……啊、小公主现在好像也从殊子那里听到同样的事。』

    「你那边状况如何?」

    硝子只说声「我马上送过去。」情报随即送过来，进入我的脑中——正确来说是进入混杂在我体内血液里的不定量子回路。

    「……一样啊。」

    『是的，班上同学做出奇怪的事。不仅如此，连空间都出现扭曲……情况相当糟糕。手机能通这点的确很奇怪。』

    硝子大概是顾虑我身边的人可能听见电话传出的声音，稍微压低声音分析目前的状况。

    「你那边没什么问题吧?」

    『是的。我们已让全班同学暂时昏睡，现在正在待命。目前还保持清醒，同时精神保持正常的人只有我和小公主，再加上舞鹤蜜一共三个人……我把情报传送过去。』

    「恩，我收到了。」

    她们用的手段真是激烈。算了，只要舞鹤让她的「破碎万花筒」解放几秒钟，勒昏全班学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主人，接下来该怎么做?请给我指示。』

    「留在那里别动。」

    我立刻如此回答。

    这是最好的办法。

    可以的话我也想立刻与她们会合，但在眼前的情况下，双方都动身寻找彼此是没有意义的。毕竟我们无法确定空间跳跃的现象是随机发生，还是由津久见兄妹在背后操纵。此时让硝子展开行动只会造成反效果。

    『……遵命，主人。』

    硝子察觉到我的心思，在电话另一端点头答应。

    『我会在这里等待主人。』

    「很好。可是……你应该知道吧?要是遇到危险，记得马上逃走，」

    『我知道。现在我们这边有舞鹤，战力方面毫无问题……但是我们毕竟无法断定她会不会精神失常。』

    喂、你不要趁着讲电话时说别人的坏话!吵闹的怒骂声立刻从话筒里传来。

    『订正刚刚的说法。她的脑袋原本就已经失常，不会再度失常……呜咕!』

    硝子的话说到一半就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你瞧不起我是吧?我要杀了你!』这回她似乎是跑到话筒旁边来了。

    ……也罢，既然她们这么有精神，看来是不需要我多担心。

    『等一下，舞鹤住手，我只是开玩笑。好啦我知道了，我向你道歉!真是……咳。呃……那么我待会儿就把现况告诉里绪。外面在下雨，里绪应该和佐伯老师在一起。利用小町的分裂或许可以帮助我们迅速搜索整个校园。』

    「恩，拜托你了。」

    我点头同意她的提议。那两个人根本不会踏出保健室，外面的异常状况完全影响不了她们，也许她们直到现在还没发现学校已经出事。

    在我如此心想的同时，手机的哟叭发出铃声。

    「抱歉，硝子。我这里有插播。」

    『也许是殊子打来的。那么接下来我会让直接连结保持连线，如此一来我们可以随时掌握彼此的大略状况。』

    虽然不能详细传达彼此的想法，但是当其中一方遭遇到危险时，另一方可以透过直接连结立刻察觉。

    「我知道了。」

    我再次提醒硝子提高警觉，然后按下手机的通话钮：

    「喂——?」

    『喔，接通了。』

    打电话来的人正如硝子预料。

    『事情好像变得很麻烦呢，你那边没事喵——?』

    「现在不是『喵——』的时候吧?」

    我不禁失笑。即使是在这种情况，殊子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你那边怎么样?」

    『我刚刚已经跟姬通过话，大家的情况都一样，学校里包括学生跟老师在内的人全都失常。同时以所有的门为分界，校园空间以乱七八糟的方式互相连接……大概就是这样。顺便告诉你窗户也不行，我刚刚试过打开窗户跳出去，结果竟然跑到体育馆。』

    三年级的教室应该在三楼吧?这家伙真是乱来。我不禁在心中苦笑。

    「你现在在体育馆吗?」

    『是啊。』

    「就在我们隔壁……虽然也不可能碰面就是了。」

    『这就叫似近实远吧。真有种暗喻的感觉。』

    我感觉电话另一头的殊子正露出轻薄的笑容。

    『没办法，事情发展成这样，我也助你们一臂之力吧。我想想……在这种状况下打开虚界涡也没什么意义，我们有点耐心一步一步慢慢来吧?』

    幸好这家伙的脑袋在这种情况下动得特别快，我也不必再多费唇舌跟她说明。于是我点头说道：

    「那就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代价是硝子亲一个……虽然很想这么说，不过既然君子也被牵扯进来，这次我就免费帮忙你们吧。要是运气好，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见面。』

    说完自己想说的话，殊子便挂断电话。为了直川君子、舞鹤还有姬岛姬——殊子这次似乎不打算当个旁观者。虽说她的参与未必能解决整个事件，对我们还是大有帮助。

    不断往下一个空间前进，同时用「闹钟」让遇到的每个学生睡着。殊子似乎打算这么做，而我也希望殊子这么做。

    如果础子和舞鹤是负责防守的后卫，殊子就是负责进攻的前锋。

    假如津久见兄妹可以自由操纵空间的连接方式，我们这样做就没有丝毫意义；倘若情况并非如此，那么殊子一定会遇上我方的某个人，之后双方便可以一起行动。

    就算津久见兄妹的能力再怎么夸张，我方终究有六个人。只要充分利用人数上的优势，最后一定能找出突破困境的方法。

    我凝视手中的手机，心想接下来要拜托里绪帮忙。若能让小町分裂探索各个空间，对我们一定有所帮助。

    硝子现在应该正与里绪通电话，我打算透过直接连结把这个想法传给她。

    就在此时。

    「……喂，晶。」

    我的思绪被人打断——良司从背后叫我的名字。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吗?」

    回头看到芹菜依然紧抓住我的衬衫，因为不安与恐惧微微颤抖；鸳野也用同样的表情抱住良司的手臂，但是周围没有任何异状。

    既然如此，我得继续我该做的事才行。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良司压低嗓音，声音在体育用具室里回荡，就连外面传来的雨声也盖不过他的声音：．

    「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

    「……咦?」

    我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你在说什么?」

    「碰上这么奇怪的事情，为什么你还可以这么平静?」

    「良……司?」

    他的眼神显示他并非只是感到好奇。

    「老实说我快要疯了，鸳野跟森町也一样。我们一定出教室竟然跑到其它地方，现实世界中哪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我原本以为自己在作梦，要不然就是大家都看到同样的幻觉，但事实不是这样，所以我的脑袋越来越混乱……可是你却……」

    良司瞄了一眼无助地抓住我的芹菜，然后再次瞪着我：

    「你该不会知道什么跟这个奇怪状况有关的事吧?」

    如此说道的他，眼神就像是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

    「知道什么?怎么可能……」

    我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自己的失策。

    不知不觉之间，我的心思已经完全切换到非日常。

    自从津久见兄妹展开攻击，我一心只想赶快解决眼前的怪异现象。

    心中同时抱有最恶劣的想法，以为只要在事情解决后请殊子窜改良司等人的记忆就好。结果就是我因此掉以轻心，忽略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

    弃日常于不顾，只顾埋首于非日常之中。

    尽管我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做。

    舞鹤不是说过——日常也是不断的战斗。

    「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压下心中的后悔，用颤抖的声音回答，想藉以装出害怕的样子。

    「良司，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刚才到底在跟谁通电话!?」

    不过我的话依然无法取得良司的信任，他终于放声大吼：

    「那家伙是我们认识的人吗!?听起来她好像对眼前的事情很了解嘛?我不是说硝子，是之后那个女人!我听到你手机的声音!」

    我的脸上不由得失去血色。

    殊子跟硝子不一样，说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因此雨声无法掩盖她的说话声。

    我慌忙转头看向芹菜，发现她正用困惑的表情交互看着我和良司。看来听见殊子声音的人或许只有良司，但是我无法因此说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那是……」

    我想找个理由向他说明，一时之间却想不出好的理由。可恶?这算什么?我不是最擅长在这种时候卖弄诡辩和戏谑吗?现在这副德行简直丢人现眼。

    「仔细想想，刚才你对那两个转学生吼了几句吧?学校不就是在你吼完之后变成这样的吗?喂，拜托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为什么会遇上这种让人搞不懂的状况!?」

    良司的逼问像是在对我的手足无措展开无情追击——

    「你到底……是什么人?」

    面对直逼核心的质问，我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我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拙劣的谎言。

    「我只是觉得就算惊慌也没有用，所以……」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晶。」

    我的说法还是无法让良司接受。

    我很想说请相信我，但是说不出口。

    在这种情况下说请相信我，与承认自己说谎其实没有两样。

    「……所以你还是不打算说，是吧?」

    良司总算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语带不屑地说道：

    「我懂了，够了。你知道些什么事，却不能告诉我们对吧……?知道这些就够了。」

    然后他牵起目瞪口呆的鸳野，转身说道：

    「鸳野，我们走。森町也一起来。」

    「咦……?」

    芹菜依然紧抓住我的衬衫，对良司的话显得有点犹疑。

    「就算搞不清现在的状况，我们也只能什么都不管继续走下去吧?只要一路走下去，最后说不定可以定出学校。」

    像是抛开一切的良司说得很有道理，对于不了解事情内幕的人来说，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但是这种做法伴随着高度的危险。

    「等等!」

    我拚命压抑仿佛要爆裂的心脏，勉强自己开口：

    「现在乱跑太危险了。」

    「你怎么知道会危险?」

    如今的我，每句话只会引起良司的怀疑。

    「你要是这么判断，就当作是这么回事。但是我还是要走，就算学校里的人全部发狂又怎么样?如果只有鸳野和森町两人，我一个人还保护得了。」

    柔道二段，这对普通学生来说很够用了。

    ——对普通学生来说。

    「不行……你们不能走。」

    在无尽罪恶感的笼罩之下，我终于慌了手脚。

    我决定不惜动手也要阻止良司。虽然这是最糟糕的选择，如今也别无他法。

    「拜托你们留在这里!」

    良司没有回头，他的手放上体育用具室的门把。

    「森町不一起来吗?」

    「我……我……」

    芹菜的视线在我——良司之间游移。

    小芹平常虽然果断积极，但在这种状况之下，她也无法发挥平常的性格。

    「跟我走。留在晶身边也没有用。」

    「……小晶……」

    芹菜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我。

    我想要回应她的眼神，想要对她说不要怕，跟我在一起就没事。

    「不要担心，跟我……」 「光是要嘴皮子有什么用!」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良司的怒吼硬生生打断。

    体育用具室的门同时打开，潮湿的空气从无人的体育馆涌进来。明知就算走过这扇门，所到之处也不会是眼前的空间，芹菜的视线还是被门外的景象吸引。

    就在这个瞬间。

    「过来，森町!」

    「咦……呀!」

    「良司，等……!」

    良司硬是拉住芹菜的手，将她拉开我的身边，抓住衬衫的手指也被迫松开。我急忙伸手想要抓住芹菜，但却晚了一步。虽然良司只是普通人，而我是固定剂，良司的愤怒却轻易凌驾我因为惊慌而变得迟钝的反射神经。

    良司一手抱住鸳野，一手抓住芹菜的手臂，举步跨过体育用具室的门。

    我清楚看见他们的身影从体育用具室前往体育馆。

    他们就在我面前一步之遥，彼此相距不到一公尺。

    我相信自己可以追上他们，于是迅速前进通过体育用具室的门，想要赶过近在眼前的芹菜，阻止良司继续前进。如果津久见兄妹可以自由操纵空间扭曲，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这种想法让我异常焦躁。

    完全没有空间转换的感觉。

    但是——也没有追上他们两人的感觉。

    「……小芹!!」

    下一个刹那，我已出现在某个教室，一群学生在我眼前大吵大闹。

    「小芹!」

    我在桌椅倒下的噪音之中大喊，慌乱地环颅四周。

    芹菜、良司还有鸳野的身影——都已消失无踪。

    +—+

    「等等……等一下!」

    芹菜的声音已有一半是在尖叫，良司依然不肯放开她的手。

    「小晶!」

    「不要管他!」

    晶的身影已经消失，良司他们也不在体育用具室。

    所到之处是教学大楼三楼的音乐教室。

    这里无论是所在的建筑物还是楼层，都和体育用具室不同。也不知是幸或不幸，教室里除了良司他们之外没有其它人。

    「小晶!小晶他……!」

    芹菜的尖叫在隔音墙围绕的室内回荡。听见芹菜不停呼喊晶的名字，良司不禁怒火中烧。

    良司无法再信任晶，他不但不肯回答自己的追问，还顾左右而言他，想要搪塞过去。其实良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最要好的朋友生这么大的气，但是此时的他只能告诉自己这是合理的。不管再怎么想，眼前的异常状况都是在那家伙对津久见兄妹大吼之后开始。 然而直到现在，芹菜还在呼喊晶的名字。

    道理分明站在自己这边，她却仍然宁愿依靠晶而不愿相信自己，只因为她喜欢晶。

    「那家伙很危险，森町!」

    良司把拚命想要挣脱自己的芹菜拉到身前，双手放到她的肩膀上：

    「你还不懂吗!?那家伙知道什么，可以却故意瞒着我们!」

    「就算这样也不能丢下他不管!」

    芹菜语带哽咽，眼睛望向音乐教室的出口。明知道就算从那扇门走出去也无法回到体育用具室，她还是想到晶所在的地方。

    没有道理，就只因为对晶的感情……芹菜还是相信晶。

    「敷户同学，冷静一点……」

    鸳野在亚拉住良司的衣服。

    「你闭嘴!」

    在亚吓得全身一缩，但是良司没有多余心思在乎她。他现在只感到极度焦躁，因为到了这个地步，芹菜还是称呼他「小晶」。

    他没发现这就是嫉妒。

    「拜托你冷静一点，森町!我绝对不会让你遇到危险!」

    「那小晶遇到危险就没关系吗!?他只有一个人啊!竟然把他一个人丢下……现在学校里的大家都变得这么奇怪!你却……!」

    「那家伙不需要你担心!」

    「你怎么知道小晶不用担心!放开我!」

    芹菜的叫声宣示她彻底拒绝良司，然而良司依然不肯放弃：

    「都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想回去也没办法吧!?你就乖乖跟我……」

    跟我一起走——良司想要大声这么说，抓住芹菜双肩的手不由自主用力，芹菜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

    眼看面前的少女因为自己而感到痛苦，良司的脑袋不由得为之沸腾。

    「不要!」

    这句话有如一桶冷水当头浇下。

    在亚用力硬挤进两人中间：

    「不要这样!」

    在亚把芹菜扯开良司身边，把芹菜抱入怀中：像是要保护她：

    「拜托你冷静一点!敷户同学……你变得好奇怪。」

    「你说……什么……」

    不只是芹菜，就连在亚也这样。

    两名少女都用含泪的眼睛瞪着自己，这个景象让良司的脑袋一片空白。

    「可……恶。」

    良司不愿面对她们的视线，抱头后退几步。

    所以他转身走到墙边，仿佛是要逃离现场，用力一拳捶向墙壁。

    钝重的声音响起，一阵冲击传回他的拳头。

    「为什么!?为什么……!」

    良司不知怎么把自己的感觉化成言语，忍不住痛恨自己为何如此笨拙。

    他感觉晶有哪里不对劲，他的直觉告诉自己继续跟这家伙在一起，一定会有危险。

    他想要保护芹菜和在亚。

    良司内心充满矛盾，一方面相信自己是对的，一方面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他相信只要让芹菜等人了解自己的想法，误会自然可以解开，却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她们明白。

    「我……只是……」

    说到这里，他便无法继续说下去。

    三个人陷入沉默，只有芹菜混杂啜泣的呼吸声偶尔响起。

    除此之外只听得到窗外不断传来的雨声。

    终于——

    「……我们去找城岛同学吧?」

    在亚抱紧芹菜，轻轻抚摸她的头，同时战战兢兢地对良司如此提议。

    「敷户同学也只是一时失控吧?会做出那种事只是无意的吧?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一直待在这里也没用。芹菜也好多了吧?只要能跟城岛同学会合，我们一定没事的。」

    良司缓缓转过头。芹菜没有回答，只是抱住在亚背部的手更加用力。

    她没有看向这里，这让良司感到心痛。但是他也感谢在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打圆场。

    「对不起，森町。是我不对。」

    「恩……」

    良司低头道歉，芹菜轻轻点头。

    继续争吵下去也没用——三个人终于形成这个共识。虽然彼此的关系出现难以修复的伤痕，至少还没有到彻底决裂的地步。

    只要再次探索校园，把失散的晶找回来，破裂的关系或许可以恢复原状。虽然有些过度乐观，但是现在的良司只能这么想。他的心底深处依然坚持相信自己没有做错，但是大半心思已被弄哭两名女孩子带来的罪恶感占据。无论动机为何，自己的所作所为都不值得称赞。

    「走吧，去把晶找回来。」

    良司知道现在才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只会让自己看起来更不负责，不过如今的他只能这么做。他必须弥补自己造成的过错，否则芹菜不会停止哭泣。

    良司催促两人，自己率先朝音乐教室出口走去。

    「走吧，芹菜。」

    看到在亚也帮忙催促芹菜，良司在心中对在亚说声抱歉，手放上音乐教室的门把，然后维持这个姿势，转头看向两人。

    他在这时发现一件事。

    在举步前进的两人背后，有一块移动式黑板。而这块黑板止对着两人缓缓倒下——

    「……咦?」

    良司一时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此时没有发生地震，也没有人在里面大闹。

    教室里门窗紧闭，连一点风都没有。

    就算移动式黑板再怎么不稳，这个教室里都没有任何让它倒下的因素。

    然而就像有人故意推倒这块黑板，倒下的角度和距离刚好可以砸中两人的头。

    「……!」

    「咦?」

    看见良司突然脸色人变，芹菜和在亚都露出疑惑的表情，两人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黑板。事出突然，良司根本没有时间思考。

    他的身体不受思想控制，全凭一股冲动就展开动作。

    「咦……呀!」

    两人终于看见倒向自己的黑板，吓得身体一缩，根本来不及躲开。

    良司全速冲向两人——

    「危险!」

    「呀!」

    「……噫!」

    三个人同时发出三个声音，良司整个人扑上去，用背部挡住倒下的黑板。

    「咚!」的一声，一阵远比想象中来得轻微的冲击传来。

    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移动式黑板本来就不重。如果早点注意，就算只有一个女孩子也可以把倒下的黑板撑住。良司的背部虽然被黑板一角撞到，但是也不怎么痛，看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不禁松了一口气。

    总之只要她平安无事就好。 想到这里，良司对自己抱在怀里的人说声：「你还好吧?」一只手把黑板推回原位——

    良司这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根本大错特错。

    「啊……」

    问题不是黑板倒下来这件事。

    刚才事情来得太过突然，自己无法用理性来思考，只能任凭心中情感行动。

    问题在于行动的结果。

    芹菜在良司的怀中目瞪口呆。

    只有芹菜一个人目瞪口呆。

    在此同时，被良司撞飞到一旁的在亚正脸色苍白地坐在地上——

    「啊……我……?」

    良司开始思考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但只要看到眼前的景象，自己的所作所为便一目了然。

    当黑板倒下时，良司他——

    把站在芹菜身旁的鸳野在亚撞开，挺身守护森町芹菜。

    这种行为对在亚来说，是难以解释也无法挽回的行为。

    「你没事……吧?鸳、野?」

    良司用颤抖的声音询问在亚。

    他想为自己辩解，但却说不出口。

    这是理所当然的，打从一开始，有问题的人就是良司。

    他怀疑晶、硬把芹菜带离晶的身边、因为芹菜只关心晶而焦躁不已，现在的行为不过是这些因素带来的结果。

    事实上打从一开始，良司眼中就只有芹菜一个人，而不是与自己交往的在亚——

    在亚低头不语，然后默默站起来。

    良司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芹菜也不知所措。

    在亚抬起头来，用悲伤至极，却又好像在笑的表情瞄了两人一眼，然后一言不发转身跑开。

    「鸳、野……」

    良司的声音十分虚弱。

    「等一下，在亚!」

    芹菜的制止也带来反效果，鸳野在亚打开音乐教室的门，留下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的两人，独自消失在走廊上。

    +—+

    同一时间，津久见兄妹与城岛晶相继离开之后的二年三班教室与校内其它地方一样，很快陷入一片混乱。

    班上同学一个接着一个开始各种乍看之下毫无意义的行动：有人开始睡觉、有人在教室里跑步、有人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有人在黑板上画些奇怪的东西、有人殴打身边的人、有人试图强奸女同学、有人在自慰、有人拿出笔记型电脑胡乱敲打键盘。没有秩序，没有理性，所有人只是不断重复杂乱无章的行为。

    ——直到刚才都是如此。

    然而此时此刻，教室笼罩在一片安静之中。

    「……呵呵。」

    只有一个人例外，寂静中响起他的愉快笑声：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大田敦坐在教室前面的讲桌上，俯瞰满地失去意识的同学，独自一人发出冷笑：

    「很有趣，不过终究只是场闹剧。」

    许多身穿制服的身体杂乱倒在地上，有如尸体一般动也不动。

    大田只靠一个人就让他们变成这样。

    当教室开始陷入混乱——

    同学纷纷采取难以理解的行动，只有人田直到最后都没有精神失常。刚开始的他很惊慌，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什么事，不过当他发现只有自己没有出现异状，才意识到一件事。

    眼前的情形，就是那家伙说的「变化」。

    当他理解到这个事实，接下来便感到欣喜若狂。

    他已看穿眼前的规则，同学的行为看起来漫无章法，其实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顺从自己的欲望。简单来说，他们只是在做「变化」那个瞬间自己想做的事：想睡觉的人就睡觉、想吃东西的人就吃；想玩的人就玩、想侵犯别人的人就侵犯。所有人都失去理性，顺从自己的欲望去做想做的事。只是如此简单的变化，便让整个班级陷入极度混乱。

    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保持正常的人——恐怕只有像自己这种特别的存在。

    如果不是有人事先提醒，自己说不定会因为惊慌而逃离现场。能够发现事实都是托那家伙的福，大田觉得自己要好好感谢他。

    那家伙，「E.I」。

    昨天夜里，在大田连上社群时传简讯过来的家伙。

    那家伙在通过简讯的隔天，也就是今天早上出现在大田面前。

    对方在大田经过走廊进教室时找他攀谈。

    大田在对方的邀请下的往无人的化学教室，随后在那里得到那样东西。

    那家伙还告诉大田：今天学校将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到时候你便可以运用这股力量。

    大田原本还半信半疑，搞不懂那家伙话中的含意，但是现在的他已经完全理解。来自大田体内的这股力量非常强大，眼前的异常状况正是运用这股力量的最佳时机。使用力量的同时，大田感觉大量的知识流入脑中，让他瞬间得知这股力量打从哪里来。这是诞生自大田内心的另一个世界，虚轴。

    那家伙还说这是个相当不得了的世界。

    的确，大田也对这股力量感到非常满意。

    刚才自己便使用这股力量让全班同学安静下来。

    如果运用得当，就连「有识分体」、「闹钟」甚至「全一」也不是你的对手——那家伙似乎还这么说。这句话里包含许多大田未曾听过的词汇，他只知道世界上还有其它与自己同类的人，而自己的力量比这些家伙还要强大。

    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好啦，接下来要怎么做咧?」

    大田把一只脚放上讲桌，摆出高高在上的姿势，笑着自言自语。

    看腻了同学们臣服在自己脚下的样子，到学校其它地方展现自己的力量似乎也不错。更重要的是——大田想去找自己最重视的恋人，让她见识自己的力量。

    只要让八重看见自己成为世界中心的样子，她一定不会再想与自己分手。

    大田完全没想过八重可能在这场混乱中遭遇危险。他的思考模式完全被异世界的理论取代，毫不认为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人可能伤害八重。能够支配一切的人只有自己，能够对支配事物为所欲为的人也只有自己。因为自己已经得到工具，得以实现让自己成为团体中心的愿望。

    大田还未踏出过教室半步，此时的他不知道教室的门随意连接到校内各个地方，还以为自己可以轻易抵达八重身边。

    「好啦，那就走吧。」

    四周没有人听他说话，不过他仍然用得意的语气开口，同时发现那对转学生不在教室里。这么说来在午休时间刚开始时，那两个人不知在和城岛晶吵些什么。

    ——等会儿得把他们找出来，让他们见识自己的力量才行。

    那对兄妹才一出现就成为全班话题的焦点，非得让他们屈服自己才甘心。他们生来就应该服从自己，把全部的心力都贡献给自己。

    大田露出得意的笑容，从讲桌上跳下来，踩过倒在地上的同学往教室门口走去。

    当他的脚踩在第三名同学的脑袋时，有人打开教室的门。

    「……恩?」

    是谁?大田发现有人进来，于是站在原地。

    一个人像是在逃避什么似地冲进教室，注意到教室内满地的惨状之后抬起头来。

    那个人停下脚步，转头环顾四周，视线终于与大田交会。

    看见自己认识的脸孔，大田笑着打声招呼：

    「嗨——」

    他很高兴又有一个能够让自己夸示力量的对象。

    「看，这些全部都是我做的。」

    大田得意地用手指向倒在地上的同学。

    他的眼神无比傲慢，像是不把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放在眼里。

    只是大田并不知道，他一直梦想，如今终于得以实现的世界——以自己为中心，所有人只能注视自己的理想世界。

    这个世界、这种想法其实与某人非常相似。那就是他过去一直看不起。甚至还加以胁迫的同班同学直川浩辅。

    大田的视线也是一样，与当初直川浩辅获得力量，把大田打得体无完肤时的眼神一样。

    就如同当时看向自己的视线，大田用渺小又自大的眼神睥睨地上的同学，放声大笑：

    「如何?很厉害吧?」

    说话的对象是刚才冲进教室的同学——鸳野在亚。

    +—+

    结束与主人的通话之后，时间又过了十分钟。

    状况依然没有变化，我们仍待在一年九班教室，身旁足昏倒在地的同学。没有人说话，雨声从窗外不停传来，只是我们也无法从窗户出去，因为情报指出连窗户也同样通往校内的其它窄间——此时传入耳中的雨声反而像是在强调这个空间有多么与世隔绝。

    在事发之前就在校园里溜达的野狗至今还在室外淋雨。虽然那只狗就在附近，我们却完全接触不到它。

    教室里只有三个人保持清醒。

    舞鹤蜜、我，还有小公主。

    「……殊子等人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终于有人忍不住打破沉默——蜜满脸不悦地皱起眉头，以怀疑的语气如此说道。

    「要是不相信，走出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唉呀，我可以出去吗?如果可以就不客气了。我现在可是很想赶快去杀掉那些家伙。」

    「当然不行。」

    「那就给我闭嘴，我现在烦得很，不想闷在这里无所事事。」

    这个女人似乎忘了自己留在这里原本的目的是保护小君，头脑简单也该有个限度……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蜜在场，这个教室绝不可能这么安静。看来还是别对她太不客气比较好，毕竟我还得好好谢谢她。

    「可是……真没想到你竟然会在义肢里面装上那种东西。」

    我想起蜜刚刚采取的行动，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东西很不错吧?」

    相较之下，蜜则是自豪地举起自己的左手义肢。

    「我完全无法理解。真是的……你是古装剧看太多吗?」

    就在十分钟前，为了让班上同学们安静下来，蜜必须解放自己的「破碎万花筒」几秒钟。我知道她必须自残，所以打算帮她找把美工刀，没想到她却阻止我，还在我面前拔下自己的义肢。

    义肢的断臂前端，竟然藏有一把五公分大小的短刀——

    「这把刀很方便。不但可以随时用来解放力量，紧急时还能当成武器。」

    自从上次被上野同学暗算之后，蜜似乎有所反省，但我只能说反省的方向完全错误。女高中生竟然在自己的义肢里藏入短刀，简直比昆汀塔伦捉诺的电影还要荒诞。

    至于她刚刚用短刀划伤的右手指尖，现在已经贴上0K绷。

    「……你的伤还好吧?」

    「唉呀?机器娃娃竟然也会担心别人啊?不劳费心，这种小伤舔一舔就会好。」

    「这样啊，那就好。」

    「你倒是变得挺乖的嘛。」

    找不到机会尽情怒骂似乎让蜜有点烦躁，于是回我一个嘲讽的笑容。

    ……看来她似乎有些误会，我决定尝试反击：

    「不，我只是觉得像你这种人一旦装上武器，一定很快就会忘记这个武器也有可能拿来自残，说不定还会在上面涂些毒药之类的。」

    「什……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紧张……难道你真的在短刀上涂过毒药吗?」

    「你当我白痴啊!?这种事我早就发现了!」

    「那个……你说发现，就代表你真的想过要在短刀上涂毒药罗?」

    「我……我才没想过!」

    蜜的脸胀得通红，唉呀，难道被我说中了?

    没想到这个人的脑筋简单到这种程度。

    「我从以前就一直怀疑……你这家伙该不会是在耍我吧!?给我转过来!」

    我决定不理会吵闹的人，再次确认昏倒的同学是否醒来。

    「硝子。」

    这个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小公主抓住我的袖子。

    「怎么了?」

    「晶学长他们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

    「这个嘛……直接连结没有傅来任何异状，虽然无法得知详细情形，至少可以确定他们目前没有危险。殊子现在正在到处走动，只要空间的连结方式不是由人为操纵，殊子最后一定会来到我们这里……至于里绪与佐伯老师就不用期待了。」

    根据刚刚用电话确认的结果，里绪的「有识分体」对这个空间产生不了任何作用。分裂的小町只要一走出保健室就会立刻消失，也就是说在这件事发生之后——教室与教室的距离变得非常遥远。

    小叮的分裂乍看之下无所不能，其实仍有一定规则。分裂的小町不能单独移动到远方，只能在里绪定为「基点」的小盯周围二十公尺之内活动，超出这个范围就无法维持存在。虽然分裂的小町也可以成为「基点」，以树状分布的方式扩大行动范围，但每个「基点」与「基点的基点」间的限制距离同样是二十公尺。也就是说在目前空间遭到隔离的状况下，小町也是毫无用武之地。

    不知是出于故意还是偶然，眼前状况等于正中里绪的弱点。

    所以她们两人现在只能待在保健室，在状况改变之前无法采取行动。

    「……这样啊。」

    听完我的说明，小公主轻叹一口气。

    但是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失望，反而带有不安。

    「小公主是不是在担心什么事?」

    被我这么一问，小公主先是迟疑两秒钟，然后怯生生地问道：

    「那个……晶学长现在和鸳野在亚学姊在—起对不对?」

    「如果在那之后状况没有政变，的确是这样没错……有什么不对吗?」

    「恩……我只是在想……鸳野在亚学姊是不是平安无事。」

    这样啊——

    我暗骂自己的失策，我的思考回路竟然从未考虑这件事。

    小公主与鸳野在亚，这两个人的关系绝不单纯。

    「我自己是没什么感觉……可是在那个人身上有我存在的一部分?记忆……之类的东西吧?总觉得很难把她当成普通的陌生人。」

    小公主的不安与其说是针对鸳野在亚，还不如说是针对自己。

    「我有时候在想，现在站在这里的我也许只是空壳，真正的我其实在那个人体内。一想到事实有可能是这样，我就觉得好害怕。也许我该相信自己跟那个人没有关系……可是那个人如果出事，我又会变成怎么样?」

    「小公主……」

    她的烦恼是——自己的存在，心之所在。

    人的存在究竟该如何界定?这个问题牵涉到哲学概念，对我来说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以身为机械的我而言，我完全相信自己的存在等于本体「全一」的思考回路。

    但是人类不一样。

    大脑、心脏、意识、灵魂。打从有史以来，人类这种动物不断烦恼究竟该用器官还是用哲学概念自我定位。小公主有部分的存在分散在外，会比别人更烦恼这方面的事也是理所当然。但是我无法理解这种概念，所以一直没有去思考。

    我该对她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的嘴唇微微开启，可是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

    就在此时——

    「……你是笨蛋吗?」

    带刺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我跟小公主反射性地转头看去。

    声音的主人是舞鹤蜜。

    「说这些无聊的话干什么?」

    「……无聊的话?什么意思?」

    平常几乎没和自己说过话的同学突然口出恶言，小公主虽然感到疑惑，同时也以有些生气的表情瞪向蜜。不过蜜只是冷笑一声说道：

    「自我存在什么的根本不重要吧?就算你的生命有部分跑到别人体内，你这个人存在于此的事实也不会政变，其它人身上的东西也和你没有关系……就算我的存在跟『破碎万花筒』合而为一，我依然是我。生命或意识或灵魂或存在都只是空泛的语词，没有必要为了这些形而上的东西烦恼不已。就算鸳野在亚体内有你生命的一部分，你也不会是鸳野在亚，那一部分的生命也不会是你的生命。除了你自己之外，谁会管你到底是姬岛姬还是什么东西……如果你非要为这种无聊事烦恼不可，拜托你滚到别的地方。」

    「舞鹤蜜，请你说话客气一点。」

    「你也一样，机器娃娃。」

    蜜完全不理会我的警告，反而狠狠瞪我一眼：

    「你的朋友到底是谁?是鸳野在亚体内的人格碎片?还是现在站在这里的家伙?如果你连这种事都搞不清楚，那么你真的只是个机械。如果真是这样，不如让我现在就把你解体，你的主人只要有你的零件就够了吧。」

    蜜的视线充满敌意与怒气。

    但是令人意外地，她的话对我们来说就像当头棒喝——

    小公主以如梦初醒的表情注视蜜的身影。

    蜜不再理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我们，「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过了好一会儿，小公主才鼓起勇气说道：

    「谢谢你……舞鹤同学。」

    同时还对蜜露出微笑。

    「我可没做什么需要你道谢的事。」

    蜜丝毫不领情，也不看向这里，但是小公主一脸平静地轻叹一口气：

    「没这回事……原来舞鹤同学这么温柔。」

    「啥?」

    听见小公主发自内心的话，吓一跳的蜜声音也有点走调：

    「怎么会有这种结论?你的脑袋有问题吗?」

    「舞鹤同学真的很温柔。如果不温柔，怎么会跟君子交朋友呢?」

    「呜……烦死了!还不给我闭嘴!」

    一听见小君的名字，蜜的脸瞬间胀得通红，怒骂声也变得毫无霸气。然后双手抱胸移开视线，再也不肯说半句话。

    「小公主，这次就放过她吧。」

    「咦?什么意思?」

    「够了吧，你看她都害羞了。」

    「谁害羞啊!」

    看见蜜大发脾气的样子，我突然产生一种不该出现在机械身上的瞹昧想法。今天的事似乎让我对蜜多了一分了解。

    丧失敌意之外所有情感的虚轴，「破碎万花筒」。

    她的身上的确有所缺陷，这一点无庸置疑。但是我发现我们不能以此为理由断定她是必须除去的敌人。

    她除了敌意之外一无所有，正因为如此，她连爱情和温柔也只能透过敌意来表现——事情或许就是这么简单。

    至少她只会对自己感到兴趣的对象展现敌意。表现的敌意越强，越能代表对方在她心中占有重要地位。

    只要善加利用，她不但不是我们的敌人，更可能成为我们的同伴。

    我的思考回路想起「笨蛋和剪刀端赖使用方法」这句俗话，当然这句话不能让蜜听到。

    总之蜜确实帮小公主抒解心中烦恼，我就在思考回路里向她说声谢谢吧。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的假设没错……

    「这么说来，舞鹤蜜。」

    「……干嘛?」

    「其实你很喜欢殊子吧?」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小心我真的杀了你!」

    说话的同时还拔出义肢里的短刀。

    我收回刚刚的说法，她果然还是一样危险。

    话说到这里，时间又过了十分钟。

    时钟显示午休时间已经过了一半，只是在这种状况下，与其说「已经过」，倒不如说「只经过」比较好。考虑到学校目前的异常状况，我们实在没有悠闲享受午休时间的余地。

    校内如今应该到处都是精神失常的人，如果之中有人逞凶，那么就算有人伤亡也不奇怪。

    「我和主人联络一下好了。」

    我一面检视自己的体内时钟，一面对小公主如此提议。

    「打电话吗?用硝子的什么连结不是比较快吗?」

    「刚刚我也说过，直接连接基本上只能传达大略状况。当然直接连结也有对话功能，但是并非最有效率的沟通工具。换做六年前身体功能还不完全时也罢，现在的我可以计算并采取最有效率的行动方式。我判断就算加上所需消耗的电力，用手机联络就能量消耗率的观点来看，仍是比较经济的做法。」

    「我听不太懂，不过硝子说是就是了。」

    小公主显得一知半解。

    「反正就是没用就对了。」

    舞鹤蜜可以不用说话。

    「那我要打电话了。」

    我打开手机，从通话纪录中找出主人的电话号码，然后按下通话键。

    『喂——』

    电话在二秒俊接通。

    「主人那边的状况如何?」

    『这个个嘛……』

    「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主人回答我的语气有些阴郁，我的心跳不由得加速。

    『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

    「请告诉我，主人。」

    我继续逼问主人，他只是用阴郁的声音说道：

    『抱歉，我跟小芹她们走散了……有过去你那里吗?』

    他难得用这种依赖别人的语气说话。

    「这样啊……不，她们没有过来。」

    『……我想也是。』

    如果她们过来这里，我一定会留下她们并向主人报告，主人的确认只是无意义的行为。不过主人此时想透过言语来得到答案的心情，绝非毫无意义。

    「有什么对策吗?」

    『我已经告诉殊子了。只是觉得这种事不用通知你也知道，所以才没通知你，对不起。』

    「没有必要道歉，主人的判断非常正确。」

    这种事个需要特地透过电话或直接连结来传达。

    「……主人打算怎么做?」

    『我正在不断移动，只是一直碰不到她们。』

    主人用自嘲的语气说道：

    『说来真是讽刺，小芹她们不见之后，我反而觉得行动起来自由不少。真是的……我这个人真恶劣。』

    「主人，现在自责没有意义。」

    主人的坏习惯是一旦越想越多，心思就会不断往消极方向前进。我的责任就是在这种情形发生前阻止他。

    「总之先做能做的事。敷户学长是不是相芹菜学姊在一起?如果是的话，只要不碰上虚轴应该没有太大危险。」

    这种乐观的说法一点也不像机械应有的发言。这个瞬间，我不由得思考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说得出这种话来。

    不过一想到电话另一头的主人此时正紧皱眉头，我就忍不住说个不停：

    「请里绪和佐伯老师出动如何?先前请她们在原地待命就是为了应付这种状况。学校里的学生数量终究有限，只要让校内的学生全部昏倒，相对便能确保芹菜学姊等人的安全。」

    「唉呀唉呀，难得机器娃娃会提出这么激烈的建议。你就那么关心你的主人吗?」

    「舞鹤同学!」

    小公主大声斥责语带讽刺的蜜，不过蜜只是苦笑一声耸肩说道：

    「也好，转守为攻正合我意。虽然不想帮你们的忙……但是如果可以大闹一场，那么就算我一份吧。」

    「主人也听到舞鹤蜜的话了吧。所以俗话说『笨蛋和剪刀端赖使用方法』。」

    「喂、你又给我乱说些没礼貌的话!」

    我感觉电话另一头的主人正在苦笑：

    『……希望别是拿刀给神经病就好。』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得想个办法才行。」

    「等一下!?」

    蜜似乎察觉我跟主人的对话内容，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城岛这家伙该不会在说我的坏话吧!?」

    「没这回事，那是你的被害妄想症。」

    「问你有用才怪!把电话给我!」

    「不行，这是我和主人专用的热线。」

    「谁要听你炫耀男朋友啊!」

    不理会舞鹤的护骂，我再次把听筒放在耳边。

    『你们倒是挺有精神的。』

    耳边传来主人语带微笑的声音。

    「是的。小公主在这里，八重和小君也都平安无事。」

    所以我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就是为了自己奉为主人的他，用自己全部的能力尽到我的责任。

    「主人不必在意我们……」

    我的话只说到一半———

    从我背后传来「喀啦!」一声——有人打开教室的门。

    蜜在我身边屏住气息。

    「硝子……!」

    小公主抓住我的手臂。

    「不不不，要是不在意我们就伤脑筋了。」

    我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

    教室的门敞开，两个人现身教室。

    「喔，在讲电话啊。啊、没关系，你可以继续。逆绘说对不对啊?」

    其中一人是名男学生。

    「是啊，奏哥哥……毕竟人还没有到齐。」

    另一个人是名女学生。

    他们身处这场骚动中心的两个虚轴——津久见兄妹。

    『怎么了?』

    主人在电话中察觉到异状，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我也压抑瞬间加速的心跳，对电话里的主人说：

    「主人，是津久见兄妹……他们现在来到这间教室。」

    『什……』

    主人惊讶到说不出话的时间只有短短不到一秒。

    在这之后——我想他的思绪已完全切换。

    主人不再说话，用直接连结对我送出命令：『请舞鹤蜜把他们逼出教室外。』如果津久见兄妹可以自由操纵空间的扭曲，这种做法没有任何效果。但在无法得知实情的情况下，目前没有更好的对策。

    「是的……主人。」

    在我回答的同时，主人已经挂掉电话，可是直接连结依然保持接通。主人显然是判断使用不会遭到窃听的联络方式比较安全。

    我把手机放进制服裙子的门袋，同时背对小公主，让立刻来到我们身旁的蜜挡在前面，转身面向两个敌人。

    这对双胞胎正露出令人无法判断内心情感的笑容。

    「……舞鹤蜜。」

    我用他们听不清楚的音量小声对着蜜的背影说道：

    「我们必须设法让那两个人远离这里，能否请你……」

    「这种事我知道。」

    她用一副不用你提醒的表情回答，既然如此事情就好办多了。

    「恩……这个地方好像不怎么方便。」

    然而对方似乎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哥哥津久见奏环顾整间教室之后说道：

    「直川君子、皆舂八重还有姬岛姬都在啊。她们不在这次的牺牲者各单里，让她们为无意义的争斗流血并非好事。」

    「不管是什么时候，我都不会让小君或八重或小公主变成牺牲者。」

    「……你们所谓的牺牲者到底是谁?」

    蜜如此问道，这次轮到妹妹逆绘开门回答：

    「很遗憾，舞鹤同学也不会成为牺牲者，这次你只要专心常个旁观者就好。当然?速见殊子、佐伯妮雅还有柿原里绪也一样。」

    语气非常恳切有礼，然而她的声音却让我产生一种异样感觉。

    到底是为什么?我尝试使用运算功能，仍然找不出原因。

    也可以说——我感到自己身为机械的本体正在拒绝寻找原因。

    「这次的牺牲者只有城岛晶，还有他身边的人。」

    语毕的她露出微笑，我立刻感觉到一种既视感。

    「津久见……逆绘，你……?。」

    有礼的语气，温和的笑容，这些都令我感到似曾相似。

    不对，不是似曾相似——而是感同身受。

    表面上的恳切有礼，实际上是不带任何情感的敷衍。

    脸上表情并非自然流露，而是蓄意为之的脸部动作。

    这简直——简直——

    「你难道是……」

    简直就像机械一样——

    「闲聊就到此为止吧?」

    「是啊，逆绘。」

    然而津久见兄妹无视于我即将说口的话，硬是转换另一个话题：

    「在这里对我们不太方便，对你们来说应该也是一样。既然如此……跟我们走一趟吧?」

    两人露出嘲讽的笑容，转身就要离开。

    「……给我等一下!」

    蜜忍不住大叫。

    「硝子……」

    小公主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双胞胎没有停下脚步。

    「不跟过来也没关系，不过到时候你最重要的固定剂将会因为无法充分发挥力量而死……如果你不在乎这种事，就继续把自己关在这里吧。」

    哥哥动作夸张地耸耸肩，然后打开教室的门。

    「不过来吗?那么我要把城岛同学带走罗?」

    妹妹以演戏般的做作语气对我挑衅。

    「等一下!话还没说完……!」

    两人即将跨过教室大门，前往教室外面。

    「机器娃娃!」

    「我知道。」

    已经没有时间考虑，我对着蜜点头说道：

    「虽然不愿意，还是拜托你了，舞鹤蜜。」

    「我知道，你给我乖乖待在这里。」

    我们不能乖乖接受津久见兄妹的挑衅。

    如果我们两人都动身去追津久见兄妹，那就没有人可以保护小公主、小君还有八重。要知道除了津久见兄妹之外，无限回廊也很可能已经潜入校内。当然不在主人身边的我几乎没有战斗力可言，但是我留下总比一个人都没有来得好，至少我还可以制造反作用力场。

    「我要把他们抓起来杀掉。」

    蜜露出残酷的笑容，同时向前迈步：

    「说什么旁观者，他们要为瞧不起我付出代价!」

    就在蜜说完话之后。

    「……咦?」 这种感觉就只能用「不知不觉」来形容。

    我一步也没有移动，意识也始终保持清醒。

    即便如此，周围的景象——却在不知不觉间产生变化。

    原本在我面前蓄势待发准备往前冲的舞鹤消失不见，就连一直紧抓住我手臂的小公主也突然不见踪影。

    我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就连自己所在的方位座标也无法测知。

    一个与一年九班完全不同的空间出现在我眼前。

    隔音墙。

    整齐堆放在角落的桌椅。

    移动式黑板，还有房间一角标有「乐器室」三个字的小门。

    这里是——教学大楼三楼的音乐教室。

    「……硝子!」

    突然间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我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主……人?」

    视线所到之处，同样搞不清楚状况的主人就站在那里。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主人和我，我们两人都是在没有意识到什么的情况下来到这里。

    造成这种情形的人当然是——

    「其实就算你不想跟我们走，我们也会强制把你带过来……好啦，当事人中的虚轴，你们两位总算到齐了。」

    「津久见……!」

    这对双胞胎并肩站在我们面前。

    「晚一点我们会把旁观者也叫过来。毕竞无人观测的世界根本无法存在，缺少观众的命运也不可能转动……对吧，逆绘?」

    「奏哥哥要我说几次才会懂?命运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有现象与结果，还有因果定律引发的复杂漩涡。冠冕堂皇的话本身毫无意义，也因此他们的行为终究只是徒劳。」

    津久见逆绘的说话方式跟过去完全不同——不对，应该说直到现在才脱下伪装——变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津久见奏听完她的话，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那么接下来就把当事人中的演员叫来吧。」

    听见这句话的同时，主人一言不发摆出戒备姿势。

    我靠向主人背后，与两人展开对峙。

    「好啦，『全一』……我们和他们，你们和他们，选择世界的时刻即将到来。你们会舍弃什么、得到什么?他们又会为了得到什么、舍弃什么?我们早已做好决定，你们也得赶快做出决定才行，否则……」

    津久见奏一边拨弄自己的头发，把手搭在身旁妹妹的肩膀上愉快说道：

    「……事情会变得不可收拾。」

    语毕的他往旁边跨出一步，像是宣布舞台剧开幕的司仪般退到一旁。

    他的后方出现人影。

    「……咦?」

    「怎……么?」

    如同演员一般登场，却又一脸至今尚未察觉自己站上舞台的表情——芹菜学姊与敷户学长两人满脸疑惑地站在那里。

    主人的神情立刻变得激动。

    为了阻止他的冲动，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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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chapter4 世界终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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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原本为寻找芹菜她们在校内各处移动，却在突然间来到音乐教室。

    在那里的人还有硝子，以及引发这场骚动的主谋津久见兄妹。

    不仅如此，他们竟然把小芹和良司也带来了——老实说此时我的思绪一片混乱，各种想法在我心中交错，令我无法迅速做出判断。

    如今主导权掌握在津久见兄妹手中，这是我的失败。

    「好啦，就让我为各位解说这场戏吧。首先从故事开始。」

    津久见兄妹以转学生身分出现在我面前时的模样荡然无存，如今他们都换上另一种表情，用演戏的夸张动作大放厥词。这样的动作让我联想到那家伙，不由得紧咬嘴唇。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一个很丑很丑的公主。」

    「闭嘴，津久见奏。」

    我用带有杀意的眼神瞪视眼前的家伙：

    「我没有空继续陪你演这场闹剧。」

    「……别人难得说故事给你听，你还真是不解风情。」

    津久见毫不退缩，反而用游刃有余的表情对我露出做作的笑容：

    「不过你还是得乖乖听我说完才行，何况你根本无法对我出手。我跟逆绘的『坠落黑麦田之尸』就是这样的世界。」

    津久见奏耸肩说声「你看。」伸手指向芹菜和良司。

    两人一脸狼地僵在那里……良司站着，芹菜则是坐在地上。

    「到刚才为止我都是把门当成『门』，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不管是这两个人还是你都不可能接触到我。关于这点他们两位可是清楚得很，对不对啊?敷户同学，芹菜同学?」

    「小晶……」

    芹菜——小芹对我伸出手，保持坐在地上的姿势，身体做出往前进的动作，却无法离开所在的地方。

    连接空间，操作空间的力量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另一方面，良司也试着朝芹菜的方向走去，但是同样没有用。他虽然跨出脚步，但却无法移动，看起来就像是劣质CG动画的一幕。

    「我已经固定这两个人的空间。他们虽然可以做出动作，却不能改变自己的座标。城岛同学，你们也是一样。」

    津久见说得没错。

    我从刚才就很想街过去痛殴这家伙一拳，也不断尝试往前迈步，然而不管我走出几步，与对方的距离都没有缩短，根本接触不到他们。

    「……这算什么……怎么会这样……」

    芹菜双手抱头，惊恐地不断摇头。对于不知道虚轴存在的小芹与良司来说，眼前的现象已经足以令他们发狂。

    「总之能否让我继续说下去?我还满喜欢这种感觉的。」

    「……奏哥哥这种类似演戏的行为没有意义，但在目前的状况下确实有一定效果。」

    津久见逆绘用机械式的语调附和她的哥哥。

    「主人……」

    硝子默默抓住我的手——硝子一—我能进行物理上的接触，也在那家伙的计算之中吗?

    「恩……」

    但是我们现在只能将计就计，寻找机会。

    他们的「坠落黑麦田之尸」还有一个令人不解的地方，那就是让校内学生和老师们精神失常的力量。如果连芹菜和良司部出现异常，我也就无计可施。

    「呃，我刚才说到哪里?对了对了，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个丑公主，对吧?」

    奏无意义地轻抚妹妹的头，愉快地说道：

    「那位公主长得实在太丑，谁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到了最后……那位公主终于毁灭自己的国家，逃到其它的国家。」

    所谓的公主，说穿了……

    「公主在那里遇见一位居住在某个村庄的平凡少年。这位少年非常平凡，平凡到完全无法理解这位公主有多丑陋、多恐怖。他可怜这位公主无依无靠，便邀请公主跟自己住在一起，最后更对公主产生感情。」

    说穿了——就是无聊的譬喻。

    「我叫你闭嘴。」

    我压低声音开口，但是没有任何效果。

    奏继续用说故事的语气说道：

    「但是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同村有一位少女一直在暗地里喜欢这名少年。少女非常可爱，少年也同样喜欢这名少女。」

    话题转到芹菜身上。

    「咦……」

    突然变成当事者的芹菜吓了一跳，转头看往我的方向。

    我用力咬紧下唇。在这种状况下，她看向我的眼神非常直接，像是想从我身上找到希望。

    「少女原本以为少年只是心地善良才会收留公主，所以当她看到少年不辞辛劳地照顾公主，反而变得更喜欢这位少年。」

    但是我……无法给她任何回应。

    「但是——」

    「奏哥哥，『但是』刚刚说过了。」

    「啊、是这样啊，那就改成可是或然而吧。总之这是逆接语气，接下来的句子是用来否定前面的句子……那位非常非常丑陋的公主啊，森町同学。」

    「住口!」

    我忍不住大叫，用自己能够发出的最大音量怒吼：

    「不要再说下去!」

    然而芹菜只是用不解的眼神看着我，完全没有被声音吓到的样子。

    「没有用，刚刚奏哥哥已经把你们的声音隔离。你们的声音现正禁闭在有限空间之内，只有我和奏哥哥听得到，却传不到那两个人耳里。」

    津久见逆绘用没有起伏的语气回答我的疑惑。

    奏看了我一眼，露出惹人厌的笑容继续说道：

    「这位公主其实不是人类，而是一只怪物……也因为这位公主的关系，一直照顾她的少年也在不知不觉之间变成一只怪物。」

    「闭嘴!」

    硝子才不是怪物，她一点也不丑陋。

    我之所以不能接近芹菜、接近小芹，绝不是因为硝子的关系。

    如果不是这样，我——

    「少年不能够继续跟少女在一起，因为少年已经不是人类，而是跟公主一样的怪物……明知如此，少年还是不死心地缠着少女。」

    小芹望着我，良司也在注视我。

    还是他们其实是在注视我背后的硝子。

    我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是他们的视线——

    他们的视线直直刺进我的心中。

    「这时有一位骑士登场。」

    奏以夸张的动作转身面向良司：

    「他其实一直很喜欢这位少女，所以才成为骑士。他必须守护少女，保护少女免于遭受变成丑陋怪物的少年侵袭。唉呀，原本应该是这样!但这位骑士却跟别人变成恋人，只因为这位少女不喜欢自己!」

    「切入正题之前的过程太过冗长，故事内容也缺乏一贯性。」

    津久见逆绘的锐利指摘已超过滑稽的程度，听来非常诡异，不过奏仍然以疼爱的动作抚摸逆绘的头。

    不知道为什么，奏对逆绘的态度令我感到十分不快。

    奏笑了一声之后继续说道：

    「骑士的恋人是美丽的鸳鸯。鸳鸯非常喜欢骑士，所以明知骑士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依然愿责陪在骑士身边……但是鸳鸯这种无私奉献的想法，却让坏魔法师抓到作恶的机会。」

    「你说坏魔法师……?」

    「是的，城岛同学。」

    奏转身面对我：

    「坏魔法师绝对不是故事的主角，却是故事发展过程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因为……这位魔法师的任务就是戳破少年、少女、骑士还有鸳鸯的谎言。他的魔法能够让每个人说出真心话，把事实真相展露出来。」

    别具深意的一番话。

    我心中浮现某种可能性：难道这家伙口中戳破谎言的人就是——那家伙吗?

    「好啦，接下来就请鸳鸯跟魔法师登场吧。」

    但是接下来的情况——

    「请!」

    却与我的预想完全不同。

    奏打开音乐教室后方通往乐器仓库的门，两道人影从连接另一个空间的门走出。

    其中一人是鸳野在亚，另一个人则是粗鲁地抓住鸳野的手臂，硬把她拖进来。

    「嗨，城岛还有其它人。」

    「大田……敦……?」

    来者满睑得意又愉快的表情，他是我们的同班同学——大田。

    「这样一来演员就到齐了。」

    津久见奏心满意足地看向刚登场的两人，拨弄一下头发之后说道：

    「接下来是戳破并且弹劾谎言的时间，我基本上不会出手……你们可以尽情彼此叫骂、尽情互相残杀。我们多得是时间。」

    大田拉着鸳野走向音乐教室中央。

    鸳野表情阴郁地低下头，一句话也没说。她看起来正在哭泣，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不过可以确定她正在害怕。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眼前的状况。

    大田为何会跟鸳野在一起?又为何用这种洋洋得意的表情看着我?

    「看来你还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啊，城岛。」

    「……什么意思?」

    大田敦。

    四个月前曾经死过一次，后来在这个世界修正力的作用下重新复活，皆春八重的男朋友。

    这家伙原本是个为了达成目的不惜使出肮脏手段的人，但这种性格应该因为殊子的介入得到改善。在殊子的催眠下，他会对任何背叛情人的行为产生强烈罪恶感，不会再为非作歹。

    然而此时此刻，这家伙却以「坏魔法师」的身分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已经得到力量。」

    大田如此说道。

    「力量?」

    「没错，力量。最适合我的完美力量。」

    「是谁给你……」

    「不用说你也知道吧?」

    大田只是苦笑。

    没错，不用他说我也知道。

    我知道那家伙一直在某个地方监视我们，也一直在猜那家伙究竟藏身何处。在学校陷入如此恶劣的混乱之俊，我也没有天真到以为这场混乱的主谋只有津久见兄妹两人。我此谁都清楚那家伙最喜欢躲在暗地里，想出各种狡猾又肮脏无比的计画。

    但我没想到那家伙会在制造这场混乱之后乘胜追击——

    「……我们根本就是处处被动……」

    也许有什么方法可以在事先避免这种状况，但是至少我做不到。

    眼前就是结果，糟糕至极的结果。

    「大田。那家伙……无限回廊在哪里?」

    「谁知道。」

    大田用嘲讽的笑容回应我充满杀气的视线。

    「那个人在哪里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城岛?」

    「呵呵，大田同学真是可靠。」

    「你也给我闭嘴，津久见奏。我只是因为那个人请我帮忙，我才会在这里帮你一把，你们对我来说终究还是碍事的家伙。我可是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该以我为中心而存在……你这样以班上的风云人物自居可不好。」

    自我表现欲。

    被殊子压抑大半的欲望在得到虚轴之后完全复活。虽然殊子的催眠可以侵蚀对象的自我境界线，但在自我本身遭到改写的情况下也只能失效——我感到五月份才修补的日常再次瓦解，不由得一阵目眩。

    我知道修补过后的日常很脆弱，不过突如其来的瓦解仍带给我很大的失落。

    即使如此，我还是必须设法应付眼前的现实。

    「……硝子。」

    我小声呼唤身后的人，现场唯一站在我这边的同伴。

    「是。」

    「做得到吗?」

    反击的第一步就是建构武器，把津久见兄妹的「坠落黑麦田之尸」制造的空间扭曲破坏。虽然小芹也在现场，但是我已经别无选择。如今早巳过了能够担心被人看见而犹豫不决的阶段。

    「是。」

    这样啊，既然如此……

    「——启动不定量子回路。」

    「遵命。」

    我们小声对话，硝子体内空间的本体也开始建构武器。

    良司与芹菜都呆立在原地。

    一想到他们即将看见的景象，我的胸口不由得感到抽痛，但是现在的我只能这么做。

    「唉呀，城岛同学好像打算做些什么。」

    「你自己去阻止他不就好了?不要命令我，津久见。」

    「不不不，我不是在命令大田同学。我只是想说现在能够对付他们的人只有大田同学，没别的意思。」

    「哼……」

    津久见奏与大田敦正在悠闲对话，奏身旁的逆绘也没有动作。

    他们丝毫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会让我跟硝子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要瞧不起人，你们以为建构得花很多时间吗?

    「……主人!」

    过了三秒，硝子发出简短的呼唤。

    「完成!」

    在毫无声响的刹那，硝子的左手手腕出现一把由各种零件杂乱组成的武器。

    剑。

    我拔起剑摆出架式，对着眼前的空间一挥。

    「……咦?」

    津久见奏的声音明显充满惊愕。

    「砰!」的一声，有如雾气爆发的奇妙声音在音乐教室里回荡。

    这不是与无限回廊战斗时的简易建构，而是将破坏对象完全具体化的半建构。

    你们以为在暑假前那个事件结束之后，我们只是安稳度日吗?那么可就大错特错了——不要小看我们。

    我往后跳了一步，扭曲的空间已经消失。

    终于可以前进。

    「先从你开始……津久见奏!」

    我举超手中机械构成的剑，逼近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敌人。

    与对方的距离瞬间缩短。这家伙再怎么扭曲空间也没关系，我会在扭曲的同时让空间恢复原状，然后用这把剑贯穿这个家伙。

    「不要小看我们!」

    在我如此喊道的同时——

    「不该小看的人在这里啊，城岛。」

    在距离我一公尺之外的地方，大田敦露出得意自满的笑容。

    我的动作突然停止。

    「什……!?」

    这种感觉和空间扭曲不一样。

    来自正上方，某种突如其来、无可抗拒的沉重冲击朝我袭来。

    「咕……啊!」

    冲击完全抵销我的冲劲，把我硬生生撞向地面。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连采取缓冲姿势的时间都没有——不，是我的身体根本无法动作。

    「这是……什么?」

    我不觉得痛，不过这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的身体仿佛被沉重的铁块压住，让我呼吸困难又无法起身。

    「『冰冷王座』这就是那家伙——无限回廊为我引出来的世界。如何，城岛?很重吧?你看来就像是在对我跪拜啊。」

    这是重力?还是某种未知的力量?虚轴的世界法则本来就与理论或科学扯不上关系。看来大田的世界规则非常单纯——用看不见的巨大压力令对手趴在自己面前。

    「啊……吓我一跳。城岛同学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全部是因为奏哥哥掉以轻心才会这样，这是坏习惯。」

    津久见奏像是松一口气般轻抚胸口，津久见逆绘则是在一旁冷静分析。

    「别当我不存在。」

    大田望向我们放声大笑：

    「别只顾着津久见，我才是这个世界的王。你要是想和世界为敌，就应该先来找我。这才合乎道理吧?」

    「大田……」

    这是我的失策。

    并非只是我没有注意这家伙，同时也是因为我的不成熟——五月那件事结束后，我只有在表面上解决大田与皆春八重的问题，之后用「剩下的是日常范围的问题」为由置之不理。

    「咕……!」

    无法举起握剑的手，我不禁恨恨地咬牙切齿。

    津久见兄妹，还有仍未现身的无限回廊都把我玩弄在鼓掌之间。

    我应该是那种诡计多端，不惜利用身边一切人事物获得胜利的人。然而自从这次异常状况发生之后，我却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

    「主人……!」

    硝子短促的呼唤从背后传来。

    我默默对她送出命令，要她建构能够破坏大田虚轴力量的武器。

    武器是枪，而且由我来操纵扳机，从硝子那里发射子弹。

    「好啦……我还想继续说故事。大田同学，能否给我一些时间?」

    「这次特别允许你，不过别拖太久。」

    「我知道。那么城岛同学，我们的弹劾才刚开始。」

    津久见奏的表情就像得到国王恩准的奸臣——这也许是他的演技——缓缓点头说道：

    「就这样，变成丑陋怪物的少年被魔法师抓起来，接下来……一直对自己说谎，还让鸳鸯成为自己恋人的骑士，轮到你诚实面对自己了。」

    他面向被拘禁在固定空间里的良司：

    「来吧，敷户同学，说出你的真心话。你真正想得到的人是谁?」

    良司没有说话，现在的姿势也让我无法看见良司的表情。

    +—+

    我表面上静静聆听津久见奏夸张的台词，体内的不定量子回路同时建构武器。

    不同于刚刚用来破坏「坠落黑麦田之尸」的武器，这次的建构会更加费时——我必须花更多的时间，才能解析第一次见到的虚轴。

    但是所谓更多的时间，充其量也不过是二十秒左右。我在不让对方发现我正在建构武器的情况下，一言不发注视眼前的情景。

    主人趴在地上；大田敦得意地俯视主人；津久见奏露出愉快的笑容抚摸妹妹的头。另一边则是仿佛失神瘫坐在地的芹菜学姊，还有低头默不作声的敷户学长。

    状况对我们非常不利，可是我此刻该做的事并非为了现状惊慌失措。

    身为机械，身为主人的道具，我唯一的任务就是化身足以逆转眼前局势的棋子。

    「怎么啦?」

    敷户学长没有回答津久见哥哥的问题。

    「坐在那里的森町芹菜同学，还有你的现任女友鸳野在亚同学，这两人谁才是你真正想要的?说吧，你的回答会让故事的发展大大政变。」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敷户学长像是总算下定决心，用强硬的语气开口：

    「……不要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然后瞪向抓住鸳野在亚手臂的大田敦：

    「大田，马上给我放手……鸳野讨厌那样。」

    听见敷户学长说出自己的名字，鸳野的身体猛然一震。

    津久见奏在此时插嘴：

    「鸳野讨厌那样?真是的，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是个伪君子。」

    「……什么?」

    「你是鸳野同学的男朋友吧?但你叫别人放手，只是因为鸳野讨厌那样?你的意思是你自己不讨厌吗?原来你不讨厌自己的女朋友被别的男人抓住?」

    敷户学长有如被人打了一拳，脸色突然大变。

    是因为对方说中他的心事吗?还是因为深层意识遭到指摘……?

    「不要听他胡说，良司!」

    主人放声大叫：

    「那些都是诡辩!不要相信那种硬扯出来的道理!」

    「你的忠告是错的，城岛同学。错得非常彻底。」

    我不知道主人的声音有没有传入敷户学长耳中，但是津久见奏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

    「看样子你似乎完全不了解现况，不如就让我告诉你吧?这样对于拆穿现场的种种谎言也比较有利。」

    他环顾四周，然后像是在思考什么事般闭上眼睛。

    「啊……找到了。」

    如此自言自语之后，对着某种东西发出呼唤：

    「来，过来这里。」

    呜的一声——某个不属于人类的声音从音乐教室角落传来。

    「……咦?」

    原本呈现恍惚状态的芹菜学姊首先做出反应：

    「小不点……?」

    所有人不约而同移动视线，看向不知不觉出现在数室角落的东西。

    那是一只还无法自由奔跑的杂种幼犬。

    「怎么会跑来这里?」

    芹菜学姊茫然地念念有词。

    「小、芹?」

    虽然被来自上方的沉重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主人仍然出声呼唤芹菜学姊的名字。

    「昨天……它被人丢在路边，所以我就捡回家……」

    小狗像是遭到风吹雨打，全身湿透，而且还发出微弱的叫声，摇摇晃晃朝这里走来。

    「你帮它取名叫小不点啊?虽然随便但是很可爱。」

    津久见奏做作的声音因为期待而上扬：

    「可是你看清楚，这东西不适合小不点这种可爱的名字……是个恐怖到极点的怪物。」

    接下来的景象仿佛在证明他说的话。

    沙沙声传来，朝这里走来的小狗身影瞬间出现扭曲，变得好像带有杂讯的立体影像。

    「……难道……」

    主人的声音正在发抖，我依然无法动弹。

    「没错，事情正如你所想象。把森町同学昨天在路上捡到的小狗丢在……不，放在那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所熟悉的那一位。」

    「无限……回廊!」

    小狗的形象随着前进的脚步逐渐改变。

    身体拉长、四肢变得健壮、脸孔也变得精悍，看起来就像快速播放的影片——小狗在短时间之内就变成一只成犬。

    看见长大的小狗，我惊讶地睁大双眼：

    「那、那是……」

    我发现到一件事。

    那是我在半个小时前才看过，被雨水打湿的杂种狗身影。

    「跑到校园的……野狗……?」

    「没错，你们打从一开始就忽略一件很重要的事。」

    津久见奏对我一笑，摊开双手说道：

    「『坠落黑麦田之尸』。我的世界可以操作空间座标，自由连接不同空间。但也仅此而已，办不到其它事。既然如此……发生在学校里的另一个异常状况是谁引起的?」

    「津久见奏!」

    主人以带有不安的声音说道：

    「告诉我!那只狗……那个虚轴的固定剂到底是谁!」

    「看就知道了……看吧。」

    手指前方，已经长大到不能说是小狗的狗，缓缓往我们这边走来。

    「……可、恶……」

    无视于主人的悔恨。

    狗来到敷户学长脚边，像是遇到饲主一般立定不动。

    「你应该知道了吧，敷户同学?」

    面对津久见奏的问题，敷户学长闭上双眼：

    「是啊……我知道了。」

    用让人看不出内心情绪的表情点头。

    「良司……你……」

    「我知道了，应该说……津久见，我直到刚才被你们带来这里的前一刻才终于理解。看来在固定阶段，就连我自己也无法好好控制……我就觉得奇怪，在那么吵的雨声里，我竟然能听得到晶电话的内容。」

    固定、控制。

    只有我们这些虚轴才能理解其中意思的词句正从敷户学长口中说出。

    「倒是我总算搞懂一件事。晶，硝子她……跟你的关系就等于这家伙跟我的关系，我说得没错吧?」

    「可恶……连你也……我……」

    「不是你的责任。」

    敷户学长笑了，他没有责备主人。

    「而且学校会乱成这样其实是我的责任。」

    但是此刻的笑容绝不代表他原谅主人。

    「就是这么回事。那么……敷户同学，你是否做好承认谎言的心理准备了?」

    「你给我闭嘴，津久见。我可不记得我是你的友方。」

    敖户学长把视线从呆若木鸡的主人身上移开，转身面对津久见奏：

    「只是，变成现在这样……我终于认清一件事。」

    「认清一件事?正什么事啊?」

    他的视线继续移动，来到鸳野身上：

    「你说得没错，津久见……对不起，鸳野，我没办法跟你交往。」

    鸳野在亚闻言不由得发抖。从刚刚开始一句话也没说的她，在听见敷户学长说出这种话之后依然没有开口，甚至不肯抬起头面对他的视线。敷户学长用悲伤的眼神瞄了一眼鸳野，然后看向芹菜学姊——

    「森町，我喜欢你……一直都很喜欢你。」

    「咦……我……?」

    「没错，就是你。对我来说……你比一切都重要。」

    「可是……我、我……」

    「我知道你喜欢晶，但是没有关系。」

    在超越常识范畴的状况下突如其来的告白。

    芹菜学姊完全无法保持冷静。这也是理所当然，这样的告白本身便足以对任何人的日常造成巨大冲击，更何况是发生在极度的非日常。

    「不行……不能这样。」

    果不其然，芹菜学姊像是要从眼前的异常状况逃离，只是用力摇头：

    「我……可是我喜欢小晶……小晶……」

    「我刚才说过了，你怎么想都没关系。而且你看，晶不是普通人，就像津久见说的……他跟硝子之间的关系怎么切也切不断。」

    「小晶……」

    芹菜学姊看向主人。

    主人低头紧握双拳，身体微微颤抖，没有回应芹菜学姊。

    与平常不同，这不是主人为了让对手掉以轻心而表现的演技。

    为什么?

    看见这个情景，我的心跳猛然加速，不受控制的大脑分泌化学物质，有机体感到紧张。

    这——这是——「心痛」——?

    「可是，还是不行，不行的……」

    芹菜学姊仍然不停拒绝：

    「敷户同学是在亚的……在亚是我的朋友，所以……所以!」

    「唉呀，这回轮到这边的谎言在碍事了。」

    听见芹菜学姊尖声喊出的话，津久儿奏放声大笑：

    「竟然把友情当成拒绝告白的理由，光这点就已经是天大的谎言。连这种事都没有意识到，看来你也是无可救药了。好吧……那么森町同学，就让我帮你彻底消除这个谎言，让你从此能够摆脱罪恶感如何?」

    说完话的他，视线转向鸳野。

    我立刻用自己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叫道：

    「津久见奏……住手!」

    主人抬起头来，他也注意到津久见奏散发的气氛正在改变。

    「津久见!你!」

    「很简单的，森町同学。」

    津久见奏就像是站在舞台中央的说书人，得意洋洋地摊开双手：

    「你的朋友……被你用来当成拒绝借口的工具。只要鸳野在亚同学就此消失，你也不必因为她感到痛苦了吧?」

    「等等，津久……!」

    「啪!」的一声，津久见奏摆出做作的姿势，做出毫无意义的弹指动作。

    就在此时，鸳野在亚——体内有着部分小公主的她。

    完全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她甩开大田敦的手，缓缓抬起头来。

    「咦……?」

    「什……么?」

    我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这也是理所当然，我们都以为她下一秒就会被津久见奏杀死。

    但是事实不是这样，鸳野对着芹菜学姊轻轻一笑：

    「……对不起罗，芹菜。」

    她的笑容正在改变——变得与那张脸一点也不相称。

    「我不想再扮演你的朋友了。」

    还有语气也是。

    「大田敦，谢了……你的演技真不错。」

    「在……亚?」

    「鸳野……在亚……不。」

    主人首先发现真相。

    「难道……」

    然后我也立刻恍然大悟。

    「恩，这样倒也不赖……都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必再演戏了吧。」

    没错，仔细想想，这种手段的确十分合理。

    「你也辛苦了，这一个月来都藏起自己的意识，没与她同化，还得跟敌人城岛同学建立朋友关系。刚才也是……在混乱发生之后，你甚至故意弄倒黑板动摇敷户同学的情感对吧?还真是费尽心机呢。」

    体内藏有虚轴「有限圆环」的鸳野。

    虽然她已经丧失记忆，依然无法改变她身为虚轴固定剂的事实。

    我们所有人很清楚这件事。

    也因此在里绪每天早上的监视行动中，她总是第一个被略过的人。

    我跟主人都以为敌人总有一天会来回收她身上的虚轴。

    没想到敌人不但没有回收，还把她的身体当成藏身之处——

    鸳野开口说道：

    「城岛晶。」

    不，是完全吸收鸳野在亚人格的无限回廊开口了：

    「你好像一直在等我现身抢回这家伙，可惜还差一点，你的计画还是差了这么一点。是你太过大意吗?还是你的极限只有这种程度?」

    「……什么时候、开始的?」

    「打从一开始就是了，城岛晶。我……自从一个半月前输给你们之后……马上逃进这个身体里，隐藏身分直到现在。」

    无限回廊看起来很愉快，非常非常愉快。

    毫不留情地嘲笑倒在自己脚下，一脸痛苦的主人。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无限回廊退后几步，背靠着音乐教室的墙壁：

    「好啦，我在这里就只是旁观者，是观众。你们自便吧。」

    我们几乎跟不上眼前瞬息万变的状况：至今还找不到突破困境的方法。

    武器早巳建构完成，用以打破大田敦重力攻击的手枪随时可以出现在二度空间里，接下来要做的只剩下瞄准目标、扣下扳机——

    但是负责扣扳机的主人迟迟没有下达命令。

    「好啦，故事越来越有趣了。」

    现场只有津久见奏一个人滔滔不绝，一脸得意地温柔抚摸妹妹的头：

    「对吧，逆绘。逆绘也是这么觉得吧?」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任由哥哥抚摸自己的头。

    「不有趣。而且我刚刚说过，这个故事本身太过冗长。」

    同时说出不带任何情感的台词：

    「我不认为如此戏要对手有任何意义，此刻的我们只需尽快导出结论即可。」

    这种语调再次夺走我的注意力。

    没错，打从刚刚就有的感觉，此时变得更加强烈。

    对于她说话的方式，我一直有种很奇妙——只能用很奇妙来形容的感觉。

    如同演戏的笑容与口气；露出真面目之后这种毫无情绪起伏的说话方式。

    这些都让我有种很不自然的感觉。

    或者可以说是既视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我自己。

    「津久见逆绘……你……」

    我下意识地开口。在这种状况下，我唯一该做的事，照理来说是引开津久见哥哥和大田的注意力，为主人制造机会才对，但我却不由自主地做出与思考回路结论相反的行动。

    「你果然跟我一样……」

    「没错。」

    逆绘朝着我点头：

    「……我跟你一样。」

    表情和眼睛都不带丝毫感情：

    「都是本身没有情感，只是遵从主人命令行动的……机械。」

    「你在说什么……你这种人偶没有资格与硝子相提并论!」

    对这句话产生最大反应的人是主人。

    在无限回廊已经现身，情况糟得不能再糟的现在，主人像是无法控制自己一般：

    「硝子和你不一样!」

    异常激动——明知在眼前这种状况，如此的情绪爆发没有任何好处。

    但是主人依然因为逆绘的一番话生气了。

    这是为什么?看见主人现在的模样，我的心跳猛然加速——

    「都一样。」

    主人的怒吼被逆绘用一句话加以打断：

    「不同之处只有功能，或者称为性能。城岛硝子相我都是专为侍奉主人所制造出来的机械，没有自我意志，只会依循主人的操作行动，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这有什么不妥?我们不需要情感。就这点来说……我们都已经终结到无法终结的程度。」

    「胡说八道!」

    主人毫不退让，甚至变得越来越激动：

    「你说不需要情感!?你说你们已经……终结!?开什么玩笑……!」

    「不……这不是在开玩笑。我再说一次，机械不需要情感或是冲动，如果遭遇有必要表现情感的状况，只需将解析完成的样本加以复制，制造适当的表情与声音即可。我是机械，机械表现情感的方式便是如此。此种状况对于单一个体而言，就等于是完全的终结，甚至连开始也未曾有过。但也因为没有变化，我可以随时发挥完全的功能，不会受到身体或情绪状况影响……看来你的机械似乎并非如此……是何时开始变成这样的?照理来说她跟我同样是没有情感的机械。坦白说，当机械产生动摇，这种存在于数位资料间的不确定要素……应该称作『故障』。」

    「住口!」

    「呵呵……那家伙说得一点也没错。」

    双手抱胸靠在壁上的无限回廊出声嘲笑：

    「就算她的论点是错的，证明她的错误也是你的责任，城岛晶。」

    别具深意的眼神，话中有话的说法。

    但是主人没有反驳或是质问无限回廊。

    「胡说八道!硝子……硝子才没有终结!」

    听见主人的怒喊，我不由得——没错，不顾原本拟定的计策，任凭她称为「故障」的内心动摇驱使，不由自主说道：

    「主人，请冷静下来!不能任由对手挑衅。」

    「我知道。」

    主人拚命想撑起因为大田敦的关系无法动弹的身体，同时大声呼喊，像是要吐露心中最重要的信念：

    「可是……可是!」

    为什么?

    这个人为什么要生气?

    他应该比谁都擅长用欺瞒与演技与计算与虚伪去欺骗、陷害敌人才对。

    如今只不过是我被人批评，为什么他会……?

    不能错过机会。我的疑问立刻被来自本体的命令打断。

    没错，这样下去我们毫无胜算。

    我透过直接连结与主人的意识连线。现在——正是因为主人失去冷静，我反而有办法破坏大田敦对主人的束缚。

    但是我的想法似乎被人看穿。

    「啊、城岛硝子同学……建议你别做奇怪的事比较好。」

    津久见奏对我露出阴险的笑容。

    就像刚刚一样，他用演戏般的动作弹了一下手指：

    「所有的弹劾到此总算告一段落……接下来该轮到你们演出悲剧与喜剧了。魔法师乔装鸳鸯，为我们拆穿所有的谎言；少女终于知道自己心仪的少年变成怪物；失去鸳鸯的骑士终于领悟到自己应该守护的人是谁。变成怪物的少年与丑陋的公主究竟会被谁打倒呢?敬请期待。」

    「……喂，津久见。」

    就在此时——

    「已经够了吧，我不想再看你演这种无聊的闹剧。」

    一直默默静观事情发展的大田敦，像是忍无可忍似地皱起眉头：

    「而且这场戏根本没有主角吧?我这个主角……身为世界中心的我竟然连个角色都没有，你应该知道这种事是不被允许的吧?再这样下去，就算是无限回廊亲自拜托我，我也要把你彻底摧毁，照我自己的意思行事。」 「的确，我是不该把身为世界中心的你放在一边，看来是我太贪玩了。」

    「……啊?」

    「既然如此……那么就请主角登场吧。」

    津久见奏对大田敦投以别具深意的视线：

    「要不要去玩玩城岛同学最爱的女朋友啊?她是城岛同学的东西，可是没有征求身为王者的你同意就拥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这可是欺君大罪不是吗?收回臣子不应有的东西，也是王者的工作之一。」

    「原来如此。」

    大田敦用下流的声音同应他的挑拨：

    「这样的确挺有趣的。」

    然后津久见奏以高兴的模样转身面对我笑道：

    「我会让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都无法出手，尽情蹂躏她吧。」

    「很好。」

    大田敦朝着这里走来。

    我想要后退，但却无法改变我的空间座标。

    「大田……不准接近硝子!」

    主人厉声叫道，但是他没有停下脚步。

    「……恩，城岛的女朋友果然很可爱。」

    大田敦在我面前站定，用他的视线看过我的全身上下。

    +—+

    无论我如何喊叫，情况都没有改变。我动弹不得、无计可施，而且无法保持冷静。

    我努力转动几乎一片空白的头脑，试图想出一点办法。

    再这样下去，事情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产生最糟糕的结果。

    我绝不能让这种结果出现。

    无限回廊依然靠在音乐教室墙上，冷眼旁观现场的状况发展。

    早在放暑假之前，我就知道那家伙不会再手下留情，会用最恶劣的手段展开进攻。明知如此——我们明明有时间拟定对策，却连个有用的办法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

    「我叫你不要接近硝子!大田!」

    继上一次之后，我竟然再次让硝子暴露在危险之中。

    良司正和虚轴化身的狗在一起，站在能够保护芹菜的位置。

    芹菜正看着我和硝子，表情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津久见奏面带微笑注视我们。

    「大田!立刻给我停下来!」

    而我除了大声吼叫之外无计可施。

    「……硝子!」

    我对硝子送出命令。

    「拔枪!」

    硝子紧闭嘴唇，默默侧身对我举起手臂。她张开手掌露出掌心的枪口，小型扳机同时出现在我的手中。

    能够破坏大田虚轴的枪。

    我在身体无法动弹的情况下开枪，「叽!」的一声，奇妙的枪声随即响起，但是——

    「没有用的，城岛同学。」

    受到津久见兄妹的虚轴「坠落黑麦田之尸」的阻挡，子弹没办法接近我。

    「硝子!」

    我把瞄准对象改为大田之后再次开枪。

    「我说过没用的。」

    结果还是一样。大田可以靠近，硝子却无法主动拉开与大田的距离。

    我第三次扣下扳机。

    「可恶!」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持续不停开枪。

    大田连闪避的动作也没有，子弹一来到他的面前就会消失。

    这是何等的丑态。

    换做是平常的我，早在大田出手时就该对硝子下达命令，让她为建构的枪附加破坏空间扭曲的能力。可是只因为有人说硝子的坏话——

    我竟然因为激动而情绪动摇，没有采取任何应变措施。

    直到现在。

    「不要乱动。」

    「……!放开我……呀!」

    硝子的抵抗毫无作用，大田抓住她变成枪管的手，把对准自己的枪口移开。这同时代表硝子落入大田的掌握之中。

    「硝子……!快逃!」

    我放声大叫，同时透过直接连结要求硝子尽量挣扎。我几乎无法思考，脑袋一片混乱，只能胡乱吼道：

    「大田!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你要背叛她……背叛皆春八重吗!?」

    没错。

    皆春八重。如果大田脑中还留有殊子下达的暗示，此时说出她的名字或许有用。

    「喂喂喂，城岛。」

    但是也许——

    「你在说什么?我可是王喔?一个王者连个后宫都没有……像话吗?」

    「什……」

    仅存的微小希望立刻遭到粉碎。

    「够了吧……晶。」

    像是要给我致命一击，良司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说的却是我认识的良司绝不会说的话。 「你在……说什么?」

    「你因为硝子的关系变成另一个人，还因此疏远甚至伤害森町，最后造成这样的结果。既然这样……我看你还是放弃吧，谁叫你打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话说到底，要不是你变成硝子……不对，变成那个虚轴的固定剂，现在哪会发生这种事?」

    「敷户……同学?」

    「你看看森町。」

    良司用拇指此向因为刚才这一番话而发怔的芹菜，叹了口气：

    「她从以前就很喜欢你，但是你却……从来没有回应她，所以她一直没能得到幸福。这些都是你的责任，也是那个虚轴的责任喔?」

    「敷户同学……你在说什么……」

    「森町也该认清事实了吧?你应该看得很清楚，那家伙……我们一直以为是硝子的家伙其实是跟怪物没什么两样的机械。是那家伙让你喜欢的晶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你不觉得像这种家伙消失比较好吗?」

    我无法理解。

    良司说的——「硝子消失比较好」。

    这家伙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硝子对良司来说不是陌生人，他早就认识朋友的堂妹，而且一直很照顾她不是吗?

    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良司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开什么玩笑!」

    「问我为什么?我看开玩笑的人是你吧……我改变的原因跟你一样啊，晶。只是打从一开始，我就只认识改变过后的你罢了。」

    良司的意思是指他因为虚轴带来的缺陷而改变?

    就连你——

    连曾经是我日常一部分的你，也被缺陷侵蚀了吗——?

    「你们这些观众吵死了。」

    抓住硝子手臂的大田扳起脸来打断我们的争论：

    「给我安静看着……不对，来点惨叫也不错……这么说来，你好像和八重同班吧?这样玩起来特别兴奋啊。」

    大田用另一只手粗鲁地抓住硝子的制服胸口。

    「……呀!」

    然后用力往下一扯。

    衣服破裂的声音传来。

    听见声音，一直全身颤抖呆坐原地的芹菜小声说这：

    「……住、手。」

    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大一点。

    「住手。」

    然后以尖叫的气势大喊：

    「大田住手!不要这样对待硝子……!」

    「森町在说什么?那家伙是……」

    「那不重要!住手!快给我住手!」

    为什么你还是不懂!良司说得忿忿不平。

    不懂的人——是你。

    我知道。

    我知道小芹是个善良的女孩，就算知道硝子不是人类，她依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在自己面前受到伤害，更不会原谅伤害别人的家伙。

    就像两个月前，当时的她打从心里拒绝我这个杀人凶手。即使是她熟悉的小晶——

    「大田!马上离开硝子!再欺负她我就揍你!」

    愤怒盖过对异常状况的恐惧，小芹奋力想要站起来。只是似乎早被吓得全身瘫软，迟迟无法撑起身子。即使——此，她还是不停大叫住手。

    「嘿、你想揍我啊?这么说来……森町，你好像打过我的跟班对吧?我倒是不讨厌这样的女人。」

    但是小芹声嘶力竭的呐喊依然无法影响大田。

    「等一下就轮到你了。」

    「放手……大田敦!」

    硝子语气急促地喊道：

    「不要碰我!能碰我的人只有……」

    「你想说只有城岛能碰你吗?真是忠心，真难为森町还帮你这个情敌讲话。」

    「大田敦闭嘴!你再碰我，我绝不会原谅你!」

    硝子用尽全力挣扎，她的心声透过直接连结传达过来。

    ——住手，放开我，不要碰我。不准再接近我。

    救救我，主人。我不要这样——

    之后的声音已话不成话。

    应该是机械的硝子，此时却无法用理性思考，只是用未成熟的情感拚命拒绝大田。而我却动弹不得，什么都做不了。

    明知硝子正在向我求助、明知只有我可以改变眼前的状况。

    「身为机械的你，难道以为这种无谓的行为有任何作用吗?不合理。」

    津久见逆绘还在一旁自言自语。

    「……闭嘴!」

    只能注视硝子的我不由得大吼：

    「硝子不是机械!别把她跟你混为一谈!」

    大田听了我的话，忍不住嘲笑说道：

    「是啊，城岛说得对，这个身体可不是机械……所以……」

    然后。

    「所以……做起这种事才舒服啊?」

    「住手!你……!」

    熟练的动作。

    大田的脸靠近硝子，同时侧过身体，像是要让我清楚看见。

    硝子拚命想转开脸，但是大田抓住她的下巴，阻止她的动作。

    「住手!」

    我的呐喊传不出去。

    然后——

    硝子的双唇被夺走了。

    一秒。

    两秒。

    三秒过后，嘴唇分开。

    我无法呼吸。

    所有人都没说话。

    硝子瞪大双眼。

    「咯咯。」

    一声冷笑。

    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硝子反射性地撞开大田。

    大田随手放开硝子。

    一派轻松的表情。

    硝子。

    硝子——

    「啊……」

    在原地坐下，颤抖的手指慢慢碰触自己的嘴唇。

    「啊……啊……」

    手指的力道逐渐加强。

    滑过、抚摸、摩擦，像是要把嘴唇上的脏东西擦掉。

    「不要……不……」

    「唉呀?」

    大田一脸像是看到什么有趣东西的表情，以夸张的动作偏着头开口：

    「难道你是第一次?那真是太棒啦。」

    眼前景象逐渐变成一片红。

    「啊……啊、啊……啊……」

    硝子全身颤抖。

    眼神失去焦点。

    脸色苍白地不停擦拭嘴唇。

    「……不要。」

    滴落。

    大颗透明水珠滴落，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不要……不要……」

    硝子的眼泪——从有如玻璃珠的眼眸落下——

    「我不要这样，个要，不要，我不要，我、我……」

    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早就……决定……」

    眼泪不停滴落，像个小孩子一样。

    「第一次、要给主人，要给、那个人、才行……我已经、跟她约好……第一次、接吻……要跟我、跟我……」

    硝子不禁大喊。

    一面啜泣——一面大喊：

    「要献给我……喜欢的人、才行!已经、约好了!」

    这个瞬间。

    —幅鲜明的景象透过直接连结进入我的脑中。

    那景象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其它世界的情景。

    广阔的荒野。

    远方的废墟。

    世界已经毁灭。

    人类已经绝迹，一栋栋形貌与这个世界相似的建筑物尽皆崩塌。

    唯一保持完整的，只有单独屹立在荒野之中的机械。

    机械的高度约是普通人的三倍，宽度大约一般人双手张开的距离。

    看起来像是方形的巨大石碑，表面不时闪过杂讯，在次元之间迁移的——机械。

    一名少女倒在机械前方。

    看起来年纪末满十岁。

    身穿残破不堪的衣服，奄奄一息的模样，似乎随时都会断气。

    ——答应、我。

    少女如此说道，却不是透过嘴巴来说话。

    『……答应什么?』

    机械也回答少女。那是一种既非声音也非文字的表达方式。

    ——代替我到另一个世界。

    ——在那里看遍各种东西，体验各种事物。

    『没有东西可以代替你，「」。』

    机械叫出少女的名字，名字的内容无法辨认。

    奄奄一息的少女露出微笑。

    ——不，我要你代替我。

    ——你可以进入我的身体对吧?

    ——你可以变成我。可以进到我的身体里，然后变成我。

    『但是这样一来，你的人格将会消失。』

    ——没关系，反正我就快要死了。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我不知道……只是……』

    ——只是?

    『你要我当你的朋友，所以我会做朋友该做的事。』

    呵呵。

    少女依然俯卧在地上，不过脸上的微笑显得更加灿烂。

    ——这样啊，那你可要乖乖听朋友说的话。

    经过漫长的沉默，机械总算回答：

    『我接受。』

    少女的呼吸逐渐停止。

    少女的生命逐渐消逝。

    机械默默注视少女。

    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默默注视——

    ——喂。

    最后。

    少女笑着对机械说出遗言。

    『什么事?』

    ——我死掉之后，你可要好好珍惜我的身体喔?

    『那当然。』

    ——记得初吻一定要献给自己喜欢的人才行，知道吗?我可是个花样少女。

    『喜欢的人……吗?』

    ——恩，喜欢的人。可是到那时候我早已经死了，所以……

    ——所以就献给你自己喜欢、自己选择的人，好吗?

    那是一份未曾开始的稚嫩恋情。

    幼小的机械继承这份恋情，播下日后萌生情感的种子。

    残存在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的身体，与残存在世界上最后的意识。

    如今合而为一的两者，在最后一刻做出的——

    约定。

    对硝子来说无比重要的约定——

    硝子在哭。

    她想把初吻献给主人。

    身为硝子完成重要约定的对象。

    主人。

    硝子的主人。 我——

    「……这样啊。」

    我站起身来，来自上方的重力已经消失无踪。

    「硝子。」

    「呜，噎……?」

    注意到我的动作，还在不停啜泣的硝子抬起脸来。

    我问她：

    「你喜欢……我吗?」

    「……是。」

    硝子没有抹去泪水，只是不停擦拭嘴唇：

    「喜欢……我……喜欢……主人。」

    「……这样啊。」

    大田目瞪口呆地看向这里。

    这也是理所当然，他完全搞不懂原本被压制的我，为什么突然能够站起来。

    「对不起，小芹。」

    我对着自己曾经喜欢的少女笑了：

    「我没有办法……同应小芹的心意。」

    「小……晶?」

    我迈出步伐。

    背向坐倒在地的小芹，走向坐倒在地的硝子。

    津久见兄妹既没说话也没出手千涉，空间没有扭曲。

    难道他们别有企图吗?这个想法在心中闪过，但现在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我不该去想任何多余的事——否则对硝子和小芹来说，都是不尊重的行为。

    「主……人?」

    我在硝子身前蹲下，与硝子四目相对。

    良司说我因为这家伙的关系，变成另一个人。

    事实的确是如此。

    但是有一点不对。

    打从一开始我就非常清楚。

    为了这个女孩，我必须舍弃自己的一切。

    想把这个女孩留在身边，这就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想帮助她。

    我想对这个随时可能消灭的女孩伸出援手。

    我从未对当时的决定感到后悔。

    事情很简单——

    若想回应那份背负整个世界的思念，我也得献出属于自己的整个世界才行。

    如此而已。

    「硝子。」

    我呼唤少女的名字。

    「……我也是。」

    然后吻上眼前少女的嘴唇。

    一秒。

    两秒。

    三秒。

    整整数了五秒之后，我才让这份柔软轻巧的触感离开自己的嘴唇。

    我终于开口：

    「带走我的一切……『全一』。」

    紧接着——

    「砰!」的一声。

    我们的——

    虚界涡打开了。

    硝子从我眼前消失。

    同一时间，我感到一种并非来自重力的重量，加诸在我的背上。

    一双手攀上我的肩膀。

    我的背上多出一个人，两人的身体彼此交叠。

    暂时消失之后，再次出现的硝子变得无比轻盈。

    她身上的服装不再是被大田敦扯破的制服。

    而是那位少女曾经用这个身体穿过的服装——带有奇异的光泽，既像铠甲又像连身裙，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素材与设计理念构成的衣服。

    「……主人。」

    硝子晃动头上的缎带，发出宛如银铃的笑声。

    她的脸上留有泪痕，依然笑着说道：

    「喜欢，我喜欢主人。好高兴，我……好高兴!」

    喜欢，高兴。硝子说出这句话时不带任何迟疑。

    这才是完全的情感。

    硝子终于取回情感，记起自己曾经身处的世界。

    所以此时此刻，在这个空间里，硝子已经不再是过去的硝子。

    体内的无机物与有机物彼此融合，原有的功能彻底恢复。

    从背后抱紧我的身体，浮在空中的少女。

    将本身重量置于不同次元，机械构成的妖精。

    「咯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限回廊疯狂大笑：

    「是了!就是这个!我就是在等这个!我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怎么办!我好高兴，可是又好害怕……这实在太恐怖，恐怖到让我笑到停不下来!!」

    「……好厉害。」

    津久见奏的双脚抖个不停：

    「这到底是什么?原来如此……难怪那个人会如此兴奋……」

    刚才那种游刃有余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

    「晶……?」

    「小、晶……」

    良司和芹菜都目瞪口呆地看向这里。

    大田敦则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

    于是我回答：

    「你还不懂吗?」

    「不懂……什么?」

    「你一定不懂吧……没有权利检视『世界系』，无法开放虚界涡的你当然不可能理解现在的状况。老实说，就连我……就连身为当事人的我都觉得非常恐怖。」

    说话的同时，我无法抑止自己的全身颤抖。

    那是当然的。

    我作梦也没想到这股力量竟然强大到如此境界。

    蕴含在我体内的这股力量……除了恐怖之外找不到更适合的说法来形容。

    我缓缓站身，从身后抱紧我的硝子也随我的动作轻轻浮起。

    「虚界涡已经开启。」

    正如同硝子的宣言，我直到此刻才真正得到硝子的世界。

    装载不定量子回路，威力足以毁灭世界的武器。

    全一型万能被动武器建构装置。

    终于打开虚界涡，系统原本的性能得以彻底发挥的状态。 在记录包含实轴与所有虚轴等世界情报的「世界系」，这个状态登录的名字是——

    「「——世界终焉。」」

    无视所有法则，杀害所有世界。

    正所谓——

    最凶恶的祸害、最下流的罪恶、最可怕的灾难。

    「你、你这家伙……少在那里……装模作样!」

    大田发动自己的虚轴——「冰冷王座」，挥动双手试图把我们压倒在地。

    但是他的力量在接触我们之前就消失无踪。

    「什么……!?」

    「没用的，大田同学。」

    津久见奏害怕得连牙齿都在颤抖，脸颊的肌肉因恐怖而痉挛，仍然勉强挤出笑容说道：

    「刚才城岛同学站起来时你也看见了吧?当时的你做了什么?」

    「你说、什么?」

    大田顿时哑口无言。

    没错，正如同津久见奏所说。

    当我站起来时，这家伙什么都没做。

    「就是这么回事。也许像你这样感受不到这东西的恐怖，反而比较幸运。」

    「……太完美了。」

    津久见逆绘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此时也是一脸苍白：

    「竟然有这么高的性能……完全在预测范围之外。」

    「主人。」

    硝子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吟咏：

    「直接连结通联率一OO％，状况良好。既然如此……请容我发问。」

    她在我背后露出带有一丝悲伤的微笑。

    硝子问道：

    「……是否开启终焉?」

    我回答：

    「我承担罪恶，你做出惩罚。」

    开始了。

    「……噫!」

    「呀!」

    「这是……!」

    大田、芹菜还有良司分别发出惊愕的叫声。

    天花板、墙壁、地板。

    大量零件从四面八方突然出现，降临到我们身边。

    重力在此时毫无作用。

    上下左右前后，不定量子有如雨点不断涌至硝子头上。

    「不定量子回路运作率九九•八八九七六％，对『世界系』的连线速度13l,072YBps。」

    就像创世的天使。

    也像末日的怪兽。

    硝子以平静真挚的语气，向我报告现况。

    「主人……请定义破坏对象。」

    「恩。」

    回答硝子的同时，我的双眼瞪向大田敦：

    「破坏对象……虚轴『冰冷王座』。」

    「……是的，主人!」

    「你想、干什么……!」

    大田无法动弹也是理所当然。

    这个地方、这个空间已经不是大田的世界。

    完全复制一直存续到公元二三二九年的这个世界，规模最大的虚轴——没错，这里已是全一型万能被动武器建构装置的体内，这个世界的一切法则都在硝子的操纵下，其它卑微的世界根本没有接触她的资格。

    「确认猜测观望，于回路开始建构……我的主人，请问武器名称为何?」

    硝子请我为即将建构的武器命名。

    没错。

    这并非仿造既有「武器」进行的半建构。

    而是武器的全建构。

    将毁灭对手的武器，从概念本身凭空创造出来。

    这才是「全一」原本的能力。

    「形态、概念、规模乃至于由来，已完成对破坏对象世界的全方位解析。」

    转眼之间，硝子已彻底理解破坏对象——大田敦的世界。

    同一时间，无数零件在我们头上聚集，塑造出某种形状。

    无数齿轮紧密相接，有如漩涡不停转动。

    螺丝对准空隙插入，痛苦地扭转它们的身体。

    缆线在舞动，怱而集结忽而分散，试图束缚所有零件。

    磁铁受到看不见的力量牵引，在周围回旋飞舞。

    转盘由上而下嵌入零件之中，为错乱的音调增添刺耳的音色。

    铆钉打进每个关节，增加每个组件的强度。

    零件不断组合，漫无章法地拼凑难以形容的物体。

    最后——

    「武器名……『巴比伦篡夺者』。」

    在我说出武器名称的同时。

    「……是，『巴比伦篡夺者』——完全建构完成。」

    那个也在我们头上成形。

    「那是……什么……」

    目瞪口呆的大田敦抬头望去。

    他看见——大小刚好可让人抱在胸前的半球状物体。

    物体下方呈圆形，如同转盘般不停旋转，发出奇异的声响。

    上方的半球体中央有个如同城门的空洞，正在不规则地开开关关。

    这个漂浮空中的半球状物体看来奇怪，却是不折不扣的「武器」。

    「认命吧，大田敦。不……『冰冷王座』。」

    武器。

    不是剑、长枪、镰刀或大剪刀——并非来自既有概念所塑造的武器。

    它的用途也和世界上现存的任何武器不同。

    「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在何种情况下得到那个虚轴。也许过去我所修补的那个事件是最大的原因，只是……这些都不重要。」

    武器。

    没错，这是一种武器。

    武器的用途是破坏。存在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破坏目标。

    「我知道让你变成这样的原因可能是我，也知道我现在说的话有多任性、多傲慢、多恶劣……这些我都有所自觉，但是我还是要说。」

    武器。

    这种武器——「巴比伦篡夺者」究竞是被创造出来破坏什么?

    答案很简单。

    「你害得硝子哭泣。光凭这点就罪该万死。」

    附身在大田敦身上的世界「冰冷王座」。

    这种武器就是用来破坏这个世界。

    专门用来让这个世界彻底失效，将之破坏到体无完肤。

    对这家伙的世界来说，它就是天敌，是最凶恶的祸害、最卑劣的罪恶、最可怕的灾难。

    「……好厉害。」

    无限回廊一边发抖一边仰望我的武器，用近乎感动的语气说道：

    「你们果然是最大的深渊。」

    没错——现在的「全一」跟过去有个决定性的不同。

    那就是破坏对象的定义方式。

    换做是以前，破坏对象必须是非常具体的东西。

    有时是切断虚轴与同定剂之问的连结、有时是用不定量子回路抵销对于虚轴的能力。无论效果为何，过去的武器都是沿用既有的概念来建构，而在以既有物晶为基础的情况下——武器只能在对象身上造成有限的效果。

    但是现在不一样——

    如今的硝子可以用极度抽象的概念概括定义破坏对象。

    就像刚才我把破坏对象定义为「冰冷王座」这个「世界本身」一样。

    不只是让那家伙丧失力量。

    不只是让虚轴脱离固定剂。

    也不只是对虚轴造成伤害，让虚轴无法继续维持存在。

    而是用压倒性的力量毫不留情地彻底终结对手。

    不是物理上，而是概念上的终结。

    打个比方。

    如果我把破坏对象定义为「实轴」。

    硝子将会立刻用她的身体建构——一瞬间创造专门用来破坏并且消灭这个世界的武器。

    「看清楚了……无限回廊。」

    我放声大笑。

    得到这种东西的恐惧与压力，让我的脸不受控制地痉挛：

    「这就是『全一』……不管对手拥有何种能力，对象规模有多大都毫无关系。不管是『闹钟』、『破碎万花筒』、『有识分体』、『unknown』……就连是你也一样。只要被我定义为破坏对象……硝子创造的武器都可以将它彻底毁灭。」

    「噫!等、等一下!我、我只是……!」

    「没用的，大田。现在求饶已经没有意义。」

    我对全身瘫软、不住后退的大田投以怜悯的视线：

    「这种武器……一旦建构出来，在对象遭到破坏之前绝不会停止运作。」

    在我说话的同时，「巴比伦篡夺者」以城门为中心迅速瓦解。

    如同重现巴比伦灭亡时的动乱，所有零件瞬间散开。

    然后——袭向大田。

    耳边傅来硝子的声音：

    「开始覆写『世界系』资料……主人。」

    于是我回答：

    「……很好。」

    「噫、噫……咿、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瓦砾形成的旋风卷向大田。

    身体接触到零件的部分旋即消失，大田的身体像是一块块被削下来。

    然后。

    转眼之间。

    真的只是转眼之间，一切就好像自然现象——

    为杀死人田而创造的武器，与大田一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不只世界的修正力没有用武之地，「冰冷王座」甚至已从情报网「世界系」上删除。

    不管是未曾受到虚轴侵蚀的人，还是不易受到世界修正力影响的虚轴。

    那个世界留下的一切痕迹都已遭到置换。

    形成刚才破坏的未曾存在的世界。

    往后谁也无法记起这个叫的世界。

    不只如此——就连亲手破坏的我也已失去对的记忆。

    我的脑中只剩下「已破坏这个世界」的感触。

    「原来如此……就是这么回事。」

    我再一次体认「全一」的恐怖之处。

    我究竟破坏掉哪个世界?究竟除掉哪个人?

    就连我自己也不得而知。

    +—+

    然后。

    城岛晶被浮在空中的城岛硝子从后面抱住，转身朝向这里。

    「咦……?」

    在他的注视之下，津久见奏露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表情。

    「怎么回事?这……这种感觉是?」

    无限回廊及时对他伸出援手：

    「棋子输了。好好认清楚这一点，不然你的记忆会崩溃。」

    「全一」，城岛晶与城岛硝子刚才在自己眼前打倒「敌人」，无限回廊感觉自己少了一只棋子。不过即便如此——这只棋子是谁?是什么样的人?拥有何种世界?无限回廊寻遍自己的记忆也找不出答案。

    这已经不是世界修正力的问题，就连世界系上的资料也被消除。

    「这还……真是恐怖。」

    无限回廊今天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说出这句话。

    事实上眼前的状况，不是只用恐怖就可以形容。

    虽然不知道谁被杀死，无限回廊还足亲眼看见对方的武器和力量。

    那玩意——根本就是犯规。

    打个比方来说，包括无限回廊自己在内，所有的虚轴就像在同一个棋盘上对奕的棋子。在这之中只有「全一」不一样，在发动的同时还能摆脱棋盘上所有的规则限制，甚至打翻整个棋盘。

    这种事不是恐怖是什么?

    用无敌形容还不够，根本是种毫无道理可言的压倒性力量。

    话虽如此——

    引发眼前的现象正是自己的目的，现在不是丧气的时候。

    虚轴的诞生与成长会让世界出现空洞。

    无限回廊需要这种空洞，不惜一切也要让扩大空洞。

    然而无论自己制造出多少虚轴，得到的成果都是微乎其微，就像用细针在巨大的海绵上穿孔，无法造成太大的破坏。

    这种程度的洞或许可容小虫通过，却无法让野兽通行。

    在这种情况下，无限回廊该怎么做?

    很简单——只要拚命把刚才打开的大洞挖得更大。

    自己唯一该做的事，就是设法让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深渊成长到极限。

    无限回廊离开音乐数室的墙壁，对着津久见奏催促：

    「……时候差不多了，我们撤退。」

    「你以为我会放过你们吗?我的虚界涡依然开启。」

    城岛晶怒目瞪向无限回廊，朝着这里跨出一步。

    「的确，现在的我和奏都无力反抗，『坠落黑麦田之尸』已经完全失效，敷户良司的虚轴也是……没想到只是开放就可以让所有虚轴的能力失效，这个深渊还真是深不可测啊，『全一』。」

    「既然知道这件事，你还愚蠢到以为自己逃得掉吗?无限回廊?」

    「我当然不觉得自己逃得掉……至少现在是这样。」

    就在此时，有个小东西撞破窗户跳进教室。

    那是一只全身白毛，拥有血红双眼的猫——小町。

    「『有识分体』已经到了?」

    空间不再站在无限回廊一伙人那边。

    「其它家伙过来这里只是时间的问题……我们得加快动作。」

    「可是要怎么做?」

    在无限回廊的催促下，奏露出讶异的表情。

    「看清楚现况，『坠落黑麦田之尸』……城岛晶只是在虚张声势。」

    「哼……」

    听见无限回廊的说法，晶哼了一声：

    「既然被你看出来了，那么事情就好办了……无限回廊，你打算怎么做?想逃走就快逃，你们没有太多时间。」

    「你不也没有太多时间吗，『全一』?」

    双方都想从对话中探测对手的虚实。

    事实上——在虚轴能力全部失效的现在，局势明显对我方不利，更何况晶那边还有四个帮手正朝着这里赶来。小町在进入教室之后没有消失，由此可见晶可以自由选择要让哪个虚轴失效。在这种情况下，我方的胜算根本等于零。

    只是晶自己的状况也是岌岌可危。

    他不但打开虚界涡，刚才还让不定量子回路以最高功率运作。就算他再厉害，此刻也不太可能再创造一个像刚才那样的武器。如果做得到，他早就已经发动攻击。

    但是他却选择按兵不动，这证明「全一」接近运作极限。恐怕过不了多久，令其它虚轴失效的力量就会消失，城岛硝子的所有能力也会暂时沉静。

    既然如此——与其下危险的赌注，趁现在逃走才是最好的办法。

    毕竟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只剩下去迎接那个人。虽然我方在这场战斗中落败，但是自己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行动。

    「走吧，奏。好好抓住逆绘的手。」

    说话的同时，无限回廊纵身一跃来到窗户旁边，津久见奏与逆绘也立刻跟进。

    三人的行动极为迅速，无限回廊打开窗户，一只脚踏上窗框。

    「……等一下!」

    城岛晶立刻做出反应。

    「你以为你们逃得掉吗!?再过一会儿……所有人都会过来这里!」

    喊叫之中夹杂喘息声，看来他也接近极限。

    说到尔虞我诈——还是自己技高一筹。

    想把自己逼上绝境，晶不管是狡猾还是残酷都差了一点。

    无限回廊保持随时可跳出窗外的姿势，故意回头看向背后。

    「……逆绘，临走之前打声招呼吧。」

    无限回廊对着和自己一样，打算从隔壁窗户逃走的津久见逆绘如此说道。

    「好的。」

    逆绘站直身体，转身面对晶说道：

    「告诉你一件事，城岛同学。」

    她用同班同学的口吻对晶投以微笑：

    「奏哥哥……不，是关于奏的虚轴。你以为那个虚轴……是我们两人的吧?这也难怪，其实这是我们故意让你这么认为。」

    「你、说什么……?」

    正朝他们逼近过来的晶停下脚步。

    「很遗憾，『坠落黑麦田之尸』是津久见奏的虚轴。」

    奏接着说道：

    「没错，而且我只是个跑龙套的角色，只是这些人的帮手。老实说，我和你们既没有过节也没有任何仇恨，主角从头到尾都是逆绘和无限回廊。」

    把自己说成跑龙套的或许有些精神不正常，不过事实就是如此。

    津久见奏露出带有自虐意味的笑容：

    「她根本不是我的妹妹……我其实是寄生型。」

    「不是你妹妹?寄生型?那……」

    津久见逆绘再次开口：

    「可是我是共生型，就这点而言我与硝子同学相同。我来自异世界，是拥有实体的意识体，也是世界本身……正确的说法是在旅途终点的世界成为世界本身，之后再次回到这里……是需要另一个人做为固定剂的虚轴。」

    说到这里，津久见逆绘将她的对应模式由一般人专用切换到城岛晶专用。

    「硝子，我和你一样。现在的我是把人类的有机体当成二次元活动媒介的机械，同时也是专为我所爱的那个人制造的道具兼玩具。」

    「你们一定觉得我们这对双胞胎长得一点也不像吧?还好我们的性别不一样。」

    「你们在……说什么……」

    面对晶的疑问，机械在脸上灌注虚假的爱情，以开心的表情笑道：

    「你长大了，晶。还有……硝子。倒是我变小了。」

    「难……道?」

    攀在晶背上的硝子首先发现真相，身为机械的她自然比较容易透过资料解析，找出与过去记忆的共通性。

    「难道……怎么可能……」

    「硝子……?」

    「主人……那个人是……」

    津久见逆绘——不——

    「告诉你们我的本名吧。」

    「那个人是……主人……!」

    「没错，硝子。我是镜……城岛镜。」

    城岛镜面向自己过去的亲生儿子与干女儿，再次在脸上制造母亲的笑容。

    「怎……咦……」

    「再见了，晶。你很快就会见到爸爸，到时候……」

    她用仿佛唱摇篮曲的语调说道：

    「到时候一定会杀了你……这是六年前的没能做到的事，知道吗?」

    话一说完，镜就撇下惊讶得说不出话的两人，以优雅的动作从三楼窗户跳下。

    奏与无限回廊也趁两人心生动摇之际跳出窗户。

    在着地的同时，无限回廊愉快地对津久见奏和城岛镜笑道：

    「走吧，我们去迎接那个人。世界的深渊已经打开，境界线已经模糊至极!现在他一定回得来!你们都等很久了吧?等不及了吧?」

    奏忍不住笑道：

    「我和那个人又没有直接关系，哪有什么等很久还是等不及的?」

    镜同样面无表情：

    「机械不在乎久等，更不会等不及。」

    「咯咯……」

    双方的回答都很冷淡。

    但是无限回廊还是高兴得不得了。

    没错——得去迎接那个人才行。

    就像五年前的那一天。

    自己亲手送走他时一样。

    无限回廊迈步奔跑，奏和镜嘴上虽然满不在乎，但也立即跟上。

    目的地早已决定。

    就是那家伙此时理应返回的那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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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epilogue-2nd 祈愿消逝 终将患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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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再次醒来，人已经在保健室，身旁是里绪还有殊子等人。

    在那之后——无限回廊跳下窗户的瞬间。

    我在疲劳与震惊的交相侵袭之下当场失去意识。同一时间，硝子也因为不定量子回路强制关闭而恢复实体，随即陷入沉睡。

    无限回廍俊脚刚走，里绪前脚便踏进音乐教室，之后是由她们把我们带到保健室。我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刻，校内正涌进大批的警察和救护车。

    硝子和我同时醒来，我原本担心虚界涡开启会为她带来疲劳甚至其它后遗症，不过她本人倒是一派轻松的样子，我也不禁放心下来。当然在接下来的几天，硝子别说是开放虚界涡，就连有限度地启动不定量子回路都有困难。

    硝子现在正在家里，有里绪陪在她身边，让我安心不少。

    至于我——刚才有人用手机约我出来，如今正在夜晚的公园。

    现在是晚上八点，大部分人家都已经用过晚餐。

    「哟……」

    我来到这里过了两分钟。

    约我出来的人以仿佛白天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悠闲姿态现身。

    「找我有什么事?」

    敷户良司。

    我的朋友，如今已被虚轴侵蚀。

    「我想你大概有很多事想问我，所以找你出来聊聊。」

    良司像平常一样露出笑容，黝黑的睑孔不带丝毫疲态。

    这家伙说得没错。

    我有很多事想问他。

    毕竟当我醒来之时，良司相芹菜早已经不知去向。

    在那之后，良司告诉我很多事。

    当我和硝子双双倒地之后。

    良司把恍惚的芹菜带离音乐教室，两人一起逃出校外。

    他们先是在街上徘徊，途中遇到无限回廊一行人。

    现在的他正与无限回廊一起行动。

    还有。

    他发现自己还是喜欢芹菜——

    +—+

    我抬起头来，眼睛凝视面前这个身材高大，神情锐利的朋友：

    「良司。」

    「……干嘛?」

    我对眼前这张流露坚定神情的脸孔，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啊……?」

    「总而言之……你打算投靠他们那边吧?」

    近乎宣战的疑问。

    「什么那边这边，我没有投靠任何一方的意思。」

    我们的对话内容早已超出朋友对话的范围，但是良司的语气还是一如往常。他随手抓了几下自己的雷鬼头，一边叹息一边对我说道：

    「不管怎么样，你不用担心森町的事。」

    「不要担心?你凭什么叫我不要担心?」

    「老实说，她现在根本没办法与人交谈，现在是你老妈在照顾她。」

    我不由得咬住嘴唇。

    这次的事对芹菜的冲击实在太大。

    她不但经历虚轴带来的异常现象，还亲眼目睹自己的朋友人格剧变。

    不仅如此——我还在小芹面前宣示要舍弃她，选择硝子。事情来到这个地步，我已无法做出任何辩解，也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挽回。就算像上次事件结束时那样请殊子出面窜改芹菜的记忆，结果也只是自欺欺人。此时此刻的我已经完全走向另一侧。

    问题已经不是窜改记忆可以解决。

    不管我再怎么做，再如何去欺瞒蒙骗，我都不能继续和她在一起。

    还有一点。

    津久见逆绘……不，城岛镜。

    改头换面的，我的母亲。

    事实证明小芹昨天说的是对的。

    她和硝子，同时也和妈妈很像——

    「我怎么可能相信你?」

    我把话说得很直接：

    「谁知道……你们会对小芹做出什么事?我很快就会把小芹抢回来。」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

    良司的表情非常认真：

    「不能再让森町卷进你招惹的麻烦事里。我会保护她。」

    「老实告诉你……我没办法相信你。」

    「这样啊。那我也老实告诉你。」

    听见我的话，良司轻叹一口气，然后用满是敌意的视线瞪着我：

    「晶，你这个人太危险了。」

    他用半是愤恨，半是怜悯的表情继续说道：

    「你自己想想，你是个杀人凶手，你的虚轴比其它虚轴都还要可怕，而且你……根本就是无可救药的家伙。你要我去相信一个手中有核弹，随时可以毁灭世界的人吗?开什么玩笑，这不叫相信，应该叫服从吧。」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处在何种状况——良司似乎想告诉我这一点，低头「啐!」了一声：

    「老实说，光是站在这里和你说话，我就害怕得不得了。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平静?你才刚杀掉一个人，把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抹杀……听说你虽然记得自己杀了人，但却连你也不知道杀的人是谁。」

    「……是无限回廊告诉你的吗?」

    我不记得自己杀死的对象是谁……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现在良司会说出这种话，很有可能是来自无限回廊的推测。

    「喂，你倒是说说看，杀死一个人，却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感觉怎么样?也许被杀的人是我们班上的某个人啊?老实说，就连只是旁观者的我都快要精神错乱。要是我没有变成虚轴就算了，至少可以彻底忘掉那家伙曾经存在的事实……可是现在不一样，我清楚知道有某个人刚从世界上消失?却又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你知道这种感觉有多么让人不安、多么让人害怕吗?明明是当事者却一脸事不关己的你……想象得到吗?」

    良司似乎真的动怒了，向我逼近过来。

    这也是理所当然，我想他一定很不安。

    但是我答不出来。

    不——是不能回答。

    「听好了，晶。」

    良司似乎受不了我的沉默，终于开口说道：

    「拥有毁灭世界的力量，而且毫不犹豫加以使用，用过之后还可以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世界上如果有这种人存在，你说世界会变成怎样?」

    尖锐的质问。

    任何人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想必都一样，就连我也是如此。

    答案只有一个。

    世界将会——

    「就是这么回事，你懂了吧?」

    不等我回答，良司转身作势离开。

    「已经没什么好说的。反正你一定会采取某些行动吧?那么事情很快就会有个结果……我没有与你敌对的意思，也不打算跟那家伙联手，只想好好保护森町。所以你不用担心森町的事，我之所以和无限回廊在一起……只是因为你比他们更危险。」

    我不明白良司的真正意图。

    我必须确保小芹能够平安，所以对良司的背影问道：

    「你没有骗我吧?」

    良司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

    「……你就相信曾经是朋友的人说的话吧。」

    语气中带有一丝孤寂，同时带有一抹感伤。

    「那就明天见……不，我们学校这个星期停课。下个星期学校见了。」

    良司在离去之前对我挥手道别。

    学校见。道别的台词跟平常一样。

    只是——

    一样的只有表面，我所处的状况已和过去完全不同。

    围绕在我周遭的日常已经正式宣告终结。

    长久以来，我用欺瞒与诡辩所堆砌的假象，如今全部遭到揭穿。

    这次轮到我面对假象。

    良司、芹菜，加上很可能照常到校的鸳野、津久见奏，还有妈妈。

    从下个星期开始，我将在他们对我的欺瞒与诡辩中度过校园生活。

    然而我还是必须假装日常未曾终结，依然得去修补那些已经毁坏的东西。

    没办法。

    谁叫我已决定陪在硝子身边。

    ——硝子的日常还没有遭到破坏。

    「……回家吧。」

    目送良司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我离开背后的铁柱。

    回家之后得先打扫客厅才行。

    我家客厅一团乱，光靠硝子一个人根本打扫不完。虽说里绪也会帮忙，不过实在不好意思连这种事都拜托里绪。

    我想起自家客厅简直像是发生爆炸的惨状，所有物晶散落一地，没有一件家具保持完好，不禁咬牙切齿。

    不用说，这种惨状自然是来自世界出现缺陷时产生的余波。

    藉助硝子打开虚界涡产生的时空扭曲，过去被无限回廊强制送往另一个世界的某人再次回到这个世界。

    那个人如今与当年送走自己的无限回廊在一起。

    他是妈妈城岛镜的固定剂。

    也是将自己的妻子城岛镜变成虚轴的人。

    爸爸究竟有何企图?他想要得到什么?

    被爸爸断定为失败作的我，完全无法猜测他的心意。

    我只知道一件事。

    世界已将我视为异物，而且会全力清除我这个异物。

    这个「世界」的中心便是刚回来的爸爸和妈妈——

    彻底改变的妈妈。

    说要杀死我的妈妈。

    还有促成这一切政变的爸爸。

    那个人已做出选择。

    选择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不惜牺牲其它一切事物。

    被牺牲的事物当中，也包含我曾经真实拥有的日常。

    这份日常或许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

    既然如此。

    我也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为了让硝子能够在这个世界永保欢笑。

    为了保护这个世界的娇小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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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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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各位读者的阅读，《虚轴少女》第五集到此告一段落。

    不知道大家觉得好不好啊?如果能让读者看得开心，那就太好了。

    故事终于在那个的那个之下变得那个又那个起来。因为那个变得那个的关系，下一筑将用整本的篇幅为大家献上佐伯妮雅老师的脸红心跳课外数学，要讲的是佐伯老师带着木炭到树海健行的故事。以上是骗人的，从来没有这种计画。话说回来那个到底是什么?

    ……言归正传，接下来的故事将会逐渐迈向高潮，请各位读者期待往后的发展。

    换个话题，其实这本书是我出道成为职业作家的第十本着作。

    记得刚出道时，我给自己的目标是先出个十本再说……当时的我不知道自己得花多少时间才能达成写完十本书的目标，如今回顾起来，这十本书花了我整整三年的时间。先不说三年究竟算是短还是长，想到自己竟然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年，我不禁觉得有些惊讶。

    只是想超三年前，我原本以为写出十本书之后，自己便能掌握某种身为作家的诀窍。只是现实是残酷的，即使写了十本，我丝毫不觉得自己与过去相比有什么成长……真是……

    有监于此，我已经把心中「先写再说」的目标修正为二十本。真不知这到底算是提高门槛还是降低门褴。总之往后我会继续努力下去，也请大家不吝给我指数。

    接下来照例要向相关人士道谢。

    首先是责任编辑佐藤先生与负责插画的椋本老师，这次也劳烦你们了。虽说一路走来我给两位添了不少麻烦，还是希望两位能够继续陪我走下去。

    设计者、校稿者，还有编辑部、营业部、出版部的各位，在此恳请大家继续给我协助。

    另外还要特别感谢浅井ラポ老师，每次都要感谢老师的帮忙。

    也要感谢所有的读者。因为大家的支持，这个故事才能像现在这样渐入佳境。既然已经来到这个地步，身为作者的我也下定决心绝对要让这个故事有个结尾，希望不让一路读到最后的读者们感到后悔（积极的态度!）。

    也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我的下一本书。

    顺道一提，在本书出版之前，于上个月，也就是八月十日发售的《电击hp Vol.43》刊载《虚轴少女》的短篇故事，读者们若有机会不妨也看一下。故事内容是本篇跳过不提的暑假里发生的事，相信读过这篇短篇故事之后，读者们一定能在本篇之中发现更多乐趣。当然，不管先从哪一边看起部不会有泄露剧情的问题，大家可以安心。

    话说从去年底开始，《电击 hp》便不定期刊载短篇故事，累积至今也有相当的份量，不知责任编辑佐藤先生有何打算?

    只要再加上一些新故事就可以……不，什么事也没有。

    总而言之，下一本书预计在冬天出版。

    期待能够在下一集继续跟大家见面。

    （注：以上所述皆为日本方面的出版进度舆时间）

    藤原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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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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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卷一

日常卷一 Opening：新生入学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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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泡泡霏霏@轻之国度

    新季节的气息越来越明显的四月七日，早上七点三十五分。

    晴朗的天空几乎看不见半朵云。我换上一身还不习惯的衣服，独自站在自家玄关。

    今天是私立挟间学园第二十三届新生入学典礼的日子。

    至于参加新生入学典礼的人——就是我。

    「早安，硝子。」

    就在我转身关上自家大门时，有人从背后呼唤我的名字。

    「早安，阿姨。」

    说话者是对面邻居森町家的母亲，森町秋菜。

    秋菜阿姨留着一头俐落的短发，纤细修长的身上穿着整齐的服装，给人精明干练的印象。

    「喔、好可爱。真不敢相信这是我们家的二女儿。」

    不、这个……不管相不相信，我本来就不是二女儿。

    「真想叫不可爱的大女儿跟你学一学。」

    「竟然当着自己亲生女儿的面前，说人家不可爱……」

    对阿姨发出抗议的人，是森町家真正的女儿芹菜。她拥有跟阿姨一样的修长身材，身上穿着与我同样款式的制服。

    我的制服是以黑色为底色的水手服，肩膀部分稍微蓬起，贴身的衣袖袖口反折露出里层的灰色布料。制服的胸前绑上红色缎带，裙子是褶数很多的短百褶裙，袜子可以自由选择长袜或膝上袜。这是私立挟间学园规定的制服——也就是说从今天起，我和芹菜将成为同一间学校里的学姐学妹。

    芹菜的打扮我已看过无数次，但是直到半年前为止，我从未曾预料自己也有穿上同样衣服的一天。说奇怪还真奇怪。

    「有什么办法？谁叫你就是不可爱。明明穿着同一套制服，竟然差了这么多。」

    阿姨嘟起嘴巴，还不停上下打量自己的亲生女儿。

    「真是对不起，我就是跟你一样不可爱。」

    芹菜也不甘示弱……事实上这两个人嘟嘴的表情真是太像了。

    「对了，小晶呢？」

    「啊、他……」

    听见阿姨这么问，我的视线再次看回自家门口，大门也在此时打开。

    「啊，早安。」

    与水手服相同配色的西装外套加上领带。这个身穿男生制服，出现在门口的人就是我的同居人，也是一手促成我进入挟间学园就读的元凶。

    他的名字是——城岛晶。

    「今天就麻烦阿姨了。」

    他边开口边对阿姨鞠躬，阿姨也用灿烂的笑容回答：

    「安心交给我吧。话说回来我的运气真好，竟然可以连续两年参加新生入学典礼。」

    城岛家没有可以充当监护人的大人，每当遇到需要大人出面的场合，住在对面的森町家总是义不容辞地担任我们的监护人。

    「好啦，我们走吧。硝子的事就交给我，我一定会做得非常完美！」

    「就是交给妈妈才不放心……」

    芹菜在一旁小声念念有词。

    「呜、好痛！」

    阿姨露出爽朗的笑容捶了自己女儿的头，随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地带头往前走。

    「等等，这个家暴女！」

    芹菜按着头跟在后面。

    「唉呀唉呀，这才不是暴力，是妈妈对你的爱喔？你这个小笨蛋竟然连这都不懂。」

    「什么『小笨蛋』……妈妈看太多八卦杂志了！」

    森町母女就这样一面用相似的声音吵吵闹闹一面远去。

    「……我们走吧。」

    「好的。」

    留在原地的两名城岛家成员不约而同发出叹息，然后跟随她们迈开脚步。

    这是——我第一次上学。

    身旁传来接近自言自语的说话声。

    「在学校记得表现得正常一点。」

    「我无法理解所谓『表现正常』指的是什么，请先针对『正常』两个字做出定义。」

    「……『正常』就是别用这种语气跟别人说话……」

    「这个要求过于抽象。」

    「……果然还是很担心。」

    身边的人面露苦色，我用走在前面的森町母女听不见的音量说道：

    「担心……我身为机械，就算要求我用与人类一样的方式说话，还是很难以判断是否能够做到……主人。」

    没错——

    我不是人类。

    事实上我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居民。

    我来自名为「虚轴」的异世界。

    我的本体是存在异次元空间的机械，这副人类的躯壳只是与外界交换讯息的沟通介面。

    也因此我丝毫没有必要上学。我之所以会上高中，纯粹只是出自「主人」对我的命令，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理由——

    「主人若是觉得担心，别让我上学就好了。」

    「……这种话我早就听够了。」

    主人的主张是与外界社会交流有助于促进精神方面的成长，但是我只是机械，身上不存在所谓的精神。

    现在要做的事对我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不过事到如今也已经无法回头，毕竟先前拜托殊子做了不少事。而且既然是主人的命令，我就没有权利拒绝。」

    「别用那种讽刺的口气说话……还有，硝子。」

    「是？」

    「不要在家里以外的地方称呼我『主人』。」

    「是吗？那该如何称呼才好？对了……既然我们两个对外宣称是堂兄妹……我以后就叫主人『哥哥』好了？」

    「……也不要这样叫我。」

    主人一脸受不了的样子，这个话题明明就是他先提起。

    「主人要是喜欢，也有『大哥哥』或是『哥哥大人』等丰富的变化。」

    「够了……叫我『学长』之类的就好。」

    「唉呀，主人不喜欢我的提议。」

    学长吗？

    的确，主人从今天开始就是高中二年级。就校园地位来看，我跟主人是学长与学妹的关系，这种称呼非常恰当。

    「那么学长，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嗯，好好加油吧。」

    老实说，就算要我好好加油，我也无法判断自己该做什么才好——我完全无法想像校园生活带给我任何东西。

    我跟主人并肩走在住宅区的巷子里，脑中闪过这些念头。

    只是挟间学园里，还包含与我同类的「虚轴」。

    在学校担任保健室老师的佐伯妮雅。

    主人的朋友柿原里绪。

    暗地里帮我搞定各种入学手续的速见殊子。

    还有跟我一样将在今天入学，殊子危险的干妹妹舞鹤蜜。

    她们都遭受这个世界以外的其他世界侵蚀，也是我的同类。

    透过在日常生活里与她们交流，或许可以看见自己不知道的主人，看见他在学校里的样子。

    只有这件事——或许可以算是上学的好处。

    「好啦，你们两个快一点！」

    森町阿姨在前方向我们挥手。太过兴奋的模样让人搞不清楚谁是大人、谁是小孩。

    「好！真是的……谁叫你一直发呆。」

    主人的双眼望向阿姨，嘴里却是在抱怨我。

    但是我没有发呆，就此说是我的责任并不妥当——正当我打算如此反驳时，主人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

    「啊……」

    「好了，我们走吧。」

    「……主人好狡猾。」

    「嗯？你说什么？」

    「……没事。」

    被主人这样牵住手，教我怎么反驳？

    顺着牵引的力量，我自动加快脚步。

    弯过转角，前方的公园开满樱花。花瓣在早晨的阳光下飞舞。

    ——这么说来，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时间外出。

    想到这里，又想起即将开始的新生活，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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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卷一 第一话：约会DE约会DE游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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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立狭间学园一年九班座号二十四号姬岛姬，她的恋人是女人。

    这件事对她来说是最高机密。

    她有太多必须保密的理由。与同性交往这件事本来就是异常状况，更何况——那名恋人跟自己的朋友城岛硝子彼此认识，而且姬本人也不认为自己是个同性恋。在这种情况下，姬怎么样也开不了口。

    很多人可能会说，既然这样别跟女人交往不就得了？虽说当初只是因为一时兴起加上当时的气氛而开始交往，但是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不服输的姬认为自己不能就此抽身，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而且明知自己与恋人除了接吻之外没做过其他逾矩的事，往后也没有进一步发展的预定，

    她还是不打算结束现在的关系。

    虽说这种关系有些异常，但是姬岛姬觉得这样也很快乐。

    快乐的事总是让人难以收手。

    世界上有太多令人难过的事，说得极端一点，人的一生就是一连串的痛苦。在这种情况下，姬没有乐观到愿意放弃自己觉得快乐的事。

    没办法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恋人牵手或是撒娇，是有点令人遗憾。

    但若是问跟男生交往还是跟女生交往比较轻松，答案绝对是跟女生交往，所以姬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一边是因为性别差异无法理解自己的本质，到了最后一定会试图得到自己身体的男生；另一边是既温柔又能够理解自己的想法，而且不需要做爱的女生。

    没有性经验的姬相当害怕那种事 ——所以她觉得与后者在一起比较快乐。

    姬岛姬的女朋友跟她一样就读私立狭间学园，现在是三年一班的学生。

    她的名字是速见殊子。

    今日是六月最后一个星期天。

    整个六月没有任何国定假日，对于每天都要上学的我们来说，六月份的星期天在原本就有限的假日里显得特别贵重。

    只是我无法理解这些假日「到底有多贵重」。

    对于身为机械、没有人类情绪的我来说，去追究学校休假与否带来的内在差异，根本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话虽如此——

    「主人，那是什么东西？」

    「不要在家里以外的地方叫我『主人』……那是旋转木马。」

    我跟主人在六月的最后一个假日，一起来到游乐园。

    主人是从一名叫大田敦的朋友那里拿到游乐园的一日券。我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送门票给主人，也没有兴趣知道。只是我自己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叫游乐园的地方，而主人打算利用这个地方的游乐设施教导我「感情」的微妙之处。于是我们在双方利害一致的情况下来到这里。

    「旋转木马……那种设施的作用到底是什么？怎么看都只是不停原地转动外加上下摇晃。」

    「你问我哪里好玩，我也很难用言语来说明……」

    主人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自从来到这里，主人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那么我们去坐坐看吧。」

    「要坐吗？！」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

    主人看起来很不甘愿，可是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于是我小跑步来到负责管理旋转木马的大叔面前：

    「我想一个人坐。」

    「咦，一个人？」

    正当一脸讶异的大叔正要点头答应之时——

    「……是两个人。」

    主人从后面追了过来。

    「怎么？小俩口吵架了？」

    大叔对着我们露出苦笑。

    「吵架？」

    我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大叔倒是豪迈地大笑：

    「那刚好！想重修旧好坐这个最好。」

    「那你们就坐……喔、那个那个。就坐刚才经过的南瓜马车吧。」

    主人在一旁插嘴：

    「呃，如果可以我想分开……」

    「没用的小伙子说这什么傻话。这种时候男人本来就该先低头！老实说我在结婚之前也是跟你一样……」

    大叔不知为何打断主人的话，还对主人说教。

    「不……」

    主人一脸伤脑筋的表情，我判断他正处于危机之中，所以在一旁插话：

    「大叔……学长不是没用，只是比较不体贴。但是我对他这一点没有任何不满。」

    「……嗯？」

    大叔在原地愣了一下：

    「哈哈哈哈！是这样啊，看来是我太鸡婆了！多谢招待啦。」

    这回笑得比刚刚还要豪迈。

    「什么是『多谢招待』……大叔吃了什么吗？看起来应该没有……」

    无法理解大叔话中含意的我正打算问个清楚，但是主人默默拉住我的衣袖，制止我开口。

    回头一看，排在我们身后的人都是满脸笑意地看着这里。

    「年轻人……这么好的女孩子可千万别放过啊？好啦，停下来了。就是那个，你们一起上去，好好享受童话世界的气氛！」

    「……所以我才不想来。」

    主人摸着被大叔用力拍打的肩膀，一个人喃喃自语。这又是一个难以理解的状况。

    「我们走吧，主人。」

    算了，比起思考这种事，如今的当务之急是亲身体验这种名叫旋转木马的东西。我拉起站在原地的学长，往那个明显过度装饰的南瓜马车外型的游乐器材走去。

    只是……

    为什么排在我们后面的人，全部都是手牵着手的恋人？不是恋人关系的似乎只有我们。

    「喔、要坐那个吗？」

    恋人伸手指向旋转木马，姬岛姬闻言不由得苦笑：

    「那个也太过老套了。」

    不好意思的姬没有答应，同时用力踩稳脚步。要是不这么做，恋人说

    不定会把自己拉过去。其实她心里觉得去坐也不错，但是没有说出口。

    「嗯——」

    恋人露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

    「那你想坐什么？」

    层次分明的纤细短发、无框眼镜搭配上充满知性的双眼、均匀的体态即使在身为女性的姬眼中也显得漂亮、健康、柔软。

    「殊子学姐。」

    看着恋人的模样，姬的心情也感到愉快，开口呼唤恋人的名字。

    她的名字是速见殊子。

    「嗯？」

    「其实用不着急着去玩。」

    「难得来到游乐园，多玩几种不是比较划得来吗？」

    殊子的语气跟平常有些不一样。换做是平常——这个人只会笑着说：「就玩姬想玩的吧。」

    把一切的选择权交给自己。或许她也很期待这次约会吧？

    「学姐，反正也不可能全部玩遍，还不如悠闲地去我们想去的地方就好了。」

    听见姬的话，殊子伸手靠着下巴，说声：「这样也对。」

    殊子的动作很漂亮，连与她牵手的姬见到都不禁难为情，内心同时庆幸自己和学姐都是女生。换做是两个男生在大庭广众之下牵手，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奇怪，但是现在的自己和殊子看起来只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姐妹。

    当初是姬提议要来游乐园。

    姬偶然从同班同学皆春八重那里得到游乐园的票。虽然觉得去游乐园约会是国中生做的事，姬的心里还是暗自憧憬这种童话一般的约会——就这一点来说，旋转木马是眼前最好的选择。

    「那么接下来要去哪里？姬想玩什么都可以。」

    结果殊子还是询问姬的意见。

    「这个嘛。」

    云霄飞车很不错、以前没玩过自由落体，这次想来体验一下、摩天轮当然也是非坐不可。不过这些似乎都不是来到游乐园的第一个选择。

    该选什么才好？

    「喔。」

    姬还在思考之时，殊子突然兴奋说地道：

    「就是那个，姬。我们去玩那个吧，我决定了。」

    「什么？」

    姬被殊子拉着往前定，心中涌现不好的预感。

    这个人就只有在打算捉弄人的时候，才会强力主张自己的意见。

    「啊、咦？等、等一下！」

    姬的预感……完全正确。

    「好像很有趣啊。」

    殊子的手指向鬼屋。鬼屋前面的招牌画着科学怪人、吸血鬼，以及木乃伊等以鬼屋来说很老套，却又异常阴森的图样，看起来有些滑稽。

    但是——姬自己很清楚。

    鬼屋这种游乐设施，唯一的功能就是吓人，是专为这个目的所设计的恐怖空间，这点不管在哪个游乐园都没有太大不同。姬想起小学三年级时，自己被父亲带进鬼屋时尝到的恐怖与混乱，不禁感到背脊发凉。

    ——简单来说，姬害怕鬼屋。

    「等、等一下学姐！」

    「嗯，我知道。」

    她正想说「你明知我会怕」但是殊子抢先一步，露出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笑脸猫般的笑容：

    「所以才要去啊。」

    「为什么！讨厌！」

    「没关系啦。」

    「等、等一下……！」

    姬打从心里感到不愿意，但是抵抗丝毫起不了作用。姬就像被卖掉的小孩一般，让殊子硬拖着往鬼屋走去。

    「不要，我是说真的，等一下！」

    姬做出最后的抵抗，试图说服满脸笑容把自己往前拖的殊子，不过她也知道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自从开始交往……不，应该说从遇见殊子那刻开始——姬连一次也没有在说话方面赢过

    眼前这个人。

    「我说没关系，姬。」

    殊子突然停下脚步，对姬投以温柔的笑容：

    「只要紧紧抱住我就不可怕。」

    ——就像这样。

    「……学姐的目的果然是这个。」

    「嗯？姬讨厌这样吗？」

    姬心中浮现出一幅景象——不像平常那样只是牵手，而是紧紧抱住她的手臂，害怕时马上躲到她的背后。完全不必在意周围的眼光，只属于两个人的时光。

    「……不讨厌。」

    这个人真是狡猾。

    结果自己还是被这个人牵着鼻子走。被她捉弄、被她操纵、一切任由她摆布。

    更麻烦的是正如同她刚刚所说的，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任由殊子拉着自己的手，踏出胆战心惊的一步。

    她故意不去看那张令人恶心的招牌。

    「你们这些混帐哪里走！」

    在一阵轰隆轰隆的奇特音效之后，一个身穿和服的女人从栏杆后面的

    水井缓缓爬出，嘴里还发出尖锐的怪叫声。然后那名女人突然站起来跑向我们，在我们面前用力摇晃栏杆，同时恶狠狠地瞪过来。

    玩过旋转木马，我们立刻前往下一个游乐设施——也就是这座鬼屋。

    当我选择这项游乐设施时，主人明显一脸不情愿。理由在我们进入这里的瞬间得到解答。

    「学长的脉搏正在异常加速，没事吧？」

    我对身旁抖了一下的主人如此问道。

    「吵、吵死了……我本来就不喜欢这种地方。」

    就连回答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这种游乐设施的基本原则就是以无法预期的方式对视觉、听觉或触觉加以刺激，藉此达到吓人的效果。明知道有东西，却不知道何时出现……利用这种未知造成的恐怖刺激人类心中的恐惧感。原来如此，很有参考价值。」

    我一边仔细观察眼前这个从栏杆伸手过来的女人，一边做出分析。

    「什么参考啊……」

    然而——

    「你们这些混帐！哪里走！」

    女人继续发出尖叫。

    「我们还不打算走去哪里。」

    「别想逃……咦？」

    我的回答似乎完全出乎对方的意料之外。她愣了一下，在特效化妆之下右眼肿起加上皮肤腐烂的脸孔有些呆滞。

    「喂、硝子……」

    「有铁栏杆挡在中间，我想我们没有生命危险。这道铁栏杆看起来非常牢靠。」

    「呃……那个……」

    扮鬼吓人的女人有些不知所措。这么容易就忘记扮演自己的角色，看来这个人的职业道德不是很好。

    「啊……对不起，那个……」

    她的眼神看向主人，主人反射性地向对方道歉。

    「不……没关系啦。」

    女人以普通人的语气开口：

    「你也很辛苦吧……」

    「不，该怎么说才好，总之真的对不起。」

    唉呀。这两个人竟然聊了起来，看来暂时无法前进。

    没办法的我只好开始检查铁栏杆是不是真的打不开。要是她在这个时候突然从栏杆后面跑出来，的确超出我的意料之外。还是为自己的安全预作准备比较好。

    「话说回来，你的女朋友真大胆。」

    「啊……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你一定觉得很扫兴吧？难得两个人一起进来这种地方。」

    「不，该怎么说……我已经习惯了。」

    「是吗？那就好，倒是我在这里打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像这样完全没被吓到的人。感觉还挺新鲜的。」

    「啊、这样啊……谢谢你……真抱歉让你见怪了，这家伙从以前就是这样……」

    「别这么说。像这么可爱的女朋友可要好好珍惜喔！要是男生没有好好关心自己，女孩子可是会很快把对方甩掉。」

    没想像她竟然开始教训主人，于是我站过去说道：

    「大姐姐。」

    「嗯？怎么了？」

    「学长一直很照顾我，而且我也绝对不可能把学长甩掉。」

    身为机械的我是主人的所有物，他绝不会用粗暴的方式对待我。而且——有资格拥有我的人就只有主人一个。

    听到我的抗议，大姐姐不由得一愣：

    「啊哈哈哈！那还真是多谢招待啦。你真可爱！」

    她把手伸过来，用化有腐烂特殊化妆的手拍拍我的头。

    「……什么？」

    又是「多谢招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吃东西的举动。而且话说回来，我没有请她吃东西，她应该没有理由对我说这句话……

    我还在思考之时，大姐姐有些慌张地说道：

    「啊、不好意思跟你男朋友聊了那么久。时间差不多了，你们往前走吧。」

    「好的。」

    她说得没错，下一组客人随时会过来。

    我重新站到对她点头致意的主人身边，鞠了一个躬：

    「谢谢你为了我们费心，大姐姐。」

    「没什么没什么，祝你们幸福啰。」

    她用化妆成幽灵模样的脸回以笑容，然后转身回到井里。

    「我们走吧，学长。」

    「我说你啊……」

    「怎么了吗？」

    算了，没事。主人只是这么说，脸上却露出奇怪的表情。自从来到这个游乐园，主人已经不只一次露出这个表情，难道他发烧了？

    「学长，该不会……」

    不对，这应该是……

    「如果学长真的害怕到无法忍受，请直说没关系。我们可以从紧急出口离开。」

    「才不是！」

    主人连忙否定，看来是我的推测错误。

    不管怎么样，要离开这里就得继续走下去。我们穿过从天花板垂下的塑胶绳和脚下不断喷出的烟雾，朝出口方向定去。

    从建筑物的大小来推测，我们已经很接近游乐设施的终点。

    原本以为我们的听觉因为里面震耳欲聋的音乐及音效而麻痹，然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讨厌！！」

    前方传来比这些声音还要响亮百倍的尖叫。

    「这是……学长。」

    「……怎样？」

    「就我的推测，接下来我们会碰上远比刚刚还要厉害的恐怖机关，学长撑得住吗？」

    「……不用你特别告诉我。」

    「可以牵我的手喔？」

    「不需要！」

    嘴里虽然这么说，但是此刻学长的心跳速度远超过刚才。没办法的我只好依照自己说的话， 拉住学长的手：

    「我们走吧。」

    在我的牵引之下，两人再次迈开脚步。

    「你……这算什么？一般都是反过来吧？！」

    无视学长的抱怨，我继续往前走。

    话说回来——总觉得刚刚的尖叫声好像在哪里听过。

    双脚不住颤抖的姬瘫坐在地，动弹不得。

    「唉呀……真抱歉，没想到竟然这么恐怖。」

    虽说已经很久没看见殊子这种有点焦急的样子，但是此刻的姬没有多余心力为此高兴。

    到中途为止都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而且身旁的殊子一直紧紧牵住自己的手，还会在自己忍不住要尖叫时抱住自己，让姬有种幸福的感觉。

    但是最后碰上的那个实在太过分了。

    「不好意思，再等一……下。」

    姬不停深呼吸。

    「嗯，那个真的满恐怖的。」

    嘴里虽然这么说，殊子脸上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开什么玩笑，见过那种东西还能这么神色自若，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光是想起刚刚看到的东西，就让姬几乎快要晕倒。

    那的确很令人意外，没想到胡萝卜竟然可以那么用——

    「我看接下来还是玩一些比较轻松的东西吧。」

    殊子笑着扶起好不容易重新站起来的姬，她的语气听起来带有一点歉意。

    好啊——姬正想这么说，突然发现一件事。

    又被这个人牵着鼻子走了。

    殊子从不会主动提出意见。撇开捉弄姬时不谈，在其他的情况下，她一向是以姬为优先。

    姬觉得方便的时间就好：姬什么时候有空；姬想吃什么——诸如此类。

    虽然殊子总是不忘询问姬的意见，也总是按照姬的想法行动，但所有的事情永远都是由殊子操纵。她总是说按照姬喜欢的去做，不过到头来姬从未主动做些什么，主导权老是在不知不觉间落入殊子手里。

    开始交往至今已经两个月，就连今天的游乐园约会也是在殊子的恶作剧下揭开序幕。姬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没错，得想办法从这个人手中抢回主动才行，不能老是输给这个人。

    姬努力站稳还在微微发抖的双脚，用力握紧拳头。

    「……怎么了？」

    「殊子学姐！」

    「什、什么？」

    听见姬振作精神的声音，就连殊子也吓了一跳。很好，就是这样。

    「接下来……我想玩那个！」

    姬一面拉起殊子的手，同时伸手指向远处的巨大设施。

    「咦、可是你不是还……」

    「我已经好了。」

    姬硬是挤出笑容，还摆出胜利姿势：

    「我们走吧！就算学姐说不要也非去不可。我想坐那个……可以跟我一起坐吗？」

    「呃……既然姬想玩。」

    殊子有些犹豫地耸耸肩。这个人该不会连那种东西都不怕吧？不行，非得试过才知道。

    姬觉得很不公平。虽说殊子跟自己是学姐学妹的关系，可是自己实在太过依赖她，而她连一次也没有依靠自己。姬暗自心想，至少这次要让殊子边尖叫边抓住自己的手。

    「可能得排一下队，可以吗？」

    没关系——回答声从背后传来。姬没有回头，只是牵着殊子往前走。

    目标是「SUICIDAL TENDENCIES」。

    自杀倾向。从这个光听起来就很危险的名字可以想像，这八成是这个游乐园最恐怖、最凶恶的游乐设施。

    简单来说，就是距离地面101公尺的自由落体。

    这是报仇。刚刚害得自己如此害怕，自己却若无其事的殊子，这回一定要让她大声尖叫。

    「走着瞧……！」

    看到姬低声念念有词，气冲冲往前踏步，前方穿着布偶装的工作人员也吓得不禁后退。游乐园的吉祥物一阵手忙脚乱，手中的气球飞走三个。

    「……真是的。」

    殊子暗自耸肩叹息，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经过十五分钟的等待，姬和殊子终于坐上座位。先前鬼屋带来的冲击已逐渐平息，姬也恢复平常的神色。

    只是实际坐上位子之后，姬还是不由得感到害怕。

    设有安全护栏的椅子沿着巨大的圆柱排成一圈。这些椅子虽然漆上暖色系的颜色，看起来却像通往地狱的电椅。背后的圆柱有如巴别塔直冲天际，仿佛正在默默用远近透视法向底下的人们

    展示它的高度。

    同样足以令人尖叫为目的，这项设施远比刚刚的鬼屋要来得符合科学原理。

    但是自己绝非毫无胜算。

    姬一向不害怕这种类型的游乐设施，甚至可以说相当喜欢，所以她认为这次多半挺得住。唯一的问题是姬从来没有自由落体的经验，而这项游乐设施的高度在县内，应该说在邻近地区都是数一数二——姬拼命告诉自己不用害怕，这种东西与云霄飞车没有什么不同。

    她不理会心中隐隐涌现的不安，转头看向身旁的殊子。

    殊子也把眼镜收进口袋，可以直接看到平常只能透过镜片看见的猫眼。姬仿佛看见殊子的另一张脸，心脏不受控制地噗通乱跳。

    ——不行不行，怎么可以看得入迷。

    「殊子学姐不怕吗？」

    姬装出游刀有余的样子说道：

    「要是害怕可以牵我的手喔。」

    「这个嘛——」

    对方的回答不带一点紧张。

    「还满兴奋的。」

    什么嘛，稍微表现得可爱一点也行啊。

    才刚这么想，整个游乐设施「喀当！」猛然震动，椅子开始往上爬升。

    「喔，动了。」

    姬对隔壁传来的轻浮声音投以怨恨的眼神，地面离她越来越远。

    这时她才发现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椅子设置在背后的圆柱上，实际上升的只有椅子本身。

    也就是说，自己脚下此刻没有立足之地——这一点大大增长姬心中的不安，普通的云霄飞车才不会这样。

    姬不由得暗叫糟糕，偏偏就在这个时候——

    「脚下空荡荡的呢。」

    旁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愉快，然而姬已经没有多余心力回答。

    周围的视野广阔到有些夸张，就连游览车看起来都显得很小。放眼望去可以清楚看见远方山脉的棱线，地面已在遥远的脚下。

    上升动作缓缓停止。

    「姬——」

    殊子温柔地开口：

    「你要是害怕，可以牵我的手喔。」

    殊子的手出现在视线角落。

    就在坠落的前一刻，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姬认输了。

    ——还是赢不过这个人。

    面对这种连身处101公尺高的地方，身体悬空依然面不改色的人，与她对抗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只是姬已经不在乎。

    就算不曾依靠自己，这个人总是这样看着自己。

    虽然有时喜欢恶作剧，更多时候却是无比温柔。

    自己不认同女生之间的恋爱，不过因为对象不是别人，而是速见殊子，自己才能毫不犹豫接受这份感情。

    姬的一只手离开护栏，用力握住伸向自己的手。就在此时——

    「…………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姬感觉自己的尖叫声不断往上飞去。

    带着因为鬼屋最后出现的胡萝卜机关而受到精神伤害的主人，我们前往下一个游乐设施。

    只是——没想到我竟然会做出这种错误选择。

    「你还好吧……？」

    主人扶着我的肩膀，协助双脚不停发抖的我站稳脚步。

    「这完前……在预测范围猪外……」

    「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似乎是这样没错。

    SUICIDAL TENDENCIES。

    把人带到距离地面101公尺的高度，然后垂直坠落的刺激设施。提议挑战这项游乐设施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因为我想知道人类为什么乐于体验这种拟似无重力带来的身体压力。

    这种设施明显对健康有害无益，为何人们能从中得到快感？这种快感究竟来自人的心理还是生理？我判断必须用自己的身体加以确认。

    「学长。」

    「怎么了？」

    「身体轻飘飘的。」

    「所以我才叫你别玩……」

    实验的结果——正如主人所说，是以失败告终。那种内脏朝与重力相反方向飘浮的感觉，直到现在还在压迫我的有机体。

    我在这个世界的活动主体，也就是「城岛硝子」的身体与普通人类没有什么不同。当然，我的本体——深藏在内面空间的机械部分根本不痛不痒，只是有机体部分因为意料之外的不适，无法跟上机械部分下达的命令。

    「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有人适合有人不适合。」

    「看来我的身体是属于不适合那一种。」

    「是啊……喂、你要去哪里！那边是垃圾桶！」

    从头到尾跟我坐在一起的主人倒是显得若无其事。

    这也是理所当然。在我选中他成为拥有我的「主人」那一刻，他便得到远超过一般人类平均数值的体能。对他来说，高度101公尺的自由落体根本不算什么——简单来说，就是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吃亏。

    太狡猾了。

    「那个游乐设施——我完全无法理解。」

    轻飘飘的感觉终于逐渐消退，我对刚刚的经验做出结论：

    「主人，那种东西到底要怎么『享受』？更何况我原本就没有『快乐』这种情绪……」

    ——唉呀？

    「等一下。」

    「怎么了？」

    「也就是说，我是在不确定这个身体能否接受的情况下，去挑战一个不是每个人都能从中获得乐趣的游乐设施，还想藉此摸索快乐这种情绪到底是什么东西……这种行为不合乎逻辑。」

    「你在说什么啊？」

    主人一脸惊讶表情。

    「……主人，你欺骗我。」

    我可不会让主人轻易蒙混过去。

    「啥？」

    「明明不确定我的身体是否适合那种游乐设施，还让我坐上去……主人以捉弄我为乐吧？！」

    「一开始说要玩的人是你吧！」

    「啊、这么说来的确是这样。」

    有机体部分的记忆似乎有些混乱。

    「真是的……」

    主人用力叹口气，扶着我的肩膀往前走：

    「中午了，休息一下吧。」

    前方刚好有露天咖啡座。

    「主人。」

    「我说过在家以外的地方要叫我『学长』……怎么了？」

    「是的，我的身体还很虚弱，请学长背我过去。」

    「不要撒娇。」

    我的要求立刻遭到拒绝。

    「这么难为情的事谁要做啊……」

    没办法，我只能尽量靠着主人慢慢前进。

    露天咖啡座就在距离20公尺的前方，看来可以平安到达。

    「学长。」

    「……这次又怎么了？」

    「那个露天咖啡座有卖布丁吗？」

    「谁知道……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可以吃布丁吗？」

    「甜点是另外一个胃。」

    「这句话不是用在这里吧。」

    我的用法似乎有错。

    无论如何，身体的混乱正随着时间经过逐渐复原。

    我们终于来到咖啡座前方，热情的店员站在柜台欢迎我们：

    「欢迎光临！请问要点什么……咦？啊。」

    女店员的笑容不知为何变得充满亲切：

    「你们不就是刚刚那对有趣的情侣吗！」

    「……啥？」

    主人发出疑惑的声音，看起来完全摸不着头绪，我也同样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相亲相爱地抱在一起，你们果然是情侣。」

    又是一句听不懂的话，主人闻言立刻把手从我肩上挪开，不过我没有因此失去平衡。

    「呃……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

    「啊、对了。我已经卸完妆，难怪你们认不出来。是我啦，在鬼屋里遇到的那个。」

    「啊……」

    仔细一看，眼前此人的轮廓似曾相似。原来这位店员就是在鬼屋里跟我们聊天的幽灵姐姐。

    「真巧，竟然又碰面了。」

    「你同时打好几个工吗？」

    「嗯，就是这样。我才刚过来这里。」

    她露出愉快的笑容——怎么样？之后玩得开心吗？她开始追问主人，主人则是一脸不自在的表情，不置可否地回避她的问题。对方似乎误会我们是情侣，跟主人的对话显得有些鸡同鸭讲。

    「野津！后面在排队了！」

    「啊、是！不好意思，你们要点什么？」

    话说回来，这位大姐姐真是不认真——她的名字好像叫野津——被其他店员训斥之后，大姐姐只能中断与主人的对话，让主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主人点了三明治和咖啡，我则是布丁圣代和冰红茶。冰红茶是大姐姐的免费招待。这就叫「相逢自是有缘」吧。真是多谢。

    「有机会再见啰——」

    我对挥手的大姐姐行礼，付了钱之后拿起放有餐点的托盘，走到附近的空桌旁坐下。

    「只吃布丁够吗？」

    「现在还不太饿。倒是主人吃这么少没问题吗？」

    「我每天午餐都是这么吃。」

    如此说来也没错。

    「我也没关系，虽说只有布丁……刚刚还有其他客人排在我们后面，要是不赶快找位子，可能会没有空位。」

    「……什么意思？」

    「主人，这里一共贩卖四种布丁。」

    时间不允许我一次点四种。

    「你打算一口气吃完吗？！」

    「本月家中开销比预算要少，光是餐费的部分就有3000元的余额。这是我勤俭持家的结果，多吃几个布丁是我应得的权利。」

    「……你高兴就好。」

    主人发出一声叹息。这是他今天第几次叹气？我没有计算就是了。

    「我要开动了。」

    不管怎么样，我已经得到主人的许可。

    我拿起汤匙，为了对眼前的卡士达布丁切下关键性的第一匙，开始寻找最适合的切入角度。

    最佳角度是斜上四十二度，重点在于淋在布丁上面的焦糖与布丁本身之间的比例。

    在我思考布丁切入角度之时，身边的主人也吃起他的三明治。动作真快。

    「……啊。」

    就在此时，主人突然出现异状。

    他停下正在咀嚼的嘴巴，脸上表情变得好像被弹珠打中的鸽子……这只是比喻，我从来没有用弹珠射过鸽子。总而言之，主人正露出一脸介于震惊与混乱之间的表情。

    「……咦？」

    他的视线停在我身后，比我头顶高20公分的位置。

    「嗨，真巧啊。」

    女性的声音传人耳中，头上同时传来柔软的触感。

    咕噜。主人把口中的三明治吞进肚子，脸上表情仿佛遇到什么令人不悦的事情。

    我头上的触感是人的手掌。

    然后——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嘛，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吧。」

    不着边际的说话方式。我拿开放在我头上的手，转头确认背后。

    那里站着一个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唉呀，夫妻两人都问一样的问题喵——」

    有点乱的纤细头发，眼镜后方那对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睛。

    就读私立狭间学园三年一班，我与主人的旧识——速见殊子露出狡黠的笑容凝视我们。

    远处的姬拼命躲在人群之中，用看起来极为可疑的姿势透过人群的缝隙偷看恋人的背影。

    事情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就在几分钟前，坐在咖啡座的姬和殊子注意到城岛硝子的身影。

    姬感到非常惊讶，硝子先前没说过自己要来游乐园。不过话说回来，姬也没跟硝子和其他同学提起自己要来玩的事。能够在广大的游乐园里，而且是在周末的拥挤人潮中遇见熟人，只能说偶然实在太可怕。

    自从决定和殊子约会，姬早已做好被熟人发现的心理准备。就算碰上认识的人，只要说殊子是自己的姐妹就可以搪塞过去，姬原本以为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唯一的例外就是硝子。

    城岛硝子的男朋友——虽然硝子本人一向否认与他是恋人关系——同时也是堂哥兼同居人的二年三班学长城岛晶。他不知为何跟殊子是旧识，所以硝子早就认识殊子。当然姬从未告诉硝子自己和殊子是恋人，不过麻烦的是城岛晶学长和硝子都知道殊子「有那方面的兴趣」。也就是说，只要被他们看见自己跟殊子牵手走在一起，一切就昭然若揭。

    男朋友搂着硝子的肩膀走进咖啡座。

    一发现硝子他们，殊子说声「真是难得。」便充满兴趣地从远处观察两人。姬当然也很吃惊，她没想到硝子原来也会这样向男朋友撒娇。只是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要是被他们两个发现自己就糟糕了。

    幸好两人都没有注意这里，在柜台点餐之后便在附近的桌边坐下。姬不禁心想：要逃走就趁现在。自己早已用完餐点，只是跟殊子坐着聊天，随时都可以离开。姬连忙催促殊子快定，并且相信自己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离开。

    ……如果殊子没说出「我去跟他们打声招呼」这句话。

    就是这样，殊子现正与硝子他们有说有笑，姬只能心惊胆战地在远处偷看。

    而且还得想尽办法不被他们看见。

    不幸中的大幸是硝子的座位刚好背对这里，可是姬依然无法安心。

    难保城岛晶学长没有在哪里看过自己的长相，逼不得已的姬只能摆出如此可疑的姿势。

    从这里看过去，殊子的背影把手放在硝子的椅子上，坐在对面的城岛学长一脸痛苦至极的表情。殊子八成又说了什么话捉弄他们，姬甚至可以想像得到说话的内容。

    然而就在此时，姬的心情出现变化。

    殊子的肩膀随笑声上下摇动，伸手轻抚硝子的头发。

    看见这个情景，姬的动作就此停住。

    她的心反射性地感到一阵抽痛。

    姬清楚这种心情只是无聊的嫉妒。硝子对这方面的事根本没有兴趣，所以自己大可安心。

    问题是殊子……她究竟是用什么心情抚摸硝子的头？

    记得开学之后一个月，姬和殊子交往过了两个星期。

    当时殊子加入的狭间学园学生会执行部要制作一部介绍校园的影片，硝子受邀担任这部影片的播报员兼模特儿。

    指名她的人正是殊子。

    殊子的举动让姬难以释怀。当硝子在全校师生的注目之下，面对镜头以平淡的语气介绍学校屋顶时，姬试着追问人在现场的殊子。

    殊子学姐之所以选择硝子，是因为自己的喜好吧？

    姬还记得殊子当时的反应有些许狼狈。

    这反而让姬感到害怕，不敢继续那个话题。当时的她只是佯装生气地抱怨一声，没有再追问下去。

    事实上在身为同性的姬眼中，硝子也是个非常漂亮、娇小又可爱的女孩。姬知道不管从哪方面来看，自己没有一点比得上硝子。但是既然两人交往，姬还是希望殊子眼中只有自己、希望自己在殊子心中占有最重要的地位——

    硝子既不闪也不避，任由殊子的手掌抚摸她的头。

    假如——

    假如殊子的行为是在对硝子示爱怎么办？如果硝子接受殊子的示爱又怎么办？姬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明知道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这种想像还是令姬意志消沉。

    要说是跟男生交往还是跟女生交往比较快乐，答案绝对是跟女生交往。不管是男生还是做爱都令姬感到害怕，因此和殊子交往让她非常安心……姬一直认为自己在谈一场只有快乐没有痛苦的恋爱。

    然而这个世上，终究不存在只有快乐的恋爱。

    就算是女性之间的恋爱，也有嫉妒存在。不对——正因为是女性之间的恋爱，这种情感显得特别丑陋。眼前就是最好的例子，光是看见恋人愉快抚摸其他女生的头，自己的心便如此沉痛。

    姬知道自己与殊子是一种奇怪的关系，也知道同性交往并不正常。她心里很清楚，这样的关系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她的脑中闪过或许该找个适当时机分手的念头。

    这个念头才刚浮现，姬立刻痛骂自己恶劣，同时悲从中来。

    怀抱这种恶劣的想法和那个人交往，或许是一件非常失礼的事。

    那个人与自己不同，只能够对女人付出爱情。

    然而自己却用如此随便的态度和她交往——

    殊子依然和硝子亲密交谈，这让姬很不甘心。可是越是感到不甘心，姬就越讨厌自己。

    杯里的冰咖啡早已喝光，冰块在杯底融化。

    姬咬住吸管吸了一口冰水。

    那是若有似无的味道。

    午餐时间结束之后四个小时。

    时间是下午五点，天色逐渐转为昏暗，周围携家带眷的游客和情侣显得稀稀落落。

    之后她们又玩了好几种游乐设施，只是姬的心情总是好不起来。

    姬当然不想让殊子因为看见自己沮丧的模样而担心。她努力想表现得比平常还要开朗活泼，而且她也认为自己做得很好。她和殊子一起坐在咖啡杯上转圈圈、手牵手在摇荡的海盗船上放声尖叫、玩急流独木舟时故意穿上雨衣坐在最前面，还玩了三种云霄飞车。在排队等候的时间，她们一直在聊天。

    直到殊子开口说出：「差不多该回家了。」为止，姬可以说是用尽全力在玩乐，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

    然后——

    「我们去玩最后一种吧。」

    两人手牵手往游乐园出口前进的途中，殊子对着姬如此说道。

    姬硬是把从脑袋角落涌现的讨厌想法踢开，询问殊子想玩什么。

    「这个嘛。」

    姬心想殊子的下一句话，一定是「去玩姬想玩的」。从上午到下午，殊子一直都是这么说。唯一的例外只有在殊子捉弄自己时——这种例外上午发生两次，下午还没有出现。如今约会已经接近尾声，殊子看起来没有要捉弄自己的意思，所以姬猜想殊子一定会让自己决定。

    然而殊子却是笑着说道：

    「去玩那个吧。」

    同时伸手指向右上方。

    「啊……」

    姬不由得发出一声低呼。

    ——完全忘记了。

    计划当中来到游乐园一定要玩的主要目标之一。

    摩天轮。

    「最后还是坐那种东西比较好吧。」

    「啊……是啊……」

    然而此刻姬的心情与其说是高兴，反而有更多的不自在。

    从午后到现在的微妙气氛下，与殊子两人在密室里共度十来分钟的时间。姬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能否平安通过这种考验。

    自己能够保持平常心，不让异常敏锐的她察觉异状吗？

    「好，我们走吧。」

    姬还在犹豫之时，殊子已拉起她的手往摩天轮走去。

    这种拉法与上午捉弄姬时完全不同——感觉就像殊子自己迫不及待想坐上摩天轮。现在的殊子仿佛是拉住母亲的手往前跑的小孩。

    姬找不到机会拒绝，过了两分钟，两人已来到摩天轮。这时刚好没有人排队，因此姬还来不及整理在脑中团团转的各种思绪，就已经被殊子推进摩天轮里。

    「距离看夕阳的时间还早啊。」

    殊子喃喃自语的同时，摩天轮的门已经关上。

    如今这里就是密室。

    姬只好坐下，殊子坐在她的对面。面对面的状态让姬有些尴尬，只好把视线望向窗外。

    「越来越高了呢。」

    殊子也模仿姬的动作。

    殊子说得没错——两人所在的摩天轮正以缓慢的动作离开地面，早上让姬尖叫连连的鬼屋变得好像火柴盒；令姬的复仇计划失败收场的自由落体比摩天轮来得高大，从窗户看不到它的顶端；两人一起吃午餐的露天咖啡座在另外一侧，看不见那里反而让姬感到安心。

    殊子一句话也没说，所以姬也没有开口。

    她只是调整自己的呼吸，不让现场气氛因为沉默变得太僵。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小心翼翼地不让殊子看穿自己的紧张。

    又过了一会儿，差不多是泡一碗面的时间，就在下一个摩天轮出现在背后窗户时——

    「姬。」

    殊子突然开口呼唤姬的名字。

    事出突然，来不及反应的姬只能直觉地把视线从窗外移向坐在正前方的人。

    就在姬移动视线之前，殊子的声音打断她的动作。

    「那个啊，我想说的话可能有点蠢，也不像平常的我会说的话。」

    姬提心吊胆地用眼角余光偷瞄殊子。她没有看向自己，视线依然望向窗外。

    殊子的说话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也许有一天，你会讨厌我也不一定。就算不讨厌，也可能不再喜欢我。」

    姬不由得停止呼吸。

    这是有些虚幻，同时又无比真挚。

    即使如此，依然十分毅然决然的声音——

    姬竖起耳朵。

    她不得不竖起耳朵。

    「但在那个时刻来临之前……」

    殊子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可以像今天这样捉弄你，拖着你到处跑吗？……你允许我这么做吗？」

    说话声仿佛快被嘈杂的机械声掩盖，却又一字一句清楚传人姬的耳里。

    任性到了极点，完全不顾对方想法，除了恶劣找不到其他言语形容的要求。

    姬用力叹一口气。

    ——这样啊。

    叹气之后的她笑着回答：

    「当然不行。」

    姬在不停摇晃的摩天轮里站起来。殊子转头看向这边，表情看似惊讶，又好像在微笑。

    「……咦？」

    姬走向殊子，硬是在她身边坐下。

    「这么霸道的要求，我才不答应。」

    姬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

    自己真像个笨蛋，不但被耍得团团转，还嫉妒别人，让自己心情低落；不但把气氛搞得很尴尬，还想尽办法不让对方察觉——

    但是对方还是轻易察觉自己的心思，自己也还是被如此单纯的手段收买。

    「既然如此，我也……」

    姬伸出双手用力抱住殊子的左手笑道：

    「我也会拉着学姐到处跑，好好捉弄学姐。才不会输给你。」

    姬知道自己多半做不到。自己根本敌不过这个人。往后自己依然会十分在意这个人的一举一动，被这个人的言行耍得团团转。

    到时候自己一定觉得很受不了，可是最后还是会很快原谅她。

    ——然后继续依偎在她身边。

    所以……

    「这样就扯平了。」

    「呵呵。」

    殊子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了。」

    两人乘坐的摩天轮来到最顶端。

    此时还不到夕阳西下的时刻，窗外看不见晚霞，却也没有耀眼的阳光。视野不算宽阔，充其量只是在有点高又不算太高的地方，眺望有点远又不算太远的风景。

    即使如此，姬还是觉得眼前景色非常特别。

    因为自己正在谈一场特别的恋爱。跟这个人一起搭乘的摩天轮是最特别的摩天轮。

    在特别的时间与空间里，姬缓缓闭上眼睛。

    身边这位特别的人比谁都还要敏锐。

    她知道自己即将得到一个特别的吻。

    六月的白天特别长，一直到了傍晚六点，天色还是没有暗下来的迹象。如果硬是要等待夕阳，夜晚很快就会降临。明天是星期一，新的一周又要开始，今晚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

    于是我们决定提早离开游乐园，踏上归途。

    搭乘公车过了七个站牌，我们在距离自家500公尺的公车站牌下车。再徒步五分钟便能到家，回家后得马上准备晚餐才行。

    话说回来——

    我走在主人身边，同时思考今天的事。

    思考的对象是……白天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速见殊子。

    她说自己当时正在约会。

    她还笑着说要介绍约会对象给我们认识，但是当时主人用苦涩至极的表情回答没有必要。照理来说得知殊子恋人的长相和名字对主人没有任何不利，因此主人可能只是不想自找麻烦。

    速见殊子拥有不同于一般人的特殊兴趣。

    她曾经宣称不管对象是男是女，自己只喜欢「可爱的东西」，至于恋爱对象则是非女性不可。

    主人从未试图理解她的性向，也不打算积极与她来往。

    然而我思考的并非同性交往这种异常，而是另一种异常。

    事实上我和殊子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们是身怀异能，不见容于日常的「虚轴」。

    就这一点来看，我跟殊子都是脱离这个世界的——异物。

    她为何要在这个世界交女朋友？为何如此积极干涉日常？我对这些行为的意义感到怀疑。

    虽然我也是每天上学、度过校园生活、与人交友、像普通人一样活在日常——但是可以确定我的理由和她的理由并不相同。

    我询问主人这个问题。

    主人稍微沉思了一会儿，才用有些不以为然，却又仿佛感同身受的语气回答：

    「……大概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吧。」

    「安心？」

    「也许正因为明白自己背离日常，才想为自己和日常建立一些连结。不过以那家伙的个性来看，说不定只是在玩弄日常，以制造混乱为乐。」

    主人自言自语地说道：「也许后者才是正确答案。」会有这种想法，大概是因为主人总是跟殊子合不来吧。

    「『快乐』……吗？」

    这是我无法理解的情感。

    不——身为机械的我本来就不存在情感，情感对我来说是不可理解的东西。

    如果不是为了快乐。

    「……『想要建立连结』。」

    连结。

    与日常建立连结。

    与这个世界建立连结。

    至于我的「连结」。

    「主人。」

    「怎么了？」

    「今天的晚餐我决定随便做一做。」

    我试着对主人如此说道。当然没有任何理由支持我偷懒，所以主人也没有理由允许我。

    然而主人的反应出乎我意料之外。

    「这样啊。」

    他头也不回地开口，看不出有任何介怀。

    「……这样可以吗？」

    「你要是累了，那就简单做一做早点休息吧。」

    看来主人对我的谎言没有半点怀疑。

    「不，其实我没有累积太多疲劳。」

    「什么啊……」

    听到我的话，主人显得有些惊讶。但是——

    「算了，你高兴就好。反正我只负责吃，没什么资格抱怨。」

    没有生气的主人边走边轻拍我的头。

    ——是的，我很清楚。

    清楚知道来自虚伪世界的我与这个真实世界的连结是什么。

    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现在只是稍作确认。

    「主人，我的头不是抢答按钮，请不要这样随便乱拍。」

    「……抱歉。」

    如此说道的主人换个动作，轻轻抚摸我的头。

    我们的家近在眼前。

    回家之后得先洗澡。

    然后吃晚餐。

    太阳下山之后，我打算利用睡前时间向主人提议。

    请他在暑假时再带我到游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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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卷一 第二话：心跳加速☆便当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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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晓得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算以我的运算能力，也很难找出确切原因。更正确的说法或许是把原因说出口，会让我遭遇生命危险。

    外面正在下雨。这也是理所当然，现在正值六月的梅雨季节，潮湿的空气让现场气氛显得更加诡谲难测。

    这里是学校的学生会办公室。

    门外隐约传来午休时间的喧嚣，里面却寂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一名少女瘫倒在眼前，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

    一向俐落有型的柔顺细发，此刻毫无生气地垂落桌面。

    「那个……殊子？」

    我尝试呼唤她的名字，没有任何反应。

    「还活着吗……？」

    坐在她对面的主人也开口试探，依然得不到反应。

    我们不约而同将视线转向在场的另一名女学生。

    她正站在房间角落，低下头一言不发。

    从这里看不见她的表情，她的脸隐藏在静静垂落的漆黑长发之后。

    所以我试着询问那名黑发少女：

    「舞鹤……蜜……你……」

    蜜没有回应。

    没有人有动作。

    不管是趴在桌上的殊子。

    目瞪口呆的主人。

    还是双手抱胸靠在墙边，低头不语的舞鹤蜜。

    时间仿佛遭到冻结。

    我开始从备份记忆里搜寻整件事情的源头。

    这件惨剧究竟为何发生？

    对了，那是两天前的事。

    主人与我合力解决「敌人」无限回廊引发的第一起事件之后半个月。

    我们暂时结束在非日常中的厮杀，回到日常生活后的六月三日——

    那天是梅雨季节里难得的晴天。

    我们来到挟间市的某间大众餐厅。时间正值中午，店内挤满用餐的人群，我们在店外等了十五分钟才有空位。

    我们共有五人。

    我和我的主人城岛晶。

    主人的朋友兼同班同学柿原里绪。

    我们的学姐，现在就读三年级的速见殊子。

    还有我的同班同学舞鹤蜜。

    以上所有人都是「虚轴」，是与普通人有些不同的存在。

    半个月前发生的事件便是因「虚轴」而起——为了答谢当时对主人伸出援手的里绪、殊子，还有蜜，主人答应请她们三人吃饭。今天来到大众餐厅就是为了履行这个约定。

    「……为什么我非来不可啊？」

    大家才刚坐下，舞鹤蜜立刻以不悦的语气抱怨。

    这的确很不自然。

    虽说舞鹤蜜的确帮我们打倒一个敌人，但是她对我们的态度绝对不算友善。事实上我的主人一向把她当成危险分子，甚至是有朝一日必须除去的敌人。

    「我完全同意你的说法。」

    主人出言附和蜜的抱怨。

    「唉呀，难得我们的意见相同。」

    「我可不想和你意见相同……有意见就滚回去。」

    「晶，不行哟。蜜出了这么多力，既然晶要请里绪和殊子吃饭，那么一定也要请蜜才行。」

    柿原里绪一边摇晃短发一边制止主人，还像个撒娇的孩子一般噘起嘴唇：

    「蜜也一样。要是蜜生气，里绪会觉得很伤心喔？」

    「……哼，好啦。」

    蜜心不甘情不愿地看了里绪一眼。

    她一向不擅长应付里绪——应该说只要是里绪的坚持，她几乎都无法违抗……这也是她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要不是里绪吵着：「蜜一定要来才行。」她才不可能过来。

    「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偶而。」

    坐在我右边的殊子如此说道，不知为何还边说边摸我的头。

    「烦死了……话说回来，怎么连你也在这里？」

    蜜的眼睛瞪着殊子。

    这两个人的关系是干姐妹——实际关系却比推理悬疑剧场里经常出现的妻子和情妇还要恶劣。虽说只是蜜单方面讨厌殊子。

    「你和之前那件事根本没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啰。对不对啊，硝子？」

    「是的，正确说法是跟事后处理有关。」

    「那么为什么佐伯没来？那家伙不是帮城岛疗伤吗？」

    「有找妮雅，可是妮雅说今天有事。」

    里绪代替我回答。

    挟问学园保健室老师佐伯妮雅——今天没有到场的另一个「虚轴」。她今天似乎因故缺席，理由是她正忙着从以前录下来的众多电影里，剪辑各种人发出临死惨叫的场景。真是令人无法理解的嗜好。

    「怎么了？小蜜想要佐伯老师过来吗？」

    「我没有这么说！」

    殊子趁机开她玩笑，蜜立刻怒声反击。话说回来，殊子到底打算摸我的头到什么时候……她手掌摆的位置是不是比刚刚低了一点？

    从头顶缓缓移动到脖子，不停蠢动的五指逐渐穿过领口，朝着我的胸前——

    「STOP！」

    就在此时，坐在我左边的主人侧眼瞪向殊子。

    「唉呀，被发现啦？」

    殊子一脸遗憾地把手从我的衣服里伸出来。看来似乎打算趁乱袭击我的胸部。

    「硝子……你自己也该阻止她吧。」

    「不……我是打算等到她摸到胸部，就要请求赔偿。」

    「哇啊，硝子真是精明。」

    看见殊子毫无悔意的模样，坐在对面的蜜不屑地哼了一声。

    「怎么？小蜜在嫉妒吗？」

    「谁会嫉妒啊！」

    「是啊，殊子。现在是里绪坐在蜜旁边，里绪会跟蜜相亲相爱。」

    「……谁要跟你相亲相爱啊！」

    「咦——」

    现在的气氛可以用和乐融融来形容吗？实在有点难以判断。

    「好啦，总之大家点些喜欢吃的东西吧。」

    「……这句话轮不到你说，殊子。」

    殊子想要让对话就此告一段落，主人却是一脸不悦地出声反驳。这也是理所当然，今天出钱的人可是主人。

    「请问各位决定要点什么了吗？」

    就在我们忙着对话时，服务生来到我们桌边。是谁叫她过来的？

    「嗯，决定好了。」

    原来里绪已在不知何时摊开菜单，盯着上头的菜色。

    「那么……」

    就在服务生试图催促里绪的同时。

    「那就……义式碳烤鸡排和风套餐，还有白酒蛤蜊义大利面，以及烤起司蛋糕。」

    「喂……里绪？」

    「另外还要搭配饮料吧……再来一份综合洋芋片和……」

    里绪接二连三地点个不停，主人听了不由得脸色发青。

    「嘿。」

    看见这个情景，蜜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就连眼神也开始发光：

    「那我要点培根奶油蛋面跟玛格丽特披萨，还有蛋糕组合跟蜂蜜派。」

    「喂、舞鹤？！」

    「怎么？你不是说要请客吗？是男人就不要那么多废话。」

    「小蜜吃得完这么多吗？」

    殊子以愉快的语气问道。我知道里绪是个食量与娇小身材不成比例的大胃王，却不知道蜜也是如此。

    但是。

    「怎么可能吃得完。」

    「开什么玩笑！」

    「反正每种东西我都只吃一口，之后我就不管了。啊、我还要法式布丁冰淇淋。」

    「喂、硝子，你也来帮忙……！」

    不知所措的主人露出仿佛看见船只经过的遇难者表情呼唤我的名字。

    「是的，这是当然的，主人。」

    这就叫心灵相通。不需要透过言语，我就知道主人的希望。

    「服务生不好意思。」

    我看向被我们的点餐攻势吓得愣在那里的服务生：

    「我要三份法式布丁冰淇淋，两份布丁圣代，还要一份胡萝卜布丁。」

    「硝子？！」

    「主人不必担心。」

    吃不完？真搞不懂蜜在说什么。

    面对法式布丁冰淇淋却只吃一口，这种行为绝对不能允许。

    「舞鹤蜜，我绝不能原谅你浪费布丁……更正，是浪费主人出钱买来的食物。我决定将你的行为视为对我的宣战，看来有必要由我来以身作则，亲自教导你食物的价值。」

    「硝子？喂、快回来啊，硝子！」

    「呃，那个……在用餐之后帮您送上吗……？」

    「什么用餐之后？那就是正餐，店员小姐。」

    「啥？」

    我一边纠正服务生的错误说法，一边阖上菜单。

    「那个……其他两位要点什么……」

    「两杯咖啡。」

    主人以间不容发的速度插嘴说道。

    「主人，擅自帮殊子点餐似乎不太好。」

    「殊子负责舞鹤吃不完的部分，可以吧？」

    主人的语气包含不容反抗的气势，殊子也只能苦笑点头。

    「可是……主人呢？主人应该还没吃午餐吧？不会饿吗？」

    「你啊……担心的地方错了……」

    「真遗憾啊，城岛晶。活该。」

    舞鹤蜜露出嘲笑的表情。

    主人不理会她的嘲弄，从裤子口袋里拿出钱包，确认里面有多少钱。

    「主人不必担心，我一直在注意点餐的金额是否超过主人钱包里的预算。到目前为止还在容许范围之内。」

    凭我身为机械的运算能力，这种程度的计算只是小事一桩。

    「………………这样啊。」

    「我有帮上主人的忙吗？」

    「是啊硝子你真是太优秀了谢谢……」

    主人用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乎淡语气说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啊、服务生已经在确认我们点餐的内容，得好好确认有没有什么遗漏。

    过了十几分钟。

    一道又一道餐点送上来，几乎摆满整张桌子。我们开始享用丰盛的午餐。

    里绪一下子就把面前的餐点吃得干干净净：舞鹤蜜依照她刚才的宣言，每种餐点都吃过一口之后就放下餐具说声：「多谢招待。」来嘲笑主人；殊子则是莫可奈何地帮蜜处理善后。至于主人——我没看到他在做什么。毕竟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享用送到我面前的布丁。

    总而言之，虽然花费比起预料多出许多，但是这次的聚餐至此还算相当顺利。没有出现原先担心的紧张气氛，主人和我都乐观预测这次聚餐即将平安无事划上句点。

    不过——至今回想起来。

    讨厌殊子的蜜，还有最喜欢捉弄蜜的殊子。

    当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根本不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

    服务生收拾完杯盘狼藉的桌面，大家开始享用餐后的咖啡与红茶。

    我们这群人当然不会有愉快的饭后闲聊时间。大家心中部有默契，当饮料喝完之时就是散会的时候。

    「这么说来。」

    然而殊子却在此时开口：

    「晶的三餐都是硝子做的吗？」

    若无其事地提出这个话题。

    「是的。」

    我点头回答。主人和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跟三餐有关的家事基本上都是由我负责。

    「是这样没错，怎么了吗？」

    殊子用愉快又别具深意的语气问道：

    「连便当也是吗？」

    当这个人摆出这种态度，她的心里必定有某种企图。

    「是的，便当也是。」

    回答的同时，我瞄了主人一眼。他也用讶异的表情看向殊子。

    「那么硝子做的菜应该很好吃啰。」

    「好不好吃是主观的问题，我无法判断……」

    「嘿。」

    「喂、殊子……你在想什么？」

    主人皱起眉头问道。

    「就是啊。」

    殊子眯起镜片后面的眼睛：

    「我好像从来没吃过硝子亲手做的料理呢。」

    「殊子……你的意思是要我帮你做便当吗？」

    「嗯？没想到硝子会这么想，难道硝子愿意帮我做爱妻便当喵——？」

    殊子用轻薄的语气这么说，还露出含情脉脉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想都别想。」

    主人立刻斩钉截铁加以拒绝。

    「唉呀？晶同学啊，你这是独占欲吗？我最爱的硝子亲手做的料理，才不给别人吃——你想这么说吗？」

    「……闭嘴。」

    主人以打从心底感到不高兴的表情盯着殊子：

    「硝子根本没有理由帮你做便当。」

    「怎么会没有？」

    面对主人的眼神，殊子反而是一脸胜券在握的笑容。

    ……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无框眼镜后面的那对眼睛瞬间好像在发光。

    「晶之前欠我的人情可是还没有还清。」

    「啥？你在说什么……」

    主人不由得看了摆在桌子角落的帐单一眼，总额是9820元。

    「难道你……」

    主人似乎发现某件事，殊子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晶……你只请我喝了一杯咖啡。」

    这个人竟然说出这种奇怪的道理。

    与其说是奇怪的道理，根本到了诈欺的地步。连那些自称「我是消防局派来的。」上门推销灭火器的黑心推销员都没有这么恶劣。

    「你……是说真的吗？！」

    主人不由得当场愣住。

    不过主人也很厉害，竟然能在殊子说出这种恶劣的诡辩之前察觉。

    「这样我也太吃亏了吧？先前那件事的善后工作……呃，我记得是修改皆春八重和森町芹菜的记忆对吧？我帮了这么大的忙，只换到一杯咖啡好像不太合理吧？」

    「我拒绝。」

    「……为什么？」

    「硝子亲手做的便当，怎么可以给你这种家伙吃。」

    「唉呀……没想到晶说话这么直接，真是意外。」

    殊子有点惊讶地睁大双眼。

    的确——连我都料想不到主人会说出这句话。

    呃、主人，你说得那么直接，我……

    然而殊子很快重整攻势：

    「听见晶这么说，我反而越来越想吃了。要是这么努力只能换来一杯咖啡，我以后可能再也提不起劲帮忙晶喵——」

    「……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没有这种意思。倒是硝子自己意下如何？毕竟做便当的人是你。」

    殊子把矛头转向我，于是我也坐直身体：

    「的确。如果只是帮殊子做便当，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是吗？那就……」

    「但是……如果主人说不，我会服从他的决定。」

    我是机械，服从主人是我的义务。

    既然主人拒绝，我也斩钉截铁地拒绝殊子的要求。

    「很遗憾，我的便当只有主人可以享用。就算是殊子的请求，我也不能做给你吃。」

    「嘿，是这样啊。」

    即使听见我如此宣言，殊子脸上还是挂着自信的笑容。难道她另有企图吗？

    就在这时——

    「……愚蠢。」

    一直保持沉默的舞鹤蜜粗鲁地把红茶杯放回桌上，用不耐烦的表情开口：

    「既然你们净说这些无聊的话，我还是先回去好了。待在这里一点意思也没有。」

    「咦？蜜要回家了吗？里绪还想多跟蜜在一起。」

    「少啰嗦，我肯过来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蜜看了满脸遗憾的里绪一眼，随即从座位上起身准备离开：

    「你们尽管留在这里说那些蠢话吧，我可是很忙的。」

    然而——

    我绝对没有看错。

    就在那一刹那，殊子的眼睛——

    「啊、对了，小蜜。」

    「……干嘛？」

    就像追逐猎物的猛兽一般，发出兼具冷酷与执着的残酷光芒。

    我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

    「殊子……难道你……」

    ——那是速见殊子认真的眼神。

    殊子接着以今天最灿烂的笑容说道：

    「既然如此，就让小蜜帮我做便当好了。」

    「…………………………啥？」

    蜜的表情明显充满困惑。

    殊子的眼神则是认真到不能再认真。

    果然没错。

    想吃我做的便当其实只是伏笔，她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最讨厌自己的干妹妹帮自己做便当。

    「你有毛病啊？」

    蜜脸上的困惑一闪即逝，很快就被轻蔑的神情取代。

    「我为什么要做便当给你吃？你疯了吗？」

    「不，我是认真的。」

    但是殊子毫不退让。

    主人低下头叹了一口气。

    里绪就像平常一样微笑旁观事态发展。

    「我想吃小蜜亲手做的便当。」

    「……我一直觉得你的脑袋有问题，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开什么玩笑，要我亲手做菜给你吃？拿去喂虫还比较有意义。」

    殊子还是一样满脸微笑，然而眼神与气势却是无比认真。

    相较之下，蜜因为殊子的态度显得焦躁。

    在场的每个人都很清楚。

    除了单纯的敌意之外，蜜从未表现——应该说表现不出其他情绪。

    殊子完全知道如何应付她。

    事情发展至此，蜜已经毫无胜算。

    「疯子再见。继续听你说的废话只会让我头痛，拜托你从今以后不要再找我说话。」

    蜜转身离开，不过殊子却在此时假装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样啊。既然小蜜没信心，那就没办法了……」

    果不其然。

    「……你说什么？」

    这名行为单纯至极的黑发少女果然立刻上钩，停下走向店门口的脚步转过来，鲁莽的程度简直跟世界大战末期的德军没有两样。

    「嗯。也对，硝子本来就比较擅长做菜。与每天做家事的硝子相比，小蜜会输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殊子特别强调「擅长」还有「输」这几个字。

    「啥？你在说什么？你以为我不会做菜吗……」

    蜜果然中计了。

    「因为我从来没看过小蜜做菜，更别说是吃小蜜做的菜了。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回避明知道一定会输的战斗，乃是人之常情。」

    挑衅的方式十分老套。

    同样的词句在古往今来的故事里不知出现过多少遍，现在早已没有人会因为这么明显的挑衅而上当。根本就是那种两个星期没喂的鲤鱼也懒得理会的拟饵。

    「你这家伙……说什么鬼话！我会在做菜这种小事输给这个机器娃娃？！」

    即便如此，蜜还是被殊子玩弄于鼓掌之间。

    她的本能难道比不上鱼吗？我实在无法理解。

    「喂、硝子。」

    默默在旁边观看两人对话的主人小声呼叫我的名字。

    我也默默对主人点头。

    主人不希望事情变得更复杂，也不想任由殊子惹麻烦。只是就算此刻主人出面打圆场，结果也只会换来蜜的一句「跟你无关，给我闭嘴！」而已。

    看来还是应该由身为半个当事人的我来收拾残局。

    「殊子，请不要作无意义的煽动。舞鹤蜜也一样，你太冲动了。」

    为了解决这场风波，我打断她们两个的对话。

    「听我说好吗？请仔细思考。」

    蜜实在太过意气用事，我得用道理说服她才行。

    「说到做菜，只要依照市面食谱记载的份量和步骤来做，任何人都可以做得到。比较这种人人都能轻易学会的技术，没有任何意义……」

    我的话才说到这里。

    「喂、硝子！」

    主人不知为何脸色大变，急忙打断我的话。

    「嗯？怎么了，主人？」

    「你……」

    「不用紧张，我只是说做菜这种事，连舞鹤蜜也做得到……」

    「……是吗……这样啊。」

    就在我说话的同时，蜜的表情变得有如地狱里的妖魔鬼怪，缓缓把视线移到我身上：

    「就连你……也看不起我？」

    「什么？」

    「很好，要比就比，少在那里瞧不起人。」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蜜会突然用这种负伤野兽的眼神瞪着我？

    「我做的菜会比机器娃娃东拼西凑做出来的机械料理差？！开什么玩笑！非常好，我接受你的挑战，等着被我杀个片甲不留吧！」

    声音接近尖叫的宣战布告响遍整间餐厅。

    店里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在我们身上——正确的说法是舞鹤蜜身上。

    但是她一点都不在意。

    「日期就订在后天，星期一！我会让你再也无法振作，给我走着瞧！」

    蜜指着我恶狠狠地痛骂几句，转身推开吓得呆立在原地的服务生，气冲冲走出店外。

    现场一片寂静。

    过了良久，店里的人们才把视线从我们身上移开，恢复原本的嘈杂。

    「硝子，谢谢你的帮忙。」

    殊子开心地拍拍我的肩膀，从座位上起身：

    「那么我先回去了，期待你做的便当。里绪有什么打算？」

    「啊、嗯，里绪也差不多该回去了。殊子，一起走吧？」

    「这样啊。那就再见啰，晶、硝子。」

    「明天……不过明天放假，那就后天见啰，晶。硝子再见。」

    轮流与我们道别之后，殊子和里绪先后离开。

    店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那个……主人。」

    我一边目送两人离开一边呼唤主人。

    「干嘛？」

    「我现在得与蜜一决胜负吗……」

    「是啊。」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觉得原因有一半出在你身上。」

    「难道我刚刚是在火上加油吗？」

    「不，你根本就是往火里丢炸弹。」

    「是……吗？」

    「没错。」

    「怎么办？」

    「没办法。」

    「请别这么说。」

    「就算你这么说，没办法的事还是没办法。」

    「……这样啊。」

    「就是这样。」

    「那个……我该怎么做才好？」

    「这个嘛……事到如今，你可别输了。」

    「这样……啊。」

    「就是这样。」

    「那么我要赢。」

    「就这么办。」

    我们并肩坐在六人份的座位，保持注视餐厅出口的姿势，不停交换没什么意义的对话。

    一边回顾当时记忆，我同时思考事情演变成眼前这种状况的原因。

    事实上——要找出一个人为这件事负责，就逻辑上来说非常困难。

    要说责任，与这件事有关的所有人都必须负责。然而责任的大小只能用情感决定，身为机械的我自然无法置喙。

    殊子一动也不动地趴在学生会室的桌上。虽说刚才殊子趴下时有传出眼镜破裂的声音，不过她似乎没有受伤的样子。

    造成这桩惨剧的物理原因就摆在她的脑袋旁边。

    那是一个看起来充满少女情怀，粉红色的椭圆形塑胶便当盒。

    我再次把视线望向背靠墙壁的舞鹤蜜。

    从这里看不见她低着头的表情。

    仿佛是在配合失去意识的殊子，我甚至感觉不出她的呼吸。

    ※

    舞鹤蜜双手抱胸，在寂静里陷入沉思。

    就结果来看，自己算是报了一箭之仇。

    谁叫她先前捉弄自己，现在殊子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要是她就此长眠不醒，对蜜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虽说是出于意外，自己也许可以就此脱离这个讨厌女人的束缚。

    回想起来，殊子总是令自己感到烦躁。

    蜜是在一年半前，还是国中生时受到虚轴侵蚀，并且得到特殊能力。自从当时殊子以蜜的虚轴过于危险为由，封锁她的能力之后——不，应该说远从两年前两人相遇那一刻开始——蜜对她的愤恨从来没有停过。虽然没能置殊子于死地，但是能够对她造成这么大的伤害，自己应该觉得高兴才对。

    然而。

    事实却是——

    蜜怎么样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眼前的惨状来自——

    舞鹤蜜正在烦恼。

    或许说是后悔比较贴切。

    自己昨天在大众餐厅里受到殊子挑衅，最后夸下海口要用便当一决胜负。明天就是决胜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殊子那些话只是不入流的挑拨。蜜只能责怪自己莽撞，竟然像条饿疯的鱼似地轻易上钩。

    自己这种性格还有昨天冲动的表现都让蜜愤恨不已，话虽如此，蜜也不想就此认输。既然要比，蜜决定堂堂正正迎战，并且取得最后的胜利。一定要让那个机器娃娃还有讨厌的殊子对自己俯首称臣。非赢不可——否则自己无法甘心。

    此刻的蜜独自站在自家的厨房里，双手抱胸面对眼前的食材。马钤薯、胡萝卜、洋葱、芦笋、培根、绞肉。这些东西全部都是蜜在返家途中去超市买来的。

    要做的菜色大致决定，蜜已在脑中构思料理的完成图。

    蜜想做的东西来自国中时代某天的记忆——某个朋友便当里的菜色。

    如今那个朋友早已与自己形同陌路，但是蜜从未忘记和她共度的每一天。

    有件事令蜜特别印象深刻。

    国中二年级的秋天，那名朋友在班级远足那天带来的便当。

    她分了一些给蜜，那种美味让蜜直到今天依然难以忘怀。她还说那些菜都是她自己做的，更是让蜜打从心里感到佩服。

    蜜相信只要是做那些菜，一定可以做出好吃的东西。

    自己不可能会输。

    不管是那个自大地表示谁都会做菜的机器娃娃——城岛硝子。

    还是那个嘲笑自己连做菜都不会的干姐姐——速见殊子。

    如今简直是胜券在握。

    有完美的菜单，也有一切所需的食材。

    加上厨房里各式各样的厨具。

    接下来只要用这些东西，毫不犹豫地做出美味的料理就好。

    「……很好。」

    蜜咕哝一声，准备开始动手。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蜜觉得早起做便当太麻烦，决定在前一天晚上解决。

    身上穿着围裙，手里拿着刚从厨房柜子里拿出的菜刀。

    集中精神，忘掉一切不安。

    「哼……这种小事。」

    蜜不屑地说了一句，像是在激励自己。

    握住菜刀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没问题。

    「这种小事……跟肢解敌人没什么不同。」

    蜜露出自嘲的笑容，双眼紧盯砧板上的洋葱，举起手中菜刀。

    ——以反握的方式抓住菜刀。

    舞鹤蜜。

    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厨房做菜。

    ※

    晚上十一点半。

    舞鹤家的主妇，四十三岁的舞鹤智代刚从厕所走出来，便听见楼下传来奇怪的声音。她来到楼下，探头看往点亮灯光的厨房。

    一名少女的背影映入眼帘。

    令人印象深刻的黑发，加上从背后也能清楚感受的尖锐气氛。厨房里的人是自己的女儿蜜。

    虽说是女儿，其实智代只是蜜的后母，蜜是丈夫的女儿。智代在两年前再婚之后，蜜和她才有了母女关系。

    她们的关系绝对称不上融洽。

    蜜一向对智代还有她的亲生父亲采取反抗态度；智代也不知如何跟她相处，所以与她没有太多交流。不过撇开这些事不谈……当智代目击到女儿站在厨房里的背影，还有她此刻的行为时，原本半梦半醒的脑袋像是触电一般猛然清醒过来。

    首先是女儿手边的砧板。

    大量棕色碎片散落在砧板上，从碎片大小很难分辨这些东西到底是要切丁还是切块，而且几乎没有任何两块碎片的大小一致。

    智代正在怀疑那些碎片的真面目时，一股独特的刺激气味飘进她的鼻子。

    是洋葱的味道。

    为什么切碎的洋葱会是棕色？洋葱应该是一种白中带绿，半透明的蔬菜才对。

    智代很快就发现原因。

    ——这些洋葱没有剥皮！

    蜜没有发现傻傻站在身后的智代，开始进行下一步动作。

    这回的对象是马钤薯。

    蜜把大小参差不齐的洋葱碎片随意拨到一旁，然后反手握住菜刀，刀尖朝下对准马钤薯，看起来仿佛是要刺杀马钤薯。事实上蜜眼前的马铃薯没有削皮也没有切去发芽部分，甚至连清洗都没有，表皮还残留一层泥土。只是现在的问题不是这种小事。

    蜜缓缓举起菜刀，粗鲁地朝马钤薯刺下，然后拔起菜刀再刺，一次又一次不停反覆，智代仿佛可以听见「去死去死去死……」的咒骂声。过了不久，可怜的马钤薯便被刺得千疮百孔。

    「啊……」

    就在此时，蜜发出一声轻呼，同时停下手中动作。智代以为蜜发现自己，连忙缩回探视厨房状况的头，躲在蜜看不到的地方。

    她猜错了。

    「哼……这样拿比较好切。」

    蜜终于把原本反握的菜刀改为一般的握法。

    这种对普通人来说根本不必尝试的一小步，对蜜来说可能是一大步。

    「这种工具真是难用。」

    蜜念了一声，同时一刀把马钤薯切成两半。智代心想：是你使用的方法有问题。话说回来，为何蜜先前切洋葱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智代的脑中浮现种种疑问，蜜的行动没有因此停止。

    她点燃瓦斯炉，把平底锅放到火上，然后将刚刚制造的马钤薯和洋葱碎片一股脑地丢进锅中。锅子既没预热也没放油，因此也没有发出炒菜的声音。

    难道——蜜正在做菜吗？

    不，不可能。智代立刻否定这个想法，蜜的行为绝对不是做菜。

    因为她看起来完全没有放调味料的打算。

    「……接下来。」

    蜜这次拿起芦笋和培根。

    智代脑袋浮现培根芦笋卷这道菜。这也是理所当然，看见芦笋和培根摆在一起，一百个人里至少有九十九个会想到培根芦笋卷。然而眼前的女孩似乎是唯一的例外。

    如果是联想到培根芦笋卷这道菜的人，第一步应该是把芦笋削皮水煮才对，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把生芦笋丢在一旁。至于培根应该是用煎的，而不是丢进滚水里。

    没有一个步骤正确，智代完全搞不懂自己的女儿在做什么。可怕，真是太可怕了。

    蜜用筷子从锅中夹起看不出有没有煮熟的培根，对着培根洒下某种白色粉末。

    那是什么？是盐巴吗？原来蜜真的在做菜。

    然而仔细一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小苏打……？！

    小苏打，又名碳酸氢钠。虽然就化学上的意义来看，小苏打跟主要成分是氯化钠的食盐颇为接近，但是一般人顶多是把小苏打拿来去除浮渣或是当成发粉，绝不会把它洒在培根上。因为这样会有苦味。

    也许蜜是把白色的小苏打跟盐巴搞混了。但是蜜随后却对芦笋洒起胡椒盐，真是莫名其妙。

    最后蜜用洒上小苏打的水煮培根卷起涂满胡椒盐的生芦笋，用牙签插起来之后再用菜刀切段。不知为何只有最后这些步骤比较正常。

    蜜一个人喃喃自语：

    「……颜色真难看。」

    那当然。当然听不见智代心中批评的蜜在橱柜里翻找什么，从柜子里拿出各种调味料之后，蜜开始下一个步骤——智代见状不由得有点头昏。

    醋、酱油、番茄酱、辣酱油、砂糖、盐，还有香草精。

    蜜把这些调味料全部倒进钵里，用筷子搅拌。各种调味料很快混合出一种混浊的颜色，令人不敢想像这团混合物究竟会是什么味道。但是蜜似乎完全没有查觉自己的错误。

    神秘酱料调制完成，蜜立即把它涂在培根芦笋卷——不对，是涂在小苏打水煮培根卷胡椒盐生芦笋上。

    ……而且是用洗碗用的海绵。

    照这样看来，蜜似乎真的是在做菜。

    智代忍不住想要出声呼唤厨房里的那道背影。

    其实蜜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在智代来到这个家之前，家中三餐都是由父亲打点，家事也几乎是父亲代劳。这样的她如果突然想做菜，而且事前没有请教任何人——会出现眼前这种惨状或许还算正常。听说世界上还有人会用加了洗碗精的水洗米。

    智代想走进厨房对蜜开口：我教你做菜吧？

    但是。

    ——还是不对！

    另一个惊人的景象映入智代眼中——蜜用汤匙挖起绞肉，然后丢进滚水里。

    连基本的搅拌也没有。

    就算蜜真的在做菜，大概也没有人看得出她想做什么。

    智代用混乱的脑袋开始思考：这也许是黑魔法之类的东西。

    她曾经在电影里看过。魔女会把各种怪东西丢进锅里煮，制作奇妙的药品。

    一定是这样。蜜八成是被这类剧情影响，才会在这个时间进行奇怪的仪式。厨房里越来越浓的诡异气味就是最好的证据——！

    现实世界里当然不可能有魔法，不过女孩子之间时常会流行一些小秘方之类的东西。眼前的景象一定也是一种秘方，只是手法比较激烈。一定是这样没错，不然要如何解释现在发生的事？！

    蜜以认真的表情看向在沸水里不停翻滚的绞肉，双手举起装满胡椒盐的瓶子，转过瓶口开始挥洒。

    洒，洒，洒，洒，洒——

    「啊。」

    瓶盖「噗通！」一声掉落，大量胡椒盐随着重力掉进锅里。可是蜜毫无反应的模样，仿佛她的目的本来就是把整瓶胡椒盐倒进锅中。

    蜜默默把手中空瓶放到砧板上，口中念念有词：

    「算了，没差。」

    没差吗？

    果然没错，这绝对是一种秘方。

    如此确信的智代缩起双手压抑身体的颤抖，同时缓缓转身。不能再看下去，再看下去自己可能也会受到某种诅咒。智代并不迷信，但是此刻她就是有这种感觉。

    蜜的目的是什么？是帮自己招来恋爱运吗？智代不知道，不过她觉得自己不该继续偷看。蜜要是知道自己在看，一定会很生气。

    智代强迫自己做出可以接受的结论。

    想到这里，智代反而觉得有些开心。过去从来没想过蜜会是那种相信秘方的女孩。

    她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管自己再怎么认真和她说话，她总是摆出爱理不理的态度。智代一直烦恼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够与她融洽相处。

    为了这件事，智代不知已经跟自己十八年前生下的亲生女儿殊子诉过几次苦。

    再怎么烦恼都找不到答案，对智代来说，蜜简直是另一种生物。

    但是看到蜜认真实行秘方的样子，智代觉得蜜与这个年纪的其他女孩其实没有什么两样。

    就在今晚，智代相信自己与蜜之间的距离稍微拉近一点。

    实际上别说拉近距离，这根本是场天大的误会。但若不这么想，智代恐怕会吓得精神错乱。

    总之舞鹤智代选择走上楼梯，再次回到自己的寝室。听见楼下继续传来的轻微声音，她默默在心中为女儿加油。

    ※

    时间已经来到隔天，现在是凌晨十二点半。

    椭圆形的塑胶容器里装满看似食物的东西，厨房里的蜜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呼。」

    虽说是自己国中时代的便当盒，份量应该还算充足。敢说不够的人就宰了他。

    总共有三道菜。

    炒青菜。

    培根芦笋卷。

    汉堡排。

    炒青菜看起来有些奇怪，不过以前那名女孩说过这种东西谁做起来都一样，所以不必担心；培根芦笋卷是很单纯的料理，应该也没问题，反正不管由谁来做味道都差不多。最令蜜感到不安的是汉堡排——虽然做起来比想像中来得简单，但是煮好的绞肉怎么看也不像自己熟悉的汉堡排。蜜原本感到很失望，只是很快就想到解决方法。方法很简单，只要淋上大量的伍斯特酱就好了。如此一来绞肉的颜色和味道立刻变得与平常吃的汉堡排一模一样。蜜相信这就是正确的做法，反正汉堡排这种东西，吃起来原本就只有伍斯特酱跟肉的味道。

    至于便当里的白饭则是家中电子锅里的剩饭。虽说重新煮一锅可能比较好，但是这样太过引人注目，蜜不想让爸爸和干妈发现自己的行动，只好放弃这个想法。

    话虽如此，真正的原因是因为蜜从没煮过饭，甚至连电子锅怎么用都不懂。

    无论如何，看见亲手做的便当，蜜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

    虽然形状是有点奇怪，与记忆中那个便当多少有些不同，不过至少看得出是正常的食物。

    等着瞧吧。

    只要按照食谱来做，不管是谁都做得到。那个机器娃娃的自吹自擂并没有错，不过那终究只是机械的想法，跟人类的想法相比有根本上的错误。

    那名女孩曾经说过。

    只要有创意、肯下工夫，料理就会变得更美味。

    这些都得依靠人类的主观判断，机械绝对无法模仿。

    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头一次下厨做菜就能做出如此像样的便当。

    不必担心，自己一定会赢。

    蜜盖上便当，用布把便当包起来。为了不让爸妈看见这个便当，蜜决定把它带回房间。

    蜜接着迅速把用过的厨具洗干净，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用餐巾纸把自己刚刚弄脏的厨房擦拭干净，不留下一点证据。

    虽然一不小心把胡椒盐用光，但是这种小事很容易蒙混过去，况且父母根本不会因为这种事找蜜说话。

    蜜内心浮现一股满足感，伸个懒腰，把便当拿在手中。仔细想想，自己或许没有必要为了这种事费心费力，但是蜜决定不再多想，越想只会让自己越烦躁。

    赶紧上床睡觉吧——蜜爬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便当随手丢在桌上便躺在床上。

    值得附带一提的是——

    再强调一次，蜜过去没有任何下厨做菜的经验。虽然学校的家政课有料理实习，但那毕竟是分组活动。对于在班上没有任何朋友，甚至不愿意与人来往的蜜来说，她在料理实习课能够分到的工作顶多只有帮忙打蛋，或是打开烤箱设定温度之类的小事。事实上蜜对下厨做菜这种行为根本毫无兴趣，再加上她几乎不看电视，常识在她身上也行不通。

    所以她不知道，或许该说根本没有那种概念。

    试吃——的概念。

    更糟糕的是现在正值六月。

    食物在梅雨季节特别容易腐败。

    尤其是胡乱调理的食物更是如此。

    之后会发生那样的悲剧，也是必然的结果。

    「……阿嬷？！」

    突如其来的叫声在学生会室里回荡，让我的视线从低头不语的舞鹤蜜身上移开。

    「啊……殊子。」

    原本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的殊子终于醒来。

    她以茫然的表情抬起头，眼神蒙胧地四处张望。

    「殊子？你看到极乐世界了吗……？」

    「阿嬷，我的仙贝……」

    「不，我不是在问殊子回忆中的味道。」

    「啊？咦？仙贝……不是说要做仙贝给我吃吗……阿嬷……」

    「呃、殊子，你还没恢复吗？」

    「啊……这里是……」

    我试着确认殊子的精神状况，她用有点迷茫的眼神看向我的脸：

    「呃……我怎么了？」

    对于总是保持轻浮的态度，从局外人的角度观察这个世界的殊子来说，现在的态度可以说是难得一见。看来她真的受到很大的冲击。

    「请你振作一点，这里是现实世界。殊子是在吃下那个便当的瞬间失去意识，你明白现在的状况吗？」

    所以我对她说明。

    「……还活着啊。」

    主人以受不了的模样对着殊子开口，表情像是在说你这家伙就这么死了说不定还比较好。

    然而殊子却还是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视线显得游移不定。

    「呃……啊。」

    注意到长桌上吃到一半的便当，还有掉在一旁的筷子，这才恍然大悟地点头：

    「……原来是这样。」

    「殊子，你的眼镜掉了，还有脸颊留有筷子的痕迹。」

    「啊、嗯……是喔。」

    只是她似乎尚未完全从冲击之中恢复，连句话都说不好。

    「你还好吧？神经传导活动正常吗？看得见这是几根手指吗？」

    我竖起手指在殊子眼前摇晃。

    「啊——两根？」

    「正确答案。」

    看来殊子平安无事——然而我从没想过舞鹤蜜的便当竟然有如此惊人的破坏力。

    就连身为机械的我也没有料到。

    先出手的人是蜜。当她一脸不高兴地拿出充满少女情怀的碎花图案便当时，殊子立刻开心地收下，一边一如往常说些「好高兴啊。」、「小蜜果然做得到，而且还不是冷冻食品。」、「小蜜一定是为了最爱的我，特别早起做这个便当对吧？」之类的轻薄话，一边打开便当盖。蜜似乎受不了殊子的态度，说声「闭嘴。」之后便跑到墙边发呆。殊子先是盯着蜜的便当，然后说声「我开动了。」拿起筷子夹起培根芦笋卷，默默放进口中咀嚼吞下——

    接着她就倒下了。

    老实说，我甚至怀疑这个便当有毒。

    蜜讨厌殊子是众所皆知的事实，而且只要看过推理悬疑剧场的人都知道，当有人突然倒下时，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毒杀。

    若不是菜里掺有某种剧毒，人不可能会突然倒下。

    不过殊子已经醒来，失去意识的时间不到一分钟。如果那个便当真的有毒，我实在无法判断蜜下毒的目的。

    「这么说来……殊子的身体有什么异常吗？是否有记忆混乱或头痛之类的症状？」

    「嗯，这个嘛……」

    殊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虽说已经醒来，看来还是应该带她去给佐伯老师看一下。

    「舞鹤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是恶作剧也未免太过火。你为什么……」

    我转头打算好好询问身后的人。

    「……要做到这种……咦？」

    然而——

    「……唉呀？」

    视线所即范围没有半个人影。

    蜜原本站的地方不知何时变得空无一人。

    环顾整间学生会室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那个，主人？」

    「怎么了？」

    「舞鹤蜜……在哪里？」

    听见我的问题，主人苦笑回答：

    「刚才走了。」

    「走了？」

    「是啊，她应该很难为情吧？一张脸红得不能再红。」

    难为情？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而且主人根本不该任由她离开。

    「主人，既然你看到了，为什么不阻止她？她可是殊子中毒事件的重要证人，甚至应该说根本就是犯人。」

    「啥？中毒？你在说什么？」

    「我才该问主人在说什么，刚刚殊子不就在我们面前昏倒……」

    「呃、硝子，等一下。」

    殊子打断我的话，以听见什么有趣的事一般挥手说道：

    「说那是毒对蜜太失礼啰。」

    「呃……什么意思？」

    「算了，硝子不懂也很正常。毕竟你之前说过只要按照食谱，谁都可以做出一样的东西……对吧，晶？」

    「嗯……是啊。」

    无视无法理解现况的我，殊子和主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我完全不懂他们话中的含意。

    「所以说……便当里没有毒吗？」

    「没有没有。呃……不过这个便当的确有让人昏倒的威力。」

    事情变得越来越难以理解。

    没有毒。也就是说殊子根本没有理由失去意识。

    「算是我自作自受，太容易得意忘形了。」

    「是啊……不过我也吓了一跳，今天是我第一次看见你昏倒。」

    「要吃吃看吗？」

    「你在说什么？事情是你惹出来的，当然要由你自己收拾。」

    从两人的对话来看，殊子昏倒的原因果然出自舞鹤蜜所做的便当。但是既然里面没有毒，那么这个便当到底有什么蹊跷？

    我不再理会闲聊的主人和殊子，视线集中在蜜亲手做的便当上。

    形状参差不齐的炒青菜。

    颜色怪异的培根芦笋卷。

    还有沾满伍斯特酱的汉堡排。

    过了数秒钟，我做出判断——自己亲身体验，是找出真相最简单而确实的方法。

    目标是让殊子一吃就失去意识的菜色，我把手伸向培根芦笋卷。

    开始试吃。

    「啊！喂、等等硝子！」

    主人此时才注意到我拿起一块培根芦笋卷，不知为何连忙站起来阻止我。

    「咦？」

    就连殊子也回过头来，和主人一起出声制止：

    「啊、不要……」

    已经来不及了。

    「啥？」

    我把手中的物体放进口中，开始咀嚼。

    在口腔里扩散的气味，还有舌头的触感。

    味道在我口中不停扩散。

    然后。

    「呜……咕！」

    我。

    我的身体——在有生以来首次体验的冲击下变得全身僵硬。

    「喂、你还好吧？！」

    「硝子！」

    两人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扭曲了。

    我的身体有如触电般动弹不得，只有嘴巴依然反射性地持续咀嚼，即将把那个外表看似培根芦笋卷的物体吞进胃里。

    那到底是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

    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这个东西……非常危险。

    紧急状况紧急状况，情势非常危急。深藏在有机体内部空间的机械本体开始发出警报。

    然而我的身体终究与一般人没有两样，反映机械下达命令所需的时间长得足以致命。紧急废弃功能没有发挥作用，因为从这个算不上是食物的东西里检查不出任何有毒物质。

    但是。

    骗人，绝对不可能。

    明明没有毒，然而这种冲击——！

    接着。

    咕噜一声。

    那个东西终于滑进我的喉咙。

    「喂、振作一点，硝子！」

    主人的声音传人耳中。

    「主、人……」

    「硝、子？」

    「我、不行、了。」

    我用不灵光的舌头发出最后的声音。

    「喂、你还好……」

    「……………………噗咻。」

    意识中断的同时，失去支撑的身体缓缓倒向地面。

    ※

    同一时间。

    舞鹤蜜拼命压低红得发烫的脸，快步回到教室。

    现在是午休时间，在周围吵闹的同学没有特别在意自己，所以也没人跑来追究蜜满脸通红的原因，这让蜜感到非常庆幸。

    只是……

    没想到殊子那家伙竟然会昏倒。

    当然蜜不觉得自己做菜的技术有多好，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个便当看起来还不坏。

    ——不过殊子昏倒也是事实。

    在殊子倒下的瞬间，蜜还以为她是故意嘲弄自己，心想干脆杀了她让她长眠不起。但在知道殊子是真的昏倒之后，蜜反而为她担心。之后一看见殊子醒来，蜜便赶紧逃出学生会办公室。

    真不知道下次要怎么面对她。虽说蜜从来不想与她见面，还是不由得这么想。

    蜜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思考。

    「啊……」

    然后发现一件事。

    也许自己应该事前尝一下味道的。

    现在才察觉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当然于事无补。蜜心想要是自己在事前先试吃，今天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状况。

    一定是这样没错，下次得记得才行。

    如此反省的蜜转念一想。

    不对，自己根本没有必要下厨做菜，所以也不会有下次。

    蜜在心中暗骂自己愚蠢。

    话说回来——

    经过这件事，蜜再次确认自己不适合做这种事。

    那是当然，因为自己是早已舍弃日常的一切，踏入非日常世界的「虚轴」。

    像这种试图融入日常的行为，只能够用「闹剧」两个字来形容。

    「……哼。」

    蜜一个人哑然失笑。

    自己只适合以血洗血的厮杀，背离日常的「虚轴」只有投身于赌上自身的斗争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意义。像那种闹剧——光是牵扯其中就是一种错误。

    蜜用充满敌意的视线环顾整间教室。

    午休时间刚开始，同学正在呼朋引伴一起用餐。有人吃母亲做的便当，有人吃合作社买来的面包。虽然菜色人人不同，但是每个人都有共进午餐的对象。如此平凡的日常风景，蜜绝不可能融入其中。

    ——无聊。

    蜜在心中咒骂一声，打算把视线移开这个与自己无关的景象。

    就在此时，一名少女的身影出现在蜜的视线里。

    拥有一头微卷及肩短发的娇小少女，正以乖巧的天真笑容与朋友共享午餐时光。

    「咦——硝子去哪里了——？」

    她对着一起吃饭的朋友问道。

    「嗯？好像有什么要事吧。」

    坐在她对面，那名把头发绑成两束的少女吞下嘴里的面包之后如此回答。

    「咦？难道是去找男朋友吗——？」

    朋友的回答让她突然兴奋起来，另一位朋友于是说道：

    「不是吧？」

    「可是硝子一直没回来——」

    「她有说过午休结束才会回来。」

    「喔，那么果然是去找男朋友——」

    说起话来有些缓慢，语气中还带有与年龄不合的稚气。

    手边便当减少的速度比其他人慢上许多。蜜很清楚原因：因为她不但吃得慢，而且只要一打开话匣子就会忘记其他事。

    蜜不由得看向少女手边便当里的菜色。

    培根芦笋卷。

    炒青菜。

    还有迷你汉堡排。

    这些菜不是出自母亲之手，而是她自己做的。

    每一样都是她的拿手菜。

    蜜很清楚。

    因为在一年半前，在蜜尚未踏入非日常的世界之时，陪伴那名女孩最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蜜自己。

    转念一想。

    没能做出好吃的菜说不定是件好事。

    那些菜色是属于那名女孩。

    培根芦笋卷，炒青菜，汉堡排。

    蜜记忆中的味道就是她亲手调配的味道。

    凭藉自己当然不可能重现。

    也不应该试图重现。

    因为那是属于那名女孩的东西。

    不属于自己，只属于那名女孩。

    蜜露出一抹微笑，同时低下视线。

    对于与她一刀两断的蜜来说，现在的笑容跟自嘲没有什么两样，不过蜜还是继续微笑。

    自从与虚轴同化之后，一直存在自己内心的那股莫名敌意——如今似乎变淡了一些。

    ※

    「……嗯。」

    伴随身体上下晃动的感觉，我的意识逐渐恢复。

    睁开双眼只见学校的走廊。

    我感到身体正在上下摇晃，同时又不断往前移动。

    有点硬的头发碰到我的脸颊，有两只手托住我的大腿，身体靠在某个人的背上——原来我正被人背着走。

    「醒来了？」

    耳边传来说话声。

    「咦……主、人？」

    「别叫我『主人』。我们已经离开学生会办公室。」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现况。

    吃下舞鹤蜜做的菜，因为那股强烈冲击昏倒之后——主人背着我离开学生会办公室。

    「真是的……还好学生会办公室在第二教育大楼。」

    周围看不见其他人影。的确，现在正值午休时间，一般教室所在的第一教育大楼到处都是人，一名男学生要是背着女学生走过那里，铁定会成为众人的目光焦点。

    「我睡了多久？」

    「顶多两分钟吧？」

    「……我们要去哪里？」

    「总之先去保健室。」

    「这样……啊。」

    话说回来，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主人，我还是无法理解。」

    就连确定没有毒这件事，都是一种危险。

    说到下厨做菜这种事，只要依照食谱的指示，照理来说任何人都能做出能吃的食物，然而蜜所做的便当却彻底打破这个常识。

    「唉呀，技术不好的人做的菜不就是那样吗？」

    「……那也应该有个限度。」

    我无法认同主人满不在乎的回答。

    「那种甜味与辣味同时存在，以及肉的油脂与青菜的土味混合起来在口中扩散的感觉，实在太过异常。」

    「你自己刚做菜时也是一样。」

    「主人在胡说什么。」

    绝对没有这种事。

    我第一次下厨做菜已经是将近四年前的事。

    我在六年前从不同于这个世界的其他世界过来。

    由于在这个世界的存在还不稳定，当时的我无法像现在这样，自由操纵三次元活动体的这副身体。那样的状态持续将近两年才好转。一直到了四年前，我为了练习手指的动作，开始尝试下厨做菜。

    「当时的我的确曾经算错盐和砂糖的数量，也曾经在切菜时切到自己的手指……但是我从来没有做出让主人——更正，是让学长吃到昏倒的东西。」

    「是吗？可是老实说，当时你做的东西实在有够难吃。」

    「我不记得了，对我不利的资讯已从记忆体里删除。」

    嘴巴虽然这么说，其实我记得很清楚。

    主人只是哈哈笑了几声，没有反驳我。

    不过当时的我每天努力磨练自己的做菜技术，为的就是让主人说出「好吃」两个字。

    虽然机械部分能够记录食谱，分析主人的味觉喜好修正调味料的用量，进而设计出在数值上完美无瑕的菜色，但是我的身体总是无法确实完成机械部分的指令，甚至一再失败。

    「主人……更正，学长。」

    「……反正附近也没人，叫主人也没关系。怎么了？」

    「主人还记得我第一次做出让你说『好吃』的东西是什么吗？」

    「忘了……是什么？」

    「忘记就算了。」

    「到底是什么？」

    人类的记忆远比机械暧昧，虽然主人的记忆力已经比一般人优秀许多——但是终究免不了忘记某些事。

    我当然记得很清楚。

    在无法随心所欲运用菜刀，连挥动平底锅也办不到的情况下，为了达成让主人说出「好吃」两个字的目标，我经历不断追寻与研究之后完成的餐点。

    那是很简单的东西。

    一种任何人都能轻松做出来的甜点。

    先把蛋打散，与牛奶和砂糖混合，再加入少许香草精。

    然后将砂糖用水溶解，用小火煮成焦糖。

    将前述材料倒进模子里，放进烤箱用280度烤20分钟。

    最后只要等待冷却之后，从模子里取出。

    如此便能完成这种口感香甜滑顺，形状上窄下宽的圆柱形甜点——

    虽然既单纯又幼稚。

    不过那是我用尽当时学到的技术制作出来的成品。

    然后。

    当主人吃下那道甜点，他第一次对我做的食物说出「好吃」的评语。

    我们一起吃完那道甜点，主人还把因为过度疲劳而走不动的我背回床上。

    与现在的情况一模一样。

    名为美味的感觉。

    这种感觉来自人的主观与情感，然而我是没有情感的机械，无法理解这种感觉。

    但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认定的「美味」就是主人认同的「美味」，也就是那道甜点——

    「主人。」

    「怎么了？」

    「请走慢一点。」

    「你不舒服吗？」

    「一点也不会，但……还是请你走慢一点。」

    「什么意思啊。」

    主人一边发出苦笑，一边放慢脚下的速度。

    在缓慢的上下晃动里，我思考舞鹤蜜的便当。

    那些东西的确算不上是料理。

    但是。

    培根芦笋卷、炒青菜，还有汉堡排。

    我不知道她以什么基准选择这几道菜，或许——

    「我决定不追究舞鹤的过失。」

    「……这样啊，你真宽容大量。」

    那几道菜对她来说或许具有某种意义。

    倘若真是如此，那些东西对蜜来说便是不折不扣的料理，是属于她的便当。

    就像我那天做的布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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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卷一 第三话：夏祭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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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到处都是人。

    有很多是大人，但是有更多是小孩子。不知老人有多少？男女比例又是如何？

    换做是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或许可以从眼前的景象找出答案。

    不过就算有人统计出精确的数字，对自己来说还是毫无意义。

    因为自己终究无法得知周围的人是些什么样的人——在人群里的里绪如此思考。

    此时刚好有三个人从自己身边经过。

    这三个人手牵着手，中间的人特别矮，看来可能是带着孩子出门的父母。

    只是站在两侧的人真的是夫妻吗？事实上也有可能是两名男人或两名女人。至于中间那个人虽然比较矮，也不能断定一定是小孩。

    至少里绪分辨不出来。

    这是一种缺陷，完全无法掌握人类的个性，因此也无法对个人做出区别。

    在里绪眼里，所有人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虽然可以藉由体格的大小勉强分辨个体差别，只是这种差别非常微小。事实上就算盯着对方的脸，里绪还是无法分辨刚刚经过的人跟现在经过的人有何不同，就连是男是女都不得而知。

    所以对里绪来说，眼前的人类与一群动物毫无分别。

    一股讨厌的感觉突然从心中涌现。

    许多不管是脸孔还是外型都毫无个性的人类一起走上楼梯的景象，带给里绪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这个景象看起来有如一大群正要自杀的旅鼠，里绪无法区分他们的表情，更无法预测他们的情感。这些人类就和里绪小时候观察的蚂蚁大军一样，不断前进的蚁群从远处看来就像是某种装置，其实每只蚂蚁都有自己的脸孔。里绪曾经试过仔细观察每只蚂蚁，但是很快就受不了那种讨厌的感觉，赶紧逃离现场。

    只是——当时的里绪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蚁群之中的一分子。

    要去的神社就在阶梯顶端。

    不跟这群蚂蚁一起前进，就无法抵达目的地。

    「……想太多只会更加害怕。」

    就跟平常一样。

    周围的人群只是背景的一部分，跟自己毫无关系，也不属于自己的世界。若是不这么想根本活不下去，刚刚只是不小心想到令人讨厌的事。

    「走吧。」

    里绪把蚁群的事赶出脑中，朝着阶梯踏出脚步。

    阶梯上头传来夏日祭典特有的喧嚣。虽然那只不过是蚁群发出的声音，但是只要抛开这个想法，那些声音还是令里绪感到愉快又兴奋。

    神社周边的空间为祭典的摊位所占据。

    捞金鱼，打靶，棉花糖，纸雕，抽糖果。

    来摆摊的几乎都是些传统玩意，不知是因为这场地方性祭典还保留过去的农村风俗，还是因为人们喜欢复古的东西。

    总之今年的景象一如往年。位在旧市区的绪方神社在盂兰盆节连假第一天——八月十三日举行的夏日祭典，依旧吸引不少人前来参加。

    我自己也是第三次来这里参加夏日祭典。

    虽然身上没穿夏季和服，还是拿着应景的纸扇走在众多摊位之间。

    「啊、学长，那里有在卖糖葫芦。」

    「怎么，你想吃吗？」

    我的主人正走在我身边，他摆出对这个地方兴趣缺缺的表情，连开口都有点不甘不愿。

    「我没有说我想吃，只是说那里有卖糖葫芦。」

    「……那你干嘛瞪着我……」

    主人讨厌人挤人的地方吗？还是单纯只是懒得出门？事实上问我「要不要去夏日祭典逛逛？」的人是主人，真不知道他为什么摆出这种表情。

    「说个题外话，糖葫芦只有在祭典才吃得到。」

    「好啦，买一个给你就是了……」

    「小的就好。」

    ——算了，毕竟每天在客厅茶几放上夏日祭典传单的人是我。因为不管主人丢掉几张传单我都没有气馁，最后才有今天的胜利，这就叫越挫越勇。

    「那还用说，就算买大的你也吃不完。」

    「唉呀，主人竟然还记得去年的事，个性真恶劣。」

    「吵死了……」

    主人虽然嘴里抱怨，还是从钱包里掏出200元买糖葫芦给我。

    「非常感谢。」

    的确，像糖葫芦这种味道单纯的东西，一次吃太多很容易腻，这种份量可以说是刚好。

    「反正之后还有烤鱿鱼跟炒面。」

    「你打算要吃多少东西啊……」

    主人叹了一口气，同时面有难色地不停东张西望。他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一直是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参加祭典的人潮非常踊跃。这座神社的规模在全国看来不算大，还是有县内前三名的水准。

    每当夏日祭典举行的日子，市区居民总是不分男女老幼纷纷涌向这里。

    「如果有夏季和服就更完美了……」

    「没办法，小芹她们回乡下了。」

    只要拜托森町阿姨，她很乐意把芹菜学姐的旧夏季和服借给我。可惜她们一家人利用盂兰盆假期回乡探亲，因此我只能穿着普通便服参加夏日祭典。

    「不，我是在想要是穿夏季和服过来，学长的眼光就不会老是从我身上移开。」

    「啥……不要在这种地方说奇怪的话。」

    我只是挖苦主人一句，他却不知为何紧张兮兮地四处张望。

    果然有问题，去年主人来到这里时不像现在这样。

    「学长？难道来这边会有什么麻烦……」

    我的话还没说完。

    「唉呀唉呀，我还在想是哪里来的情侣，原来是城岛。」

    背后传来亲切的呼唤声。

    「……糟糕。」

    主人的身体当场凝固，只有我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嗯？你是……」

    「唉呀，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女朋友吗？我从来没见过呢。」

    她是一名与学长同年的女性。辫子头搭配圆眼镜。光从脸孔来看，她给人的感觉像是班长或图书股长——只不过脖子以下却是巫女打扮。

    「你果然在这里……」

    主人的表情仿佛刚吞下黄连……不，就像刚吞下毒药一样难看。

    「幸会幸会，我叫绪方美弦，是城岛同学的朋友。」

    这位戴眼镜、绑辫子、身穿巫女服装的女性朝我一笑，用颇有个性的语气自我介绍。

    绪方美弦。主人的班级名册里似乎有这个名字。

    「呃、没想到学长竟然有巫女友人……」

    「她是这间神社的独生女。」

    主人叹了一口气，用半放弃的语调开口。

    「啊、『绪方神社』……」

    「没错，谢谢你们来参加我们家举办的夏日祭典——不过城岛真是不能小看，竟然趁青梅竹马回乡下时偷偷约会。」

    「才不是……」

    主人忍不住念念有词，说什么就是这样才不想碰见这家伙之类的话。

    「城岛的女朋友好娇小好可爱。你是一年级吗？」

    「啊、是的，一年九班。」

    绪方学姐以满脸的笑容说道：

    「九班应该是贺来那班吧？贺来美纪。」

    「是的，她……」

    「她是热乐社的学妹，要跟她和睦相处喔。」

    贺来是我们班上一个身高很高，外表看起来就像摇滚乐手的同学，据说她的背上还有山羊头刺青。就算她与绪方学姐属于同一个社团，两人喜欢的音乐类型也应该不一样，不过看来她们的感情还不错。

    「话说回来，你干嘛特地打扮成这样？」

    「我们家也摆了抽神签的摊子。」

    「盂兰盆节关神签什么事……」

    「待会儿记得过来抽签喔。」

    绪方无视主人的质疑，开始拉起生意。看样子这个人不是普通人物。

    「除此之外，我们这个月十五号会在神乐殿办演唱会。」

    「在神乐殿……演奏什么曲子？」

    「IRON MAIDEN（注：来自英国的金属摇滚乐团），主唱是贺来。」

    「啥……」

    不只是感情好，这两个人竟然属于同一个乐团。

    而且她们还打算在神乐殿举办英式金属摇滚演唱会……难道是想穿着巫女装上场吗？主人班上的怪人似乎比我预料中得还要多。

    「好啦，不打扰你们约会，我先走了。」

    绪方对我们挥挥袖子，转身朝别的方向离开，最后还留下一句话：

    「城岛，我很期待第二学期喔。」

    「嗯，你高兴就好……」

    语毕的主人以有气无力的模样看向远方。

    「学长，难道你刚刚一直害怕遇到班上的人吗？」

    「是啊……该怎么说，那家伙是那种会到处宣传的人。」

    「既然我们已经遇到绪方学姐，那么要不要牵手呢？」

    「牵什么手啊！这个跟那个有什么关系？！」

    「既然有人宣传关于我们的流言，那么我们不如制造既成事实，这样主人也不必为谣言所苦不是吗？这么做会比找理由向人解释来得轻松一些。」

    主人一向讨厌麻烦事，我则是完全不在意流言之类的东西。

    「这是什么歪理啊。」

    主人不由得恼羞成怒。也罢，在如此拥挤的人群里牵手散步实在是缺乏气氛，这次就放过主人一马。

    「话说回来，学长的其他朋友会不会也来了？」

    「啊，是啊。」

    在碰见最不想遇到的人之后，主人反而抛开原本的担忧。刚刚的他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现在已经恢复平常的放松表情。

    「你的朋友会来吗？」

    「我们没有特别约好要一起过来夏日祭典。现在刚好是盂兰盆节假期，小公主应该与家人一起露营。小君……和殊子一家人到箱根去了。倒是八重有可能会跟男朋友一起来。」

    「虽然有点对不起你，不过我不太想遇到大田。」

    「我想也是。」

    八重的男朋友是主人的同班同学。

    「算了，这里的人那么多，就算想碰上也没那么容易。」

    「但愿如此……啊……」

    主人的话说到一半突然中断，同时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

    原来是主人的手机在震动，周围的喧闹让我们听不见来电铃声。

    「咦？」

    一看到手机画面，主人立刻露出讶异的表情。

    「……喂？」

    会是谁打来的？说不定是我们两个都认识的人。在我思考的同时，主人看了我几眼。

    「啥？在哪里？」

    然后突然发出惊呼：

    「知道了。我们刚好也在神社，马上过去。」

    「……谁打来的？」

    电话一挂断，我立刻询问主人。

    「是里绪。」

    「里绪也来参加祭典吗？」

    唉呀，没想到真的是我们认识的人。

    「那就三个人一起逛吧。」

    「是啊。」

    只是主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躁，甚至连看向我的表情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主人的回答是：

    「里绪好像……捡到一个小孩。」

    「什么？」

    这次轮到我发出惊呼。

    ——里绪会捡到小孩？

    柿原里绪。就读私立挟间学园二年三班，跟我们一样是「虚轴」。

    从来不在课堂上出现，总是待在屋顶上的里绪具有某种缺陷，那就是无法分辨除「虚轴」之外任何人的脸孔。

    既然无法分辨，这些对象自然无法让里绪产生任何兴趣——说得极端一点，就算有个生病的孩子在里绪身边痛苦呻吟，她也丝毫不会在意……不，应该说无法在意。

    那样的里绪竟然捡到一个小孩。

    我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这绝对不是一般事件。

    我和主人立即赶往里绪所在的烤鱿鱼摊子前面。

    柿原里绪此刻正陷入进退两难的处境。

    难得过来参加夏日祭典，但却什么事也不能做。

    里绪打从好几天前就满心期待这场祭典，等不及想在祭典里玩捞金鱼、抽糖果跟纸雕还有其他许多好玩的东西。为此里绪今天还特地穿上新的夏季和服出门，那是一件黄色短和服，里绪觉得这样的打扮很可爱。

    然而还来不及参观摊位，就因为眼前的突发状况变得哪里也去不了。

    问题的开端或许可以追溯到约好与自己会合的佐伯妮雅迟到。妮雅先前传来一则简讯，内容是说自己在路上塞车所以会迟到。

    里绪在走上神社阶梯之前收到这则简讯，因此在独自定上阶梯时胡思乱想。但是里绪很快决定忘掉那些讨厌的事，打算在妮雅赶到之前一个人参观祭典。

    ——可是就在穿过人潮前进的途中，里绪突然感觉到有人拉住自己的衣袖。

    回头一看，原来是个小孩。

    里绪当然无法辨识对方的特征，只能从体格推测对方「多半」是个小孩，至于年纪多大则是不得而知。

    于是里绪随口问道：

    「什么事？」

    「妈妈……」

    对方如此回应。

    「里绪不是你的妈妈。」

    里绪一时无法理解对方想要表达什么，只能如此回答，但是这个孩子只是不停叫妈妈。

    「听不懂吗？里绪不是你的妈妈。」

    「妈妈、不见了……」

    「喔，这样啊。」

    里绪丝毫没有兴趣。

    除了「虚轴」之外，其他人类对里绪来说，就与掉在地上的可乐空瓶没有两样。虽然每个瓶子大小不同，但也仅此如此，所有瓶子看起来都是一个样，没有个性与差异存在。与这种东西沟通根本毫无意义，地上的可乐空瓶不管破掉还是倒下都与自己没有关系。同样的东西到处都是，自己没有这么多闲工夫一一理会。

    ——就像那时候看到的蚁群一样。

    「放手，里绪要去捞金鱼。」

    里绪一面开口一面试图甩开抓住衣袖的手，然而——

    「呜……呜呜、呜啊啊……哇啊啊啊。」

    小孩放声大哭。

    「呃……」

    里绪讨厌这种感觉。虽然无法分辨对方，但是看到有人在自己眼前哭泣，里绪仍然会伤心。

    回想起过去哭泣的记忆，里绪的鼻头便无法控制地开始发酸。

    虽然无法分辨他人，可是里绪比一般人更容易受他人的情绪感染。事实上正因为自己和他人之间的界线非常模糊，里绪才必须让自己保持独一无二的状态，否则自己的存在就会与他人混合。无法辨别他人，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副作用。

    这就是里绪拥有的世界。

    「不要哭，你哭里绪也会难过。」

    「呜呜呜……妈妈……」

    孩子依然不停哭泣，让里绪也几乎快要哭出来。

    不能哭，现在哭会让妮雅担心，里绪不喜欢这样。

    里绪忍住泪水，轻轻呼唤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猫：

    「小町，拜托了。」

    纯白色的猫接收到里绪的意识，来到孩子身边不停摩蹭。

    「呜呜呜……呜……？」

    「这只猫叫小町，很可爱吧？」

    「呜……嗯。」

    「里绪不是你的妈妈，可是小町很可爱哟。」

    里绪用自己的逻辑开口，不过小孩似乎听得一知半解。

    「该怎么办才好？」

    只要这个孩子继续纠缠，自己哪里也去不了。

    孩子依然紧抓住里绪的夏季和服袖子不肯放手。

    ——就是这样，无计可施的里绪只好打电话联络城岛晶。

    没想到晶和硝子碰巧也过来参观夏日祭典，真是个幸运的偶然。

    不到三分钟，晶和硝子便出现在眼前——

    ※

    我们很快就找到里绪。

    里绪身穿一袭黄色短夏季和服，搭配娇小的身材显得十分醒目，即使是在人群中也让我们一眼就认出来。

    一看见我们，满脸不知所措的里绪表情立刻亮了起来，朝我们的方向用力挥手。听完里绪说明事情原委，我们才知道是这个孩子主动缠着里绪。虽然不知道里绪为何没有丢下这名孩子离开，但是既然被我们遇到，也不能放任他不管。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总之眼前是主人出场的时候。

    主人蹲下来面对这名孩子——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大约是就读幼稚园的年纪——与他四目相对，摆出做作的笑容询问他的名字。

    小孩没有说话，反而默默躲到里绪身后。

    「……唉呀唉呀。」

    是这名孩子特别喜欢里绪，还是主人的假面具对孩子无效？

    「呃、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主人瞬间露出自尊受创的表情，不过很快就重新振作，再次对孩子发问。

    但是他还是不肯回答，反倒是抓住里绪夏季和服袖子的手越握越紧。

    「学长，看来你被人家当成绑架犯之类的坏蛋了。」

    「什……不、等一下，怎么可能……」

    「孩子的眼睛是雪亮的。谁的个性有问题，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你也说得太过分了！」

    「底迪今年几岁岁？」

    我推开主人，在孩子面前蹲下：

    「叫什么名名呀？」

    「你学小孩说话的语气也太怪了……」

    绑架犯闭嘴，乖乖看我表现——

    「……呜、咕。」

    「咦……？」

    「呜、咿……」

    这是怎么回事？这名孩子看见我的脸，竟然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难道他看穿我是机械，因为我是「虚轴」而心怀警戒——？！

    「主人，这孩子也许是敌人……是无限回廊的手下……！」

    「怎么可能？硝子，你冷静一点。」

    「主人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好笑的？」

    「没事……嘿嘿嘿。」

    主人以一脸「看吧，你还不是一样」的表情窃笑，态度真是恶劣。

    「不行这样，晶、硝子。不要欺负这孩子。」

    「不，我没有欺负他……」

    「是、是啊，我们不是在欺负……」

    「不用怕，晶和硝子虽然可怕，但不是你需要害怕的人。」

    里绪似乎很重视这个少年，轻轻抚摸少年的头安慰他。

    「……这孩子很喜欢里绪嘛。」

    「是啊，根本没有我们出场的余地……」

    「可是接下来怎么办？这孩子跟妈妈走散了吧？」

    话说到底，里绪还是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

    「这里有没有收容迷路小孩的地方呢？」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

    「到绪方那里看看吧，她好歹是主办者的女儿。」

    「的确，如果她能够暂时收留这孩子最好。不过还是得先问出父母的名字才行。」

    依照现在的情形，就算把孩子寄放在绪方那里也解决不了问题。

    「这名孩子的父母一定也在找他……」

    「啊，妮雅。」

    我的话说到一半，里绪突然轻呼一声，视线望向我们身后。

    「咦？」

    「啊……」

    回头看去，一名女性有如幽灵一股伫立在那里。

    她是私立挟间学园的保健室老师佐伯妮雅。

    或许是为了配合夏日祭典，佐伯老师一身和服打扮，这是我们第一次看见她穿着医师袍以外的衣服。

    「呃，老师……？」

    虽说是和服打扮——

    「那个……佐伯老师……那是……」

    但是和服的颜色是没有花纹的漆黑。

    底下还穿着一件白色单衣。

    衣带也和衣服一样是单纯的黑色。

    这样的装扮一般称为——

    「那应该是……丧服……吧……」

    头发在后脑勺结成发簪、深深低下的头、透过刘海可以看见双眼浓烈的黑眼圈，看起来就像三天三夜没阖眼。

    该怎么说……不管叫谁来看，眼前这个人活生生是刚从丧礼回来的寡妇。

    「呃，佐伯老师和里绪约在这里见面吗？」

    主人有些不知所措，还是装出平静的表情如此问道。

    我猜佐伯老师马上就会笑着说出：「哎呀，晶同学跟硝子同学也来啦。你们看那些人类一碰到祭典就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其实不管是他们还是她们总有一天还是难逃一死。我想我应该预先帮今天过来的人们服丧，所以才会穿成这样。我还有带念珠跟佛经呢呵呵呵呵呵。」之类的诡异台词。

    「……里绪、同学……」

    但是我的猜测落空——

    佐伯老师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没错，迟到的确是我不对。」

    我们全都目瞪口呆地看向佐伯老师。

    她奇异的言行举止早已让我们习以为常，会目瞪口呆另有其他原因。

    不知为何，佐伯老师的眼中涌出泪水。

    我看了身旁的硝子一眼，她同样露出不明就里的表情。

    「但是……但是……里绪同学竟然趁我不在时出这种事……」

    「喂、硝子。」

    我小声地开口：

    「这种事是指什么事……？」

    「不，就算问我也不知道。」

    佐伯老师突然大叫：

    「那是谁的孩子？！里绪同学！」

    她以我们从未听过的声音叫着：

    「竟然趁我不在时生孩子……太过分了……！」

    ………………啥？

    呃……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对方是谁？！是我认识的人吗？！」

    她是怎么了？天气太热让她的脑袋烧坏了吗？

    一想到这里，我试着放松紧绷的神经。

    然而——

    「不是的，妮雅！里绪没有！」

    看来现在放松还嫌太早。

    满脸慌张的里绪以连续剧女主角的动作大喊，而且表情非常认真。

    「哪里不是了？！」

    佐伯老师看起来也不是在演戏。

    「这孩子不是里绪的小孩！」

    「没关系的……不必解释！都是我的错不是吗？！我不应该因为塞车迟到……！没错……就是这样……我应该把车开上人行道，就算把路上的人全部撞死也要马上赶过来……！要是这么做……要是这么做，里绪同学就不会跟别人生孩子了……」

    「不是的，妮雅！里绪一直在等妮雅！」

    佐伯老师的语调已经夹杂哽咽，里绪悲痛的哭喊也不像是演戏。

    「没关系的，不用管我……只要里绪同学幸福，像我这种垃圾又算什么……！」

    于是佐老师伯以丧服的衣袖遮住脸庞，转身朝反方向跑去。

    「等一下，妮……！」

    里绪想要追上去，随即想起正紧抓自己衣袖的孩子，只好无奈地停下脚步。

    这个动作似乎对佐伯老师造成致命的打击。

    「……再见……！」

    身穿丧服的背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呜……！」

    里绪咬着嘴唇低下头，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那个……主人……」

    硝子看着眼前的景象喃喃说道：

    「我完全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

    「放心，我也是。」

    「呃、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而且我也不想知道。」

    的确，佐伯老师与里绪平常感情非常好，有时甚至还会亲热到旁人不敢直视的程度。可是现在这个情形……

    佐伯老师跟里绪之间的愚蠢对话到底有什么含意，我这个凡人完全无法理解，但是——

    「总之佐伯老师哭着跑走，看来她似乎误会了什么，得帮忙解开误会才行。」

    「……要追上去吗？」

    「是啊，拜托你了。」

    我得留在这里安慰里绪。

    「佐伯老师的动作很慢，追上她应该不难。我会找到她，并且对她说明真相。」

    硝子立刻朝佐伯老师离开的方向飞奔而去，我重新面对里绪。

    默默低着头的里绪嘴唇不停发抖，可怜的样子简直令人不忍卒睹。

    就连迷路的孩子也察觉到不对劲，以迷惑的表情盯着里绪。

    过了十分钟。

    独自回来的硝子手中多出一个白色信封。

    「这是佐伯老师交给我的。」

    平常表情不多的硝子此刻难得露出疲惫不堪的表情。话说这个信封怎么看都是参加葬礼才会用到的白包，不过我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管这种事。

    「我已经对佐伯老师说明整件事……但是佐伯老师从头到尾都没说话，最后从怀里拿出这个在上面写了什么之后交给我。」

    硝子用丝毫不带情感的僵硬语气开口，听起来就像连续剧的旁白。

    「总之先打开来看一下吧，里绪……」

    「……嗯。」

    里绪从硝子手中接过信封，一脸阴沉地把它打开。

    信封里只有一小张便条纸。

    里绪打开折起来的便条纸，目不转睛看着上面的内容。

    「……上面写什么？」

    信上以端正的笔迹写着几个字：

    『打开俗森』

    …………俗森？

    「那是什么？」

    我无法理解信中的含意，疑惑地看向里绪的脸。

    「是一款游戏。」

    里绪从随身的包包里拿出掌上型游戏主机，掀起萤幕打开电源。看来那两个字是某个游戏的简称，只是平常的我几乎不玩游戏，当然也没听过这个名字。

    游戏机发出「叮咚！」一声，画面随即亮起。

    「……那是什么样的游戏啊？」

    「这是一个在虚构的村子里，一边跟居民交流一边过着悠闲生活的游戏。里绪从以前就跟妮雅一起玩，还可以连线到对方的村庄拜访。」

    「真是个悠闲的游戏。」

    难道佐伯老师不好意思当面道歉，想在游戏里向里绪道歉吗？

    我探头看向游戏主机，萤幕上显示游戏启动的画面。

    游戏标题是「欢迎光临俗气森林」。

    ………………咦？

    「所以简称『俗森』。」

    里绪开始说明游戏内容：

    「这里的居民全都是俗气的人，有打招呼时会说『吃过鱼子酱吗？看你一副穷样，我看是没吃过吧。』的中小企业总经理：有满脸胡渣，总是对电话大叫『低买高卖！我要低买高卖啦！』的大叔；还有喜欢大喊『小姐，来瓶香槟王！嘿嘿嘿！』的醉汉之类的。游戏的玩法是利用这些俗气的人来还清负债，同时扩建自己的家。在村子里可以钓鱼跟采集昆虫，要是钓到旗鱼，可以伪装成黑鲔鱼贩卖；或是让国产的锹形虫跟外国产的锹形虫交配生出杂种，然后当成新品种出售。

    因为对手都是俗气的人，很容易骗到他们。」

    「好病态的游戏……」

    这真的是现在流行的游戏吗？应该只在佐伯妮雅与里绪两个人之间流行吧？

    「是的，『俗森』的确很有名。」

    硝子在我身边补充说明，没想到真的很流行。

    「……这个游戏有名吗？」

    「前阵子班上有些人很迷这个游戏。」

    「这样……啊。」

    现代社会到底怎么了？

    画面上出现一片被砍伐精光的荒芜森林，正中央站着一个小小的短发角色，这就是玩家操纵的角色吗？

    「啊、来了。」

    游戏机响起一连串电子音乐，同时出现的视窗上显示「有人拜访」的讯息。

    「要通过关卡才能过来。关卡的守卫也是俗人，没有足够的钱贿赂是没办法通关的。」

    「呃……里绪可以不用解说这个游戏……」

    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连忙打断里绪说话，专心注视游戏画面。

    此时一个由多边形构成的立体角色从关门走出。

    「呃……这就是……？」

    「嗯，是妮雅。」

    来者身穿笔挺的西装，脸上留着胡须，嘴里还叼根雪茄，看起来就是个俗气的人。

    代表佐伯妮雅的俗人一言不发站在原地。当我开始怀疑这些角色是不是无法对话时，佐伯老师的分身突然把某种东西丢在地上，发出「碰！」的音效。

    一次又一次，同样的动作连续三次。

    「……这是什么？」

    丢出来的东西怎么看都像是一叠叠的钞票。

    「是钞票。」

    里绪贴心地回答我的问题。画面中的角色一句话也没说，这个游戏的沟通方式该不会都是这样吧？

    所以我闭嘴继续看着画面。在丢出十五叠钞票之后，佐伯老师默默转身背向里绪。不久之后，画面便显示「有人离开」的讯息。

    「咦……这样就结束了吗？」

    硝子一脸疑惑，我也看得摸不着头绪。

    「这样啊。」

    目送游戏里的佐伯老师离开，里绪轻叹一口气：

    「太好了。」

    咦，什么东西太好了？

    里绪露出笑脸看着我们说道：

    「妮雅愿意原谅里绪了。」

    「……啥？」

    就凭那些钞票吗？那些钞票是代表这个意思吗？

    「呃……虽然很难理解，但是误会应该解开了吧？」

    硝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

    里绪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

    「留下道歉的礼物就代表妮雅已经不生气。妮雅一定是因为刚刚误会里绪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没有亲自来找里绪。」

    「……这样啊。」

    里绪是最了解佐伯老师的人。既然里绪这么说，八成就是这样——应该说就当成是这样。

    「那么先来帮这孩子找妈妈吧。」

    「好，总之先到绪方那里看看。」

    老实说我的脑中还是充满问号，刚才应该是在这款游戏的特殊架构下形成的独特沟通方法吧？八成、一定、希望是这样。

    「说得也是。那就出发吧？」

    里绪握住小孩抓住自己袖子的手。小孩没有反抗，只是抬头对着里绪轻轻点头。

    「呃，主人。」

    硝子在迈开脚步的我身边轻声问道：

    「那些钞票到底代表什么？」

    我也摇头回应：

    「完全搞不懂。」

    「下次我们也买『俗森』来玩吧？」

    「呃……还是算了。」

    「硝子、晶，怎么了？快点——！」

    眼前恢复愉快心情的里绪一边牵着迷路的孩子，一边对我们用力挥手。

    「……是这样吗？」

    「不对不对，要从旁边。」

    「嗯，那是这样吗……啊。」

    「啊——破掉了。还是让里绪示范吧……像这样把金鱼逼到角落。」

    「哇、好厉害！」

    眼看里绪不费吹灰之力便捞起一只金鱼，孩子露出崇拜的笑容。里绪似乎也很高兴，得意地笑了起来。

    三十分钟前，我们带着这孩子去找绪方。

    他原本迟迟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多亏里绪的耐心开导，我们才得知他的名字。现在绪方的父亲正在指挥夏日祭典的工作人员，帮忙寻找孩子的母亲。

    只是找人必须花上一段时间，绪方的父亲希望我们暂时帮忙照顾孩子——于是我、主人，还有里绪三个人现正陪他一起玩。

    话虽如此，这孩子还是对我们充满戒心。

    「真搞不懂怎么会这样。」

    看着兴致勃勃地与里绪玩捞金鱼的孩子，主人用无法理解的语气开口。

    「的确很令人意外。」

    我的感想也一样。

    里绪竟然会跟小孩子玩在一起，而且对方不是「虚轴」，只是个普通人类——我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

    「硬要说起来，里绪还比较像小孩。」

    「那么现在的情形是两个孩子意气相投吗？」

    「这样说对里绪太失礼了。」

    「是你先说的吧。」

    主人露出苦笑，视线转向我的胸口：

    「小町觉得呢？」

    我代替被小孩缠住的里绪，将猫咪小町抱在怀里。

    小町叫了一声：

    「喵。」

    「……小町说『喵』。」

    「……这样啊。」

    我不知道小町听不听得懂我们的对话，至少看起来心情还不错，乖乖窝在我的怀中。

    「嗯，这只金鱼就送给干生吧。」

    捞起金鱼之后，原本蹲着的里绪站起来，把一个用红色塑胶绳绑住的透明塑胶袋送到孩子面前。他——名字好像叫干生——笑嘻嘻收下袋子，双眼紧盯在里面游泳的黑色金鱼。

    「对了，干生肚子饿了吗？」

    「……嗯。」

    「去吃棉花糖吧。」

    「嗯！」

    里绪牵起干生小弟弟的手，往捞金鱼旁边的棉花糖摊位走去。

    「……话说回来，难得里绪会用名字称呼『虚轴』以外的人类。」

    「是啊……的确很难得。」

    里绪基本上无法识别他人的差异，也不会用名字去称呼自己无法分辨的人，顶多只会用「你」或是「那个人」之类的代名词。

    相对的，里绪非常厌恶别人用代名词称呼自己，与我们说话也不会使用代名词。至于其中的分别——就在于对象在里绪眼中是不是可以识别的个体。

    思考了一会儿，主人喃喃说道：

    「一直牵着手，不敢放开的人其实是里绪。」

    「什么意思？」

    「里绪无法分辨干生跟其他人不是吗？我猜里绪顶多只能分辨对方是大人还是小孩，要是干生离开身边，里绪就再也找不到他，所以……」

    「所以里绪绝不会放开干生的手？为了不失去他？」

    「多半是这样吧。嗯，这倒是个不错的倾向。」

    说话的同时，面带微笑的主人不住点头。

    不错的倾向吗？

    的确，对于把自己的世界——里头除了自己、小町，和我们这些「虚轴」之外别无他人——

    局限在狭小范围里的里绪来说，周围的人跟路边的小石头毫无分别。这次经历若是能让里绪发现这些路边石头其实是跟自己同质的存在，对里绪来说绝对是有意义的经验。毕竟这是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但是——这个经验究竟是不是「好事」，我实在无法判断。

    情感究竟是什么？虽然我只是机械，但是最近的我渐渐能够理解人类的情感，甚至可以想像里绪是用什么心情与干生玩。

    拿起路旁石头来玩，因此觉得快乐的里绪。

    对这颗路旁石头投入感情的里绪。

    即使如此，路旁的石头终究只是石头。

    就算自己再怎么珍惜，一旦掉出自己手中——

    「……干生！」

    背后传来女人的叫声。

    「干生！太好了……」

    一道人影穿过我们身边，往里绪他们所在的地方跑去。

    「咦？」

    干生小弟弟注意到来者，举起拿着棉花糖的手迎向迎面奔来的母亲：

    「……妈妈！」

    另一只手脱离里绪的掌握，把里绪丢在原地——

    「……啊。」

    里绪的笑容瞬间冻结。

    「主人……」

    我不由得用力抱住小町，同时把视线投向身旁的人。

    他——是里绪的挚友，也是我的主人。

    「我们走。」

    主人说得毫不迟疑：

    「另一个孩子得由我们照顾才行。」

    脸上浮现寂寞的苦笑，像是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刚刚现身的母亲不停啜泣，边说对不起边紧紧抱住干生小弟弟。

    「小孩是在妈妈不注意时走散的。」

    看着这个情景，找到这位母亲并且把她带来的绪方在我身边轻声叹息：

    「好像是因为当时只顾跟邻居聊天。现代的妈妈都是这样……她算好了，至少有在反省。」

    「不管怎么说，人找到就好。」

    「是啊。」

    我们不能责怪这名母亲不负责任。

    毕竟我从未身为人母，不知道随时把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而不分心，是件多么困难的事。

    事实上，比起干生被母亲紧紧抱在怀中的情景，此刻的我更在意他们背后——我的视线无法从低头不语的里绪身上移开。

    「干生，去说声谢谢。」

    母亲不停对里绪鞠躬道谢，同时把干生小弟弟往前推。

    「谢谢。」

    少年已经不再怕生，对里绪露出灿烂的笑容。

    「别客气。」

    里绪抬起头来，表情一看就知道是强颜欢笑。

    「里绪也玩得很高兴，要好好照顾金鱼喔？」

    「嗯，我会好好养它。」

    「棉花糖好吃吗？」

    「好吃！」

    「这样啊，那就好。」

    里绪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还是忍不住咬住下唇，对干生说出最后的道别：

    「……以后再也见不到了，要好好保重喔？」

    「咦？柿原在说什么……」

    也是里绪同班同学的绪方讶异开口，不过随即意识到个中缘故，露出这下不妙的表情。

    「要乖乖听妈妈的话喔？里绪以后再也见不到干生，可是里绪不会……」

    不会忘记干生——里绪似乎想这么说，但是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

    只能像个孩子、像个迷路的孩子一般紧紧抓住主人的衣摆。

    「……见得到啊？」

    「咦……？」

    就在这个时候，干生小弟弟开心地面向里绪，用天真无邪的表情说道：

    「还会再见面啊。」

    「对不起，可是里绪……」

    听见这句话，里绪的眼泪几乎快要决堤。

    然而干生小弟弟接下来说的话——听在里绪耳里或许就像天地突然倒转一般令人意外。

    「我记得里绪的脸，以后不管在哪里遇到我都认得出来喔。下次再一起玩吧！」

    就算跟路旁的石头心灵相通，当那颗石头掉进路旁的砂石堆里，任何人都无法重新找到同一颗石头。

    但是，心灵相通这种行为并非单方面。

    就算有一方找不到对方，只要另外一方找得到对方——两人就能重逢。

    「这样啊。」

    热泪盈眶的里绪缓缓垂下视线：

    「是……啊。」

    「一定会再见面的。干生以后要是看到里绪，一定要再来找里绪喔。到时候……再跟里绪……跟里绪一起玩好吗？」

    「嗯，一言为定！」

    干生小弟弟伸出左手的小指。

    里绪显得有些踌躇，最后还是伸出自己的小指，两人勾着手指约定。

    「那我要走啰，里绪！下次见！」

    「嗯。再见，干生。」

    目送母子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里绪深呼吸一口气，用力大喊：

    「……下次见！」

    「话说回来，柿原的打扮还是一样奇怪。」

    看着这副情景，绪方以自言自语的模样说道。

    「很奇怪吗？」

    「嗯，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这就是柿原的风格。」

    「也许吧……只是还好有那件夏季和服不是吗？」

    「是啊，的确如此。」

    绪方苦笑说道：

    「要不是那件夏季和服，那孩子也不会找上柿原吧？说不定现在还一个人在路上哭。」

    「是啊。」

    我看着干生小弟弟的母亲逐渐远去的背影，再回头看向里绪，不由得露出微笑。

    这位年轻妈妈年纪顶多只有二十出头，甚至可能不到二十岁。

    身上穿着一件黄色短夏季和服。

    巧合的是这身打扮跟里绪的穿着一模一样——

    「下次见——！」

    正在大声向干生小弟弟道别的里绪，多半没有发现这件事。

    只是不断伸展娇小的身体，面对前方用力挥舞双手。

    直到干生小弟弟消失在热闹的周遭。

    直到他的身影被人群淹没。

    就好像在向众人宣告「里绪在这里」。

    之后——随着时间流逝，人群变得越来越少，当许多摊子准备打烊时，我们决定踏上归途。

    顺道一提，等到干生小弟弟离开，里绪便为了与佐伯老师会合而向我们道别。临走前还不断提醒我们要是在路上遇到干生，一定要告诉她。那个情景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令人不禁微笑。

    我想今天这件事，对里绪来说是个很好的经验。

    「累了吗？」

    当我们在神社旁的站牌等待公车时，硝子对我提出问题。我一边摇着纸扇一边回答：

    「是啊，累死了。」

    而且还很热。

    「也帮我扇风吧。」

    听到硝子的任性发言，我直接把纸扇拿到她面前。

    「要扇自己扇。」

    「……啐。」

    竟然发出不高兴的声音，这家伙真是的。

    没办法的我只好乖乖帮她扇风。看到她闭起眼睛一脸享受的表情，真是让人不甘心。

    「还不是因为你戴着那个面具，才会那么热。」

    「这两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硝子把在祭典摊位买来的狐狸面具戴在头上。这个面具是她自己主动买的，也不知为什么喜欢这个面具。自从放暑假之后——硝子的言行举止变得越来越有情感，只是像这样毫无理由购物的情形还是很少见。

    不过要是询问硝子为何喜欢这个面具，她多半会搬出一堆似是而非的理由辩解。我想我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话说回来，小孩真是麻烦的东西。」

    我决定换个比较抽象的话题。

    「是啊，结论是我们完全无法与孩子沟通。」

    「这次彻底输给里绪了。」

    与孩子相处很困难，虽说当时的我对与小孩相处愉快的里绪下了「两个都是小孩，所以特别合得来」的评语，不过那其实只是我不服输的藉口。

    我想我们也是孩子，小孩当然没有能力照顾另一个小孩，更何况没有一个孩子喜欢大人把自己当成孩子看待。

    从这点来看，里绪比我们还成熟。

    「不过这样一来，我们也得重新思考未来的规划。」

    当我思考这些事之时，硝子突然说出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发言。

    「……啥？」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想还是生三个孩子比较好。」

    「……谁的孩子？」

    「我跟主人的。」

    「你胡说什么……」

    「第一胎生女孩，接下来生两个男孩。俗话说一生女二生男。」

    「一生女二生男不是这个意思。这句话是说第一胎最好是女生，第二胎再生男生比较好。」

    「唉呀，是这样吗？那就生两个吧。」

    「就说不是这个意思……」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若无其事地说出惊人发言的硝子看起来有些高兴：

    「不过这么一来就得去更改教育储蓄险的额度才行。」

    「你什么时候买了保险？！」

    真搞不懂她在做什么。

    不过——不知硝子会不会有小孩好可爱，或是自己也想生一个之类的想法。也许她真的想过也说不定。

    虽然本体是机械，硝子的身体仍是不折不扣的人类，她的思考多少会受到身体影响。

    ……虽然我不知道硝子如何看待这件事。

    不管怎么样，这些都是长大成人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我和硝子还早得很。

    至少——我们得成长到迷路的孩子愿意接纳的程度才行。

    「话说回来……主人，婴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听到硝子开起无聊的玩笑，我笑着回答：

    「是送子鸟带来的。」

    「那么送子鸟的小孩又是从哪里来的？」

    「谁知道啊！」

    最后一班公车也在此时缓缓进站，我们同时从椅子上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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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卷一 第四话：暑假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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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是八月八日。

    速见殊子来到位在狭间市郊区的海水浴场。

    目的当然是玩水，暑假就应该好好放松一下。

    一共有三人一起过来，此刻她们正在海水浴场角落的岩岸嬉戏。

    「……呵呵。」

    殊子无意间抬头望向沙滩的方向，突然发现某件事。藏在眼镜后方那对细长的眼睛立刻像猫一样眯成细线。

    ——看来事情会变得很有趣。

    她感到有点兴奋，不禁双手抱胸。

    「怎么了，学姐？」

    同伴之一的姬岛姬走在她的前面，她注意到殊子的笑容，于是转头如此问道。

    「姬穿泳装的样子太迷人啦。」

    充满青春气息的连身泳装与绑成两束的头发非常搭配，真是教人大饱眼福。

    「你、你在说什么啊！」

    面红耳赤的样子也很可爱，殊子不由得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就读狭间学园三年级的速见殊子。在大部分人眼中，她是个聪明的冰山美人，但却很少有人知道她喜欢的对象其实是女孩子。

    她今天穿着大胆的比基尼泳装。

    同行的人除了姬之外，还有一个人。

    「喂——小公主——快看——这里有好多海蟑螂——」

    一名女孩蹲在满是岩石的岸边，用开心的声音向姬大喊。她是姬的同班同学——直川君子。

    她身上穿着碎花图案的连身泳装，泳装的腰部还缀有蕾丝。这件泳装是殊子亲自为君子挑选，如今看来果然很完美。殊子觉得自己真是享尽齐人之福。

    「君子！不要玩奇怪的东西！」

    姬大声斥责君子：

    「你是个女生，应该看一些比较可爱的东西……」

    「什么是可爱的东西？」

    「这个嘛……海葵之类的？」

    「……小公主的判断基准真难懂。」

    「要说可爱的东西，当然是像小君这种穿泳装的女孩啊。」

    「殊子学姐闭嘴！」

    殊子的玩笑只惹来姬的白眼。

    「啊，这里有只海兔——喂、小公主知道吗——？如果拿东西去戳海兔，就会不停喷出紫色的体液——」

    「我不想知道这种恶心的情报……」

    「而且有些地方还会把它拿来吃喔。」

    「这个我更不想知道！」

    两人就这样盯着海洋生物你一句我一句讲个不停，一旁的殊子忍不住面带微笑。她非常高兴，尤其是在看到两人坐在岩石上时露出的胸部与腰部线条之后，更觉得今天真是来对了。

    「……学姐？」

    殊子看得出神，没发现姬不知何时转头用怀疑的眼神瞪向自己。

    「嗯？怎么了？」

    「……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们的泳装模样啊，有什么不对吗？」

    殊子照实回答，姬的脸颊立刻胀得通红，随即又摆出生气的模样。

    害羞的样子也很可爱。

    「啊、学姐你看——有海星——」

    「喔？抓到了吗？」

    君子一直都是这么天真无邪。看来她对生物很有兴趣，可爱的样子让殊子忍不住想把她带回家……话虽如此，其实因为先前的某些原因，君子目前寄住在殊子家，所以也没有带不带回家的问题。

    不过在这个感想还有表面态度背后，殊子此刻正感到汗毛直竖。

    ——竟然敢把那种东西拿在手里，小君真是了不起……

    殊子有一件事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那就是她非常害怕各种无脊椎的海洋生物。这件事是殊子的最高机密。

    殊子是公认的冰山美人，就算眼前出现一只蟑螂，她也可以面无表情地卷起报纸把蟑螂打烂。事实上她在面对地面生物时可以说是所向无敌，不管是蜘蛛还是娱蚣都不放在眼里。

    这种充满男子气概的个性让殊子的历代恋人为之着迷，所以她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一看见海参或海兔或海蛞蝓或水母或海星或海葵之类的生物就会吓得起鸡皮疙瘩，在姬面前更是如此。

    殊子把视线从海星上面移开，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远方大海笑着说道：

    「这么说来，这附近有个传说……你们知道这边有『那个』吗？」

    还是赶紧岔开话题。

    「嗯？什么东西——？」

    「啊、我有听过。听说这一带到了晚上会出现不寻常的东西，过去有好几名大学生跟钓客都曾经亲眼目击。」

    「咦？那个难道是……」

    「没错，就是那个。」

    殊子把双手往前伸，摆出幽灵的姿势。

    「呜——不过白天应该没关系吧……」

    君子最怕这种东西，因此立刻露出不安的表情。

    「嗯，白天的确不会出现。」

    总算抢到互动的主导权，殊子在心中暗自叫好。

    「所以在这种会出现怪东西的海边……还是小心身边的生物比较好。」

    「……咦？」

    「像你手中那只海星……也许跟人面蟹一样，上面有张脸喔。」

    「唔哇——！」

    一听到殊子的话，君子立刻害怕地把手中的海星丢进海里。

    可怜的海星——不过殊子一点也不同情。如此恶心的生物还是赶快绝种比较好。

    事情发展完全在自己掌控之内，殊子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呜——好可怕……」

    殊子心想害怕的人其实是自己，不过她当然不会说出来。

    然后——

    「啊，咦？那是……」

    惊魂不定的君子突然把视线固定在殊子背后。

    看来君子也发现了。

    「那是……硝子……？」

    「嗯，真是凑巧。」

    殊子露出狡猾的笑容。

    没错，城岛硝子就站在距离这里100公尺的海水浴场入口。

    城岛硝子。城岛晶的同居人，也是殊子最中意的女孩子。

    娇小玲珑的身体，配上绑在后脑勺的大蝴蝶结，让人远远就能认出来。身边还有其他人——

    除了城岛晶之外，还有一名高大的男生，以及城岛晶的童年玩伴森町芹菜，加上他们的朋友鸳野在亚一共五人，还真是大阵仗。

    视力一向很好的君子立刻站起来：

    「学姐，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她们的——？」

    「我也是刚刚才发现。」

    「咦？！在哪里？」

    姬眯起眼睛四处张望。她的视力不太好，看了半天也找不到硝子的身影。

    「晶同学也在。」

    「咦？是约会吗？！他们在约会吗——？」

    「谁知道？晶同学好像还带其他朋友……不过还是一样可疑。」

    「这样啊——那我们去找他们吧，小公主——难得可以在这种地方偶然遇到——」

    「好啊。殊子学姐，我们去找一下硝子。」

    君子和姬一说完就打算往硝子的方向走去。

    能在这种地方遇到两名好朋友，硝子想必也很高兴吧。

    「等一下。」

    话虽如此，殊子心中别有盘算。

    「……啥？」

    现在还不能让两人过去。

    殊子露出笑脸猫一般的狡猾笑容，对满脸不解的两人说道：

    「我有个想法。」

    「……什么？」

    姬以不安的样子反问，看表情就知道她担心殊子又想动什么歪脑筋。

    而且事实正是如此。

    「就是……」

    动歪脑筋真是件愉快的事。

    殊子的恶作剧就此开始。

    只是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她的恶作剧会带来那样的悲剧。

    太阳在头顶发出灿烂的光芒。

    充分吸收阳光热量的沙滩。

    冲上沙滩的波浪。

    水边随处可见身穿泳装的年轻男女，阖家光临的人也不少。

    海水浴场位在太平洋沿岸，距离我们住的狭间市住宅区搭乘电车要坐五站，另外还要徒步十分钟。这座县内规模数一数二的海水浴场现正呈现典型的夏日海滩风景。

    时间是八月八日，正是暑假的高潮。

    「硝子，你有几年没来海边了？」

    走下电车在沙滩旁边的马路上站定，身旁绑着马尾的修长身影便拍拍我的肩膀发问。

    她是住在我家对面的森町芹菜学姐。

    「我只在小时候来过一次，距离现在至少十年。」

    所以我也凝视眼前的风景如此回答。

    不过……其实我在说谎。

    对于六年前才从「虚轴」来到这个世界的我来说，今天是我第一次来海水浴场。只是知道我真实身分的人非常有限，在芹菜学姐的认知里，我只是邻居的青梅竹马，也就是主人的堂妹。

    「不过我对当时的事已经没有记忆，海边对我来说属于未知地带的领域。」

    「……地带跟领域意思一样吧，硝子？」

    从旁插嘴挑语病的人，是我的「主人」城岛晶。

    「有潮水的味道，这就是海风吧。」

    「……竟然不理我。」

    主人用与平常一样有气无力的语气说道。

    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这次可是我第一次到海边，是我的海水浴初体验。我才没空理会主人。

    「芹菜学姐，那是什么？」

    「啊，那个啊。那是海滩商店，什么东西都有卖，还附设淋浴间和更衣室。等一下我们会到那里换泳装。」

    「一旁边还写着炒面。」

    「是啊，来到海边就得吃炒面。」

    芹菜学姐似乎很高兴。

    「为什么要吃炒面？那里好像还有卖烤玉米……在这么热的天气里，吃那些东西不是很奇怪吗？」

    「人们的习惯就是这样，你乖乖接受就好。真要回答你的问题，等到答完太阳就下山了。」

    我的求知欲立刻被主人泼了一桶冷水。真是的，这个人老是这样。

    「学长请闭嘴，还有请马上回答我的问题。」

    「你到底要我闭嘴还是要我回答？！」

    主人又在挑我的语病。

    「有什么关系嘛，城岛。对什么事情都感到好奇，才像是硝子啊。」

    芹菜学姐似乎站在我这边。

    「……总之不要一直站在这里，我们快走吧……」

    然而主人丝毫不退让。

    「为什么？我们才刚抵达，应该先从远方观察整个海水浴场……」

    「……好重。」

    「啊，原来如此。」

    因为海滩阳伞、游泳圈、椅子、地垫，还有专程为了今天而买的特大号充气鳄鱼，再加上其他到海水浴场玩所需的行李，此刻全都交给主人搬运。

    「谁叫你猜拳猜输。」

    此时有人对一脸不甘的主人发出得意的笑声。声音的主人是这次跟我们一起出游的敷户良司学长。

    他是主人的同班同学，有着一身黝黑的皮肤和强健的肌肉，再加上雷鬼头发型，要是说他从小在海边长大也没有人会怀疑。敷户学长的魅力就在于他其实并不热衷户外活动……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魅力就是了。

    「嘴巴虽然这么说，还是默默帮忙的人才算朋友吧……」

    「啥？帮你拿就不叫处罚了吧。」

    「加油，城岛同学。」

    同行者还有一个人，就是在哈哈大笑的敷户学长身后发出笑声的女生。她是主人的另一名同班同学，鸳野在亚。

    也就是说，这次海水浴场一日游的成员有我、主人、芹菜学姐、敷户学长还有鸳野在亚——

    一共五个人。除了我以外的四个人都是同班同学，虽说大家都是同所高中的学生，但就关系远近来看只有我是局外人。

    话虽如此，我也找不到理由拒绝芹菜学姐的邀请。

    更何况——

    「好了，学长走吧。」

    「是是是，我知道了。真是的……」

    我实在无法容许主人丢下我一个人出去玩。

    「请快一点，学长到底在拖拉什么？」

    「你的说法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我催促手上抱着行李的主人动身，一行人鱼贯定下通往沙滩的阶梯。

    ※

    找到合适的地点之后，终于能够放下行李。我在铺好的垫子上坐下，用力喘了一口气：

    「真是的……开什么玩笑。」

    三个女生丝毫不关心筋疲力尽的我，一到沙滩就急着跑去换装，沙滩上只剩下两名男生。硝子临走前还说：「请在我们换好泳装之前，帮游泳圈还有鳄鱼先生充气。」

    「算啦，没办法。」

    良司俐落地拿出充气鳄鱼，把充气口接上打气筒。真搞不清楚他是听天由命还是乐在其中。

    于是我询问良司：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嗯？你是说硝子吗？」

    「是啊。」

    老实说今天的海边一日游，跟硝子完全扯不上关系。

    邀请硝子的人是芹菜。虽然良司跟硝子见过面，至少鸳野跟硝子在形式上是第一次见面，不知鸳野会不会因此感到不自在。

    「鸳野没有特别说什么。」

    「这样啊，鸳野不在乎就好……」

    听到我的喃喃自语，良司回答：

    「也许森町这么做有她的用心。」

    「咦？」

    「应该说……要是只有我们四个人，气氛应该会很僵硬吧。」

    良司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看向硝子她们的目的地海滩商店。

    ——原来如此。

    听到良司的话，我才想到。

    我们之所以会决定到海边玩，原因得回溯到放暑假之前，也就是七月底的时候。

    鸳野在亚在那时向良司告白。

    这件事完全出乎良司意料之外，当时良司回答自己需要时间考虑，而鸳野对他说：「我们可以找个地方一起去玩，好让你多认识我。」于是才有今天的海滩之行。

    也因为这个关系，良司跟鸳野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知道这件事的我和芹菜也一样，面对他们时总是有些不自在。如果只有我们四个，场面势必会相当尴尬，难怪芹菜会邀请硝子一起来。

    「所以我真的松了一口气。」

    「这样啊……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虽然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些不负责任，我还是对着良司说道：

    「不管怎么样，你也只能……」

    选你真正想要的——我正想这么说，视线却注意到某些不寻常的东西。

    「……嗯？」

    「怎么了？」

    「呃……」

    是我的错觉吗？

    就在我们的视线飘向沙滩时，总觉得在为数众多的游客里，似乎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不会吧。」

    我连忙定睛一看，但是人影早已消失无踪。那道人影出现在远处，而且只是一闪而过。

    看来只是错觉。

    「没事。」

    算了，我有没有看错并不重要。反正对方不是我想见的人，就算那个人真的来到这里，我也不必去理会。

    「看到认识的人了？」

    良司显得有些讶异，但我只是耸耸肩，再次把视线望向海滩商店。

    硝子她们差不多该换好衣服了。

    等她们回来就轮到我们换装。

    先把泳裤准备好吧——我打开摆在一旁的行李袋，视线看往袋子里。

    ※

    换完泳装之后，我们回到主人他们那里。

    身材修长的芹菜学姐穿着淡蓝色的连身泳装，至于鸳野在亚则是换上一套白底碎花的两件式泳衣。这两个人不傀是学姐，都有非常匀称的身材，使得主人跟敷户学长都不知该把视线看往哪里才好。

    ……正确来说，现场只有我有发育不良的倾向。

    「我的胸部是不是应该再大一点比较好？」

    听到我低声说出的问题，主人叹了口气，盯着我的身体开口：

    「你的问题不在那里……」

    「这算是眼神性骚扰吗，学长？」

    「才不是！你到底是去哪里买这件泳装的？」

    「咦？这件泳装不是城岛帮硝子挑的吗？」

    看见学长奇妙的反应，芹菜学姐显得很惊讶。

    「我才不会选这种东西！」

    主人连忙否认。

    「很奇怪吗？」

    「呃，与其说奇怪嘛……」

    「那就是硝子自己选的啰？这样很可爱啊，好像模特儿。」

    「嗯，是啊。」

    看来芹菜学姐和鸳野都站在我这边……不过这身打扮不符合主人的喜好吗？

    主人再次用力叹气：

    「到底是哪里会卖这种……白色的学校泳装啊？」

    「网路购物。」

    于是我回答主人：

    「根据我的调查，这种泳装现在很流行，所以我就买了一套。」

    附带名牌的泳装非常稀有。这件泳装胸前印有我的姓「城岛」，是特别订做的决胜泳装。

    ……网站上是这么写的。

    「你上错网站了……」

    然而主人似乎对这件决胜泳装不太满意。真令人意外，男人的嗜好真难掌握。

    「这样很好啊。刚刚我就说过了，硝子这样好像模特儿。」

    「森町，你说的模特儿应该是小学生偶像之类的吧……？」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芹菜学姐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笑容。

    「什、什么……」

    我听了不由得一阵惊愕。

    怎么会这样？

    小学生偶像……

    「这难道是……跟芹菜学姐这种波霸完全相反的概念吗……」

    「什……硝子，你在说什么……？！」

    芹菜学姐不知为何满脸通红，但是此刻的我无暇理会这种事。

    「我在网站上看到的波霸，明明就是穿这种白色的学校泳装……」

    「所以说你打从一开始就上错网站了……」

    「可是我在网路上搜寻『泳装』这个关键字时，这个网站出现在最上面。」

    「那代表你连搜寻引擎也选错……算了，到此为止！拿去，去游泳吧。」

    主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把充好气的鳄鱼先生塞给我。

    「难得来到海边，还不快去海里面漂一漂！」

    「这……」

    「对、对啊，硝子！在亚也是。」

    满脸通红的芹菜学姐慌慌张张拉起我的手，主人不知为何把脸转到别的方向，一副不敢面对芹菜学姐的样子。这是怎么回事？看来主人果然比较喜欢芹菜学姐这种体型的女生。

    算了，我决定不再深究。

    今天是我第一次来到海边，海水浴当然非得尝试不可。事前调查的资料表示因为含有盐分的关系，海水比游泳池的水更容易让人浮起，这种自然现象对于不会游泳的我来说非常有利。

    等我们来到水边，鸳野开口问道：

    「硝子想怎么游？用游泳圈吗？」

    「的确……抓住鳄鱼先生游泳可能需要较高的技术……」

    「那我和芹菜先用鳄鱼，等到硝子习惯之后，想要交换就跟我们说一声吧。」

    「好的，谢谢。」

    看着脚边一进一退的波浪，我把游泳圈套在腰间，向前迈出步伐。

    好凉。

    「脚底的沙子一下子就被冲走了。」

    「嗯，好有趣的感觉。」

    站在身旁的芹菜学姐对我点点头。

    至于主人与敷户学长正在换装，看来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过来。抱歉，我先走一步。

    目标大海，出发。

    脚踝、膝盖、腰，我的身体随着前进的脚步逐渐没入水中。在波浪的带动下，在海里移动远比想像中的还要困难。

    「芹菜学姐，我站不稳。」

    「别担心别担心，你有游泳圈。」

    在芹菜学姐的鼓励下，我抓紧腰间灌满空气的塑胶环，再往前走出几步。

    「……芹菜学姐。」

    「嗯？这次又怎么了？」

    芹菜学姐和鸳野跟鳄鱼先生一起来到距离我两公尺的前方。

    至于我——此时此刻的未知体验让我不由自主拉高音量：

    「糟糕！我发现如果抓住游泳圈，脚就碰不到海底！」

    「呃，本来就是这样。」

    相较于我的紧张，芹菜学姐则是一副神色自若的样子。

    「脚碰不到海底要怎么走？！」

    「把身体交给游泳圈，用脚打水就好了。」

    连鸳野也这么说，这教我如何是好？

    「啊、不要丢下我……」

    我努力移动双脚，想靠近她们身边。然而尽管我拼命打水，身体只是不停在原地打转。

    「硝子，站着打水是没用的！」

    那么你们到底要我怎么做？

    说起来真令人汗颜，就连收藏在我体内空间里，照理来说应该永远保持冷静的机械部分，此刻都出现运算障碍。这些波浪到底是怎么回事？

    「哇、噗……！芹菜学姐！」

    「嗯？怎么了？」

    「这里的水含有盐分！」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我也知道海水的盐分浓度，但是没想到如此刺激……

    「没事的，再把身体往前倾一点。」

    芹菜学姐依旧保持笑容，像是要鼓励我一般向我挥手。但是……

    但是……

    「要是让身体往前倾，说不定会整个人栽进水里！」

    「啊哈哈，不会啦！」

    「一点都不好笑！医务兵！医务兵在哪里？！」

    「没事的，硝子没有受伤！」

    「芹菜，重点不在那里吧……」

    有生以来第一次海水浴。

    目前看来只能用前途多舛来形容。

    时间回到八月八日——上午十一点。

    舞鹤蜜独自搭乘电车来到位于狭间市的海水浴场。

    来这里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游泳。事实上就算天塌下来，也别想叫蜜做出一个人到海边玩水这种令人难为情的事。她来这里另有目的。

    身上穿着白色连身洋装，此外由于她在两个星期前因为某个事故失去左手，今天特别在上半身套上夏季针织衫，好遮掩左手的义肢。除此之外还撑了一把阳伞，以免认识的人发现自己。虽然这一切都是为了掩人耳目，但是这副打扮完全就是千金小姐的样子，实际上相当醒目。只是蜜本人完全没有发现这点，简直是欲盖弥彰。

    之所以来到海边，当然有她的原因。

    原因就是蜜的朋友直川君子。

    就在两个星期前，导致蜜失去左手的那个事件结束后——因为种种原因，蜜的干姐姐速见殊子家收养了直川君子。

    从那之后，蜜一直很想知道君子在殊子家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可是因为蜜非常讨厌殊子，总是拉不下脸开口询问，只能像今天这样拼命找机会跟踪君子和殊子。

    原因有些复杂，不过现在也只能跟下去。

    蜜走进海水浴场，在杂乱的人群里寻找目标。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蜜终于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君子她们正在一处游客较少的岩岸嬉闹。

    「……什么去海边玩，我看你只是想看君子她们穿泳装的样子吧。」

    蜜从一处刚好能挡住她们视线的消波块后面探出头，对着速见殊子的背影自言自语。一名坐在防波堤上钓鱼的大叔注意到蜜的可疑举动，瞪大眼睛看着她。

    「……小姐，你在做什么？」

    听到大叔关心的发问，蜜只是回头瞪了他一眼：

    「烦死了，再吵我就杀了你。」

    一开口就是「杀了你」。

    大叔露出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最后似乎判断别跟这种人扯上关系比较好，又重新转向大海开始垂钓。

    蜜也不理会那位大叔，继续监视远方殊子、君子和姬三个人的动向。

    口中不断念念有词：「……那个变态，一脸色眯眯的表情。」、「不准靠她那么紧！」、「你已经有姬岛了吧？！」之类的话。

    大叔再次转头看向蜜，眼神像是在说「真是个可怜的孩子」然后匆匆忙忙开始收拾行李。真是明智的决定。

    蜜之所以这么生气当然有她的理由，因为她不希望君子遭到殊子的魔掌侵袭。

    但是看在不明就里的人眼里——蜜完全是个举止怪异的可疑人物。

    此时状况出现一点变化。

    不知为何，开怀大笑的殊子把双手绕上姬和君子的肩膀——手掌以不规炬的动作乱摸。

    就好像贴着身体爬行的蛇一样。

    「……那个笨女人……！」

    蜜的情绪立刻沸腾，只不过她的沸点比在圣母峰上烧开三亚水所需的温度还要低。蜜平常就是个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人，一旦碰到君子的事更是容易失去冷静。

    她以沸腾的脑袋开始思考——这家伙总算露出狐狸尾巴了。

    殊子一定打算对君子出手，什么收养君子、把君子当成家人看待都是幌子，实际上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变态的欲望，一定是这样没错。再这样下去，等到暑假结束时，君子一定也会变成那种一看到殊子就脸红，殊子的每个动作都可以让她怦然心动的人。

    「……怎么可能让你得逞！」

    本来的蜜才懒得去管殊子和什么样的人交往——不过君子是唯一的例外。

    蜜起身把阳伞随手一丢，转身看向背后。

    视线盯着收拾保温箱与钓竿的大叔。

    大叔立刻移开视线。

    「喂、那边那个人。」

    但是蜜丝毫不在意，甚至爬上防波堤，站在大叔正前方：

    「就是你。」

    「……什、什么事？」

    「把那个借我。」

    蜜的手指向刚收好的钓竿。

    「那个、是什么……？」

    「就是那个，还要我说吗？刚好上面有卷线器……钓线有多长？」

    「呃……你打算拿这个做什么……」

    「我问你线有多长！」

    蜜的表情越来越焦躁。

    她再次看向背后的殊子、君子还有姬，她们正朝着人多的地方走去——距离蜜越来越远，得加快动作才行。

    「呃……大概100公尺左右吧。」

    「很好。」

    目测对方与自己的距离大概30公尺，这种长度足够了。

    大叔还在踌躇不定，于是不耐烦的蜜伸手一把抢过钓竿。

    「啊！你做什么……？！」

    「这个要怎么用？快教我。」

    「喂、等一下，我不生气你当我好欺负……」

    「你只有十秒钟！快点！再拖下去她们就离开射程距离了！」

    大叔不由得吓得目瞪口呆，过了几秒钟才不甘愿地对蜜说明钓竿的用法。看来这位大叔发现不要违抗蜜是最好的选择，蜜则是心想这个一脸蠢样的中年人还算识相。

    「把这里像这样丢出去就可以解除锁定，然后……」

    「够了，我知道了。」

    大叔正打算说明甩竿的方法，蜜打断他的话，将抢来的钓竿用右手握紧。

    「……知道才怪。」

    蜜才懒得理会大叔的自言自语。

    她不知道钓竿的正式用法，也没有兴趣知道。

    蜜只知道一件事——这东西是由线构成。

    自己最擅长操纵的东西就是线。

    殊子用手示意君子和姬停下脚步，自己一个人走进海中。蜜不知道殊子想做什么，只见她的身体沉入绿色的海水里。

    在这种距离下，普通人绝对看不见一个沉在水里的人。

    但是蜜看得一清二楚。

    因为自己不是普通人——

    「你觉悟吧，殊子。」

    然后露出笑容，以粗鲁的姿势举起钓竿：

    「我要让你好看！」

    「咻！」的一声，钓竿用力挥出。

    卷线器迅速转动，把钓线抛向空中。

    顺道一提——

    怒气冲冲的蜜完全没注意到城岛硝子就在殊子附近。蜜从没想过硝子会来这里，此时的硝子拿下总是戴在头上的缎带也是原因之一。

    换句话说，如今蜜的眼里只有殊子一个人。

    总而言之——接下来的悲剧可以说是必然的结果。

    让姬跟君子混进人群里，速见殊子戴上蛙镜，独自潜入海中。

    附近看不见晶的身影，看来是去换衣服了。

    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目标是死命抓住游泳圈，小心翼翼浮在海面上的城岛硝子。

    她正慌张地对森町芹菜大喊大叫，声音就连位在海里的殊子都听得见。什么医务兵、请求海难救援，还有咚咚咚滋滋滋咚咚咚之类的，全部都是平常绝不可能出自硝子口中的话，看来她还很不习惯下海。

    ……真是太可爱了。

    殊子的恶作剧计划是这样的——

    先让自己躲在水里，靠近偷摸硝子的臀部。

    当硝子吓得要掉进水里时，殊子马上浮出水面抱住她。

    然后开口说道：

    「唉呀、硝子，怎么这么巧。」

    重点是要表现得从容不迫。

    这么一来或许有机会近距离看见硝子慌张的表情。若是运气好，硝子说不定还会把自己当救生圈紧紧抓住。很有可能发生这种事，要不然这次的恶作剧就没意义了。

    殊子朝着在远方用不安表情盯着自己的姬挥挥手，随后潜入水中。人型鱼雷色狼一号出发。

    在水中前进的同时，殊子忍不住窃笑。空气立刻从口中漏出，殊子连忙用手遮住嘴巴。不一会儿，殊子已经来到硝子脚下，硝子的脚、大腿，还有腰全都一览无遗。

    要是憋得住气，殊子肯定会待在原地三分钟，好好欣赏这幅美景。

    硝子的脚正在慌乱踢着海水，看起来实在可爱。

    白色学校泳装不知为何缝上名牌。

    上面还写着「城岛」两个字。

    ……这是晶的兴趣吗？

    真是夸张的兴趣，殊子不由得轻轻皱眉。

    这就是最近电视上时常提到的「萌」吗？如果真是晶的兴趣，以后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

    也罢，这样的硝子也很可爱。

    开始行动吧。

    想到这里，殊子的双手缓缓划动，准备朝硝子的正下方前进。

    就在此时，殊子出乎意料地感到背后突然一紧。

    背后传来一阵拉扯的力量。

    ——咦？

    是谁在恶作剧？殊子转头看向身后。

    背后空无一人。

    然而拉扯的力量有增无减。殊子试着扭动身体，依然于事无补。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加上此刻身在水中，殊子也不禁慌张起来。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被拉扯的是自己的泳装，而且还是两件式泳装的上半身部分。虽然固定的结打在胸前，还是不敌拉扯的力道开始松脱。

    殊子终究是女孩子，这种状况让她非常紧张。

    她想浮上水面，可是又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被硝子发现。更重要的是她完全无法想像到底是谁，用什么方法对自己做这种事。

    难道——

    殊子想起自己刚才跟君子说过的话。那是她在暑假前从班上同学那里听来，殊子一直觉得只不过是无聊的传闻。

    这片海域有幽灵出没。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这种毫无科学根据的事只有三岁小孩才相信。

    既然如此，现在拉扯自己泳装的到底是什么？

    殊子感到毛骨悚然，而且也快要憋不住气。泳装的结已经松开，只能靠双手压住不让它掉下来，情况糟到极点。海面上到处都是游客，这样下去自己铁定会在这里独自上演人体秀，到时候自己岂不就嫁不出去也娶不到老婆了吗？不知届时姬还愿不愿意接受自己——看来是不可能。

    殊子拼命用右手压住泳装，同时在海底找到一块看似岩石的突起物。

    她仿佛看到救命的稻草，赶紧把左手伸过去。

    殊子没发现自己已经失去冷静，在这种关头不但没有回到海面，反而朝海底逃去。除了幼稚园时代在厕所目击到扮成圣诞老公公的园长换衣服以外，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慌张。

    ——还差一点！

    得先抓住石头固定身体才行。还差三公分。一公分。

    碰到了。

    然而。

    ……手指传来滑溜溜的触感。

    这绝不是岩石应有的触感。

    ——咦？

    「……噗哈？」

    殊子在原地一呆，空气不断从微张的口中冒出。

    柔软滑溜的触感扩散到整个手掌。

    然后。

    然后——

    某种液体从右手指缝渗出，颜色跟海水完全不同，是浓浓的紫色，还带着一点黏稠感。

    看见这个景象。

    殊子脑中闪过方才君子的身影以及声音。

    小公主知道吗——？

    如果拿东西去戳海兔……

    就会不停喷出紫色的体液——

    天真无邪的声音在殊子耳中回荡。

    不停喷出紫色的体液——

    喷出紫色的体液……

    紫色的体液……

    如果拿东西去戳海兔。

    海兔……？

    海兔。

    腹足纲后鳃目无循亚目海鹿科。

    学名是Aplysia kurodai。

    栖息在日本周边海域的品种体型约十五公分，特征是会用身上一种叫紫汁腺的器官分泌紫色或是红、白色的黏稠液体。体色大多是深灰色，拥有像蜗牛一般的触角，在水中看起来就好像是石头。

    ——特别是在看的人很慌张的时候。

    殊子的时间倏然停止。

    或许是认为自己遭到天敌袭击，殊子最讨厌的海洋软体动物用远比她想像更大的力量在她手中蠕动。

    「……噗哈、噗噗噗噗噗噗噗！」

    不管是泳装还是幽灵还是硝子的大腿都已经无关紧要，被班上同学称为冰山美人的衿持，此时也连同害怕在海滩上演人体秀的想法一起抛到脑后。

    恐惧感袭击全身，殊子一心只想赶快逃到海面，情急之下胡乱抓住漂在头上的游泳圈。

    可惜那个游泳圈并非海上救难专用，玩具游泳圈承受不住殊子的重量，立刻为之翻覆——连同硝子一起。

    海滩商店的更衣室挤满游客，我们花了十分钟才换好衣服。

    不过这也没什么，那些女生才不会等我们，现在她们一定在海边玩得起劲——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走向硝子等人所在的地方。

    「呀！」

    「喂、看那个！」

    「谁快去救救她！」

    「可是……！」

    我们的海滩阳伞前面不知为何挤着一群人，每个人的表情都颇为紧张。这群看热闹的人正好背对我们，视线全都集中在海上。

    「啊？怎么了？」

    双手抱着后脑勺的良司讶异地伸长脖子。

    我也模仿他的动作，只是我的身高不如良司，就算想看也看不到。

    「他们到底在吵什么啊，良司？」

    我用凑热闹的心情询问良司——不过这种心情只维持了一瞬间。

    「……晶。」

    良司的语调突然为之一变：

    「糟糕……鸳野她们溺水了……」

    ——咦？

    溺水。

    鸳野她们？

    「……我们走！」

    当我的大脑理解话中含意，立刻忍不住往前冲去。

    良司也随即跟上。

    「让开！」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总之得快点才行。我和良司用力分开人群，两人来到水边。

    我们眼前出现一副异样的情景。

    一名我们不认识的女生正在海中拼命挣扎。

    有个人被正在挣扎的女生拉住，正努力让自己的身体浮出水面。看起来应该是鸳野在亚。

    还有一个人倒栽在水中，只有双脚露在水面上。两只脚像喝醉酒的人在跳水上芭蕾一般胡乱摆动——那是——

    「……硝子？」

    「小晶！」

    一看到我出现，坐在鳄鱼上奋力对几名溺水者伸出援手的芹菜立刻大声呼喊我的名字。

    我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无法理解，我和良司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冲进海里。

    「鸳野交给你！」

    「好！」

    我一边往前跑一边用手拨水，海水的深度勉强可以让我踩到沙地，只是人会不会溺水往往与水深没有关系。我游进正在拼命挣扎的几个人中问，伸手抱起硝子的身体。

    「喂、振作一点！」

    我大声呼唤硝子，但是得不到任何反应。

    我立刻用直接连结进行确认。直接连结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硝子和我连结在一起。透过直接连结，我可以立刻得知硝子的身体，还有深藏在她体内空间的机械本体处于何种状况——情报传入我脑中。

    本体因为突然的混乱导致外部感测功能暂时停止，只剩有机体的生命维持功能还在运作。

    有机体昏迷过去，但是没有生命危险。

    看来可以暂时安心，可是也不能让眼前的状况继续下去。

    一旁看似女生的身影依然不停挣扎，我决定暂时不去理会，先把硝子的脸拉上水面。硝子的身体瘫软无力，但没有生命危险。

    「呼……」

    另一头的良司也已经救起鸳野。她没有失去意识，看来没有大碍。

    「你还好吧？」

    「……嗯。」

    不知是有意无意，鸳野紧紧抱住关心自己安危的良司。

    接下来只剩这个还在不停挣扎，连海面的方向都搞不清楚的陌生女子。

    「硝子没事，她还有呼吸。」

    正当我从腋下抱起硝子，想把她交给芹菜照顾之时。

    「唔哇！」

    「怎么了？！」

    围观的群众突然发出惊呼。

    我往岸上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女推开人群，直接走进海里。

    那是我认识的人。

    「……舞鹤？」

    舞鹤蜜。

    这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连泳装都没换就往我们的方向游过来，我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脑中浮现至少半打的问号。

    舞鹤在这个时候大叫：

    「喂、你这家伙怎么这样就溺水了！」

    她边叫边游，像只海豚潜到那名身分不明的少女下面——

    「……喝！」

    然后用力往上一顶。

    「咕！噗哈！！」

    被舞鹤顶到海面的少女立刻大口喘气。

    「哈！咦……？」

    她似乎连自己为什么能够呼吸都搞不清楚，在舞鹤的怀里缓缓睁开眼睛。

    而我脑袋里的问号则是从半打增加到一打。

    「少开玩笑了！这种程度淹不死的！」

    「咦……小……蜜？」

    「殊……子？」

    原本以为是陌生人的少女，竟然也是我熟悉的人。

    的确在换衣服之前，我总觉得在人群之中看见她的身影。

    没想到她真的在这里……不过为何会在我不在时发生这种事？

    「殊子学姐！硝子！」

    「学姐——！硝子——！」

    我又在海岸上看见两名一脸担心的少女。

    姬岛姬和直川君子——

    这个状况完全超出我的理解范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视满是疑惑的我，舞鹤蜜继续对自己怀里的殊子大叫：

    「真是的……开什么玩笑！」

    「喂、舞鹤，你怎么会在这里……」

    「烦死了！只是用钓线勾一下就变成这样，我也没想到啊！」

    舞鹤的回答更是让我摸不着头绪。

    「啥？所以说是你……」

    「我就说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完全搞不懂。

    虽然搞不懂——

    「呃——也就是说你刚才对正在游泳的殊子做了什么吗？」

    「少烦我！」

    舞鹤似乎完全失去冷静，然而我还是继续问道：

    「因为你的恶作剧，殊子才会溺水？」

    「什么啊！不行吗？！」

    「……然后你看到殊子溺水，所以慌慌张张跑来救她？」

    「什么啊！呃……咦？」

    在我的推论之下，舞鹤终于察觉自己做了什么。

    「…………………………啊。」

    她以恍然大悟的模样呆在那里，任由身体在水中载浮载沉。

    也就是说舞鹤用某种方法捉弄殊子。

    殊子中计之后不小心溺水。

    就连硝子她们也遭到池鱼之殃。

    舞鹤因此慌了手脚，连衣服都没换就急忙冲进海里救殊子。

    最后还在没人怀疑她的情况下，一五一十招认自己的罪行——

    「你……还挺单纯的……」

    舞鹤的脸立刻胀得通红：

    「…………………糟糕……！」

    「哇！噗！啊、小蜜？！」

    小声嘀咕的舞鹤马上放开殊子，头也不回地跑向岸边，撞开围观的群众，瞬间逃离现场。

    「那家伙到底是……」

    她打算那样回家吗？话说回来，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目送舞鹤离开的同时，良司一脸疑惑地问我：

    「晶……这些人都是你朋友吗？」

    「嗯，算是吧……不过我完全没料到她们会在这里……」

    良司的脸颊看起来有点红，是因为鸳野一直抱着他的关系吗？

    如此思考的同时，我看向因为舞鹤突然逃跑，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反应的殊子。这才发现良司脸红还有另一个理由。

    失去支撑的殊子正以仰躺的姿势浮在海上。

    而且——

    「……喂……殊子。」

    「呜，小蜜到底做了什么……」

    「你马上给我潜到水里，而且要潜深一点。」

    「啊、咦……为什么……？」

    「殊子学姐，真是受不了你！」

    姬岛在岸上大叫。

    「……啥？」

    听见姬岛的声音，殊子才以想起什么事的动作看向自己的胸口。

    「……啊。」

    上半身的泳装不见踪影，此刻的殊子正处于上空状态。

    幸运的是胸前的重点部位正好被从硝子泳装上脱落的「城岛」名牌遮住。

    呃……这应该算是幸运……吧？

    「……呜……呀！」

    感到十分疲劳的我发现，这次是第二次听见殊子发出像个女孩子的尖叫。

    总而言之。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搞懂这起事件的前因后果，至少溺水的人全部平安救起。

    其中只有硝子失去意识，此刻仍躺在沙滩上。

    我个人不是很担心硝子的安危。

    她的本体没有传达有机体命危的讯息给我，呼吸和心跳也没有停止。

    只是——在一旁围观的人们很明显不是这么想，尤其认识硝子的人更是担心到快要落泪。我的安心完全无法传达给他们，就算我告诉他们硝子没事，也不可能对他们说明我的判断根据。

    「小晶！硝子她……怎么办……」

    芹菜无助地看向我。

    「喂……晶。」

    良司也是一脸不安。

    「喂——硝子没事吧……？」

    直川君子忧心忡忡地握住硝子的手。

    姬岛知道硝子的真实身分，所以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硝子还好吧？」的眼神盯着我。我回以她肯定的眼神，她才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殊子正以歉疚的表情站在一旁。姬岛帮她准备一件T恤，用来代替不知去向的上半身泳装。

    我坐下来低头看着硝子，用手轻拍她的脸颊：

    「喂，快起来。」

    没有反应。但是至少呼吸正常，看来不必担心——正当我准备对周围的人这么说时。

    「喂、这时候应该要人工呼吸吧？」

    四周看热闹的人群之中，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啥？」

    做什么人工呼吸？硝子的呼吸正常得很，现在的她可以说是在睡觉。

    但是——

    「没错。」

    「就是说啊。」

    「得快点帮她人工呼吸吧？」

    「是啊，男朋友快点。」

    「没错没错。」

    观众此起彼落地鼓噪起来，也不知他们是出自一片好意，还是单纯在起哄。不管怎么样，事情变得越来越麻烦。

    「呃，其实……」

    于是我打算开口说明。

    「快点！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你做过人工呼吸吗？知道怎么做吗？」

    「先把下巴抬起来，然后……」

    观众完全没有冷静下来的意思。

    「快、快点！」

    「身为男朋友就要振作一点！」

    ……我不是她的男朋友。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法西斯主义国家弹劾失败主义者时的气氛大概就像现在这样。

    「小晶……」

    就连芹菜也用不安的表情看着我。

    「呃、没事的，硝子有呼吸。」

    我努力对芹菜说明状况，同时再次拍打硝子的脸颊。

    「真的吗？那就好……」

    芹菜终于放心，紧张的身体也跟着放松。

    「喂，快点醒来。」

    ……在我努力唤醒硝子的同时。

    「喂、就算有呼吸，也喝了不少海水吧？」

    听见我说明的某人突然说出这种话，立刻引起现场的连锁反应。

    「是啊。」

    「就是说啊。」

    「还是做一下人工呼吸比较好。」

    「没错。」

    「就是这样！」

    我的头开始痛了起来。

    ——真是糟透了。

    我完全无法理解喝了海水和人工呼吸有什么关系？

    「快做人工呼吸。」

    「嘴对嘴。」

    「是啊。」

    「亲下去吧。」

    「动手！」

    「记得把舌头伸进去！」

    「然后舔一舔！」

    ……等一下。

    「喂？！你们根本是在看热闹吧？！」

    我忍不住大叫，并且怒目瞪视围观的群众。

    所有人立刻装出事不关己的样子转过头。

    「喂，快点醒来！」

    我再次看向硝子，继续拍她的脸颊。

    「喔，终于要亲了！」

    「上吧！」

    「就是这样！」

    「拿出男子汉的气概！」

    「去死吧！」

    我回头骂了一声。都是这些家伙让我想入非非……不对，别去想奇怪的事。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

    「……咦？」

    当我的脸和硝子的脸在最近距离面对面的瞬间，硝子睁开她的眼睛：

    「……学长，你在做什么？」

    一开口就说出这种容易导致误会的台词。

    「唔哇！」

    我忍不住大叫一声，连忙离开硝子。

    「呃……这个嘛……」

    硝子面无表情地坐起身子。

    全体观众一起发出惋惜的声音。

    「啊、真可惜！」

    姬岛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连你也跟她们一伙？

    「呃，我……」

    硝子缓缓站起。

    「咦……？」

    环顾四周，也不知是否理解自己的处境——她竟然默默用手指抚摸自己的嘴唇。

    出乎意料之外的动作，让我看得脸颊发烫。

    我用眼角余光看向芹菜。

    芹菜——小芹——

    像是总算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以安心的表情看了硝子一眼。

    是我的错觉吗？她的视线似乎集中在硝子的嘴唇上。

    在那之后。

    当我从昏迷之中醒来，殊子不断向我道歉，同时说明事情的原委。

    她为了吓我而潜入水中。

    刚好在那个时候遭到舞鹤蜜的恶作剧捉弄。

    她因此溺水，情急之下抓住我的游泳圈，害我掉进海里——

    至于鸳野在亚则是被不断挣扎的我无意间拖下水。这下子轮到我不停向她道歉，但是鸳野笑着原谅我。

    还说她因此得到美好的回忆。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不过不管怎么样——所有人都平安无事，事情算是平安落幕。

    这下子殊子和蜜都欠我一个人情，哪天得想办法让她们还我这个人情。看来殊子短时间之内应该不敢捉弄我，立场从此逆转，我会毫不客气地从她身上捞些好处。

    我到此时才知道小君和小公主碰巧也来到这座海水浴场，于是下午的时间，我几乎都跟她们一起行动。

    我们在沙滩上堆城堡、挖隧道、还玩了沙滩排球……学乖的我不再下水游泳。

    殊子沦为我们的跑腿和玩具。不但被拍下整个人埋在沙里，只露出一颗头的照片，还被迫在那种状态下吃下一盘炒面。沙的压力似乎让吞咽变得很困难，在一旁的小公主看得笑个不停，还不停表示殊子学姐活该。

    主人则是和同班同学一起到海里游泳。

    ……我判断这次的海边之行算是圆满成功。

    回家之后得要求主人下次与我两个人一起来。

    然后——

    夕阳西下，到了回家的时间。

    殊子被处罚一个人扛所有人的行李，小公主和小君和我约好下次要和八重一起来之后，便和我们道别。敷户学长跟鸳野在亚似乎有什么私事要谈，两个人先走一步。最后只剩下我、主人和芹菜学姐一起搭乘回家的电车。

    题外话——我们在车站遇见佐伯妮雅老师，正确的说法是我们目击到她的身影。

    她的脸上一如往常挂着深深的黑眼圈，弯腰驼背缓步而行，像个正准备自杀的人一般走出车站剪票口。

    她没有发现我们，就这样朝海水浴场的方向漫步而去。

    我原本想跟她打声招呼，最后还是决定作罢。

    原因是佐伯老师的打扮。虽然她穿着跟平常一样的白袍——但是白袍底下却是一套黑色比基尼泳装。

    难道她是以这种打扮搭乘电车过来吗？应该说她打算在这个时候游泳吗？

    ——等到太阳下山，她八成会被人当成幽灵吧。

    经过溺水加上一个下午的玩乐，我的身体已经累积不少疲劳。我决定随便解决今晚的晚餐，吃过甜点布丁之后早点上床睡觉。

    主人似乎也很累，竟然在电车上打瞌睡。

    发现主人睡着的芹菜学姐小声对我说：

    「小晶真像个孩子。」

    「一点也没错。」

    电车里的乘客不多。

    我、主人、芹菜学姐依序坐在座位上。

    「这样看起来，小晶好像一点也没变。」

    「跟小时候相比吗？」

    「嗯，是啊。」

    芹菜学姐伸出手指，在睡得摇头晃脑的主人额头上轻轻一点。

    主人似乎没有感觉，也没有醒来。

    「以前我也曾经和小晶两个人搭电车出去玩。」

    「是吗？」

    芹菜学姐的语气充满怀念，露出看着远方的眼神继续说道：

    「当时的小晶也跟现在一样，一上车就睡着。可是我还很有精神，觉得无聊死了。」

    「芹菜学姐没有叫醒学长吗？」

    「当然有，我还边用力捏小晶边说：『你睡什么睡！』」

    芹菜学姐发出愉快的笑声，不过随即降低音量，避免吵醒主人。

    「那么今天呢？」

    「让他睡吧。这就是与以前不一样的地方。」

    芹菜学姐和主人。

    两人从小就是朋友。

    他们的相遇远比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更早，两人共同拥有无数的时间与空间。

    他们之间或许有些部分，就连我也无法介入。

    就算我是把主人当成「固定剂」，为了生存在这个世界而从主人身上夺走许多东西的「虚轴」。

    ——仍然无法夺走芹菜学姐的心。

    想到这里，有机体的心脏开始微微加速。

    ——这是什么感觉？

    是因为主人和芹菜学姐的关系没有遭到破坏而安心吗？

    还是另一种相反的——？

    我不知道。

    我的情感还未成熟，与普通人的情感相比之下显得非常幼稚。

    所以我无法确定此刻在我胸中扩散的感觉是什么。

    「对了，硝子。」

    见到我沉默不语，芹菜学姐继续说道：

    「关于今天中午那件事——」

    她的眼睛——没有看向我——而是看着前方不断向后流逝的风景。

    「中午？哪件事？」

    「就是你溺水时的事。」

    「……是。」

    中午的事。

    我对那件事前后的记忆都很模糊。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部分本体回路暂时失去作用，在有机体昏倒的期间，我没有办法记录外界情报。

    唯一记得的只有醒来时的情景。

    主人的脸占满我的视线——

    「这么说来，那个时候——这个人……」

    我有些疑惑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主人，反问芹菜学姐：

    「有对我做人工呼吸吗？」

    「这个嘛，谁知道。」

    芹菜学姐露出笑容。

    「硝子觉得做与不做，哪一个比较好？」

    「人工呼吸算是接吻吗？」

    「如果算呢？」

    「这个嘛……如果这是我的初吻……」

    我看向主人的睡脸，然后正面凝视芹菜学姐蕴藏复杂情感的双眼。

    我闭上眼睛，回想过去发生的事。

    ——过去。

    在我遇见主人之前。

    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

    当我只是机械的时候。

    与本来拥有这个身体的少女之间的记忆。

    在那个我诞生的世界上。

    唯一幸存到最后的人类女孩。

    最后的对话。

    还有约定——

    我睁开双眼。

    「如果……如果那算是接吻。」

    「算是接吻？」

    芹菜学姐看起来有些紧张，我继续说道：

    「那我会当作没有，这次不算。」

    听见我的回答，芹菜学姐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道：

    「……呵呵，什么嘛。」

    她像是终于得到满意的回答，又仿佛总算感到安心，同时又好像重新确认某件事——小声地喃喃说道：

    「那么这次就不算啰。」

    「芹菜学姐，实际情况到底怎么样？难道我真的是被人工呼吸救醒的？」

    「这个嘛。」

    「请你告诉我。」

    「直接问小晶如何？」

    芹菜学姐摆明是在捉弄急着知道答案的我。

    「真是的……好吧，回去之后我会好好逼问学长。」

    「请便。」

    语毕的芹菜学姐哈哈大笑，我不甘心地噘起嘴，模仿她刚刚的动作眺望车窗外的景色。

    外头正值黄昏。

    蓝色与红色在空中交错。

    我和那名女孩最后一次一起看到的天空，也是这个颜色。

    就像世界末日来临的天空。

    看见这个景色。

    我在心中对她——对如今只留下身体的她发问。

    我在那个世界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朋友。

    怎么样？你快乐吗？

    我做得够好吗？

    没有人回答我。

    但是我相信她一定会这么说：

    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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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卷一 第五话：保健室老师的禁忌假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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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常的一天结束，又到了夜晚时分。

    吃饭洗澡之后是轻松的休闲时间，我脱下制服换上睡衣，电视上正放映先前录下来的推理悬疑剧场，茶几上摆着每天洗完澡后必吃的布丁。

    这个「草莓炼乳完美布丁」是最近发售的新商品，每个售价320元，以便利商店的商品来说算是颇为高价，不过含有炼乳的布丁与草莓果酱的组合称得上是绝配。

    至于推理悬疑剧场已经开始十六分钟，剧中的人际关系正濒临破裂边缘。剧情显示浓妆艳抹身材又好的社长秘书兼情妇即将下手夺取社长的财产——在这个舒缓一天疲劳的时间里，我的有机体和深藏在体内空间的本体全神灌注在电视萤幕上。

    就在我一边看电视，一边用汤匙挖起布丁往口中送去的瞬间。

    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随着振动响起铃声。

    那不是我的电话，我不会做出看电视时打开手机铃声的愚蠢行为。那是主人的手机。

    电话的主人此刻正在悠哉泡澡。

    我下意识想要切断电话，但是随即察觉到异状。

    那个铃声——是特定群组专用的铃声。

    舒伯特的「魔王」。我不懂主人为何要选这首曲子作为来电铃声，但是我知道当他的手机响起这个旋律时，打电话的人必定是我认识的对象——「虚轴」。

    也许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如此判断的我拿起手机，打开盖子。

    萤幕出现一位女性的名字，她是我们就读的狭间学园里的保健室老师。

    虽然她是虚轴，不过我们不常跟她接触。

    「……真是难得。」

    我一面自言自语，同时按下手机的通话钮：

    「喂。」

    『……这个声音……是硝子同学吧？』

    如同耳语的低沉声音透过话筒传来，的确是佐伯妮雅老师没错。

    「是的，我是硝子。」

    『这不是晶同学的手机吗？』

    「是主人的手机没错，但是主人正在洗澡。我考虑到可能错过紧急联络，所以才帮主人接电话。如果造成误会，在这里先说声抱歉。」

    『这样啊……在洗澡啊。』

    回答听起来有些失望，不过我不确定她是因为主人在洗澡而失望，还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人类这种生物而失望。这个人的个性就是这样。

    『你知道吗，硝子同学？人的尸体要是放在保温浴室里一个月，会变得很不得了喔。』

    看吧。

    然后以失望的语气发出轻笑。通话不到十秒我就被晾在一旁……算了，这个人总是这样。

    『……话说回来你们家的浴室有保温功能吗……？如果有就太好了，在我们说话的同时晶同学的尸体慢慢与热水……』

    「不，主人没有死……佐伯老师，请问有什么急事吗？」

    『这个嘛，如果没有急事我就不会特地打电话给晶同学啰。』

    「是什么事呢，佐伯老师？」

    听见佐伯老师的回答，我忍不住坐直身体。

    对我们「虚轴」来说紧急的事。

    那便是代表由不断的互相厮杀拼凑而成的非日常。

    『……这个嘛……我原本想问晶同学，既然这样就问硝子同学好了。』

    「到底是什么事？佐伯老师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转告主人。」

    我催促佐伯老师继续说下去，然而……

    『硝子同学。』

    「是。」

    『你喜欢猫还是兔子？』

    「………………什么？」

    接下来听到的话却让我的思考回路停顿了十亿分之一秒左右。

    『我是说猫跟兔子，硝子同学比较喜欢哪一种？』

    「猫跟、兔子？」

    『是的。』

    「那个……所谓猫跟兔子……是指小喵喵跟小兔兔吧。」

    『唉呀硝子同学怎么了？退化成幼儿了？如果不用幼儿语改用英语就是cat跟rabbit。就是这样，你喜欢哪种？』

    呃、这是某种暗号吗？

    佐伯老师说有紧急的事，我原本担心是与虚轴有关的事——

    「那个，佐伯老师。」

    『怎么了？』

    「……难道……你找主人只是为了这件事……？」

    『没错，这件事很重要。』

    「还因此专程打电话？」

    『没错，这件事很重要。』

    「我再确认一次，现在没有出现任何敌对虚轴，佐伯老师也没有遇到任何生命危险？」

    『完全没有，但是这件事很重要。』

    竟然重复同样的回答三次！

    我有几秒钟的时间无法呼吸……最后用力吐出一口气。

    从第一次遇见佐伯老师开始我就在怀疑，这个人到底过着什么样的人生？总觉得她的个性已经不是有没有受到虚轴寄生的问题，而是小时候曾经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撞到脑袋。佐伯老师没有发现我含有哲学意义的自问自答，在话筒的另一端仿佛念咒一般喃喃自语。

    『……呵呵呵呵。其实呢，我自己觉得兔子比较好。你不觉得因为寂寞而死很不错吗？生物的本质是孤独，却又因为寂寞而死，真是太完美了……啊，还有，说到学校里养兔子的小屋，不是都会有那种压力太大的孩子拿美工刀闯进去吗？你不觉得兔子们睁大红色的眼睛缩在角落发抖的画面很迷人吗？不过说到迷人，把猫装进袋子里用力挥动时传出的惨叫声好像也很不错。那些精神不正常的孩子都会拿小刀去找猫……唉呀，实在很难决定……』

    噗咚。我默默切断电话。

    七秒之后铃声再次响起。

    「……喂。」

    『唉呀，讯号好像不太好。』

    「佐伯老师的脑中讯号倒是很强……」

    ……换做是平常，佐伯老师一定会说出「挂我的电话代表硝子同学不想跟我这种垃圾说话」之类的话，为何今天如此积极？

    「可是佐伯老师……问我喜不喜欢根本没有意义，我没有那种情感……」

    虽然我使用人类的身体做为三度空间内活动体，然而我的思考几乎完全倚靠本体的机械部分。机械没有人类的情感，当然也没有所谓的喜欢或讨厌。

    『……这样啊……真麻烦。那就选个你比较有兴趣的吧，嘻嘻。』

    「都没有兴趣。」

    『随便说一个就好，反正我只是想交给第三者来决定。』

    所以我是负责抽签的工作。不对，被当成签的人不是我，而是主人……还是别叫主人来听电话比较好。

    看来我再不做个决定，佐伯老师会一直纠缠下去。我立刻在脑中建立一套规则，抬头确认墙壁上的时钟。现在时间足八点十八分十五秒，比我的体内时钟快六秒。

    「那么我选猫。」

    如果时钟比较慢就选兔子。反正不管选哪个对我来说都毫无分别，这样选就行了。

    『是吗，猫啊。猫……呵呵呵，的确很不错。硝子同学，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不必客气。倒是……佐伯老师为何突然问起这种问题？」

    看来问题似乎已经解决，这回轮到我发问。

    『……长久以来的烦恼终于解决了……』

    得到的回答之中缺乏主词。

    『那是昨天的事，从那之后我就自由自在了。所以我想先从猫或兔子开始尝试，可是自己一个人又无法决定，所以才想请晶同学帮我决定啰。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回答的内容实在难以理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啦，有第三者帮我决定就满足了。至少这么一来我的责任也会变得比较轻。』

    『烦恼终于解决』——

    『从猫或兔子开始尝试』——

    『责任』——

    从这些只字片语还有佐伯老师的个性与特质来判断，她的「烦恼」会是什么？

    结论几乎是立刻出现……

    但是……如果我的推论属实，这恐怕会是大问题……？

    「佐伯老师，难道你……」

    『谢谢你，那就再见啰硝子同学。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啊、等一下……」

    喀。

    无视于我的制止，佐伯老师迅速挂断电话。

    我立刻回拨，但是无法接通。佐伯老师似乎正在和其他人通话。

    「嗯？怎么了，硝子？」

    刚洗完澡的主人一边用浴巾擦拭头发一边走进客厅。

    然而此时的我无法顺利操纵身体，只能保持把手机靠在耳边的姿势缓缓转身面向主人。

    「那不是我的手机吗？」

    「是的。」

    「你怎么会用我的手机？」

    「那个，主人……佐伯老师打电话来……」

    「是吗？她怎么了吗？」

    「是的。我在想……她似乎打算动手，而且还是因为我的关系。」

    「动手？对什么？」

    「小喵喵。」

    「…………啥？」

    主人听得不由得为之一愣。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对主人复述刚才的对话内容。

    ——私立狭间学园保健室老师佐伯妮雅。

    这个让人永远分不清她的兴趣是虐待还是被虐待，总是把杀啊死啊内脏啊鲜血啊之类的危险台词挂在嘴边的人，其实一直有个烦恼。

    与种种疯狂的言行相反，只要看到鲜血就会马上昏倒的懦弱性格——

    现在似乎解决了。

    ……也就是说。

    事情可能变得非常严重。

    硝子接到佐伯妮雅来电的隔天，星期六。

    我们原本可以度过悠闲的假日，但是现在已不可能。我和硝子在早上

    十点出发前往学校。

    虽然不情不愿在假日前往学校，不过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监视佐伯妮雅。

    打从我们第一次遇到她，她的言行就一直超脱常轨。只是到目前为止她从来没有将她的异常言论化为实际行动，所以我们也没有多加干涉。

    但如果她说的话可能成真——那么我们必须阻止她才行。

    我跟硝子此刻正站在保健室面对中庭的窗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透过窗帘空隙偷看保健室里的状况。很幸运的是保健室的窗帘早已被讨厌阳光的佐伯妮雅换成黑色，我们不必担心被房间里的人发现。

    话说回来。

    「硝子……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硝子把下巴放在窗上，专心观察保健室里的情形。

    她今天没在头上绑缎带，取而代之的是一顶猎帽。

    ——就是电视剧里侦探戴的那种帽子。

    「这种情况下就该从外表做起。」

    硝子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斩钉截铁地如此回答。离开家时她明明有绑缎带，没想到刚才去趟洗手间出来就变成这样。

    「那顶帽子跟你的制服一点都不搭。」

    「不是搭不搭的问题……虽说要是有烟斗和圆领披风会更加完美，但是我还未成年，圆领披风还好，烟斗是不被允许的。」

    硝子以认真的表情盯着保健室里喃喃说道。我不禁怀疑对这家伙的教育方针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圆领披风又是什么？

    「……那顶猎帽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猎帽，是猎鹿帽。」

    不，名字是什么根本不重要……啊、这么说来，圆领披风好像是福尔摩斯用来搭配这种帽子的外套。

    「我们家有这种帽子吗？」

    「没有。但是我早料到会有这种情形，所以一进高中就以邮购购买。」

    「这种情形是哪种情形啊！」

    我忍不住反驳她。

    「你竟然瞒着我乱买东西。」

    「主人……」

    硝子转过头面对我。

    「嘘！会被发现的。」

    「啊，对不起。」

    我不由得开口道歉，硝子则是念念有词：

    「真是没用的华生。」

    「……谁是华生啊……」

    我不禁失去吐嘈的力气。仔细想想争论这种事一点意义也没有。

    「算了……里面情况如何？」

    我没有窥探保健室内部，而是负责把风。两个人站在保健室窗外偷看毕竟是种非常可疑的行为，虽然假日的学校里人不多，还是难保不会有参加社团的学生经过中庭。

    「目前没有异状，目标正坐在椅子上用耳机听音乐。」

    她应该是为了参加社团的学生才会待在学校，所以很无聊吧。

    「她看起来很兴奋，一直扭动身体在跳舞。」

    在跳舞？

    「这种扭法连汤姆约克（注：Thom Yorke，英国摇滚乐团Radiohead的主唱）看了也得甘拜下风……啊、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打算去哪里吗？

    「这次是站着跳舞。」

    似乎开始站着跳舞。

    「……佐伯老师平常都是这样吗？」

    「不知道，问我也没用……啊。」

    「怎么了？」

    「有两名女学生进来，看来是篮球社的人。其中一个手肘受伤……可是……」

    「可是？」

    「佐伯老师没有注意她们，只是忙着扭动身体。两名女学生显然吓了一跳，就这样僵在原地，看来她们是觉得自己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如果我是她们，多半也会这么想。

    「啊，佐伯老师发现她们了！她停止舞步，变回平常弯腰驼背的样子……然后放下耳机，拿起放在桌上的剪刀往自己脖子刺去。啊、不，女学生阻止了她！两边的立场完全颠倒。」

    「老师请快住手！我们没看见！我们什么都没有看见！」

    黑色布幔后面传来惊呼声，然后是一阵骚动。

    没听见佐伯老师的声音，不过她说话的音量本来就跟蚊子差不多。

    「佐伯老师终于恢复冷静，把急救箱交给女学生。她还说：『把箱子里的镊子从耳朵插进脑袋里搅一搅就可以有多采多姿的梦哟。用双氧水把大脑洗干净，再用纱布把皱褶擦掉就可以安心一觉到天亮呢呵呵呵呵呵。』她是不想让人看出自己在害羞吗？受伤的女学生看得目瞪口呆，陪她来的那个人点头把急救箱接过去。我推测吓到的人是一年级，习以为常的人是二年级或三年级。」

    硝子还在实况转播，我则是在思考学生一年里有几天假。我觉得自己正在浪费宝贵的假日。

    「……硝子，我们回家吧？」

    「主人在说什么？调查工作才刚开始。」

    然而硝子头也不回……也罢，只要这家伙玩得开心就好。只是我也不想让硝子迷上偷窥。

    「不管怎么样，光是在这里偷看也查不出什么。要是佐伯先生打算做什么，一定会离开保健室，我们到别的地方监视她的行动或许比较好。」

    听见我这么说，硝子终于抬起头来：

    「这么说也有点道理。哪里有可以监视保健室出入口的教室吗？」

    「这个嘛……」

    我的教室——从二年三班靠近走廊的窗户应该可以看见保健室。

    「那就到那里吧，主人。」

    「……在学校不要叫我『主人』。」

    「别管这种小事，快点行动吧，学长。」

    这才不是小事。

    总之我们动身离开中庭。

    至于刚才那两名女学生……算了，受伤的一年级多半再过半年就会习惯佐伯老师了。

    就在城岛晶与城岛硝子往二年三班教室移动的同时。

    私立狭间学园的男学生冢原秋生暂时停下足球社的训练，独自走在校舍的走廊上。

    理由很简单，他打算回教室拿昨天忘记带回家的东西。

    这种事原本可以等到中午的休息时间再做，他之所以中途离开，只是因为训练太辛苦。足球社教练的严格程度非比寻常，他丝毫不想浪费宝贵的午休时间去做休息以外的任何事。而且利用训练时间跑出来也可以让自己暂时逃离地狱般的训练，为此他谎称自己肚子痛，藉机离开社团来到校舍。

    现在的他正以最慢的速度，缓缓走在通往自己的教室——二年三班的走廊上。

    就在即将到达目的地时，他听见说话的声音。

    冢原心里不禁感到纳闷。有人在教室里吗？难得可以在假日碰见自己的同班同学。他突然兴起恶作剧的念头，故意放轻脚步，想要偷听是谁在说些什么。

    当距离教室只剩下数公尺，冢原发现说话的人是一男一女。

    难道是男女朋友吗？

    在冢原所知的范围里，二年三班里没有班对。若是如此，现在可是获得新情报的好机会，自己说不定有机会发现同班同学不为人知的一面——想到这里他不禁兴奋起来。

    如果他们正在亲热就更棒了。冢原脑中闪过各种无聊的念头，把背贴在走廊墙壁，像个忍者蹑手蹑脚地往教室移动。

    教室靠走廊的窗户是打开的，透过窗户可以看见一名女学生站在教室里，眼睛看向窗外。幸好对方背对自己，只要她不回头就不必担心被发现。

    「……你差不多该把那顶帽子拿下来了吧。」

    男生的声音传来。

    平凡的说话方式，毫无特征的声音。说话声有些不清楚，冢原一时无法判断对方是谁。

    「请问这是为什么？」

    这次是女生开口。

    又是没听过的声音，而且语调还颇为尊敬。

    也就是说女方是一年级——有人明目张胆地把女朋友带到自己的教室。

    「戴着那顶帽子行动太显眼了。」

    「这顶帽子就是为这种时候买的……」

    两人的语气都很平淡，听起来不像是正在交往的男女朋友。难道他们单纯只是在教室聊天而已？想到这里冢原不禁有点失望。

    「真是没办法，我把帽子拿下来就是了。」

    「你似乎很不甘愿啊……」

    然而……

    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冢原听得目瞪口呆。

    「那……请学长帮我绑缎带吧。」

    「……啥？」

    这句话似乎出乎男生的意料之外，但是女生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这是应该的。」

    「你自己绑就好了吧……平常你不都是自己绑吗？」

    「这里没有镜子，而且打从我学会自己绑缎带到今天已经有两年。在那之后学长一次也没有帮我绑过缎带，现在正是时候。」

    什么语气平淡——这两个人根本是打得火热。

    「什么叫正是时候啊……」

    「顺便请你帮我梳头，梳子给你。」

    「不要撒娇。」

    「我判断偶尔撒娇比较好。」

    「真是的，要是有人过来怎么办……」

    「我不在乎。这里是二楼，我认为不会有认识我的人会来这里。」

    「我怎么样都没关系是吧……」

    听到这里，冢原突然怒上心头。

    教室里的人当然猜不到冢原的想法，开始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看来那个男生已经帮女生梳头发。冢原脑中浮现出男生一边梳头一边喃喃抱怨的样子。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事有什么好抱怨。

    足球社的冢原秋生。

    没有女朋友的历史将近十七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长相绝对不差，在足球校队里更是先发，每次比赛时总有不少人在场边帮自己加油，就是没有女生要跟自己交往。他不只一次公开表示募集女友，还是吸引不到任何女生。去年的情人节也是，他从一个月前就努力对周围的女孩子下工夫，还是得不到任何成果。最后他只得到一个巧克力，而且还是妈妈送的，连妹妹也没有送给他。连妹妹也没有送！

    是因为自己的后卫位置太不显眼的关系吗？还是自己不知不觉做错了什么？过去他曾经找过同班同学城岛晶商量，最后还是没有成果。

    城岛晶。

    长相跟成绩都很平凡，女朋友却是全校知名的一年级美少女。真是过分的家伙，竟然利用堂兄妹的关系抢先勾搭。

    照理来说自己应该比那家伙还受女生欢迎——冢原越想越不甘心。

    倒是——

    想到这里，冢原突然察觉某件事。

    「……一年级的女朋友……？」

    在冢原的所知范围里，二年三班里与学弟妹，而且是本校学生交往的人只有一个……

    「好啦，这样行了吧。」

    「好像有点歪。」

    「哪里歪了。」

    冢原一步一步靠近教室。

    女生的后脑勺出现在眼前。

    长长的头发，娇小玲珑的头袋已经绑上缎带。看起来似曾相似。

    绝对错不了。

    从一入学就倍受瞩目，任何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的那张脸。

    「学长该不会因为我看不见就随便乱绑吧？」

    「怎么可能……我可是有好好绑。」

    「好吧，既然是学长帮我绑的，就算歪一点也没关系。」

    她竟然对那个男生说出这种话。这句话要是对着冢原说，他一定高兴到立刻从窗户跳下去。

    「是吗……对了，保健室的情况如何？有人出入吗？」

    「学长，你在害羞什么？」

    「我才没有害羞。」

    「目前没有异状……这样下去不知道还得等待多久。」

    「我是不在乎啦。」

    然而那个男生却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连回答也是有气无力。

    或许是因为距离拉近，又或者是心有定见。冢原可以确认这个平凡的声音属于谁。

    他同时感到怒发冲冠。

    当自己因为社团训练搞得全身是泥巴时，这些人在教室里做什么？

    比起教室里的甜蜜时光，比赛时女生的加油声简直是空虚到了极点。

    为何这家伙能有这么可爱的女朋友，而我却没有？

    有女朋友的家伙就算遭受不幸也是活该，为何世界上总是有女朋友的家伙得到幸福？

    「……城岛。」

    冢原不再躲藏，现身在城岛晶面前。

    「咦……啊。」

    城岛的动作当场冻结。

    他站在她的背后，帮忙整理头上缎带的手也顿时停在空中。

    「城岛……你这家伙……」

    「冢原……你怎么会在这、里？」

    城岛用僵硬的表情傻傻看向这里，冢原终于忍不住大喊：

    「你打算在保健室做什么？！」

    「啥……？！」

    「还跟女朋友一起待在教室！你们到底想在保健室里做什么！」

    「你在说什么啊……？」

    「少装蒜！」

    证据就在眼前。

    「你们明明就在看保健室……在确认保健室有没有人出入不是吗！她刚才说过不知道还得等多久！你这家伙……要亲热给我回家……」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解释！还有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

    「吵死了！」

    这根本是做贼喊抓贼。

    「你一定是想趁学校放假时，和女朋友在保健室做那种事吧！」

    「那个，请问那种事是什么事？」

    「呜、拜托不要用那张可爱的脸蛋逼我说那种话！难道你是虐待狂吗！不过我刚好是被虐待狂！你这一击真是深入我心啊，混蛋！」

    「硝子不要越帮越忙！冢原也不要误会……应该说不要随便曲解别人的话！你胡思乱想的功力也太强了吧？！」

    「你胡思乱想的功力才强！保健室？！你想玩些跟平常不一样的对吧！保健室加制服……你想在保健室玩制服吗？！」

    光是想像就让冢原脑袋一阵空白。

    眼前这个一脸疑惑的少女将在学校的保健室里，任由这个家伙……虽然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依然可爱得没话说。

    「混蛋！」

    冢原忍不住心中焦躁，双手握拳仰天大叫，代表二年三班所有男生的愤恨悲鸣在无人的教室里回荡。

    「唉，竟然刚好被最麻烦的家伙碰到……」

    城岛露出头痛的表情。真正头痛的人是我。

    「你知道吗？当你们在这里卿卿我我时，我……我可是满身泥巴在操场上练球。球队里全是男生，唯一的女经理美帆早已经是队长的人。我们怎么会差这么多！」

    自己的确很喜欢足球。

    但是——比起足球，冢原更喜欢跟女生在一起。这也是理所当然，世界上没有几件事比跟女生亲热更重要。

    「谁管你……而且你不是在练习吗？」

    听到目瞪口呆的城岛开口，冢原变得更加生气：

    「我跷掉了！」

    「竟然说得这么光明正大……」

    「是啊，这的确不是能够说得这么光明正大的话。」

    意外地从背后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回答冢原的气话。

    「……咦？」

    冢原脑中的热度瞬间冷却。

    身体因为条件反射而僵在原地。

    这个声音，难道是……？

    他慢慢把头转向背后。

    一个身穿运动服，体格比冢原整整大上一号，全身都是结实肌肉的身影——像座小山似地站在那里。

    「我还想说肚子痛上个厕所怎么会这么久……原来你跑到这里来啦，冢原。」

    「……教、教练？」

    狭间学园足球社教练，武藏肇——外号恶鬼武藏。是名喜欢面无表情地命令社员展开地狱训练，也是足球社社员公认的恐怖化身。

    更麻烦的是这名教练还是狭间学园理事长的外甥的妻子的哥哥之类的亲戚，让他更能肆无忌惮地进行那些无视现代教育原则的行为。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训练的时候偷溜？你就这么讨厌我帮你们设计的训练吗？」

    没想到教练竟然这么快就抓到自己偷溜，看来原因出在自己在教室里耽搁太久，原本的计划只是休息十分钟而已。

    「啊、不会不会，一点都不讨厌。」

    在教练的眼光逼视之下，冢原只能拼命摇头，更别说是反抗。

    「是吗？」

    但是辩解似乎造成反效果。

    「也就是说，你觉得那种程度的训练一下就做完了，对你来说不太够是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冢原，看来我是太小看你啦。」

    「没有！！」

    冢原还来不及辩解，已被教练一把抓住领子。他的身体被惊人的力量拉动，连脚都没动就在走廊上越行越远。

    「我们走，得帮你增加一些训练。等会儿你就给我跑到再也没办法偷窥为止。」

    「不要啊……！」

    不理会冢原的惨叫，教练对着城岛他们露齿一笑：

    「队上的小鬼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关系，全国大赛请多加油。」

    城岛用和善的笑容对教练回礼，真是越看越让人生气。

    「没问题。还有啊……虽然我不是你们的老师，男女交往还是健全一点比较好。」

    「当然。」

    城岛看也不看冢原一眼，冢原心想总有一天要杀了这家伙。

    ……如果下午练习时自己没被教练宰了的话。

    「等一下、教练、我不能呼吸……！」

    「吵死了！要是难过就给我用自己的两只脚走！」

    在误会没有解开的情况下，冢原跌跌撞撞摔下楼梯。在那之后追加了跑操场十圈加伏地挺身与仰卧起坐各100次的训练三次，至于正常的训练当然也要完成。

    ——顺道一提。

    因为冢原的误会没有解开，隔周晶因为他的复仇吃了不少苦头。

    至于他带女朋友到教室的消息在班上传开，导致坐在他隔壁的青梅竹马森町芹菜三天不肯和他说话一事，又是题外话了。

    有如暴风来袭的突发事件终于平息，我们再次专心监视保健室。

    「学长，刚刚那个人到底是……」

    「……别管他。」

    看来其中有我不能追究的原因。

    主人似乎疲惫至极。坐在我身边，身体瘫倒在桌上，看起来就像在太

    阳下热得发昏的狗。

    「汪。」

    「什么『汪』啊……」

    「握手。」

    「谁理你啊！给我好好看着保健室。」

    「没有异状。」

    除非保健室里的人从窗户爬到中庭，否则我绝不可能看漏。佐伯老师终究不是幽灵……虽说她的外观与举止确实很有幽灵的味道。

    「这次的问题不是狗，而是猫。」

    「说到这件事……不知道实际情况又是如何？」

    主人从桌上撑起身体，以有些茫然的模样开口：

    「现在已经不流行杀猫了，就连那些心理不正常的国中生都不会干这种事。」

    「这样对心理不正常的国中生太失礼了。」

    「不是这个问题吧。而且说到猫就想起里绪，佐伯老师不是一向跟里绪最要好吗？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吧？」

    狭间学园二年三班的学生，主人的同班同学柿原里绪。

    与我们同类的里绪养了一只名叫「小町」的猫……不，与其说是养，她们的关系就跟我和主人一样——总而言之，对我们来说里绪和猫是不可分割的整体，相信和里绪很要好的佐伯老师也有相同的看法。

    主人似乎依此判断她不可能做出杀猫这种事。

    「昨天有跟里绪确认过吗？」

    「有啊，当时里绪好像还没接到佐伯老师的联络电话，我总不能随便对里绪说『佐伯老师好像要杀猫，小心一点』吧。」

    「……的确。」

    就像佐伯老师喜欢里绪，里绪也同样敬爱佐伯老师，保健室里经常可以看见里绪的身影。

    而且佐伯老师虽然总是把血啊肉啊之类的话挂在嘴边，然而她是不是真的喜欢夺走其他生物的生命，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昨天刚从你那里听到消息时，我还满震撼的……不过仔细想想，我还是不觉得佐伯老师会做出那种事。」

    主人是在进入这间学校时遇见佐伯老师，并且在同一时间得知她是「虚轴」拥有者。

    当时主人判断她不会成为敌人，之后便把她介绍给我认识，所以我在入学之前就已经认识佐伯老师。

    虽然没有经过长期观察，但是正如主人所说，她亲手拿刀残杀小喵喵的可能性非常低。

    「问题是她做这种事的可能性，还是远比一般人高……」

    「说得也是。」

    正因为有些许可能，我们才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比起亲手去杀猫，那个人的个性应该更喜欢静静盯着猫的尸体好几个小时吧……虽说也不是不可能为了这个原因杀猫。」

    「她不是常说自己很想好好欣赏尸体，可是又会昏倒所以做不到吗？」

    冷静思考才发现越来越多不确定的因素，让我们无法立刻下判断。

    「不过今天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吧？佐伯老师要上班，现在又是白天。」

    「这倒也是。」

    「她就算要杀猫也会挑在深夜吧。一般都是趁着夜里抓猫并且加以分尸，隔天一早让猫曝尸在马路上不是吗？还是说……」

    主人开始自言自语，看来似乎是在揣摩佐伯老师的想法。

    「以那个人的个性，说不定会想出抓来一大堆猫，把头全部割下来之后丢进公寓水塔里之类的怪主意。等到公寓的住户早上淋浴时发现水变成红色，她便一边听着住户的尖叫声，一边安心入眠。」

    「学长，那个……」

    「嗯？」

    「要揣摩佐伯老师的想法也可以，但是你刚刚那段话要是被那个同学听到，对方铁定会打110叫警察把你抓走。」

    呜——主人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

    看来这个人最近受到周围的奇怪虚轴不少影响。

    「呃……总而言之，我想说的只有今天再这样监视下去实在缺乏效率……」

    「的确如此。不过这两天是周末，发生事情的机率还是比平常高一点……老实说还有两个其他原因：我从来没在假日来过学校，这次又是难得可以让我的猎鹿帽派上用场的机会。」

    「……所以你只是在玩嘛。」

    「不，我是机械，没有玩不玩的问题……」

    「算了。」

    主人不知为何看着我露出笑容：

    「以前的你才不会做这种不合理的事。如果你别那么爱面子，乖乖说『我想在假日来学校』或『我想玩侦探游戏』就更好了。」

    然后在我头上轻拍了两下。

    「……请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你本来就跟小孩子差不多。」

    我想要加以反驳，但是被主人一摸头，来到喉咙的话又说不出口。

    「真是的。」

    没办法的我只好鼓起脸颊，再次观察走廊另一边保健室的入口和周围——没有任何异状。

    在那之后不再有受伤的社团学生拜访保健室，佐伯老师此刻应该是一边用耳机听音乐一边扭动身体跳舞吧。

    「这么说来，学长。」

    「什么事？」

    「佐伯老师听的音乐该不会是……」

    「是啊，八成是那个。」

    以前我们坐在佐伯老师车上时，曾经用很大的音量听过。

    将古今东西的电影、戏剧、动画还有其他一切虚构故事里的「登场人物临死惨叫」节录出来编辑而成的音乐——

    「那个人到底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看来不只是因为『虚轴』的关系，应该有一部分是天生的性格。」

    「虽然有那种兴趣，却连杀只虫都下不了手，也算是人畜无害吧。」

    「如果这个前提消失……」

    「是啊，那可就麻烦了。不管怎么说她都算是好人，在学生之间也挺受欢迎。」

    真希望我们的担心是杞人忧天。

    这是我跟主人的共同意见——问题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当我们专心思考这些事情，停止对话数十秒之后。

    啪咚。

    主人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喂……硝子！」

    「怎么了吗？」

    「你没听见吗？」

    「听见什么……主人？」

    由于和身为「虚轴」的我存在重叠，主人得到远比一般人类更强的身体能力。不过就算主人听得到，身体构造与普通人类完全相同的我未必能够听见。

    「发生……什么事了吗？」

    「从保健室传来人的叫声。」

    「……咦？」

    「是女人的尖叫！硝子我们走，发生事情了！」

    主人一说完立刻冲出教室。

    「等……等等我！」

    我一时没跟上突如其来的变化，不过还是跟在主人身后跑出教室。

    主人虽然着急，依然配合我的脚步放慢速度。

    来到走廊尽头，我们走下楼梯，从教学大楼穿过走廊前往保健室所在的行政大楼。

    一来到保健室前方，主人立刻用力拉开保健室的门。

    「喂！发生什么……」

    「咦……」

    在眼前的保健室里……

    ——出现的景象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人倒在那里。

    那是年纪将近三十岁的女性，浅色头发在后脑勺结成发簪，像个断线木偶俯卧在地。

    倒地的女性身穿白袍。

    这身打扮我们非常熟悉。

    那是昨天才跟我通过电话，直到刚刚我还在中庭监视的对象——

    「佐伯……老师？为什么……」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

    保健室内还有一个人。

    我们也认识这个人。

    身穿学校运动服的娇小身体。

    一头及肩短发加上带有稚气的脸孔。

    她就读狭间学园二年三班，是主人的同班同学，也是与我们最亲近的「虚轴」，更是我们刚讨论过的对象——

    「里绪……」

    柿原里绪。

    里绪面无表情地低头俯视倒地的佐伯老师。

    「啊……晶，硝子。」

    视线缓缓移向我们这边，薄薄的嘴唇吐出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的确，里绪利用假日来找佐伯老师是再正常也不过的事。

    不寻常的是——

    「怎么……回事？」

    低头俯视地上佐伯老师的里绪，右手竟然握着一把美工刀。

    里绪以介于冷淡与惊讶之间的表情问道：

    「怎么办，晶？」

    我们就这样呆立在原地，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

    突如其来的尖叫。

    赶到现场之后看到的情景。

    佐伯妮雅倒在地上，里绪站在她身边。

    里绪手中握着一把美工刀。

    我完全无法理解。

    这种事——里绪拿刀刺杀佐伯老师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我心里

    虽然这么想，但是事实摆在眼前，现在只等佐伯老师的鲜血沿着地板流出来而已——我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张开口干舌燥的嘴巴：

    「啊、哩……」

    「呜……嗯。」

    然而就在此时，倒在地上的身体突然发出呻吟。

    「……佐伯老师？！」

    硝子立刻冲上前去。

    身穿白袍的身体有了动作，用双手缓缓撑起上半身。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是……」

    「啊……」

    佐伯老师的意识仿佛还是有些模糊，在原地不停眨眼睛。她脸上深深的黑眼圈让眨眼睛的动作看起来有点病态。

    「啊，妮雅醒来了。」

    在此同时，手拿美工刀的里绪以若无其事的语气如此说道。

    「没事吧？妮雅突然昏倒，害里绪吓了一跳。」

    「咦、呃……里绪？」

    我的脑袋被无数的问号占满，就连硝子也难得露出明显的困惑神情。

    「啊……里绪同学对不起，我不小心昏倒了……」

    佐伯老师抱着头轻轻摇晃，看来意识已经恢复正常。

    「怎么……回事？」

    昏倒？也就是说……

    「咦，晶同学跟硝子同学怎么了？」

    「我听到有人尖叫，所以急着赶过来……呃，我有点搞不清楚现况，能不能说明一下？」

    我交互看向佐伯老师和里绪，不由得皱起眉头。老实说——我们现在不但缺乏情报，还被先人为主的想法牵着鼻子走，对于实际状况完全没有概念。

    「说明……就是妮雅看见里绪之后尖叫昏倒而已。」

    里绪以有点伤脑筋的表情对我一笑。

    「昏倒？为什么……」

    这次是佐伯老师回答我的疑问：

    「……因为太犯规了……」

    「犯规？」

    「真是的……晶同学看不出来吗？」

    她正努力地从地上爬起来，看起来还很虚弱——虽说平常也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可能是因为意识刚恢复的关系，脚步看起来有些不稳。

    「啊，光是看见我就快要再次昏倒了，这真的远远超乎我的预料之外。」

    「佐伯老师到底在说什么……」

    硝子终于按捺不住了。

    「连硝子同学也这么说……看到里绪同学的样子还不晓得吗？」

    「里绪……的样子？」

    我和硝子听从老师的话，转头看向里绪。

    除了手中握着一把美工刀，里绪看起来与平常没有不同，还是一身运动服打扮。

    我在心中想像佐伯老师昏倒时的状况。她会昏倒不外乎是因为看见鲜血，可是里绪看起来没有受伤，我还是搞不清楚——

    「……啊。」

    ——看见了。

    「啊。」

    硝子也同时发出惊呼声。

    因为倒在地上的佐伯老师，还有里绪手中的美工刀让我们忽略掉一件事，今天的里绪看起来的确与平常有些不同。

    「怎么样，晶？好看吗？」

    里绪别过头，把那东西展现在我眼前。

    在里绪的头上——

    ……………………有一对猫耳朵。

    …………呃。

    不对，等等。

    等一下。

    这是……

    硝子以不带感情的声音开口：

    「佐伯老师……那个……」

    「……什么事？」

    「难道你昨天问我『喜欢猫还是兔子』是因为……」

    「当然是为了这个。」

    佐伯老师自信满满地回答：

    「不过我真的没想到会这么好看……打从以前我就一直烦恼，要怎么做才能让里绪同学变得更可爱，昨天才突然想到可以在里绪头上装动物的耳朵。不过选猫真是选对了。感谢硝子，多亏有你帮忙。」

    「……啥。」

    硝子被佐伯老师握住双手，只能点头蒙混过去。

    「这真是太完美、太可爱了。真想就这样把里绪带回家，关在透明橱窗里面仔细欣赏到里绪饿死为止呵呵呵呵呵呵呵。当然那段时间我也不会吃任何东西，我会跟里绪一起在停滞的时间里慢慢腐朽。啊、光是想到这里我就……」

    「妮雅不要再昏倒了，这样里绪会很困扰的。」

    「当然不会再昏倒，宝贵的时间得用来好好欣赏可爱的里绪才行，再昏倒太浪费时间了。啊，真的好可爱、太好了，真是太棒了呵呵呵呵。」

    佐伯老师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爱怜地抚摸里绪的头……另一只手紧紧抱住里绪的腰。

    「那个……很抱歉打扰两位……」

    硝子代替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我在一旁插嘴：

    「难道佐伯老师昏倒，是因为……」

    「嘻嘻嘻，看到里绪戴上这对猫耳朵的可爱模样，我一时承受不住就昏倒了。呵呵……真是不好意思。」

    「那把美工刀是？」

    「这个啊，妮雅说……『里绪戴上这对猫耳朵之后，我也许会太过兴奋而昏倒，到时候请里绪用这把美工刀割我的手腕，把我叫起来吧。』……」

    「呵呵……我还说『也可以直接把我的头切下来杀了我』呢。」

    「不过还好晶跟硝子过来了，里绪实在不想用刀割妮雅……可是妮雅又突然昏倒，里绪原本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已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算是什么结局？无聊到我都快要昏倒了。

    可是——

    「这么说来，晶同学怎么会来学校？」

    仔细想想，我们这次夸张到了极点的误会也同样无聊。

    「没什么，只是有东西忘记带回家。」

    我以若无其事的样子如此说道。我绝对不会说出自己是担心佐伯老师杀猫，过来监视她的。

    ……真是太愚蠢了。

    「这样啊。接下来我们还要亲热，如果可以就请晶同学与硝子同学回去吧？」

    佐伯老师露出难得的灿烂笑容，双手用力抱紧里绪。

    「呵呵呵呵呵……我搔我搔我搔我搔。」

    「啊哈，喵喵喵喵。」

    她伸手以妖艳的动作轻抚里绪的下颚，同时露出陶醉的表情。里绪被搔得不停扭动身体，对我说声：「对不起啰，晶。礼拜一见。」然后挥挥手。

    「呃，主人。」

    「……嗯。」

    看着两人亲热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有些无力。

    「再见。」

    我们异口同声道别，然后关上保健室的门。

    ※

    走出保健室，我们二话不说直奔校门口。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两个人都觉得很累。

    我们先在楼梯口分开，各自换好鞋子之后在玄关集合，踏上归途。

    「那个……主人。」

    走出校门，硝子终于开口：

    「……你在生气吗？」

    「……没有，怎么了？」

    「嗯，会发生今天的事，都是因为我的误会。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硝子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消沉。

    「我没有生气啊。」

    所以我对她露出微笑：

    「虽然很累，但是假日来学校玩也挺有趣的，而且我真的很久没有帮你绑缎带了。」

    「可是……」

    硝子看来还是无法释怀，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于是我反问她：

    「你呢？」

    「……咦？」

    「你在假日的学校玩得开心吗？」

    「呃，我是机械……」

    硝子立刻就想否定，但在我的双眼直视之下，她停下来稍微思考，然后缓缓开口：

    「虽然最后失去过来这里的意义……即使如此，行为还是有它的意义。」

    说出有些拐弯抹角的结论。

    「这样啊。」

    应该是「开心」吧。

    这是我的判断。

    「只要你开心就好。」

    「……这样啊。」

    平淡的回答，但是并非否定。

    硝子不再像以前那样顽固否定自身情感，这对我来说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回家之后要做什么？」

    所以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询问：

    「时间还不到中午，好好放松一下如何？」

    因为某些误会做了无聊的事，因此浪费的假日。

    这对机械来说或许毫无意义。

    但是对人类来说——失落、疲劳还有其他一切行为，都将成为回忆的一部分。

    所以对硝子来说，「今天」绝对没有白费。

    只要她还记得这天自己与主人一起做了无聊的事，能够因为这个回忆露出笑容。

    只要身为机械的她能像普通人一样回忆过去，「今天」就有意义。

    「回家之后吗？」

    硝子以平淡的表情喃喃说道：

    「先准备午餐吧。」

    「是啊。」

    「然后要看昨天错过的推理悬疑剧场。」

    「这样啊。」

    今天就跟这家伙一起做些无聊事吧。

    在那之后。

    隔天星期天的早上十点。

    一份包裹送到城岛家。

    寄件人是佐伯妮雅。

    我们一起打开箱子，看见箱内的东西，我不由得为之一愣。

    「佐伯老师……你到底在想什么……」

    「箱子里有一封信，我看看……上面写着：『这是答谢硝子帮我做决定的礼物。』」

    「这到底是什么？」

    「兔耳朵吧。」

    「呃，这个我看就知道。」

    「信上还说『硝子应该比较适合这个』我穿穿看吧。」

    「咦？喂、硝子！」

    「……怎么了？」

    「不，先不管适不适合……」

    「我穿起来不好看吗？」

    「不是这个问题……」

    「主人不会看得昏倒吗？」

    「才不会昏倒。」

    「不亲热一下吗？」

    「谁要做这种事！」

    「跳跳跳。」

    「不要面无表情地用不带情绪的声音开口并且跳来跳去！啊……等一下，喂！」

    「跳……咦，主人怎么了？」

    「拿来给我看一下。」

    「这对兔耳朵吗？请。」

    「喂……这对耳朵……」

    「嗯？」

    「也做得太逼真了吧？毛的触感还有皮肤的颜色都跟真的一样……」

    「这么说来……的确是这样。」

    「难道……」

    「不，这就真的想太多了。」

    「说……得也是。」

    「就是……这样。」

    「但愿……如此。」

    我们决定不去深究。

    而且……硝子穿起来真的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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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卷一 Ending: 某天的上学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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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的暑气一直到九月都没有衰减的迹象，今天也是打从一大早就艳阳高照。看来红叶与秋风还得再等一段时间才会来临。

    「今天也好热……」

    一打开家门，主人马上就开始抱怨。

    「现在的气温只有二十七度，要是这种程度就觉得热，主人恐怕无法忍受今天的最高温。」

    我回头对主人如此说道。

    「最高温是几度？」

    「三十二度。」

    主人吓得吐舌头。话虽如此，学校教室有冷气，上课时的外界气温应该不是问题——只是主人班上第四节课似乎是体育，预定在体育馆打篮球，到时候多半会热得像地狱一样。

    「我们班上今天没有体育课。」

    「……你看起来挺高兴的嘛。」

    主人以讶异表情看向拿起书包的我。

    「是吗？」

    看起来挺高兴——是这样吗？

    「遇上什么好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

    实际上的确没有特别的事。

    「只是今天有烹饪实习，到时候多半可以见到舞鹤蜜的丑态。」

    「……这样啊。」

    想起六月发生的那件事，主人也不禁苦笑：

    「不过既然是分组上课，那家伙也变不出什么花样吧？」

    「不，今天是个人活动，老师要大家做点心。」

    点心的种类则是自由决定，我要做的当然是那个。

    主人锁上家门之后，我们踏上往学校的路。

    穿过熟悉的住宅区巷道，弯过转角来到公园。春天盛开的樱花早已凋谢，樱花树上长满茂密的绿叶。

    等到秋去冬来，这里将会积上一层雪。我还没有在雪中上学的经验，对那个季节充满期待。

    两人每天必经的上学路线。

    有的日子会下雨，有的日子会刮风。周围的景象每天都有些许变化，这是我过去关在家里时从未注意到的。

    「上学快乐吗？」

    走在上学的路上，主人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我反射性地转头凝视身边的主人。

    「快乐」吗——

    我是机械。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虚轴」，习惯于非日常的杀伐，与日常背道而驰的存在。

    对这样的我来说，上学完全是无意义的行为。

    我没有必要与人建立朋友关系，也没有必要过这种虚假的生活。

    「真是的……主人到底在说什么？」

    现在才问我这个问题，真的毫无意义。

    我立刻回答：

    「……当然很快乐啊。」

    我是机械。机械没有快乐也没有悲伤，当然也不需要无意义的行动——

    直到四月份为止，我都是这么想。

    但是现在是九月。

    将近半年的时间已经足够无中生有，为无意义的事物加上意义。

    不同于「虚轴」的血腥与非日常的「日常」。

    不是以机械的身分，而是以人的身分度过的日子。

    这些现在都已融入我的自我根本，成为我的一部分。

    放假时到游乐园，与小公主失之交臂。

    跟曾经只是厮杀对象的舞鹤蜜比赛做菜。

    看见原本除了同类之外什么都不是的里绪展现新的一面。

    趁总是一派冷酷的殊子心情低落时捉弄她。

    重新体认莫名其妙的佐伯老师到底有多么莫名其妙——

    就像在日常里悠然生活的她们，我也必须好好珍惜这份日常……虽然偶而太过热闹。

    「这样啊。」

    主人露出安心的微笑。

    「就是这样。」

    这个表情让我有点不满，忍不住嘟起嘴来。

    这就是他当初要我上学的目的吧。

    因为不甘心，所以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咦……喂！」

    就像他曾经对我做过的那样。

    「我们快点走吧，主人。」

    我拉起他的手，加快脚步走过平常的上学路线。

    「等……等一下！」

    「我们已经比平均时间慢了十七秒，得把落后的份赶回来才行。」

    「你有在统计啊！」

    背后传来像平常一样带点惊讶，同时夹杂苦笑的声音。

    所以。

    加诸在我手上那股属于他的重量，对我而言便是日常的份量。

    如果可以。

    我希望这种平凡的日子能够永远持续。

    我不相信神，所以我对掌中那股来自他的温暖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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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卷一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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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是将过去在杂志《电击hp》上刊登的短篇故事「虚轴少女的片段」集结成册，加上新内容之后冠上《Resin Cast Milk 虚轴少女的日常》这个新书名所推出的短篇集。

    首先要感谢买书之后第一次看见这些故事的读者，同时也要感谢过去曾经在《电击hp》上看过这些故事的读者们。我是作者藤原佑。

    相信有不少人已经知道，我还是在此提一下。这本短篇集其实是目前已在电击文库推出第五集的《Resin Cast Milk 虚轴少女》系列番外篇。当然，我在写作时有考虑到没读过原作，甚至不知道原作的读者，所以就算只阅读这本短篇集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不知详情便买下本书的读者大可安心。

    若是您在阅读本书的过程中，对作品里登场的角色产生兴趣，也希望您能够阅读一下原作。

    短篇集和原作的故事基本上是相辅相成，我在这些短篇故事里写了一些与原作故事有关的剧情，还加进一些伏笔，读者可以看见他们和她们不同的一面。若是您只看过原作，还没读过短篇故事……请来看一下本书。

    包括新增故事在内的附录部分，我已在页数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加进书里，已经买过杂志的人也不妨看看。

    另外，短篇故事在《电击hp》上的刊登顺序与本书的收录顺序略有不同，以下就针对这个方面补充一下。

    Opening和ending

    新创作的部分，故事的时间点分别在比本篇第一集早一点，还有本篇第五集之前。

    从第一集开始，硝子说话的语气就随着故事进行不断变化，我已很久没有描写她一开始的模样，写起来非常有趣。

    约会DE约会DE游乐园

    收录在《电击hp》Vol.39(2005年12月发行)。

    故事发生在六月，也就是原作第一集与第二集之间，内容直接连接第二集的故事。

    写这篇故事时，我得到おかゆまさき老师、有沢まみず老师和渡濑草一郎老师等豪华阵容的鼎力相助，在这边要再次向三位老师说声谢谢……！

    心跳加速☆便当大战

    收录在《电击hp》Vol.41 (2006年4月发行)。

    这个故事同样发生在原作第一集与第二集之间，时间比「约会DE约会DE游乐园」的故事还早，不过因为足与第三集有关的故事，所以放在第二个。

    题外话，作者最擅长的料理是咖哩，其他料理全部归类为不擅长。

    夏祭感伤

    全新创作，故事发生在原作第四集和第五集之间，足暑假里的故事。硝子在这个故事里没能穿着夏季和服出场，幸好在第五集的彩页漫画里总算如愿穿上夏季和服。

    另外作者非常热爱和服，不管是夏季和服还是丧服都很喜欢。

    ……您说这不重要？对不起。

    暑假危机！

    收录在《电击hp》Vol.43 (2006年8月发行)。

    又是发生在暑假的故事，故事内容与原作第五集的故事有关，发生时间比「夏祭感伤」的故事再早一点。

    作者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去过海水浴场，但是如果问我想不想去，老实说一点也不想。看来我真的是没救了。

    保健室老师的禁忌假日

    收录在《电击hp》Vol.42 (2006年6月发行)。

    故事发生在九月，第二学期刚开始之时，比第五集的故事早一点。

    其实不管是猫还是兔子我都喜欢，但是从来没被这两种动物喜欢过。

    ……认真写了一大堆，后记的篇幅转眼间所剩无几……

    这里要特别感谢协助本书出版的责任编辑佐藤先生、负责插画的椋本老师、编辑部、营业部，还有出版部的各位，以及设计者与校稿者，真的非常谢谢大家。

    这次我依然为大家添了不少麻烦，也希望大家往后能够继续和我一起创作。

    最后当然是要对所有读者致上最深的谢意。

    让大家等候许久的本篇第六集将在冬末春初时出版，故事情节不断加温，高潮即将来临。还请大家继续陪伴这个故事走下去。（注：以上所述为日本方面的时间）

    藤原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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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卷一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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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六卷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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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七夜@轻之国度

    就像是个鸟蛋。（敲碎蛋壳令壳中雏鸟一命呜呼）

    就像是只箱子。（拆毁箱子让里面玩具散落满地）

    就像是道栅栏。（冲破栅栏的野兽难逃猎枪追捕）

    就像是座摇篮。（翻倒摇篮后婴孩只能伤心痛哭）

    脆弱的世界。（——总在转瞬间步入终结）

    微小的世界。（——还不如将它送向终结）

    危险的世界。（——终结只是无聊的必然）

    愚昧的世界。（——那还是赶紧终结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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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Epilogue-1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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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pilogue-1st

    AtomHeartMother

    （<=>如果）

    午休时间的屋顶。

    没有人约我过来，我也没有约任何人在这里见面。

    或许是因为我和那个人都有话想和对方说，不约而同出现在这个地方。

    对方只有一个人，我也是独自一人。

    硝子、殊子、舞鹤、里绪——都不在。

    天空下着绵绵细雨，屋顶上没有其它学生，是与人讨论秘密的好地方。

    她首先开口：

    「……你这孩子还是一样不听话。」

    伸手轻轻拨弄浏海，身高比我还矮的她继续说道：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一旦做出决定就绝对不会改变主意……照顾你这孩子可不容易。」

    津久见逆绘，或是城岛镜。

    又或者是——妈妈。

    虽然说话的声音不同，这个对我来说同时拥有三种称呼的女性语气与过去一模一样。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她如此问我。

    眼前的她看起来是个与我同年纪的少女，身上穿着其它学校的制服。

    无论如何都不行——我如此回答。

    「这样啊。」

    她低下头轻声叹息。我明白这不过是机械性动作，是她体内的程序将她过去身为人类、身为我母亲时拥有的行为模式精密重现的结果。动作本身没有任何意义，目的是在削弱我的意志。

    虽然清楚知道这点，我的心还是不由自主一阵抽痛。

    「可是我们无论如何都需要她。还记得我昨天说过的话吧?若要达成树的目的，硝子非得要属于树不可，而不能是你的东西……当然我也知道你不可能接受这件事。」

    既然如此，我们也没有讨论的余地。

    既然知道我不可能接受这件事，现在的对话根本毫无意义。

    而且——我之所以这么顽固。

    正是遗传自妳的个性。

    这个念头在我心中翻滚，但是我没有说出口。

    「不要紧，反正只是时间的问题。」

    妈妈不知是否看穿我现在的心情，露出开朗的微笑：

    「要知道你的世界也撑不了多久，与其让硝子继续待在你身边，跟我们在一起更能让她幸福。你再这样逞强下去一点好处也没有，说穿了只不过是你的自我满足。」

    得到幸福?

    那只不过是妳认为的「幸福」。

    「没错，事实就是如此。对机械来说，所谓的幸福……当然是将性能发挥到极致，没有故障，让使用者精确运用自己的一切功能。」

    ——够了。

    听见这句话，我的内心涌起怒火。

    打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对话的余地，继续说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而且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除掉你们是我唯一的选择。

    你们必须为伤害我的同伴这件事付出代价。

    「嘿。」

    妈妈在脸上制造出意外的表情：

    「所以说你之所以和我们为敌，有一半原因是为了保护那些废物世界?就算没有一点好处，你还是想保护她们?真是的……没想到你连这点也没变，还是喜欢找些无意义的苦差事，真不晓得你到底像谁。」

    「不只是这样。」

    我转身背向妈妈，用最坚定的语气发出宣言。

    我要让她知道。

    让曾经比谁都顽固，一旦做出决定就听不进别人劝告，却又喜欢把一切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的的妈妈知道：

    「我现在非常确定，妳已经不是妳，现在的妳和过去有决定性的不同。这就是最大的理由，我现在根本没有理由听妳的话。」

    「不同?哪里不同?」

    她真的想不透吗?还是明知答案却故意装傻?

    「我是城岛镜……不管过去还是现在，我都是你的母亲。」

    「妳说什么?」

    我停下脚步。

    伫立在原地——

    「妳连一次也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妳以为我连这种事都没发现吗?」

    说出这句话。

    没错。

    打从她向我揭露真实身分那一刻开始，就再也没有用名字称呼我。

    由她自己命名，属于她儿子的名字，却连一次也没叫过。

    晶——这个名字全被「你」这个代名词取代。

    「啊，原来如此。」

    她露出醒悟的表情——这当然也是机械透过演算制造的虚假情感。

    我打开通往楼下的铁门。

    她的声音穿过纷飞的细雨，越过我冰冷的肩膀。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

    城岛镜说道：

    「因为你不是真正的晶。」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我将铁门关上。

    直到站在楼梯间，我才意识到从嘴唇渗出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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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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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1:

    疯狂

    （<=>Eclipse）

    将全校师生卷入其中的事件结束之后过了五天。

    九月十八日，星期一。

    停课好几天的学校终于重新开学，我踏进久违的一年九班教室。

    校内包括老师、学生在内的大多数人同时产生集体幻觉——校方的对外解释是如此，然而那件事造成的冲击并非隔个周末就能够轻易淡忘。

    有的班级有将近一半的学生缺席，有的学生至今还躺在医院里，有些学生更是决定立刻转学。想让学校恢复原状，看来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

    至于一年九班很幸运地没有留下多大伤害。

    这都得归功舞鹤蜜，多亏她把班上同学全都打晕，我们班上才没有任何人受伤。我昨天才和八重、小君还有小公主三名好朋友通过电话，她们今天都会到校上课。

    「如何?身体好一点了吗?」

    我刚把书包放到座位上，先来一步的小公主就过来和我打招呼。

    「嗯，已经没问题了。小公主呢?」

    「不，我本来就没受伤。」

    小公主虽然笑了，我还是从她的表情看出一抹不安。

    「我倒是比较担心妳……妳的力量恢复了吗?」

    即使如此——小公主还是关心我胜过于关心自己。

    「当然，否则我就不会来学校了。」

    「这样啊。」

    小公主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什么——妳们在说什么——?」

    小君充满活力的声音从我们背后传来。

    「哇啊、吓我一跳!进来时至少跟我们说声早安吧，君子。」

    「啊、嗯，早安——妳们在聊什么?」

    「呃、我们在谈最近的社会情势。」

    「骗人——」

    小君边笑边追问我们在谈论什么秘密。

    不过这实在不是能向小君坦白的话题。

    「这个嘛……」

    藏在我体内空间的本体立刻以最高速度编出一个寻常的话题。我转身面向小君，打算把刚刚编出来的话题告诉她。

    「嗯、其实啊，君子……我们在谈硝子的恋情。」

    「其实……咦……?」

    「这种事当然得找我这个恋爱专家啰?君子还是小孩子，不适合谈论这种话题，所以我和硝子只好把这件事当作秘密。」

    「哇啊——原来是这样——!」

    ——呃呃呃……

    什么?

    听见小公主随口说出的胡言乱语，小君听得双眼发光，瞪大眼睛看过来。

    小公主闭起一只眼睛向我打暗号。

    如果可以，真想叫她收起那脸灿烂的笑容。

    「……可是总觉得好像听到很过分的话——」

    「不不不，这也是没办法的，君子。难道妳觉得自己可以给硝子什么有用的建议吗?」

    「呜——的确不行……」

    「所以说这是大人的世界。大人的世界知道吧?那可是又情色又让人陶醉又纠缠不清。」

    「咦?很色吗——?但是又让人陶醉…………而且还纠缠不清……!」

    小公主的胡一言乱语让小君脸红耳赤。呃、就算妳们盯着我也没用。

    「硝子，放假这几天到底发生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

    「她趁着学校休息的机会，和城岛学长走上大人的阶梯……好痛!什么……」

    不能再让小公主胡扯下去，所以我捏住小公主的耳朵，把她拉过来：

    「……妳说谁是恋爱专家?」

    「呃，当、当然是我……」

    「这样啊恋爱专家是吧那还真是个好消息。」

    「等、等一下硝子!妳面无表情的样子好可怕!」

    「很抱歉，我一向都是这种表情。」

    「不、我不是说这个……耳朵!放开我的耳朵……」

    这是处罚。在我走上大人的阶梯之前，得先让小公主走下地狱的阶梯。

    「才不是这样，小君。」

    「……咦?」

    我继续捏着小公主的耳朵，对小君露出灿烂的笑容。

    「不是这样?那是怎样?」

    「其实是小公主来找我讨论恋爱的事。」

    「…………咦?」

    小君和小公主同时发出疑惑的声音。

    「什么意思……」

    又是异口同声，这两个人默契真好。

    「其实小公主虽然是女生，但却喜欢……」

    「停停停——!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请原谅我吧拜托!」

    最重要的部分被小公主的尖叫声掩盖过去。

    「咦，什么?硝子说什么——?」

    「没、没什么啦，君子!没事!没问题!我现在觉得超棒的!」

    「小公主，妳太慌张了，完全搞不懂妳在说什么。」

    看样子她也没有力气胡言乱语，今天就先原谅她。于是我放开被我当成人质的耳朵。

    「真是的……每次都用暴力逼迫我屈服……」

    「真要辩论我也奉陪喔?」

    「算了，那也是得屈服在语言暴力之下，而且那样我更没胜算……」

    「那——妳们到底在聊什么——?」

    我们就像平常一样谈笑。

    不满自己被排除在话题之外的君子还在继续追问，我一面岔开话题，一面用眼角余光看了小公主一眼。

    老实说——我很感谢她用这种嬉闹的态度面对我们。

    想起上星期发生的事。由津久见奏等人所引发，袭席卷整所学校的非日常。这场事件的结果令主人一直守护的日常宣告崩溃。

    我的——不，我和主人的「虚界涡（undergate）」因此开启，带来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

    而且城岛树似乎利用虚界涡开启的机会，回到这个世界——

    对于已经能够理解何谓情感的我来说，这一连串的事件对我形成巨大的压力，不是休息几天就能消除。事实上在学校休假这几天，事情没有任何进展，反而让我和主人更感焦虑。

    虚界涡开启时的反作用力让我的不定量子回路暂时无法启动，在我复原之前，主人和我只能待在家里无处可去，还得靠里绪和殊子保护我们。

    这段期间树完全没有尝试与我们接触，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和多半与他在一起的无限回廊（etemalidle）究竟有何目的。被敖户学长带走的芹菜学姐也落入无限回廊手中。

    现在的我总算亲身体验无计可施的感觉，甚至觉得与其让自己如此痛苦，打从一开始就不要拥有情感还比较好。

    小公主似乎察觉到我的心情，所以才会故意表现开朗的样子，想藉此缓和我的紧张。

    她发现我的视线，对我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也点头回应她的笑容。

    「……早安。」

    同一时间，身旁传来打招呼的声音。

    虽然只是随口说声早安，小君和小公主马上做出反应，向说话的人挥手：

    「啊，早安——」

    「早、早安，好久不见了，八重。」

    一直到刚刚才进教室的人，是我们这个小团体最后一位成员——皆春八重。

    「……啊。」

    然而一看见她的身影。

    「呃……」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变得僵硬。

    「早安……八重。」

    明知道事实无法改变，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我的心跳还是忍不住加快。

    「怎么了?硝子。」

    「啊……不。」

    我勉强挤出回答，反射性垂下视线，无法直视她的脸孔。

    「妳还好吧?」

    八重担心地问我，声音透露出对我的关心。她大概以为我因为之前的集体幻觉事件，变得害怕上学。然而面对她的关心，我不但无法感到高兴——反而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是的，我没事。只是有点呛到。」

    「这样啊。」

    八重有些腼腆地微笑。那是只有经常和她在一起的人才能察觉的笑容，是她一贯的表情。

    但是我无法用笑容响应她。

    因为她的表情一如平常。

    平常到使我想起那个秘密，那个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真是残酷。」

    「咦，什么——?」

    「不，没什么，小君。」

    脱口而出的呢喃究竟是对谁说的?

    是根本不存在的神?还是这个世界的真理?又或是我自己?

    看着八重她们，我把手悄悄放在胸前，轻轻触摸心脏附近。

    我已得到「心」，但我不知道心在哪里，也不知道心哪里会痛。

    放假这几天过得如何?八重如此询问其它两人时，我在一旁偷偷观察她的侧脸。

    开朗的表情。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曾经有过恋人。

    不知道那名恋人曾经污辱我。

    更不知道——那个人已被我所杀。

    能够直接介入世界系（inst），将里面数据完全删除的「世界终焉（curtainfall）」。

    那股力量删除大田敦的资料，如今就算是虚轴（cast）也无法取得有关他的任何情报。就连直接下手杀死他的主人，记忆里的相关情报也被清除。

    然而有关他的纪录，至今仍留在我的不定量子回路里。

    也就是说，我是世界上唯一知晓他曾经存在的人。

    有关他的一切信息在我的内存里失控流窜。

    这就是我身为最恶劣虚轴的最好证明——

    我想跟主人讨论这件事。

    事实上，在学校放假这几天，我好几次试图找主人说话。

    但是没有成功。

    ——不是我不想做，而是做不到。

    储存在机械内部的数据唯有经过使用者的搜寻才能提取，但是身为使用者的主人非但不知道信息的存在，甚至连搜寻的方法也不知道。

    混杂在信息回路中的无用碎片就像病毒不断侵蚀我，然而主人什么都不知道。

    恐怕直到我故障为止……不，就算我故障，主人还是没有机会看到那份资料。没错——他连我为何故障也无从得知。

    或许这件事本来就与主人无关，一切罪孽应该由我独自背负。

    毕竟是我将他拖进深渊、操纵他，甚至消灭世界。

    这个负担实在太过沉重。

    我拚命忍耐心中的痛楚，勉强自己摆出笑容。

    用不同于过去的理由伪装自己的情感。

    ++

    重新开学的第一天早晨，我的心情异常沉重。叹着气走进校门，来到二年三班的教室门口。

    老实说，我曾经不只一次想要请假。毕竟在遭遇过那些事之后，正常人根本不想上学，更何况眼前这份日常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只是——每当我想要请假，脑中就会浮现良司上个星期说过的话。

    学校见。

    这是良司说的话。他在讽刺过去不断欺瞒日常的我，仿佛在说这次轮到你面对虚伪的日常，这下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所以我绝不能逃避。

    何况芹菜——小芹还在良司和无限回廊（etemalidle）手里。

    他们会如何对待她?她真的没事吗?

    这件事只有他们才知道，我恐怕只有在学校里才有机会与他们接触。至少无限回廊一定会设法营造这种状况。

    我的行为就像明知眼前有陷阱还故意踏进去，我的心情有如被人押往拷问室的囚犯。话虽如此，我也没有其它选择。

    打开教室的门，教室里已有好几名同学先到一步。

    「喔、城岛，你也来上学啦。」

    其中一个人出声向我打招呼。

    「是啊，算我运气好吧。」

    我微微一笑，把书包放在桌上。

    自从上个星期津久见奏引发事件之后，学校陆续有人住院或转学。

    这个班级的灾情也颇为惨重。

    就我所知已经有两个人转学，六个人住院。今天班上同学要是有一半来上学就不错了——不过最起码有三个人一定会来学校。

    「嗨，晶。」

    这三个人的其中之一对我挥手。

    「啊，早安……良司。」

    我也做出回应。

    「如何?你没有受伤吧?」

    明明自己就是让学校陷入混乱的主因，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出这种话。

    「正如你所见，好得很。」

    「这样啊，那就好。」

    说完之后便转过身。看见这家伙若无其事的笑容，我不禁想要杀了他。

    但是我不能表现出来，我试着问道：

    「其它人呢?」

    「这个嘛。」

    良司知道我想问什么吗?他的表情没有改变，只是点头说道：

    「森町住院了。我昨天去探望她，好像有点精神恍惚。」

    「……真的吗?」

    「是啊，真的……怎么啦，晶?你的脸在抽动喔?」

    「我是在担心。」

    「这样啊，那么去探望她不就得了。」

    「是啊……我一定会去。」

    在不知情的人耳里听来，我和良司的对话再平常不过。

    但是这段对话其实另有含意，谈的其实是小芹现在的情况。

    关于这件事——良司多半没有说谎。

    当然我也不会就此相信良司的片面之词。「有点精神恍惚」这种说法实在太过抽象，如果我知道小芹在哪里，而且那是我到得了的地方，我恨不得现在就去找她。

    可是不可能。

    过去的五天，里绪和殊子用过一切方法寻找，仍然无法找出小芹的下落。对于无法识别小芹长相的里绪来说，搜索对象当然是以良司和无限回廊（etemalidle）为主。只是无论对象是谁都一样，他们一直把小芹带在身边，躲藏在津久见奏的虚轴「坠落黑麦田（ninelives）之尸」制造的隔绝空间里。

    「喂、敷户，听说鸳野转学了?」

    其它同学没有人听出我们话中有话，有人在一旁插嘴。

    这个人知道良司和鸳野正在交往。

    「是啊……没办法，谁叫学校发生那种事。」

    良司故意露出沉重的表情。

    「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我跟她还是保持联络，要见面随时都可以见面。」

    「所以你们打算继续交往下去?」

    「是啊。」

    「这样啊，那很好啊。」

    鸳野在亚——现在已成了无限回廊（etemalidle），似乎不打算来学校。

    良司难道一点也不在乎吗?和一个外表是自己曾经交往的女生，骨子里却是另一种东西的家伙共同行动，他的心里难道没有丝毫恐惧或罪恶感吗?

    我不知道，我再也无法理解良司内心的想法。

    回到现实，我们开始闲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班上同学一个接着一个来到学校，教室里逐渐变得吵闹。大家的话题几乎都离不开上个星期的事，谈的不外乎哪个同学转学、哪个同学受伤住院的八卦消息。毕竟这次的事件已经闹上电视和报纸，身为当事人的学生们多少有种成为新闻人物的兴奋。与班上几名同学闲聊的同时，周围的喧闹不断传入我的耳里。

    距离第一节上课钟响只剩五分钟。

    「早安。」

    「早安。」

    一男一女说着同样的话走进教室。

    转头看去，他们正是三个必定会来学校的人其它两个。

    「喔、津久见同学!没事吧?」

    有名男同学高兴地响应，一听到这句话，几名女同学迫不及待地走向津久见兄妹：

    「没想到你们一转学就遇到这么可怕的事!」

    「真是辛苦你们了。」

    「还好你们没事。」

    女同学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津久见兄妹，两人满脸微笑一一响应，来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看在知晓他们本性的我眼里，他们的笑容根本就是面具。

    这两个人一面应付身边的同学，一面往我的方向走来：

    「早安，城岛同学。」

    「城岛同学好像也没受伤。」

    津久见奏举起一只手，对我投以微笑。

    「是啊，托你的福。」

    「看见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对吧?逆绘。」

    「是啊，哥哥。」

    「休假这几天逆绘老是担心城岛同学。真是的……早知道逆绘这么着急，之前就应该向城岛同学打听联络方法。」

    「……讨厌啦，哥哥。」

    看见逆绘露出害羞的表情，全班同学的视线不约而同在我们之间来回。

    男同学全都露出「为何是城岛这家伙!」的表情，眼神里混杂羡慕与嫉妒；女同学的眼神充满看热闹的好奇，像在说：「为什么是城岛同学?」

    如果只针对班上男女同学的反应，我的感觉就跟上个星期一样不自在至极。

    但是——正因为如此，我心中涌起更多对这两个人的厌恶与怀疑。

    「呃……别这么说……」

    我露出暧昧的苦笑，尽力不让自己的心情表现在脸上。

    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首先是奏的目的。他究竟是听命于无限回廊（etemalidle），还是有自己的行为准则，直到目前为止完全不得而知。这家伙拥有的虚轴非常难缠，本人的性格更是极为恶劣。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将我们逼到绝境，但我们猜不透他下一步想做什么，感觉好像多了一个无限回廊。

    津久见逆绘更是让我猜不透。

    当时这个虚轴自称是我的母亲。

    老实说，要我把眼前这个少女当成妈妈，我宁愿相信这只是恶劣的玩笑。

    我不相信她说的话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虽说仔细观察，她的长相跟妈妈确实有几分神似。五天前那件事的最后，临走前和我还有硝子说话的语气也和当时的妈妈很像，但是说穿了也不过如此，最合理的解释是「她在模仿妈妈」。可以想见这个出身还有形式名都不得而知的虚轴，多半是无限回廊或爸爸派来的手下，用来扰乱我的心神。

    但是有件事我一直搞不懂。

    在家这段期间我一直在想那件事。

    上个星期逆绘从我面前离开时，曾经说过一句话：

    「到时候一定会杀了你。」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也许这只是她为了扰乱我的假话，事实上也很可能如此。即使明白这点，她的这番话还是在我内心留下疙瘩。

    「怎么了，城岛同学?」

    我回过神来，逆绘的脸不知何时凑近面前。

    「啊、没事。」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这样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没什么，只是在想事情。」

    我重新展现虚伪的演技。

    「城岛同学在担心森町同学吗?」

    逆绘——谎称是我母亲的虚轴如此问道。

    「是啊，这也是一点……毕竟我们从小就认识了。」

    「你有去探望她吗?」

    「不，还没有。我很想去看她，可是因为一些事情一直去不成。」

    「这样啊……希望森町同学快点好起来。」

    「……是啊，希望如此。」

    一边是知道小芹下落的逆绘，一边是不知她在哪里的我之间的对话。

    字字句句都是谎言。

    明知日常已经崩溃，依然试图粉饰太平，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地演出三流闹剧。

    这种行为空虚到了极点，不过我也只能这么做。

    展现在班上同学面前的表情，以及只有我们明白的背后真相，两者分别有其意义，驱使我在此时此刻与敌人合作演出——感觉就像带着满脸笑容呕吐。

    「这么说来，城岛同学……你的女朋友还好吧?」

    「……咦?」

    「就是一年级的那一位，她没有受伤吧?」

    津久见奏表现出十足关心的模样，我不知道他话中的真正意图。或许他知道硝子因为开启虚界涡的反作用力而暂时停止运作，想趁机探听硝子的力量是否复原。

    于是我故意说出模棱两可的答案：

    「嗯，还算幸运。」

    「这样啊……和女朋友同居在一起还是比较安心，不过这么一来逆绘可就没什么希望了。」

    「别再说了，哥哥。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这句话再次让我成为众人环视的对象，同学的视线不断对我施加压力。幸好塚原没来，要是他在现场，谁知道他又会鬼叫些什么——我几乎像平常一样反射性说出「硝子不是我女朋友。」但是在脱口而出之前，我想到某件事。

    「……是啊。」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开口：

    「可以一直和她在一起，这样我也比较安心。」

    我的话让周围的人听得目瞪口呆。

    「喂……等一下。」

    「呃，城岛同学……难道你承认了?」

    「不会吧，真的假的?」

    周围很快掀起一阵骚动。

    奏先是惊讶地睁大双眼，随即微笑说声：「这样啊。」逆绘低下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躲在人群后面的良司眉头一皱，还是保持旁观者的表情。

    没错，我再也不会否定我和硝子的事。

    那对我来说代表日常的毁灭，同时也是一种觉悟，更是一种决心。

    我不能再逃避，也不想再逃避。

    仿佛要对日常本身宣战，我毫不畏缩地迎向所有人的眼神，面对他们还有她们的反应——默默承受一切。

    在此同时，宣告晨间点名时间开始的铃声终于响起。

    有如拼布的一天即将开始。

    我转身背对呆立在原地的同学，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

    一早教室里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郁，但是随着时间经过还是逐渐热闹起来。因为牺牲者不多，午休时间的一年九班几乎和平常一样吵闹。

    我们也和平常一样——四个人把桌子靠在一起吃便当。

    「我们班上的人果然比隔壁班多——太好了，几乎没有人受伤。」

    「就是说啊。」

    小君边说边玩筷子，小公主也表示同意。

    知道事情内幕的她偷偷看了教室另一头的舞鹤蜜座位一眼。蜜一如往常不在教室里，如果她在，一定会满脸不高兴地避开小公主的视线。

    「只能说是感谢幸运之神眷顾。」

    「是啊——」

    两人边说边呵呵大笑。就我的推测，现在的笑声有一半是出自真正的安心，另一半则是强颜欢笑。姑且不论在班上陷入混乱时睡着的小君，小公主应该经历过一段令她感到恐怖的回忆。

    我停下正在用餐的手，下意识地咬紧嘴唇。

    虽然混乱是由敌人引起，但是其它人之所以被卷进来，我也有一半责任。

    没人察觉我此刻的想法，小君继续说道：

    「八重——妳在田径社的朋友还好吧?」

    「嗯，大部分都没事。有几个学长姐受伤住院，不过好像没什么大碍。」

    她所说的「学长姐」一定也包含芹菜学姐。

    八重的话紧紧揪住我的心脏。

    从早上到现在，我发现自己怎么样也不敢直视八重的睑。

    ——八重什么都不知道。正因为如此，她是我们几个之中最大的受害者。

    关于芹菜学姐，八重只知道她「因为过度惊吓而住院」这个假情报。如此告诉她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我带给她的不只如此，还有她没有提起，连自己也不知道失去的决定性失落。

    在春天那件事后，我们也对她做过同样的事。当时我们让她堕胎，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然而与当时相比，此刻加诸在我身上的压力明显更加巨大、更加沉重。每当思考这件事，我就会感到呼吸困难。

    我想这多半是诞生在我身上的情感所造成。

    在0与1之间蠢动，光靠运算不足以处理的内心纠葛——

    「硝子怎么了——为什么拿着筷子不动——」

    「啊，没事。」

    我暧昧地点头，还是提不起食欲。

    如果是过去，不管是在什么状况下，我的本体都可以压抑来自人体的要求，对身体下达进食命令，但是现在无法做到。

    这或许正如同津久见逆绘所说，是一种故障。

    就在这种种念头在我脑中打转之时，背后突然传来说话声：

    「嘿——午安。」

    那是一种彷佛在语尾加上音符或星星符号，十分开朗的声音。

    我不禁转头看去。

    「咦……」

    一个人不如何时出现在我背后。

    「……殊子?」

    这个人照理来说应该待在三楼的三年级生教室。

    「啊、学姐，怎么了吗——?」

    「嗨，小君。最近过得可好?」

    「呃、我们早上才刚道别……」

    「哈哈，的确是这样。」

    「呃、殊子怎么会来这里?」

    我维持转头的姿势询问她。

    「嗯?这个嘛……」

    然而她像平常一样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顾左右而言他：

    「没看到小蜜——她到哪里去了?」

    「妳是来找她的?午休时间她从来不会……」

    「不不不，我不是来找小蜜。」

    那么究竟是来做什么?我正打算这么问时，殊子笑着说道：

    「硝子，能不能借一步说话?我可以等妳们吃完饭。」

    「我……吗?」

    「对，我想跟妳聊一些爱的话题。」

    珠子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从她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头绪。

    「……啥?」

    「咦?爱的话题……早上说的那些话原来是真的吗——!?」

    珠子说的那句话居然吸引小君的注意。

    「喔?怎么了?妳们早上说什么?」

    珠子竟然也附和起小君。

    「我跟妳说——小公主和硝子今天早上瞒着我……」

    满脸好奇的殊子把头靠近小君嘴边，小君也配合地压低音量，在她耳边窃窃私语，好像在谈论什么秘密。

    「喔——然后呢?」

    「……好像又情色又让人陶醉……」

    「唉呀唉呀。」

    「……而且纠缠不清……」

    「那还真不得了。」

    「……虽然是我自己猜的，可是她们一定……」

    隐约传入我耳中的句子，全都是些让人听不下去的东西。

    听着小君的耳语，殊子不住点头，还不时用别具速葸的眼神看过来。

    「……小-公-主?」

    我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伸手在身边的罪魁祸首肩膀拍了一下。

    「噫!有、有什么事吗硝子大人……!」

    声音听起来非常狼狈。

    「被告是否主张自己无罪?」

    「不会吧，等一下!现在这个应该不算我的错!好可怕!硝子看起来好可怕!」

    「异议驳同。这样好了，在妳身上绑石头然后丢进游泳池里，要是浮起来就判妳有罪，没有浮起来就判妳无罪。」

    「这根本是魔女审判!?」

    妳这个魔女给我闭嘴。

    耳朵靠近小君嘴边的殊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眼镜后头的那对眼睛看起来像是要吃人。姑且不论小君对她说了什么，她来到一年九班的目的本身就是个谜。

    我看了彷佛待宰羔羊的小公主一眼，再次用筷子把菜送进嘴里……其实我有点感谢殊子，至少她让我可以忘记自己没食欲这件事。

    八分钟之后。

    我在殊子的带领下来到校舍屋顶。

    屋顶上难得没有其它人，原因多半是因为今天到校的学生比平常少。

    「里绪也不在。」

    「是……啊。」

    里绪现在恐怕还在保健室里睡觉。毕竟在我因为无法启动不定量子回路而被迫休息的时间，卫绪一直待在家里保护主人和我，同时还得帮忙寻找芹菜学姐。

    殊子也是一样，我们这次真是替她添了不少麻烦。

    这些念头闪过我脑中，我不由得低下视线。

    「……咦?」

    当我回过神来，发现殊子的脸就在眼前，与我的脸异常接近，嘴唇还在不断靠近。

    「妳、妳在做什么……」

    我下意识地向后退开，殊子露出遗憾的表情：

    「唔，真可惜。」

    「什么可惜，真是一点也不能大意……」

    「谁叫妳要在我面前大意。」

    「不，我并没有大意。」

    「也罢，反正以前也没看过硝子惊慌失措的样子，这次算是有所收获。」

    珠子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妳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总不会为了「想亲妳一下」之类的无聊理由把我叫来这里吧?

    「唉呀，只是突然想要亲硝子而已。」

    ……就是这么无聊的理由。

    「抱歉，只是开个玩笑。别这样瞪着我……」

    「到底是什么事?有事还请快说。」

    「真是的，聊聊天有什么关系，硝子最近真的越来越像晶了喵——」

    殊子边说边耸肩，她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让我有些不耐烦。

    老实说在午休时间和殊子两个人来到这里，绝不是个好主意。我们直到现在还猜不透敌人的想法，要是我不在教室，小公主她们等于毫无防备。然而——殊子毫不理会我的不耐烦：

    「硝子，妳没注意到吗?」

    殊子背靠着屋顶的铁丝网，轻叹一口气。

    「注意……什么?」

    我无法理解殊子话中的含意，屋顶上的风轻轻吹动我头上的缎带。

    「妳没注意我进了妳们教室吧?」

    「呃……那个……」

    殊子的视线望向天空。

    「妳觉得为什么姬看到我一点也不惊讶?」

    ——这么说来的确如此。……

    小君吓了一跳；不认识殊子的八重显得有些意外……但是小公主的反应呢?姑且不论殊子来了之后说的话，小公主在殊子刚出现时不但不惊讶，反而显得若无其事，好像早就知道殊子会过来找我。

    「难道……」

    「没错，是姬传简讯给我，说硝子的样子有点奇怪。」

    「是这样……吗?」

    「平常的硝子肯定会注意姬的异状，但是今天的硝子没有发现，为什么?得到情感让妳的处理能力和观察能力降低了吗?我想应该不至于这样，这方面妳自己也很清楚吧?」

    殊子说得没错。

    就算获得情感，我身为机械这件事依然没变。应该这么说——因为感情起伏造成机械部分功能失常是不该发生的现象。

    因为这种现象只会发生在成长阶段，代表的是磨合过程。

    这种混乱若是发生在我不知感情为何物的时期还情有可原，但是现在我已经获得情感，照理说有所成长，得以让机械的性能与身为人类的情感同时并存。

    「算了，一下子就要求完美也太过勉强，我这么问是有点过分。」

    「不，妳说得没错……而且出自殊子口中的问题没有一次不过分。」

    「喔，硝子倒是变得很会说话。」

    「只是学习主人的说法。他还说虽然如此，但是殊子说的话总是切中要害，所以特别难搞。」

    「呜喵——」

    殊子的反应让人摸不着头脑，我也只能苦笑。

    「所以说我没有说错啰。」

    「是的，关于这点我要感谢妳。」

    我知道小公主一直担心我，只是没想到自己在小公主眼中显得如此消沉，消沉到让她找殊子帮忙。

    「所以硝子到底为什么变得这么忧郁?」

    「不，我没有忧郁……」

    原因很明显，是因为杀害八重的男朋友带来的悔恨。

    还有对于我自己，对我这个巨大的不定量子回路产生的……近似恐惧的感觉。

    无法得知敌人何时发动进攻所造成的恐惧只是间接，真正的问题是——我到现在还无法处理过去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这让我很难把眼光放在未来。

    但是我无法回答殊子。

    大田敦的资讯只留在我一个人身上，我却无法依照自己的意志把这些资讯说出口。就这点来说，殊子问这样的问题确实很过分。

    见我沉默不语，殊子脸上再次浮现苦笑：

    「也罢，就算找大姐姐讨论也未必能解决问题。」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禁想要辩解，然而殊子接下来的话彷佛早就料到我会有这种反应：

    「可是硝子，重点不在于妳能说还是不能说。」

    「……咦?」

    她的语气不带半点犹疑。

    「听好了?所谓的世界绝对没有妳想象中那样狭窄，更没有那么不值得信任。我建议妳最好认清这一点。」

    「这是……什么意思……」

    「妳藉由夺走晶的世界得到自己的世界。」

    殊子不知何时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尖锐无比：

    「妳从晶身上夺走的世界，还有妳自己得到的世界真的是那么狭窄的东西吗?它们真的低劣到不值得妳信任吗?」

    我得到的东西。

    以夺走主人的世界为代价得到的东西。

    那是他，我的他花了六年时间给予我的东西。

    也是我，我自己花了六年时间去培育的东西——

    「不管是姬、小君、皆春八重，还是我、里绪、佐伯老师、小蜜……更重要的是妳最喜欢的晶，这些不都是妳的、城岛硝子的世界吗?妳觉得这样的世界、觉得我们会背叛妳吗?我可以肯定告诉妳，我们不会背叛妳，绝对不会背叛妳。就算妳背叛世界，世界也不会背叛妳，因为这个世界是妳最重要的人给妳的东西。」

    「殊子……」

    「硝子之前不是说过?『若世界将由我毁灭，那也只有我有资格毁灭世界』。现在你们实际得到那种力量，那种足以逼迫对手在服从与死亡之间做出抉择『闹钟（忐忑不安）』和『有识分体（分裂症）』都感到恐惧的巨大力量……既然如此，应该说正因为如此……『全一（allinone）』不应该逃避。」

    殊子很难得地——不，是第一次在我面前用如此坚定的语气开口。

    坚定、冷酷，但又蕴含深刻感情的声音。

    「当时的妳曾经宣示：『在世界步入终结之前，我会一直注视这个世界。』如果妳违背自己说过的话，那么不但世界不会原谅妳，应该被毁灭的我们更不会原谅妳，任何人都无法接受被一个别过视线的对手毁灭。如果想要毁灭世界，妳必须够傲慢，让世上所有一切都屈服在妳脚下，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台局在上，堂堂正正地……杀死对方!」

    那是一种愤怒。

    殊子当然不知道我为何意志消沉，但是她的话分毫不差切中要害。

    她似乎把我整个人看透，才会这么生气。

    眼看我久久说不出话来，殊子终于微微一笑——

    「……虽说有些陈腔滥调，但是硝子的归宿只有硝子自己能决定。」

    然后把手轻轻放在我头上。

    终于——我终于发现。

    毁灭世界的力量「全一」所拥有的「世界终焉」。面对得到这股力量的我们，殊子、里绪、蜜还有佐伯老师的态度都没有丝毫改变。

    即使面对只要愿意，随时可将自己像扫除尘埃一般彻底消灭的对象。

    她们既不服从也不反抗，而是一如往常把我们当成朋友看待。

    ——这代表什么?

    ——这究竟需要多少觉悟，需要多么信任。

    「对……不起。」

    理解这点的瞬间，我的视线因为泪水一片模糊。

    「对……不……起……」

    我几乎说不出话来，喉咙不受控制地痉挛，呼吸困难，一股热气冲上脑袋。

    为何之前的我无法理解。

    这样的表现实在没资格自称已经得到情感。

    我竟然做出把一切埋在自己心里——这种等于背叛的行为。

    「乖——」

    殊子以开玩笑的模样轻抚我的头，我把身体靠着她。

    「好好加油。」

    「……是。」

    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殊子的手温柔轻拍我的背。

    不知主人是否知道。

    就算我们身为世界之敌，还是有人不把我们当成敌人。

    主人很聪明，但是时常少根筋，说不定也有和我一样的烦恼。

    不过就算我不告诉他，我想他也会很快发现。

    因为她们。

    ——她们那种多管闲事又温柔的性格未曾失落。

    ++

    我知道里绪今天不在屋顶，所以午休时间一到便往保健室走去。

    我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自己，现在的我简直像个拒绝上学的孩子。我到保健室有一半是为了找个可以安心的地方，逃离那个令人痛苦的教室。

    二年三班几乎已经成了津久见兄妹的天下。

    虽说在学校停课之前就有那种迹象，不过事情进展之快简直令人咋舌。有关上星期那件事的传闻，还有三不五时出现在校门口的记者成了现成的共通话题，让他们迅速和班上同学拉近距离，我甚至怀疑连这点都在他们计算之中。

    表面上我和他们也是有说有笑——但是也到了极限。

    ——一陷入劣势就逃跑，真是没用。

    我一边咒骂自己，一边轻敲保健室的大门，唉声叹气开门走进去。

    「……唉呀是晶同学，真是稀客。」

    在昏暗的日光灯下，表情阴郁的佐伯老师来到门口迎接我。

    看见她一如往常的样子，我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看来我也许病得不轻。

    「呵呵呵……怎么了?想要自杀吗?想来点药吗?我这里刚好有些好东西，是之前透过国外网路拍卖买来的。难得晶同学拜托我，这次就流血大赠送吧。放心，虽说是流血大赠送，但是这种药吃下去不会流血，只会让你睡得很香甜，保证永远不会醒来。」

    「……不需要。」

    收回前言，我实在松不下这口气。

    「我只是来看看里绪。情况如何?」

    总不能说我是因为「不想待在教室」才来这里。我看向用布帘围起来的病床，事实上我对佐伯老师说的也是真话。

    「睡得正熟，就连睡相也好可爱。因为实在太可爱，整个早上我好几次忍不住想扑上去……唉呀?晶同学竟然完全不理我……」

    我稍微打开布帘，眼前出现熟睡的里绪。

    「里绪同学只是累了，不用太担心。」

    「是……谢谢妳。」

    在学校休假这几天，里绪一直为了我们四处奔波。不但要保护暂时失去力量的我和硝子，还得寻找良司等人，因此累坏也是很正常的。

    「唉呀唉呀，真有礼貌啊?呵呵呵呵。」

    「嗯，当然要礼貌一点。」

    佐伯老师抬头盯着我的脸，我不由得苦笑……倒是这个人干嘛抱着膝盖蹲在办公椅上?虽说平常就是这样。

    「呵呵呵……转——圈圈，转——圈圈……」

    我才刚这么想，她就用那个姿势连人带椅在原地转圈。我实在搞不懂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头好晕。」

    「那是一定的。」

    「人要是头晕，身体就会不舒服吧?」

    佐伯老师像个陀螺转个不停，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那是一定的。」

    「身体不舒服就会变得没食欲吧?」

    「所以说那是一定的……」

    「没有食欲就可以不用吃午餐了……转——圈圈转圈圈呵呵呵呵呵。」

    「……不，多少吃个饭吧!」

    妳又不是穷学生……虽说早就习惯，但是和她对话真的有如鸡同鸭讲。我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无奈地抓抓头。

    「转完了。」

    看见我面有难色，佐伯老师停下转圈的动作，伸直双脚从椅子上站起来。

    站得直挺挺的她一点也没有头晕的样子。刚才的动作没有任何意义。

    「我要出去一下，里绪就拜托你了。」

    「咦，佐伯老师有什么事吗?」

    「唉呀唉呀晶同学，我好歹也是老师喔?校方正因为上星期那件事的善后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午休时间跟放学后都有一堆教职员会议要开，老师可是忙得连吃饭时间都没有。」

    「这样……啊。」

    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佐伯老师刚才的动作或许只是想让自己忘记肚子饿吧。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歉意。虽说同是虚轴，佐伯老师毕竟跟我们这些学生不一样，有着社会人士的生活，时间也不像我们这么自由。

    「对不起，麻烦老师了。」

    「唉呀，晶同学今天真的很有礼貌，到底怎么了?竟然对我这种人渣这么客气，难道这个星期是人渣爱护周吗?你想先高高在上享受安慰人渣的优越感，下星期再翻脸不认人把我当成垃圾对待吗?呵呵呵，真残酷……」

    ……我实在懒得反驳，于是正经回答：

    「毕竟这件事原本和老师没关系，敌人的目标是我们，变成现在这样我实在过意不去……真对不起。」

    「呵呵呵呵呵呵。」

    佐伯老师似乎打算发出温柔的笑声，然而她的表情让我联想起变态杀人犯看见肚破肠流的孩童尸体时暗自窃喜的样子。

    「那我走了，午休结束前会回来。」

    「好的。」

    佐伯老师缓缓举起一只手向我道别，打开保健室的门，临走前说道：

    「不过城岛同学其实可以不用在意。」

    「对不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你刚刚说的『和老师没关系』这句话。」

    她停下脚步，维持弯腰驼背的姿势微微转头，对我说出奇妙的话：

    「这件事和我也不算没关系，嘻嘻。」

    「……咦?」

    「里绪同学拜托你了。」

    佐伯老师没有多做解释，就这样走出保健室，反手关门。

    ——「不算没关系」?

    她的意思是自己身为老师，发生在学校里的事自然跟自己脱离不了关系?还是因为和她要好的里绪也插手这件事，她不想置身事外?虽然猜不透佐伯老师话中含意，但是我从一开始就不期待和她沟通，还是别想太多。

    仔细想想，既然她可以窝在椅子上边跟我闲聊边转圈圈，至少有时间吃个面包果腹……

    「……算了。」

    我把带来的便当放在办公桌上，在佐伯老师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椅子传来一阵冰冷，完全不像有人坐过的样子。那个人的体温到底是几度?

    拆开包巾，打开便当盖。虽说在药味弥漫的阴暗房间里用餐很没情调，但是我本来就没什么食欲，加上不吃又对不起帮我做便当的硝子，所以决定就算硬塞也要把便当吃下去。

    「嗯……」

    布帘的另一头传来声音，接着感觉有人在床上坐起。

    不久之后，里绪从布帘的缝隙探出头来：

    「咦……?晶?」

    「啊、早安，里绪。」

    「妮雅呢?」

    「去开教职员会议。」

    「喔。啊——睡饱了，感觉真舒服。」

    「这样啊。」

    我问伸懒腰的里绪要不要吃午餐。

    「不用，里绪睡前吃了好多东西。」

    「刚吃饱就睡觉会变成牛喔。」

    「才不会，小町也是吃饱就睡觉啊。小町对不对?」

    躲在被窝里的白猫「喵——」了一声。

    「晶怎么会来保健室?」

    「来看里绪的。」

    「是吗?就算晶说谎里绪还是很高兴。」

    里绪非常敏锐……敏锐到一眼看穿我的谎言。

    「没办法，因为晶一直都是这样。不过里绪不会叫晶不准逃避，反正逃不逃都没有分别。」

    「是啊，的确是这样。」

    里绪笑着戳破我的心事，我知道里绪心中没有半点罪恶感，而我也希望如此。

    「真是的……没想到当被欺骗的一方竟然这么难过。」

    「晶又在说谎。其实晶比谁都清楚，清楚知道隐瞒真相过正常人的日子是多么辛苦的事……如果不是这样，晶才不会逃到这里。如果事情比晶想象中还要痛苦，晶只会咬紧牙关硬撑，绝对不会逃跑。正因为一切都和晶的想象一样，所以晶才会选择逃避，对吧?」

    「……是啊。」

    ——还是瞒不过里绪。这不只是看透我，只有直正了解我的人才有办法说出这种话。

    我露出苦笑点头同意：

    「的确，我早就知道，而且事情也和我的想象一样，既没有超出我的预料，但也没有比我想象的情形更好……痛苦程度就跟原先预想的一样。」

    没错，所以我无法逞强。

    亲眼目睹良司和津久见奏虚伪的笑容时，我在内心深处觉得「啊、果然是这样没错」。

    如果情况更糟糕，我就算拚命也会忍耐下去。，如果情况不如想象，我只会一笑置之。正因为如同预料的绝望——不，应该说自己连绝望的规模都预料得到，所以才会难以忍受。

    自己好像机械，没有期待或感伤存在的空间。

    「我恶心到想吐。不管遇到多让人生气或难过的事，我心里都有个永远保持冷静的自己，在那里嘲笑我的喜怒哀乐，把一切看得微不足道。」

    「没关系的，晶。」

    里绪只是望着我，脸上没有失去笑容：

    「正因为晶是这样的人，才能好好利用里绪不是吗?晶总是精打细算，掌握里绪的每个弱点和优点，随心所欲利用里绪不是吗?所以说不必担心，晶和平常完全一样。看到晶和平常一样，里绪也觉得很安心喔?」

    这番话里究竟包含什么想法?

    里绪说的话总是那么难懂。虽然情感和行动都很简单，也因此更加难以捉摸。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道：

    「吶，里绪。」

    「什么事，晶?」

    「里绪……不害怕我们吗?」

    自从那时候——上星期那件事发生之后，我一直很在乎这件事。

    我和硝子终于开启虚界涡，然而那是一股极为丑陋，同时极度凶暴的力量。只要我愿意，消灭津久见奏、无限回廊，还有良司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唯一的弱点是开启虚界涡的我们会暂时失去一切能力。一旦我率先采取行动，敌人必定针对这点展开反击。在敌人眼里看来，这种在紧要关头足以让一切抵抗失效的力量绝对是种无可忽视的恐怖。

    ——然而这种恐怖也同样适用在里绪、殊子，和佐伯妮雅身上。

    正如同良司所说，拥有核弹可以毁灭世界的人值得信任吗?如果有人拥有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而且毫不犹豫去使用这股力量，世界会变成怎样?

    他的疑问是对的。说得极端一点，任何人只要惹我们不高兴，随时可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不是恐怖是什么?

    所以我询问里绪：

    「我们拥有轻易杀死里绪的力量，或许下一分钟里绪就会因为我们的一时兴起而消灭……里绪有什么想法?」

    里绪愣了一下，收起笑容低下头，用手轻抚从棉被里探出头的小町，然后抬头说道：

    「好可怕。」

    「……这样啊。」

    我心想这样才合理，打算回复里绪安慰的笑容，然而我的表情却在中途凝固。

    「……里、绪?」

    我不由得瞪大双眼。

    「……当然可怕，事到如今还用说吗，晶?」

    里绪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浮现灿烂的笑容，好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

    「里绪当然害怕。打从第一次遇到晶，里绪就在想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可怕的虚轴，也很确定只要晶有意，瞬间就可以把里绪和小町消灭……打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这样……晶现在问这个问题要做什么?」

    「……咦?」

    我突然想起。

    ——找里绪有事吗?

    就在一年前。

    我刚进入这间学校，第一次和里绪相遇那天。

    当时正在下雨。

    和小町在一起的里绪没有撑伞，任由来自天空的水滴和地面反弹的水滴沾湿身体，站在放学途中的某条巷子里静静看着我。

    我只有一个人，硝子不在身边。我在前一天凑巧得知里绪是虚轴，怀疑里绪跟无限回廊有所关连，于是决定偷偷跟踪。原本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其实一下子就被里绪发现——

    ——想对里绪做什么?

    我的回答是：「如果是敌人就加以排除，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

    开口的里绪面无表情，只有身体不停颤抖。

    四月的空气有点冷，里绪浑身湿透。

    我想这个人一定觉得很冷。

    我在心中盘算，眼前这个人若是敌人，光靠一个人赢不了我；如果不是敌人，或许可以加以利用。再加上要是继续淋雨，难保不会感冒甚至得肺炎。基于些许的同情，所以我回答：

    ——如果不是就来我家。至少可以喝杯咖嘻。

    「……晶没发现吗?」

    里绪笑着说道：

    「打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是如此。」

    表情就跟当时听见我的话一样，满脸笑容。

    「里绪不是因为冷而发抖……而是因为害怕。自从发现被跟踪，里绪就知道死定了，所以非常害怕，同时也知道绝对赢不了晶。就算里绪的力量比较强、就算知道共生型的晶没有带着虚轴，里绪还是绝对赢不了，只能乖乖被消灭——里绪立刻就知道了。」

    里绪多半第一眼就已经发现我们——「全一」的真正力量。

    「所以当晶邀请里绪回家时，里绪觉得好高兴。原来里绪是被认可的，就连晶这么强大的世界都愿意把里绪放在眼里。不像里绪的爸爸妈妈……不会把里绪当成不存在。

    于是里绪心想。

    如果能跟这个虚轴交朋友，里绪一定会更高兴。」

    里绪说话的样子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晶很可怕，但是朋友就算可怕也没关系，里绪的朋友可以对里绪做任何事。就算被利用、被背叛、被杀死，甚至被消灭都没关系。」

    啊，原来如此。

    是我忘记了。

    不对——应该说一直与人建立虚假的朋友关系，一直在虚假的日常中生活的我，打从一开始就侵有真正了解。

    里绪心中对「朋友」两个字的意义。

    就算被利用、被背叛、被杀死、被消灭也可以笑着原谅的对象。

    不属于大多数，独一无二的他人。与独一无二的自己对等，能够全心托付的存在。

    这就是里绪定义的——「朋友」。

    「……这样啊。」

    我闭上眼睛微笑说道：

    「谢谢，里绪。」

    「咦，为什么?」

    我不好意思说出真心话，只能敷衍带过：

    「打从上星期一直麻烦里绪，我真的很感谢。接下来好好休息吧。」

    「什么啊，只是这种小事?呵呵，晶好温柔。」

    里绪微微偏头，不知是否看穿我的真意。

    「其实里绪还有点困，能不能再多睡一会儿?」

    「嗯，我在佐伯老师回来之前会一直待在这里，安心睡吧。」

    「嗯，谢谢。」

    躺回床上的里绪没有拉上布帘，躺在枕头上转头说道：

    「那就午安啰，晶。帮里绪和妮雅问好。」

    「没问题，午安。」

    里绪一闭上眼睛立刻沉沉睡去。不知是因为疲劳还没消除，还是里绪平常就是这样。

    看着里绪进入梦乡——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上前把布帘重新拉上。

    「……朋友。」

    我独自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隐没在保健室的寂静里。

    也许不只是里绪。

    殊子、佐伯老师还有舞鹤蜜都一样。

    面对拥有最可怕力量的我和硝子，她们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甚至在不定量子回路无法启动的期间，还主动提供我们各种协助。

    即便我常说妳们都是总有一天要除掉的敌人——

    「……谢谢。」

    我再次对睡着的里绪道谢。为了不吵醒里绪，我尽可能压低音量。

    听着里绪均匀的呼吸声，我又坐上佐伯老师的办公椅。

    缓缓闭上双眼，内心涌出愉快的情绪。

    在那之后。

    下午的课还有放学后都没有异况，重新开学的第一个星期一就这样安稳划上句点。

    我和硝子一起回家，之后和里绪一起外出寻找小芹。搜索行动持续到晚上十点，我们回家吃过迟来的晚餐，洗完澡后开始讨论今后的计划。

    今天依然没有任何成果，又虚度了一天。

    老实说，光是担心小芹是否平安无事，我便焦急到心跳加速。

    从学校回家的途中，我们在小芹家门前遇到伯母。她一如平常和我们打招呼，然后走进屋里——完全没有提起数日末归的女儿。

    这都多亏殊子的能力。直到伯母再次见到小芹为止，她将忘记自己有这个女儿。

    虽说这个主意是我提的，伯母的举止还是让我心情沉重。

    看见伯母和平常一样开朗，就好像自己从来不曾有过女儿，我有种小芹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感觉。事发至今已经五天，小芹是否平安无事?我恨不得抓住良司，叫他带我去见芹菜。

    我当然不能真的这么做。

    小芹现在等于人质，我要是冲动行事只会造成反效果。良司也知道这一点，才会故意告诉我小芹平安无事的消息，津久见奏也没有过度刺激我。

    但是我同时害怕如同机械的自己，即使无法确认童年玩伴的安危，依然事事都要算计。我讨厌自己的冷静，虽然心中焦急，却无法凭着这股情绪展开行动。

    感觉糟透了。

    我没有花太多时间与硝子讨论明天的行程。虽然现在才晚上十一点半，我还是提早让自己躺在床上——只是太多思绪在我脑中转动，一点睡意也没有。

    黑暗的房间里只听得见时钟指针的声音。

    不知道硝子现在在做什么?

    她看起来没有异状，和平常一样在晚餐后吃布丁、洗完澡后吃布丁，还打算在睡前继续吃。看不下去的我加以阻止，她不甘心地反驳，我说「再吃会变胖」，她说我是「奸诈小人」。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不，应该说跟五天前那件事发生前一样。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很庆幸硝子没有改变。

    虽说情感已完全在硝子心中扎根，但是她的表情和说话方式没有因此出现太多变化。基本上硝子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太多表情，但是这几天我可以看出她比平常消沉，经常表现出心事重重的样子。毕竟硝子才刚因为开启虚界涡得到巨大的力量，照理说应该也有跟我一样的烦恼，我们还没针对这些烦恼好好谈过，但是我可以约略体会她的心情。

    可是——我发现今天的硝子比前几天来得开朗。

    也许是因为今天她见到许久不见的姬岛等人；心情因此好转的关系。如果真是如此，冒着风险上学，看来是正确的决定。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也平静下来，看来再过不久就可以入眠。只是我刚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房外便传来敲门的声音。

    「……怎么了?」

    是硝子。

    「主人……你还醒着吗?」

    「嗯，还醒着。」

    听见我的回答，硝子轻轻推开房门。走廊的电灯没开，少了刺眼的光线，我早已适应黑暗的眼睛立刻看见身穿睡衣的硝子。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吗?」

    我边发问边用一只手稍微撑起身子，黑暗中看不清硝子的表情，仔细一看她似乎抱着自己的枕头……难道是睡昏头了?

    硝子没有说话，感觉她正盯着我。

    「睡不着吗?」

    「不，不是这样。我的本体可以轻易操纵身体进入睡眠状态，所以我与失眠无缘。」

    「不是睡不着，那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不，没什么。只是……」

    「……只是?」

    硝子一步一步往我的方向走来，我只能用讶异的表情看着她。

    然后我发现——她的脚步有点奇怪。

    她一直走到我的床边，把手伸向我的棉被。

    「呃……咦!?」

    不知为什么，硝子竟然把脚伸进我的被子里——最后钻进我的床上。

    「妳在做什么?真的睡昏头了吗!?」

    「我没有睡昏头。」

    她把我的枕头移向旁边，在空出来的位子放上自己的枕头。

    不，等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天是星期一。」

    「妳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我连忙想推开硝子，硝子轻易避开我的动作。

    「呃，现在到底是……」

    不行，这样下去绝对不行。硝子到底在做什么?她究竟有何打算?

    还好房间里很暗，要是有开灯，硝子就会看到我满脸通红的样子——不，重点不是这个。

    「妳给我等一下……」

    「主人。」

    硝子停下动作。

    「今天是星期一。所以……」

    我正打算回她「那又怎么样?」——

    哨子的下一句话让我的思考顿时停止。

    「所以……我不想看到主人被恶梦折磨。」

    恶——梦?

    星期一。恶梦。

    是指我经常梦见的那个恶梦?

    ——对了。

    今天——爸爸回来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一。

    可以想见今天的梦境一定比以往更可怕——

    「啊……」

    等我回过神来，硝子已把我挤到墙边，整个人钻进被窝。

    「任务完成。」

    我的眼前只有硝子近在咫尺的睑，她的脸上带着微笑：

    「这样行了。等到主人开始说梦话，我会负责把主人叫醒。到时候我会立刻冲到一楼拿炒锅过来。」

    没有人能够拒绝这张笑脸。

    「……炒锅就免了。」

    「是吗?」

    「嗯。」

    苦笑的我觉得有些难为情，只好转头看向天花板。

    硝子虽然娇小，但是单人床上挤两个人还是颇为拥挤。我尽量缩起身体，半边身体依然紧贴硝子柔软的温暖身躯。

    我们的手在被窝里自然地十指交缠。

    「……小时候。」

    「咦?」

    「我们也一起睡过吧。」

    「……是的。」

    「妳的睡相很差，每次睡到一半都会钻进我的被子里。」

    「……不利的回忆我都忘光了。」

    我忍不住笑了：

    「是吗……从那时候开始我们就一直在一起。」

    「是啊。」

    「妳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也是这样，我们两个人一起待在这个房间。」

    「是啊……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没事……」

    我犹豫是否继续说下去，于是转头面向硝子。

    她的一对大眼睛正在黑暗中凝视我。

    从那个时候到现在——这双美丽的眼睛从来不曾改变。

    「打从一开始就是我和妳。不管是爸爸被那家伙附身，还是妈妈消失，我们都是两个人。」

    「……主、人?」

    「可是我和妳现在都有了朋友。」

    我想起白天的事。

    「今天我跟里绪聊过。」

    「……是。」

    里绪表示：

    晶很可怕——但是朋友就算可怕也没关系。

    「妳也和殊子聊过吧?」

    「……是。」

    殊子似乎对硝子说了许多鼓励的话——她说我们绝对不会背叛妳。

    「她们真笨……明知道一直被我们利用、明知道我把她们当成道具看待，可是她们却……还是愿意相信我们。」

    「……是。」

    「就算我们完全进入这个世界……她们还是没有改变。」

    佐伯老师和舞鹤什么都没说，但是我相信她们也一样。

    所以。

    「硝子。」

    「是。」

    「一切都从我们两人开始，所以……」

    「是。」

    我对着凝视我的双眼继续说下去：

    「……别再把她们卷进来了。」

    听到我说的话，硝子显得有些惊讶，但是她的表情很快变成温和的微笑：

    「……是的，主人。」

    硝子把脸埋进我的胸膛：

    「我也……不想失去那些人。」

    里绪。

    殊子。

    佐伯老师。

    舞鹤。

    我再也不想利用她们。

    也许踏进非日常的世界让我的心境产生变化。

    也许我不过是在感情用事。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我再也不想看到她们因为我的关系受苦。

    「这样会很辛苦。」

    「没关系……只要能和主人在一起。」

    「说不定会死。」

    「我不会死……我不会丢下主人一个人。」

    「这样啊。」

    「就是这样。」

    那就没问题了。

    我不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硝子背后。

    硝子轻轻点头，伸手抓住我的胸口。

    我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不管是今天的梦，还是明天以后的未来，最后终将走向破灭。

    但是我相信从今以后不管面什么恶梦——我们永远都能克服。

    ++

    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可以看见一片田园景色，风景不算漂亮，七楼这个数字也有些不高不低。唯一让津久见奏比较舒服的事，只有在日光灯的照耀下显得一尘不染的磨石子地板。

    他反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地板。时间接近深夜十二点三十分，身体感受得到睡意，但是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候。

    「……到底要怎么办?我个人是都可以。」

    他对站在背后的人问道：

    「明天?后天?还是现在就动手?老实说我对这件事实在没什么兴趣。」

    「这个嘛。」

    少女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但是说话的人并非少女。

    「……该怎么办呢?」

    那是一种只有少女音质，可是完全没有少女情感，甚至可说不带一点人味的说话方式。

    这也是理所当然，这位少女的人格早已烟消云散——至少现在是这样。

    「也罢，在我看来不管消失与否都一样。」

    「什么?」

    「我是指你，无限回廊。」

    奏说出自己背后那个存在的名字。

    「不过我也没有什么话要告诉你，随便都好。」

    奏以舞台剧演员一般的夸张动作耸肩——这是他的习惯。

    「总之现在是讨论往后计划的时间……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就是这样。」

    无限回廊发出与少女音调格格不入的狡诈笑声。

    「镜，树怎么说?」

    无限回廊说出在场另一个人的名字。

    「什么都没说。」

    厨房里传来回答的声音：

    「那个人一向不重视时机或机会。」

    奏闭上眼睛聆听可爱的声音，然而声音主人的说话方式与奏熟悉的她有些不同。

    奏感到有些烦躁。无限回廊接下来的话更加助长这种烦躁。

    「所以到底要怎么做，镜?」

    「不要叫她『镜』，无限回廊。」

    「在这个家里要叫逆绘。逆绘也是……我们不是约好在我面前要是逆绘吗?」

    没错，在奏眼里——她不是城岛镜，而是自己的双胞眙妹妹津久见逆绘。

    「……我明白了。」

    厨房里的人点点头，以逆绘的说话方式开口：

    「不过这根本就毫无意义，『奏哥哥』为何要拘泥于这种形式?」

    「嘿嘿……要机械发挥什么功能，全看使用者的喜好吧?」

    「不，『使用者』这种形容在这里并不正确。能够使用我的人只有一个，也就是身为固定剂的那个人。现在我不过是在他的命令下暂时外借。」

    「对我来说都一样。」

    虽然不满无限回廊中途插嘴，奏似乎还是很满足：

    「只要逆绘在我面前是逆绘，其它的事我都不在乎。」

    「哼、真是好大的缺陷……失去妹妹真的让你这么伤心?」

    「没有失去，我已经找回我的逆绘。」

    奏一口气说出心中的不快。

    没错，自己的世界是这家伙给的。就在自己的妹妹死后，他带给自己新的世界，也带来新的妹妹。但是——已经得到的东西就是属于奏，包括这家伙在内的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那么结论呢?我们到底要怎么做?我都可以，逆绘只会遵照主人的意思去做，而主人又对时机和机会没兴趣，在这种情况下究竟要听谁的指挥?」

    无限回廊毫不犹豫地回答：

    「当然是听树的。不过要是交给树，我看过再久都决定不了。虽说不是决定不了而是他根本不下决定，不过在我看来都一样，所以还是得由我们自己决定。」

    「决定不了和不下决定不一样，前者代表观测者本身意志对干涉行为产生踌躇；后者代表避免积极干涉观测主体的明确意志。事实上他只是避免观测受到外在介入……至少现在是如此。」

    「这样啊，原来如此。真抱歉，镜。」

    「你连这种事都不明白，难怪被当成没用的东西。」

    「嘿嘿，真严格……不过有件事我很在意，妳知道吗?」

    「什么事?」

    「不就是跟『全一』的固定剂最亲近，同时也最疏远的那个。你们为什么不拿那个来玩?要是拿那个来玩些把戏，我保证事情会变得非常有趣……所以我不懂你们为什么要保护她，甚至放着她不管?」

    那个指的是森町芹菜。

    自从五天前捉到她，无限回廊一直想在她身上植入虚轴，好见识城岛晶看到她变成虚轴时的苦恼和绝望。

    奏觉得无限回廊的想法很变态，但是他也对这个主意颇感兴趣。

    「那个人没有这个打算。」

    然而逆绘抱持反对意见。

    「为什么?」

    面对无限回廊的疑问，逆绘突然——露出爽朗的笑容：

    「……总不能让对面邻居的女儿遇到危险吧?」

    说话的语气变成奏讨厌的城岛镜：

    「我跟秋菜的感情一直很好，也很期待看到芹菜长大的样子。看到芹菜长得这么可爱，我真的很高兴，树当然也很高兴……所以我们绝对不会让那孩子遇到危险。现在有个骑士在保护她，等时候到了，我们还得把芹菜安全送回家。」

    「……那位骑士也有可能下手吧。」

    奏最讨厌她以城岛镜的方式说话，忍不住出声讽刺。

    「不用担心，他没有那种胆量。」

    逆绘一点也不在意，甚至无视奏的话，以温柔的语气对无限回廊说道：

    「所以你也不可以对芹菜下手。听到了吗?」

    胸中感到一阵烦躁的奏再也忍不住，忿忿地说声：

    「……两天后。」

    没错——那时候展开行动刚好。

    看来话说得越多，时间花得越久，逆绘就会抛下自己越走越远。既然如此还不如速战速决。

    「反正我们早就决定好要做什么了不是吗?既然如此根本没必要一直拖下去。用明天一天准备，后天展开行动，如果没有其它异变就这么办吧……我要彻底地、华丽地终结他们。」

    「这个嘛……如何?」

    「我没意见。树呢?」

    「那个人多半不会反对。他的目的只是让状况因为自己的观测开始发展。」

    「那就这么决定吧。」

    奏起身一脚踢开椅子，椅子在磨石子地板上滚动，发出巨大声响。

    「那伙人终于要结束了……呵呵，令人期待，真令人期待。」

    奏跟城岛晶等人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树的计划在奏眼里也是过于松散而且毫无美感，加上树的意图难以捉摸，参加树的计划无法为奏带来任何乐趣。只是对奏来说，只要能摆脱眼前的状况，其它一切都可以忍受。

    那是最深沉的欲望。

    目睹他人的毁灭。

    亲身见证毁灭的过程。

    更重要的是实行计划的过程中，可以和逆绘共同行动——

    奏什么都不在乎。

    就算无限回廊和城岛树都被消灭也无妨。

    只要和逆绘在一起，不管是做任何事，就算被当成棋子来操纵，奏也甘之如饴。

    「那就决定后天行动，传话的工作就交给你了，『坠落黑麦田之尸』。」

    「既然已经决定，那我要回去了。得向树报告这件事才行。」

    坠落黑麦田之尸和逆绘同时转身离开，连声道别也没有。

    奏目送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空虚与喜悦、嫉妒与期待在他的心中交杂，复杂的心情化为叹息从齿缝之中流泄。

    玄关传来关门的声音，之后是一片寂静。

    这间三房两厅的住宅在过去一家四口共同生活时算是相当宽敞，现在更是空空荡荡，只剩一个人住在这里——那个人便是奏。

    「呵呵、呵。」

    受不了周围的寂静，奏发出一阵干笑。

    声音传不到任何人耳中，在房间里渐渐变弱——最后消散在空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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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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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2:

    TheWall

    （<=>粉红）

    当天空逐渐发白，敷户良司从浅眠之中醒来。

    直接铺在磨石子地板的简陋床垫睡起来一点都不舒服，睡醒的良司觉得全身关节都很酸痛。看一下时间，现在不过是清晨五点，自己只睡了三个小时。

    这里是无限回廊等人帮自己准备的「秘密基地」。

    内部陈设是与普通公寓大同小异的三房两厅，不过津久见奏的「坠落黑麦田之尸」把这里变成普通人类无法进入的空间。要是没有他的带领，良司既无法来到这里，也无法离开这里——不过眼前只能暂时忍耐。

    良司起身轻轻打开隔壁房门。

    森町芹菜正在熟睡。

    她躺在一张坚固的床上，良司不知道她正在作什么梦，或许她熟睡到连梦也没有作。

    「情况如何?小不点。」

    良司对着躲在房间角落阴影的身影开口。名叫小不点的狗发出一阵低鸣，不知道是肯定还是在否定。

    「好好看着。」

    点头回应的良司关上房门。

    距离那天已经过了五天——不，是六天。

    在学校对晶说的话并非谎言，芹菜打在醒来之后便一直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

    是因为打击太大?还是为了逃避现实?原因良司不得而知。总之芹菜失去自己采取任何行动的能力，一切只能靠「小不点」帮忙。

    外型是只狗的虚轴，形式名似乎是「深渊中罹患的热病（dreamtheater）」。但是良司都叫牠「小不点」，因为这是芹菜取的名字。

    虚轴的能力是在欲望加上针对性，并且取得控制权。

    五天前这项能力曾在校内失控，但是良司已经有办法进行一定程度的操纵。

    在吃饭时激起食欲，该睡觉时激起睡眠欲。芹菜的日常生活主要是由津久见逆绘——城岛镜照顾，但是维持芹菜生命最基本的两件事由良司负责。

    城岛镜非常热心地照顾芹菜。如果没有她，光靠良司一个人根本不知如何是好。就这点而言，良司很感谢她。

    不过有一件事良司很确定。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危险，但是城岛镜毕竟是虚轴，跟晶有很深的关系。而且她和固定剂城岛树总有一天会去找晶的麻烦，良司不想让芹菜卷入他们的纷争。提供藏身处的津久见奏同样不值得信任，夺走在亚身体的无限回廊更是如此。等决定之后的出路，还得设法脱离他们的庇护

    事实上，依附在无限回廊等人的保护之下，本来就非良司所愿。

    逃出学校的良司一时之间不知该何去何从。遇见无限回廊的他为了让芹菜远离最危险的晶，不得已之下只好选择与无限回廊共同行动。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实在缺乏正常的判断力。

    然而良司同时也有自己不是正常人的自觉。

    当良司知道曾经与自己交往的鸳野在亚人格已经消失，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感慨。就连亲眼见到占有亚形象与躯体的无限回廊时也是一样。

    这让良司感到焦躁——为什么自己一点感觉也没有?

    良司知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也许所谓的「缺陷」就是这么回事。自己只能认命，然而自己轻易认命的事实又带来新的不快。矛盾的情绪几乎让自己精神失常……不，或许自己早已精神失常而不自知。

    良司之所以没有精神崩溃，全是芹菜的关系。

    设法让芹菜回归日常生活是良司此刻的唯一心愿。

    让芹菜待在晶的周围实在太过危险。

    无限回廊、城岛树、津久见奏还有逆绘也必须远离芹菜。

    绝不能让芹菜与虚轴这种怪异恐怖的非日常扯上任何关系——良司想让芹菜回到六天前自己曾经拥有的日常，芹菜只有在那里才能重拾笑容。

    良司自己当然也不例外。

    他早已舍弃与芹菜两情相悦这种遥不可及的梦想。

    既然自己是虚轴，就绝对不能留在芹菜身边。

    当眼前的危机解除，良司打算远离芹菜。这同时也是对于晶的反抗。晶在踏足非日常的同时仍然待在芹菜身边，良司要证明自己比晶更为芹菜着想。

    他看向墙上的时钟。

    时间刚过五点，城岛镜六点就会过来帮芹菜洗澡，洗完澡之后得让芹菜吃饭，再来就是等到傍晚放学之后让芹菜上床睡觉。在还没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之前，自己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良司重新躺回床垫，看着透过窗帘射进屋里的微薄晨光。

    如今早已没有半点睡意。

    难熬的一天即将开始，良司不由得发出沉重的叹息。

    ++

    不知是有硝子陪伴的关系，还是某种凶险的预兆。

    隔了四年五个月，我又一次在没作那个恶梦的情况下醒来。

    时间是清晨六点半，稍微早了一点。

    直到上星期为止，我每天都和里绪一起在屋顶监视校内动静，看来这个习惯一时改不过来。暂停监视行动虽然危险，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做——为了找出小芹，其它事只好搁下。昨晚里绪也是从七点多到十点，花了将近三个小时的时间努力搜索，毫不理会长时间让小町分裂并且四处行动带来的疲劳。

    不过搜索行动只到昨天为止，应该说我们不得不结束。

    我决定在今天把事情做个了断，最起码要把小芹的问题解决。

    继续拖延时间不会让状况好转，就算我对付不了津久见奏和妈妈，还是可以从良司身上下手。这次我将抛开过去的交情，把良司当成敌人而非朋友看待。

    一如同平常的做法，靠着算计、戏谑还有演技操弄他。

    我从床上起来，硝子已经不在床上，看来是提早起床准备早餐。我穿着睡衣走进浴室洗脸，整理好睡乱的头发走下一楼，对正在厨房里煎蛋的背影说声：

    「早安。」

    「啊、是。」

    硝子关掉炉火转身。平常的她不会特地做出这种动作。

    「主人早安。」

    就连语气也特别礼貌，说话时头低低地看着我。

    不，不是在看我，硝子的视线落在地板上，不知为何有些扭捏……

    「嗯……妳怎么了?」

    是因为昨天的事在害羞吗?昨天我们只不过是睡在一起，硝子应该不至于因为这种程度的事这么害羞吧?

    「是，那个……主人，我想请问一个问题……」

    「什么?」

    我还在猜测硝子害羞的原因。

    「……嗯?」

    硝子抬起头来，双眼直视我的脸，突然用非常认真的表情开口：

    「什么时候去登记比较好?」

    「…………啥?」

    「我是说登记。到市公所登记就可以了吧?」

    「登记什么?」

    「那个、我是说我和主人的结婚登记。」

    喂——

    「……呃……等一下。」

    「什么事?」

    「我有点听不懂，妳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而且还是一大早就说这种话，硝子是在掩饰自己的害羞吗?不对，以硝子的性格才不会做这种事。既然如此到底是怎么回事?睡昏头了吗?

    我的脑筋一片混乱，但是硝子接下来的话让我更摸不着头绪。

    「什么叫突然说出这种话?我们昨天不是已经共度初夜了吗!」

    「什么……」

    「……这种事本来应该先结婚再做，不过既然已经发生也没办法，现在我们应该尽快把该办的手续办完才对，不然我也没办法向这个身体本来的主人……」

    「等一下!」

    「交代……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大叫?」

    共度初夜?

    难道我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与硝子发生关系了?

    ……没道理。绝对不会。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呃、我跟妳什么时候共度初夜了?」

    「不就是昨天吗?」

    「昨天的什么时候……」

    「夜里。啊……难道主人打算始乱终弃……是吗……!?」

    硝子满脸愕然，我不由得感到头痛：

    「妳……我想问妳一件事。」

    「什么?」

    「妳知道『初夜』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知道。」

    「那妳说明给我听听。」

    「呃、主人，你要我说这么难为情的话?」

    难道硝子真的知道初夜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昨天夜里我真的跟硝子做了……?

    不，还是不可能!只是我也不禁开始动摇。

    「总之妳先说来听听。」

    「嗯……?初夜就是两情相悦的男女第一次同床睡觉的夜晚。」

    显得有些疑惑的硝子避开我的视线，不好意思地说出自己的解释。

    ——果然。

    结论就是这家伙完全不懂。

    「哈哈……很好，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么回事是哪回事?请说明清楚。」

    「妳搞错『睡觉』的意思了……」

    「咦?」

    难道非得和硝子说明清楚?老实说我一点也不想，实在太难为情了。

    不过这样下去硝子永远不会理解，所以我自暴自弃地叫道：

    「那可不只是单纯的『睡觉』!」

    「呃、什么意思……」

    「那个……就是……简单来说是在睡觉之前……」

    话才说到一半，我清楚知道自己的脸越来越红。

    我压低音量，如果可以实在不想说下去。拜托硝子体会一下我的心意吧。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看向硝子的脸。

    硝子的反应是：

    「睡觉前?睡觉前要做的事顶多就是刷牙洗脸……」

    「笨蛋!」

    「骂我笨蛋是什么意思!」

    竟然恼羞成怒。

    「我的意思是刷牙洗脸之后，两个人钻进被窝里……」

    难到非要我全部说出来不可?

    哨子依然满脸疑惑。

    「……也就是说……」

    手指靠着自己的嘴唇，眼神游移的她开始思考。

    「啊……」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皱起眉头：

    「主人，你说的难道是……以学术名词来说就是、那个……」

    有点难为情地转头说道：

    「生殖行为?」

    「是、是啊。」

    看到我点头，硝子的脸有如漫画一般瞬间通红：

    「那、那个……是、是我误会了吗?」

    「……没错。」

    「呃、那个，所以说……光是睡觉是不行的?」

    「……没错。」

    「也就是说、我要和主人做那种事……」

    「……没错。」

    「还、还还还还还还、还太早了!」

    今天恐怕是我第一次听见硝子说话结巴，也是第一次看见硝子如此害羞的表情。

    这个嘛……就连我都觉得很尴尬，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那个、我们还是未成年，不，只要主人下令我随时可以奉陪，可是、该怎么说、至少要先准备……」

    「是妳先说的吧!够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哨子的反应来自于刚从身上萌芽的情感，就这点来看应该算是好现象——只是身为当事人，刚才说的话让我不由得胡思乱想，越想就越难为情，真是伤脑筋。

    「我去准备早餐!」

    「……去吧。」

    哨子就像全身僵硬的芭蕾舞者，直挺挺地原地一百八十度旋转，再次面对瓦斯炉开火。

    我恨不得赶快逃离现场，走出厨房打算回房换衣服。

    心里有了那种想象，我连硝子的脸都不敢直视。

    「真是的……一大早……」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上楼梯，听见厨房传来盘子破碎的声响。

    「啊!」

    同时还有硝子慌张的叫声。

    ……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迅速冲到楼上。

    在那之后——吃早餐、出门、到校——气氛一直非常尴尬。直到跟硝子道别，走进自己的教室之后，这种心情自然被紧张给取代。

    津久见奏和逆绘两人已经进教室。

    良司还没到校。我原本打算在他们两个看不到的地方与良司对话，如今看来是没机会。或许对方早对此有所防备。

    午休时间再用简讯约良司见面吧——如此决定的我往津久见兄妹的座位走去，微笑向他们道早安，他们也以同样的方式响应。

    「你们这么早就来学校啊。」

    「是啊，今天特别早醒来……城岛同学也是吗?」

    「是啊，可以这么说。」

    我们说了几句客套话。津久见逆绘为何要冒充妈妈?爸爸又到哪里去了?许多疑点还未得到解答，但是此时此刻这些事都不重要。

    总有一天对方会主动告诉我答案，现在我该做的事，就是不让对方看穿自己的心情。

    「昨天晚上没睡好，作了个恶梦。」

    「这样啊……什么梦?」

    逆绘用担心的表情询问我，我的脸上露出半是痛苦半是开玩笑的表情：

    「过去的梦。四年前我遇到一件很可怕的事。」

    「是意外吗?」

    「那算意外吗?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被卷进麻烦里。」

    「……城岛同学梦见当时的情景?」

    「是啊，不过我常作这种梦，已经习惯了。」

    「真可怜……」

    看见刻意凝视我的逆绘，我在心中暗自觉得好笑。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现在正好是试探的机会。

    ——对我来说，那个梦可以说是一切的源头。

    父亲的身体遭到无限回廊占据，母亲从这个世界消失的日子。我一直把那天的事当成一场恶梦，一场发生在我身上的悲剧。

    然而眼前的状况令我感到意外。无限回廊竟然与爸爸——城岛树走在一起。

    不管怎么想，那家伙之所以设计让硝子和我的虚界涡开启，为的都是让世界产生严重扭曲，好让爸爸回到这个世界。也就是说过去无限回廊的种种行动，包括不断在我周围侵蚀世界，以及制造众多虚轴，其实都只是准备工作。

    ……目的是让我和硝子身为虚轴的能力得到成长。

    我当然还无法猜透无限回廊的真意，但是四年前发生的事，很有可能是双方串通好的结果。

    爸爸原本就打算利用无限回廊的能力前往某个虚轴——虽然只是一种可能性，但是他就算做出这种事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城岛树这个人就是如此无法理解。

    如果真相是如此，代表我长久追逐的东西从头到尾只是幻影。

    无限回廊是杀父和杀母仇人的概念。

    这个概念突然崩溃，取而代之的是无限回廊打从一开始就与爸爸勾结的疑虑。

    倘若真是如此，我的敌人到底是谁?敌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还有——如果爸爸已经回来，妈妈又怎么了?

    我神情自若地说道：

    「可是最近我终于想通了，发现那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该怎么说……现在我终于可以冷静下来好好思考当时发生的事。」

    津久见逆绘本身便是答案的一部分。

    就算她只是冒充城岛镜，至少可以肯定从爸爸那里得知有关妈妈以及当时情形的信息。她必定知道四年前那件事的真相是什么。

    ——饵已经洒下，就等对方上钩。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

    「这样啊。不过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津久见逆绘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关心我——只有语调稍微改变：

    「能不想起不好的回忆当然是件好事，不过我觉得城岛同学不应该忘记那些回忆。毕竟那些回忆也是构成城岛同学的一部分，不是吗?」

    看来是上钩了。虽然说话内容非常抽象，不过我不在意。

    「是吗?我倒觉得能够忘掉还是早点忘掉比较好。」

    笑着回答的我和逆绘一样稍微改变语气：

    「当然也不是忘得一干二净，只是……我发现自己一直当成事件起因的事，原来不是真正的原因，所以对那件事有点改观。」

    「……『不是真正的原因』?」

    「是啊。」

    在此同时。

    「好了，到此为止吧。」

    有人硬是插嘴，打断逆绘要说的话。

    「……奏哥哥?」

    「再追根究底下去不太好吧?那是城岛同学的隐私，既然他不想再回忆起来，还是别勉强他去回想吧。」

    奏的话像是在阻止我继续说下去，也就是说他不想让逆绘谈论这件事。

    我在心中咒骂一声，原本想从逆绘口中问出些许蛛丝马迹，看来对方不打算给我这个机会。

    「津久见没关系，我不在意。」

    「就算城岛同学这么说，我们也不能多管闲事。」

    「这样啊……那我就不问了。」

    逆绘心不甘情不愿地结束话题，我在心中得到一个结论。

    如果当时的记忆与现在的状况没有任何关系，她应该会设法从我口中问出详情。然而她没有这么做，奏甚至在途中打断我们谈话。

    这么看来……他们害怕我透过与他们的谈话领悟到某件事。

    虽然无法断定当我领悟到那件事时会不会对他们产生不利，但是至少我的推测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也就是说，无限回廊打从一开始就受爸爸操纵。

    那家伙也很清楚这点——

    我的敌人是无限回廊，还有爸爸。

    ——如果他们是一伙的，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

    正当我陷入思考时，津久见奏喃喃说道：

    「倒是敷户同学今天怎么还没到?」

    逆绘立即附和：

    「是啊……发生什么事了?」

    的确，已经是打钟时间，良司还没出现……不对，看他们故意改变话题的模样，这两个人一定知道良司没来学校的原因。

    难道他们打算让良司缺席一天?

    麻烦了，他们清楚知道小芹的事拖得越久，我的心情就越焦躁。他们若是打算对付我，当然是趁我心情焦躁时下手最好。

    「对了，城岛同学。」

    仿佛要证明我的预测完全正确，津久见奏突然盯着我的脸——露出笑容：

    「今天午休时间……有空吗?」

    「午休时间?」

    「嗯，午休时间。」

    连续六天没有任何动静，这次却连一点多余时间都不给我?

    别具深意的笑容明显带有非日常的气息。

    「是很快就能解决的事吗?」

    我提出问题加以试探。

    「是啊，很快就能解决。」

    奏随口回答我。

    故意隐瞒四年前的事，并且在良司请假的情况下提出邀请。

    可以猜测那是——宣战布告。并非出其不意，而是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正面宣战。

    说是很快就能解决，就代表他们将会指定午休以外的时间和地点。到时他们恐怕会以小芹为人质，要求我不能带着里绪和殊子赴约。

    这样也好。

    我掌握的情报还太少，现在再怎么挣扎也没用。

    而且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打算把里绪她们牵扯进来。

    我唯一该做的，就是尽自己的力量突破眼前的困境。

    我紧握拳头，以轻松的表情点头回答：

    「知道了……那就午休时间。」

    ++

    今天天气非常晴朗，不过里绪没有到屋顶，而是待在保健室里。

    上星期的疲劳早已一扫而空，虽然昨天花了些时间搜索森町芹菜——正确的说法是搜索敷户良司，里绪根本无法识别芹菜的脸——但是没有累到会影响今天的活动。里绪之所以没有到屋顶，是因为其它理由。

    昨天在保健室睡了一天，今天想多花点时间陪伴佐伯妮雅足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则是晶昨夜的态度。

    像是表情有些奇怪，或是态度异于平常之类的表象，对里绪来说根本毫无意义，里绪只有一个简单的疑问：「自己认识的城岛晶会说出这种话吗?」就算知道对手的身分……不，正因为知道对手是谁，早上的监视行动更能发挥牵制的作用。事实上昨天午休时间，晶那些关心里绪的话也很不自然。不管说出多少温柔的话，一旦有必要时都会毫不留情加以利用——这才是里绪认识的晶。

    「吶，妮雅。」

    里绪因而失去到屋顶的兴致，外面明明是大晴天，却还是悠闲躺在保健室的床上。

    「晶变得有点奇怪。」

    「……唉呀，是这样吗?」

    妮雅坐在办公桌前玩掌上型游戏主机，眼睛盯着画面回答。被敞开的布帘遮住一半的背影一动也不动，游戏主机传来的音乐也没有停止。

    「比起这个，里绪同学这么关心晶同学奇不奇怪，我可是会嫉妒的……嫉妒到杀起龙来都特别起劲。」

    「什么龙?」

    「游戏里的怪物。我正在收集这种怪物有时候会掉落的洋葱装备……可是已经杀了一千多只却连个盾牌都没有，所有角色都已经九十九级还是没有半点收获。我果然是人渣，连游戏都在耍我，嘻嘻嘻……还是去死好了。」

    「不能死喔。里绪会伤心的。」

    「呵呵呵开玩笑的，在亲眼看见里绪同学死掉之前，我才不会死。」

    「这样啊，太好了。」

    第三者听来多半会觉得诡异的对话，在里绪和妮雅两人之间却是再自然也不过。

    对里绪来说，和妮雅聊天是件快乐的事。

    只是对晶的担心让这份乐趣为之失色，低吟的里绪侧头说道：

    「可是里绪还是觉得晶很奇怪……昨天晶竟然没有好好利用里绪……与其说没有好好利用，应该说晶不知道在客气什么。」

    「唉呀，晶同学终于学会客气这种概念了?呵呵呵呵呵。」

    「一点也不好笑，会对里绪客气的晶根本不是晶。」

    里绪噘起嘴显得很不高兴，妮雅关掉游戏主机的电源，坐在椅子上转向里绪：

    「那表示晶同学的心境有所变化?」

    带有严重黑眼圈的双眼稍微瞇起，不过妮雅没有继续说下去。

    里绪不知道妮雅在想什么，妮雅原本就不是善于帮人解决烦恼的人。里绪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并非认真想请妮雅帮忙想办法。单纯只是——把自己心中的不安说出来。

    里绪决定换个话题：

    「这么说来，妮雅不再玩『俗森』了吗?」

    从春天到夏天，妮雅一直和自己玩这个游戏，但是最近妮雅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联机。

    「啊、那个……」

    妮雅用一副仿佛面对世界末日的凄惨笑容说道：

    「其实是因为投资股票失利，负债累积超过两亿，我的角色一时想不开就上吊。才玩一天就玩完了呵呵呵呵呵呵……」

    「嗯——那里绪也不玩了。」

    里绪原本就是在妮雅的邀请下开始玩这个游戏。

    「最近游戏都玩腻了，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妮雅不是在收集音乐吗?」

    「呵呵呵。」

    妮雅抱住膝盖缩在椅子上：

    「想知道吗?里绪同学……其实我的硬盘在一个星期前坏了，好不容易收集到的6G音乐全部泡汤，书我忍不住想把手脚绑起来跳进挟间湾呢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真是的……我热衷的每件事都没有好结果。俗森也是，收集洋葱也是，我是不是被人诅咒了?还是前世造了什么孽?不过前世的我顶多只是只虫……也许在转世为人的那一刻就把一辈子的好运都用光了……」

    「这样啊，妮雅真辛苦。」

    「所以我这辈子唯一的乐趣就只剩下里绪同学，也可以说我的日常生活就只为里绪同学一个人而活。」

    妮雅蹲在椅子上，露出奇怪的笑容抬头凝望天花板。

    里绪看着这一幕，心想妮雅说的不是实话。

    妮雅总是说自己最宝贝的人是里绪，里绪也很高兴妮雅的心意，但这不代表妮雅不重视里绪以外的人事物。

    虽然妮雅从不积极与人互动，也很少对其他事物表一不兴趣，不过妮雅同样喜欢晶、硝子、殊子、蜜，还有学校里的其它同学——当然也十分重视他们。

    证据就在眼前——

    「对不起，可以打扰一下吗?」

    一名同学打开门走进保健室。

    「唉呀午安，怎么了吗?」

    妮雅马上起身与这名同学对话。

    「请问有没有消毒药水?」

    「受伤了吗?是手指被体育馆的大门夹成烂泥?还是不小心跌倒摔断腿骨让骨头刺穿身体?还是从屋顶上摔下来把全身内脏摔坏了?呵呵呵呵呵呵如果真是这样我会很高兴喔……」

    「……老师，只是手肘擦伤……」

    「药水就放在那个柜子里。虽然很想帮你擦药，不过很遗憾，我只要看见伤口就会昏倒。」

    「我知道。」

    同学无奈地轻叹一声。

    里绪无法识别个体，自然也不知道这名同学是男是女。从对方见怪不怪的样子看来，这个人多半是二、三年级。一年级见到妮雅时，不知为何全都显得很不自然。

    里绪对虚轴以外的人类毫无兴趣，还是静静看着从柜子里拿出药的学生。

    长相、性别、年龄全都不得而知，就算以后再见也认不出来。

    但是在暑假里的某一天，里绪学会一件事。

    他们不是路边的石头，也不是垃圾。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会笑也会哭泣。

    还有——在里绪眼里没有名字和长相，甚至是不明物体的学生，毫无疑问也是学校的一分子，是晶使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对象。

    不只是晶。

    硝子、殊子、蜜，还有眼前的妮雅也是。

    和毫无任何特别之处的大多数人彼此交流，珍惜自己周遭的一切。

    过去的里绪无法理解这种感觉，现在已能够稍微理解。这是在暑假里，里绪在神社祭典遇见干夫之后才有的体会。

    也因为有这些体会，里绪想尽自己的力量，去帮忙里绪的世界能够分辨的朋友。

    「谢谢老师——」

    学生迅速涂完消毒药水并在伤口贴上OK绷，向妮雅道谢一声便离开保健室。妮雅默默目送学生离开，脸上浮现混杂安心与欣喜的表情。

    要是晶看到这个表情，铁定会说是「连续杀人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分尸尸体埋进深山的笑容一。但是里绪看得出来，妮雅的表情是「能帮学生疗伤真是太好了」的表情。失去生命是连「unkown（摇摇晃晃）」也无法修复的现象——所以妮雅不愿看到任何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

    如果对象是和自己有关系的人，就算内心再不愿意，妮雅也会主动采取行动。

    「唔呃……还是看到伤口了……原本想装作没看到……天啊我的头好晕，干脆把我的眼睛挖掉好了，说不定可以忘掉刚刚看到的景象……呵呵。」

    「吶，妮雅。」

    「怎么了?」

    「就算把眼睛挖掉，留在脑里的记忆还是不会消失。」

    「啊，这么说来的确如此……不过就这样在黑暗之中被那道伤口折磨一辈子好像也不错……嘻嘻……我会先发疯还是先自杀呢……」

    看到妮雅抱着头晃来晃去，里绪不禁微笑。心想妮雅一定也像关心那名学生一样关心晶。

    「这么说来里绪同学，关于刚刚谈到的那件事……」

    「什么?」

    ……看吧。

    「晶同学确实有点奇怪，昨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有礼貌。」

    「就说了吧?吶，妮雅有什么看法?」

    里绪不打算问妮雅自己该如何面对晶的变化，事实上问了也没有意义。不过还是想知道妮雅的想法。

    「这个嘛，要是晶同学真的学会帮别人着想，那也没什么不好。不过老实说，变得不那么乱来的晶同学看起来还真恶心……呵呵。」

    「晶有什么烦恼吗?」

    「或许吧。晶同学和我一样喜欢一个人胡思乱想。不过我之前这么告诉他，他的表情变得十分可怕。呵呵呵呵呵让我好伤心……」

    「不一样。如果一样的话，里绪就会分辨不出晶和妮雅。而且妮雅刚刚说伤心一定是骗人的对不对?」

    「唉呀我是说真的，我对晶同学的不满可以写满十本笔记本。」

    「晶到底在烦恼什么?烦恼解决了吗?」

    「嘻嘻……晶同学可能烦恼的事可是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能不能解决也是个问题……而且晶同学和我不一样，顽固的他就算有烦恼也绝对不会说出口，真不知这个个性是像谁?」

    「什么事都一个人烦恼，也一个人解决，晶真是辛苦。」

    「是啊……不过里绪同学，以前有人跟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别人帮自己决定的事不会对未来产生影响。自从听到这句话之后，我就极力避免自己去决定任何事。呵呵呵呵……无法对未来产生任何影响的人生实在太美妙了，美妙到令人绝望的地步，活着真好。」

    「嘿，这样啊?是妮雅认识的人说的吗?」

    「大学的老师说的。」

    「嗯。可是就算无法对未来产生影响也没关系。」

    里绪从来不在乎未来和过去。

    来自别人——特别是来自晶的决定多不胜数，然而里绪从未因为遵从这些决定而后悔，更相信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呵呵呵呵……里绪同学真聪明。既然是这样，我偶尔也自己做点决定好了。」

    「决定什么?」

    「嘻嘻，这是秘密。」

    妮雅心中不知在盘算什么，看起来有些高兴。

    ——也罢。

    不管怎么样，就算晶什么都不说，如果自己可以解决问题，晶一定会利用自己。而且晶的朋友并非只有里绪，还有妮雅、殊子、蜜——无论表面态度如何，这些人都不会放着晶不管。

    「妮雅，现在几点了?」

    「马上就是午休时间。等会儿我得参加教职员会议，可以请里绪同学帮忙看家吗?」

    「嗯，没问题。」

    里绪躺在床上点头。

    也许晶会像昨天一样在午休时间过来保健室，到时候不管晶是否打算说出真相，里绪都决定主动询问晶。

    ++

    午休时间来临。

    很难得地，这一天舞鹤蜜选择在教室里用餐。

    自从在暑假之前失去左手，蜜总是在教室外面找地方吃饭，避开班上同学烦人的异样眼光。今天之所以不这么做，一方面是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厌烦，一方面则是出自对君子的担心。六天前那件事波及整间学校，也证明敌人就算在人多的地方依然会发动攻击，一刻也大意不得。

    昨天中午蜜没有待在教室，因为她认为有硝子在场应该不会有事——现在她觉得光是硝子一个人还不足以放心。

    午餐是便利商店买来的面包。蜜尽量不在外面吃必须用到筷子的食物，因为那对只有一只手的她来说很不方便。蜜坐在椅子上，手口并用打开包装，面无表情地啃起面包。

    她很难怱视周围的视线。

    这也难怪，毕竟很少见到装上义肢的人。

    一道道担心当中混杂好奇的视线集中过来，每当蜜不耐烦地瞪过去，那些同学立刻慌慌张张移开视线，这让蜜更觉得生气。早知如此，六天前就不应该客气，把这些人全都杀了说不定比较好一些。

    她突然想起城岛晶说过的话。

    ——无论善意还是恶意都是暂时，大家很快就会对妳见怪不怪。

    这段话充满对蜜的讽刺，但是蜜觉得有点好笑。

    他说得没错，现在大家都对蜜充满好奇，不过顶多再过一个月，所有人都会失去对蜜的兴趣。不管是对蜜异常客气还是在背后说蜜坏话的人都会变少，到时候说不定会轻松许多。想不到那家伙也有说对话的时候——蜜心里觉得有些痛快。

    虽然现在的感觉遭透了。

    仔细想想，自己对城岛晶的看法和刚认识时大不不同。

    特别是这几天，对他的评价更是大大改善。

    蜜对城岛晶这个人没有兴趣，他的个性还是属于自己讨厌的类型。但是自从听说他在六天前的事件中完全舍弃日常之后，蜜感觉与城岛晶多了一份亲近感。只是这份亲近感有一半是因为城岛晶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日常还是无法做到，让蜜可以大声对他说「你活该」的关系。

    城岛晶已经得到开启虚界涡的能力，蜜承认他是极难应付的对手，至少现在的蜜绝对胜不过他。但是蜜一点也不在乎他能不能开启虚界涡、自己打不打得赢，因为自己的做法在任何情况下部不会改变。

    既然硝子是君子的朋友，双方自然不会为了君子而战。甚至就算自己死了，他们也会代替自己保护君子——蜜在无意识里对晶和硝子产生某种安心与信赖，只是连自己都没有发现。

    蜜偷偷望向正在教室里和君子一起吃饭的硝子。

    「所以说——真的很好看——下个月就要出完结篇了，不知道王子最后会跟哪个女主角在一起。真想赶快知道——希望是青梅竹马的那个女生——」

    「君子还真是什么书都看。」

    「八重要不要看?我可以借妳——」

    「我一看到字就想睡……」

    「小君，聊天是没有关系，不过妳从刚刚就停下筷子了吧?妳要是不吃，那块炸鸡我就不客气了。」

    「呜——硝子好坏……」

    「顺便告诉妳，我比较在意女炼金师与剑士的后续发展。」

    「妳也有在看啊!」

    「是小君借我的。小公主偶尔也该看看男同性恋以外的题材……」

    「停——!禁止讨论这个话题!」

    「那么小君，要不要用那块炸鸡交换我的煎蛋?」

    「啊、我想吃硝子的煎蛋!」

    「竟然无视我的恳求……」

    ……这群人真是吵死了。

    可是君子似乎很快乐。她的笑容看起来和过去蜜在她身边时有些不同，蜜感到有些嫉妒。不过这是小事，只要她过得幸福就好。

    还有——

    过去那个就算被嘲笑是机器娃娃依然面不改色的硝子，现在已经可以自然与人谈笑，这也是个好现象。当然就像自己不喜欢城岛晶一样，蜜对硝子的个性也没有好感，她只是无法容许随时待在君子身边的人是个机械。既然硝子能够表现得跟普通人一样，往后君子的校园生活一定会过得比以前更快乐。

    「……哼。」

    蜜发现自己的心情不知何时平静下来，不由得哑然失笑。

    ——无聊。

    君子过得幸不幸福，跟自己是否松懈是两回事。

    自己绝不应该如此放松，这代表自己逐渐往日常靠拢，甚至不敢面对非日常，是等同于自杀的愚蠢行为。

    自己正置身于一场以世界为赌注的零和游戏。硝子和城岛晶随时可能因为某种理由与自己为敌。现在的他们也称不上是同伴。

    蜜把吃完面包的空袋子揉成一团，起身准备往坑圾桶走去。

    就在她即将把视线从君子身上移开的同时。

    「啊。」

    硝子停下用餐动作，一只手伸进裙子的口袋里拿出手机。

    蜜心想多半又是些无聊小事，决定不再继续观察。

    然而她的视线还是无意识地停留在硝子身上。

    硝子低头凝视手机屏幕——脸上浮现紧张神情。

    这对一向面无表情的机器娃娃来说真是一大进步。蜜的心中先是浮现讽刺的想法，随即对自己危机意识不足感到愤怒。

    硝子从座位起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君子等人说道：

    「……我有点事得离开一下。」

    「咦?硝子的便当还没吃完吧——」

    「……很急吗?」

    「是的，对不起。我很快就回来。」

    硝子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快步往教室外面走去。

    蜜内心涌起奇妙的预感。

    硝子离开的理由，不可能只是有什么急事。

    对现在的硝子来说，称得上「急事」的事少之又少。真的有什么急事，那一定和非日常——虚轴有关。

    蜜并不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只知道城岛晶的父亲似乎已回到实轴（liner），而且事情与敌对的无限回廊有关。此外还有个名叫做津久见奏，是个无视日常的危险虚轴。

    蜜的认知只有这种程度，自然无法得知硝子为何急着离开。

    ——算了。

    若是有人威胁君子的安全，蜜当然不会默不作声，只是除此之外的事都和蜜毫无关系。反正对城岛晶这个人来说，仰赖他人的帮助简直是家常便饭，到头来他一定会找各种理由利用自己，既然如此就等到那时候再说。

    如此心想的蜜走向放在教室角落的垃圾桶。

    「硝子到底怎么了——」

    「大概是男朋友约她出去。」

    「啊，说不定——」

    君子和皆春八重正在轻松闲聊。

    坐在两人对面的姬岛姬则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望向蜜。

    她的表情充满担心，像在问蜜是不是知道什么。

    蜜只是耸耸肩，用眼神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也不管对方是否看懂自己的眼神，自顾自地丢掉垃圾，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重新坐下之后，蜜发现姬岛姬还在看着自己。有点不耐烦的她从抽屉里随手拿出一本课本，把视线放在书上。

    同时压抑心中涌现的些许担心，叹口气喃喃自语：

    「……到底要我怎么做啊，真是的。」

    没有人听见她的呢喃，她心中的焦躁也没有消失。

    蜜轻哼一声，视线看过硝子刚走出去的教室前门。

    结果硝子一直到十五分钟后，午休时间即将结束才回来。

    她的表情让人觉得她有心事，和君子等人说话时也显得有些不自然——蜜感觉心中的焦躁越来越强烈。

    ++

    新的一周来到第二天，星期二即将在平安无事之中度过。

    津久见奏、逆绘还有敷户良司都没有采取行动，无限回廊也不见踪影。虽说没人能够保证今天接下来的时间不会发生任何事，至少危险性大幅降低。

    事实上自己被当成目标的可能性本来就很低，没有什么好紧张。

    速见殊子躺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

    「唉呀唉呀。」

    时间是晚上十点，茶几上的玻璃杯里装着葡萄汁。殊子原本打算喝冰箱里的啤酒，但是干妈发现啤酒变少一定会开骂，而且还有一个家人也在监视自己，所以只好作罢。

    「小君不喝酒吗?」

    让对方变成共犯或许是个好办法。想到这里，殊子对正在厨房洗碗的女孩子如此说道。

    「咦——喝酒吗——?」

    语调缓慢的回答从厨房传来，殊子听不出她是觉得好笑，还是在说真拿妳没办法。

    「二十岁以后才可以喝酒——」

    「不不不。我不是在说法律怎么规定。难道小君从来没喝过酒?妳到硝子她们家过夜时，大家没有尝试一下大人的滋味吗?」

    「没有——我们都是好孩子。」

    「……那么今天喝喝看吧。」

    「咦?为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小君可能对酒有兴趣。」

    「才没有兴趣——而且……」

    厨房传来关上水龙头的声音，君子的说话声也变得清晰许多。

    「伯母一定会说『不要让那个笨女儿喝酒』，我才不会上当——」

    「……啐。」

    看来干妈的教育相当成功。

    这也是理所当然。干妈虽然老是一脸冷淡，很少表现心中情感，但是她对个性乖巧又开朗的君子可是非常喜欢。虽然嘴巴没说，其实很高兴自己多了一个女儿。

    ——或许她就和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天生对君子这样的女孩子没辄。

    殊子脸上泛起笑意。

    蜜和母亲非常相似——冷淡的眼神、薄嘴唇，还有不擅长表达内心情感的个性。两人唯一不像的地方只有头发，干妈微卷的头发略带点棕色。

    「小君，碗洗好了吗?」

    「洗好了——」

    「那我们来玩对战游戏吧。」

    「呜——又想痛宰我了……」

    珠子打开电视旁的游戏主机电源，屏幕出现格斗游戏的画面。到目前为止殊子的对战成绩是五十三战五十二胜，唯一输的那次是故意的。当时还被君子看穿自己放水，害得君子有好一阵子不高兴。君子看起来没有半点心机，实际上也是如此，但是有时候又敏锐得令人意外。

    「只能玩三十分钟——我还有功课得写——」

    「是是是。」

    虽然嘴里不停抱怨，君子还是乖乖往客厅走来。

    客厅的电话在此时响起。

    「啊……」

    君子停下脚步。

    「小君，交给妳了。」

    殊子懒得起身，挥手指使君子去接电话。

    君子答应一声，电话声随着她的动作停止。

    「喂——这里是直川……不对，是速见家——」

    直到现在君子偶尔还会讲错，这点让殊子觉得很可爱。会打电话到家里的人不多，殊子猜想应该是干妈打来的。

    「……咦?喂——?」

    不过她似乎猜错了。

    「怎么了?」

    「不知道，电话挂断了……」

    「打错电话吗?」

    君子以讶异的表情放下话筒：

    「应该是吧——」

    就在下一秒钟，电话声再度响起。君子「啊!」了一声，以最快的速度接起电话：

    「喂——这里是速见家——」

    「喔、这次没讲错，了不起了不起。」

    殊子小声开君子的玩笑。

    「喂……啊，好的。」

    君子没有察觉，只是专心讲电话。这点也很可爱。

    然后君子的视线朝殊子转来，殊子还以为她听见自己的玩笑话。

    「是找殊子姐姐的——」

    结果似乎不是这样。

    「……找我的?」

    「好像是——」

    殊子从沙发上站起来：

    「谁啊?」

    「对方没有说出名字……」

    打电话来却没有表明身分。这种人会是谁?殊子在心里暗自戒备。

    ——敌人应该不至于主动接触自己……

    珠子从君子手中接过话筒，深吸一口气之后开口：

    「喂?」

    『……为什么不是妳接电话!』

    然而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完全出乎意料，殊子非常熟悉那种不高兴的语气——

    「唉呀。」

    『少给我装胡涂，那里是妳家吧?为什么是君子接电话!』

    「……这还真难得。」

    『等一下，妳有没有在听!?』

    殊子对着柱话筒另一端大发雷霆的干妹苦笑一声，说声：「等我一下。」

    「小君不好意思，今天不玩游戏了。还有……」

    「啊、我知道——是朋友打来的吧——?那我到房间看书了——」

    君子从殊子的眼神看出她的意思，往客厅的门口走去。

    「请慢聊——」

    「好，谢谢。」

    等到君子走上楼梯，殊子的视线再次看回话筒，然后对着话筒另一端，自己最疼爱的干妹舞鹤蜜说道：

    「好啦，小蜜找我有什么事——?竟然特地打电话过来，姐姐我好高兴。」

    『……烦死了，给我闭嘴。』

    「唉呀，闭嘴要怎么讲电话……」

    看来第一次打来之所以会挂断，是因为突然听见君子的声音吓了一跳的缘故。

    只是蜜为何不直接打自己的手机?看来她根本没有想到这点，因为蜜自己没有手机。

    「算了，小蜜怎么了?该不会是突然想念我的声音吧?」

    『想也知道不可能!妳这个笨女人!』

    看来蜜不习惯讲电话，也不懂得调节音量。话筒里传来的嘶吼声让殊子听得耳朵发痛。

    ——还是别捉弄她吧。

    「知道了知道了。到底有什么事?」

    发问的珠子其实已经猜到蜜为何打来。

    『……是关于城岛他们的事。』

    「我想也是。」

    先前的事件之后——也就是硝子开启虚界涡之后的六天，学校一直都是停课。这几天殊子忙着保护晶他们以及寻找森町芹菜，一直没时间与蜜详谈。

    「怎么样?直接在电话里说?还是要找个地方碰面?」

    『妳要是离开家里，谁来保护君子?』

    「那还不简单，小蜜过来我家就好了。」

    『谁要去妳家!』

    才刚决定不捉弄她，只过了五秒就破戒。

    ——看来捉弄蜜已经变成自己的习惯，糟糕糟糕。

    「算了，应该不至于连电话都被窃听。那我们从哪里说起?小蜜还不知道详细经过吧?妳知道森町芹菜直到现在依然下落不明吗?」

    『啥?妳是不是搞错什么?』

    殊子想把自己知道的情报告诉蜜，蜜却发出不耐烦的声音：

    『那些事根本不重要。我要问别的事。』

    「别的事?」

    『妳今天……有没有听城岛家那两个人说些什么?』

    「……啥?」

    蜜的问题完全出乎殊子的意料之外。

    「妳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吗?』

    「什么意思?」

    殊子自然压低声音，她发现自己必须暂时收起不正经的态度，握住听筒的手不禁加强力道。

    『这样啊，既然妳什么都不知道，那大概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等一下，小蜜。」

    蜜的声音听起像是松了一口气，殊子反过来追问：

    「把话说清楚。」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

    「拜托。」

    『……啐。』

    蜜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午休时间那个机器娃娃吃饭吃到一半突然跑出去，回来之后样子就很奇怪，我有点在意……只是这样而已。』

    「只是这样?其它的呢?」

    『烦死了，和我没关系的事，我管那么多做什么?反正妳也没听见什么消息，可见得没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

    就常埋来看确实如此。

    每当发生与虚轴有关的事件，或者即将采取的行动牵涉到虚轴时，晶必定会请求里绪或是殊子的协助。

    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因为「全一」的能力特质，单独行动的危险性很高：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晶小心谨慎的性格。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里绪不可能没跟自己联络。

    可是——

    殊子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自从六天前开启虚界涡之后，「全一」出现巨大变化。

    这种变化似乎令硝子颇为烦恼。

    「……难道是被我的话刺激到了喵——」

    『啥，什么?』

    「没事。」

    或许晶本身——在彻底告别日常之后，难保不会出现什么变化。

    日常的终结，就是往这边更靠近一步。

    执着于日常的晶总是冷淡面对这边的事物，如今状况逆转，以他不安定的性格来看，谁能保证他不会钻牛角尖，做出冲动的事?

    「……算了，应该不用担心吧?」

    珠子思考之后以轻佻的态度回答：

    「反正我什么也没听说。」

    说话的同时伸手拨弄自己的细发：

    「就算真的发生什么事，晶又不是小孩子，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等到他愿意说时我们再插手不迟……我想他不会像小蜜这样打家里电话，应该懂得直接打手机给我——」

    『啊……』

    蜜不由得哑口无言，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失策。

    「小蜜真可爱，不过妳这种个性还是改一改比较好喔?要做一件事之前，都要先停下来考虑清楚。」

    『我……』

    「『我』?『我好高兴，没想到姐姐竟然这么关心我』?」

    『吵死了————————!』

    电话另一头传来尖叫声，看来这回真的惹她生气了。

    『妳给我小心一点!要是再说那些讨人厌的话，我真的会杀了妳!』

    话筒几乎要被震坏，「破碎万花筒（delayedkaleido）」彷佛穿过电话线射来。

    『真是够了!早知道就不要担心这些小事，我一定是疯了才会笨到找妳这种人讨论!』

    「这么说来，妳也差不多该觉得左手不太方便了吧?要我帮妳治好吗?」

    『我说吵死了妳这个笨蛋!!』

    蜜丢下最后一句话。

    就在「笨蛋」的「蛋」字响起同时，话筒传来对方用力挂电话的巨响。

    殊子把话筒拿离耳朵十公分，脸上浮现无奈的苦笑：

    「这家伙真是冲动……」

    不过没办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之所以可爱就在于她的单纯。要是她的个性和殊子一样，那么肯定会变成全世界最可怕、最难应付的干妹妹。

    不只是蜜——这个道理也适用其它人。

    里绪、佐伯妮雅、晶和硝子，还有姬跟君子等人。

    正因为这些人的个性跟特质都跟自己完全不同，彼此才能免于敌对或对立，保持不远也不近的适当距离。

    老实说，殊子对他们毫无兴趣，更别说在乎他们的死活。

    只是在这世界上殊子最不在乎的就是自己，也因为他们和自己不同——在她心里这些人至少此速见殊子本身更值得重视。

    「我还真多管闲事。」

    自言自语的声音之中没有空虚也没有快乐。

    「没办法，这就叫骑虎难下吧。」

    殊子耸肩叹气，拿起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从通讯簿里头找出某个号码之后靠近耳边。

    ++

    当天晚上十一点十一分，津久见逆绘和津久见奏一起前往用来隔离敷户良司与森町芹菜的「秘密基地」。

    两人带着奏在便利商店买的食物，打开门走进屋里。

    房里没有点灯，四周一片漆黑。

    「……嗨，敷户同学，情况如何?」

    口中说着虚伪的话，奏伸手按下房门旁边的电灯开关。

    日光灯在一阵闪烁之后亮起，照出坐在房间角落的敷户良司。他毫不在意突如其来的刺眼光线，抬头怒目瞪视两人：

    「你是什么意思?」

    「没事先知会你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不是这种问题吧?」

    他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被关在屋子里一整天，任谁都免不了生气。要说有谁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心乎气和，逆绘认为只有自己这种机械才做到。

    「告诉我理由。」

    「我们没时间跟你联络。」

    「不可能!少装傻!」

    奏说得很慎重，但是良司越听越生气。

    发现两人的对话毫无效率，逆绘在一旁插话：

    「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到学校。」

    由于是在津久见奏面前，她将自己的人格设定为「逆绘」，而且不是排除人类情感的B模式，而是对外专用的A模式。必须时时变换性格并未让她感到不便，机械本来就没有这种情感。

    「今天是重新开学的第二天，城岛同学势必会设法与你接触。事实上你昨天也不该到校……都是因为奏哥哥和无限回廊想给城岛同学一点颜色瞧瞧，所以才允许你去学校。」

    「你们认为我和晶见面之后会怎么样?」

    「你会背叛我们。」

    良司似乎还没认清事实，所以逆绘不得不说。

    「……妳说背叛?我可不记得自己和你们是一伙的。而且……你们竟然以为我会站在晶那一边?」

    「是的，我们这么认为。」

    「你们到底要我说几次!在我眼里最危险的就是那家伙!但是你们……」

    「真的是这样吗?」

    奏用感慨的语气回答：

    「你要是这么想，只能说你太蠢了。」

    「你说……什么?」

    「敷户同学，虽然你嘴巴说『我觉得城岛同学最危险』其实你根本不知道他危险到什么程度。不过这也不能怪你，敷户同学……直到现在你的心里还把他当成朋友看待。」

    「奏哥哥，你错了。」

    听到奏的话中有部分错误，逆绘出言订正，同时把性格切换到B模式：

    「并非敷户同学直到现在还把城岛晶视为朋友，而是他只认识朋友的城岛晶，不认识『全一』……身为虚轴的城岛晶。」

    「……什么意思?」

    「你不了解他的本质，也不清楚他的手段。」

    良司还是一脸不明白，逆绘继续说道：

    「今天要是让你去学校，你一定会被他说服。不对……那不叫说服，应该叫洗脑。你对他恶言相向，他会设法引起你的同情。，你用道理反驳他，他会反过来驳倒你；你摆出强硬态度，他会令你不安：你想诉诸武力，只会被他用计愚弄。到了最后你会在不知不觉间走投无路，不明就里被他欺骗，而他最终必定会推测出森町芹菜的下落。」

    「我不会这么大意。」

    「不是这种程度的问题。」

    「简单来说……敷户同学根本不会察觉到自己的失策，但是你会输。」

    奏得意洋洋地开始解说，逆绘决定把发言权让给他。

    「或许你会觉得他说得是对的，又或许你会坚决否定他说的每一句话，但是就连你的情绪也在城岛晶的计算之中。他根本毫不在乎你怎么想，只会在暗地里达成自己的目的……问出森町芹菜的藏身处。就算你认为自己没有泄露半点讯息，只要他能够从对话里推测答案，那就跟你对他自白没有两样。城岛晶就是能做到这点。」

    奏说得振振有词，良司不禁哑口无言。

    他的表情题不他想反驳，只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话虽如此，我们还是要向你道歉，毕竟我们什么都没说就把你关在这里一整天。我们真的没时间对你说明，对不起。」

    「奏哥哥，你又错了。」

    现场的气氛变得很僵，所以逆绘再次插话。继续这种无意义的交谈对现状没有任何帮助，她要指出问题症结：

    「敷户同学之所以生气，不是因为自己被关起来。」

    她把便利商店的塑料袋放在地上，眼睛看向通往寝室的门。

    不理会低声咒骂的良司，径自把门打开。

    「今天的情况如何?」

    「都在睡觉，我没办法让她吃饭……因为你们没来。」

    背后传来满是责怪之意的回答。

    逆绘点亮寝室的灯光：

    「可以让她醒过来吗?」

    良司答应一声，蹲在房间角落的杂种狗便站起来，往床边走过去。

    那只狗——虚轴「深渊中罹患的热病」轻轻摇动尾巴。

    在一阵寂静之中，原本躺在床上沉睡的森町芹菜缓缓睁开双眼。

    「早安，芹菜同学。」

    听见呼唤自己的声音，她茫然望向逆绘的脸。

    「感觉如何?睡得好吗?」

    芹菜役有回答。

    她就像精神病患或是婴儿，脸上只有茫然的表情。

    「先洗澡吧。」

    逆绘的手绕过芹菜背后，扶起芹菜的上半身。

    她忽然想到。

    在逆绘的数据库「城岛镜记忆」里的芹菜是个身材娇小的孩子。如今芹菜的身高已经超过平均水平，长相也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

    逆绘当然没有任何感慨，这种情感不会出现在机械的思考回路。她只是看见眼前的现实，没有因此让心跳速率产生变化或在脑中分泌化学物质。

    「来，起得来吗?我们慢慢走到浴室。」

    不过在表面上，逆绘表现得非常温柔——她的脸上露出母亲一般的微笑，帮助芹菜站起来。

    芹菜仍然没有反应，一句话也不说，像受人操纵的木偶般缓缓迈开步伐。

    当逆绘扶着芹菜回到客厅，良司立刻担心发问：

    「……她还好吧?」

    「没事，洗完澡之后就让她吃饭吧。」

    逆绘对良司投以微笑，把芹菜带向玄关旁的浴室：

    「那么……我们大概需要三十分钟……不可以偷看喔?」

    逆绘尝试用开玩笑的语气开口。

    对方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点头，只是露出担心的严肃表情。

    逆绘回给他一个微笑，同时把芹菜推进更衣间。

    五十分钟过去，当芹菜洗完澡吃完饭，再度回到床上就寝之后——屋里的气氛又变得紧张。

    「既然杂事处理完毕，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直到刚才为止一言不发的奏再次用有如演员的语气开口。逆绘一直觉得奏这种态度毫无意义，但是她没有多说什么，因为自己没有必要指摘他。

    「敖户同学，明天我们会和城岛晶交手。」

    「……是吗。」

    奏的话使得良司瞬间露出惊讶表情，不过他随即恢复冷静并且反问：

    「那你们打算拿我怎么办?」

    「不怎么办。硬是要说，我们希望你可以保持旁观。」

    「我们不要求你加入我们，也不希望你变成我们的敌人。」

    「就是这样。明天……城岛树与城岛晶将会见面，你说我们是不是该让他们好好享受一下天伦之乐?要是你在场，城岛同学会无法专心。」

    良司花了十秒思考奏的话，以讶异的语气说道：

    「……我无法接受。叫我不要去是可以，就算你们叫我去我也会拒绝。可是……你们的目的到医是什么?说要与晶交手，交手之后又怎样?」

    奏无权回答这个问题，于是由逆绘开口：

    「到时候我们会视情况决定要不要除掉他。」

    「视情况决定?」

    「对。那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只有树才有决定权。只是到目前为止树还没做出决定，所以我只能说『到时候再视情况决定』。」

    「你们还真有自信。」

    良司皱起眉头：

    「妳随口就说要除掉晶，可是你们有办法打倒晶和硝子吗?我倒觉得他们两个随手就可以把你们解决。」

    这番话是在袒护晶，还是出自对晶的恐惧?

    无论如何，良司的说法是给晶极高的评价。

    「是吗?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就算对手是『世界终焉』也一样?」

    「是的。」

    逆绘点点头，她的主人并未要求她对良司有所隐瞒。

    「的确，面对那种对手，我们之中任何一个都只有乖乖被消灭的份。我们的对手是可以将任何对象彻底消灭的终极兵器，无论多么坚固的防御在它面前，都跟纸糊的盾牌没什么两样。」

    「既然这样……」

    「不是既然这样，应该说正因为如此，事情非常简单。」

    逆绘说出最重要的理由：

    「……我们不是只有一个人吧?」

    「喂……等一下，妳的意思是……」

    良司显得非常惊愕。

    「就是这么回事，敷户同学。」

    显得非常愉快的奏笑着说道：

    「假如我被消灭，他们会有一段时间无法使用『世界终焉』。不只如此，他们甚至会衰弱到连不定量子回路都无法使用，这时就会被逆绘或无限回廊杀掉。就算他们先消灭逆绘或是无限回廊也一样，总之我们只要都把彼此当成盾牌互相保护就行了。如果对方也知道这一点，这个方法就更有效。」

    「……你们……是以牺牲自己为前提去做的吗……?」

    良司的表情显得难以置信。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上他也很清楚。

    理论上「全一」不能轻易召唤自己的世界，每次开启虚界涡时顶多只能制造一个武器，甚至在用过武器之后还会陷入强制停机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开启虚界涡当然只能当成一对一决斗时的必杀技。

    就算如此，也无法改变对方握有必杀技的事实。

    即便知道这是最安全的方法，能否实行又是另外一回事。

    若有人能够做到——那么他一定是对死亡毫不在意的狂人，又或者是将自身可能遭到毁灭的恐惧当成可能性加以处理的机械。

    「虽说我们不是单独一人，对方同样不是只有一个人，到时候势必会演变成消耗战，所以事情也不像刚刚说得那么单纯。只要用对方法，我们绝对有胜算……事实上，如果是单纯的一对一决斗……我绝对不会输给『有识分体』还有『闹钟』。」

    「我想明天还不至于发展成生死决战，只有自以为是的人才会妄想一次解决所有事情。我们会尽量慢慢来，敖户同学何不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想一想自己要怎么做?当然我们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逆绘对良司如此说道，然后对奏说声时候已经不早，该离开了。

    「也对，明天还要早起，今晚得好好睡一觉……那么敷户同学，明天能不能请你还是别到学校?晚上我们还会再来。当然如果我死了，『坠落黑麦田之尸』的封闭空间就会自动消失，到时候要走要留随你高兴。」

    听起来奏完全不把自己的生死当成一回事，良司怨百以对。

    逆绘不等待良司的回答，和奏一起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她的手放上门把的同时，背后传来一个问题。

    「……喂……芹菜能复原吗?」

    「别担心。」

    逆绘转过头来：

    「她已经好多了不是吗?我想她很快就能康复。」

    「……这样啊。」

    奏已经把门打开。

    逆绘跟着穿好鞋子，往前踏出房门。

    房门关上，空间再度遭到隔绝。

    无论叫得再大声，良司的声音都无法传到外界。

    「……呵呵。」

    手离开门把的同时，奏忍不住发出嘲笑：

    「他的头脑也太简单了。」

    那是津久见奏特有的语调，声音中带有优越感与怜悯：

    「就算亲眼目睹超越常识的现象……就算喜欢的人在自己眼前变成另一副模样，正常人也下至于就此变成废人。」

    逆绘没有回答。她认为没有必要回答。

    抬头看去，今晚的月色特别美丽。

    她当然没有欣赏美丽事物的情感，只是根据统计数字加以评断。

    ++

    秋天刚到。

    日出时间还很早，现在不过早上七点，外头已是一片阳光普照。

    如果是平常，现在正是出发上学前的片刻悠闲时光。但是今天不同，不但马上就得出门，而且目的地并非学校。

    我比平常早一个小时起床，也已经吃过早餐。

    和平常一样换上制服，代表我在事情结束后回归日常的决心。

    不带任何行李，代表现在的我将迈向非日常。

    「……准备好了吗?」

    「好了，主人。」

    我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来，在催促硝子的同时伸个懒腰。

    「这么说来，再过一个星期就换季了。」

    「是的。也就是说今天把制服弄得再破烂也没关系。」

    眼前的少女突然说出毫无关系的话，我也用开玩笑的语气回答。

    气氛并不紧张。

    或许我心中还没有那种事情将在今天全部解决的心理准备。只是我的目的很清楚，在这个目的之下，对方主动提出邀约可以说是省去我不少麻烦。

    他们这么说：你爸爸想要见你一面。

    时间是早上七点三十分，地点是我们家附近的公园。

    他们的条件也在我的意料之内，当天只准我和硝子两个人赴约。

    老实说我有太多事想向爸爸问个清楚，但是我知道见面之后多半会动手，而且我怀疑爸爸是否愿意回答我的问题。我有些不安，因为直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只确定一件事——这次会面的过程铁定很不平静。

    我们至少必须夺回小芹，否则根本无法迈出下一步。

    「电灯瓦斯自来水都已经检查完毕。」

    「这样啊。那么……」

    我们一起来到玄关，穿上鞋子。

    「……走吧。」

    大门打开。

    「唉呀，这么早就出门……准备好了吗?」

    津久见逆绘就站在门外。

    「特别过来迎接我们，真是辛苦了。」

    没想到对方这么早就在家门前等候。我虽然有些吃惊，表面上仍然装作若无其事，还故意讽刺对方。

    「是的。」

    逆绘的态度和在学校时明显不同，此刻的表情让人联想到母亲的笑容。

    这让我不由得感觉想吐。

    「主人命令我来接你们。」

    「……主人吗?」

    「没错。我是归他所有的机械，称呼他主人是理所当然的吧?就和身为机械的硝子称呼你这个所有者为主人一样。」

    「从妳口中听到这种话，只会让人不舒服。」

    硝子坚定地如此回答，逆绘只是凝视她的双眼：

    「妳说『不舒服』?没想到才一阵子不见，妳就会说出这种奇怪的话。硝子，妳果然故障了吧?那些话只有人类才会说。」

    「妳敢一个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不怕被杀吗?」

    「唉呀，你们打算杀我吗?」

    「这得视情况而定。」

    我不知道她属于何种类型的虚轴，但是既然她自称机械，又称呼爸爸为主人——很可能与硝子相近。就算实际上有所不同，在固定剂不在场的情况下，真的动手还是我方比较有利。

    「呵呵，似乎是认真的。看来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妈妈也放心了。」

    「谁是『妈妈』?少说废话。」

    「唉呀，难道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

    逆绘以轻盈的动作翻动裙襬，原地转了一圈：

    「也罢，如果你们非要现在动手，我也不会坐以待毙。不过你也只是口头威胁吧?你无法对自称母亲的我出手，就算你心里根本不相信我也一样，没错吧?」

    「是吗?如果我回答『妳错了』妳打算怎么办?」

    「刚刚我才说过，那么一来我也只能全力抵抗。」

    看来她跟里绪的「有识分体」类似，属于能够单独战斗的虚轴。当然也可能是虚张声势。

    不过继续猜测下去没有意义。

    她说得没错，眼前的重点不是追究逆绘的真面目。我有太多问题要当面向爸爸问清楚，为了见到爸爸，此时的我不可能对她出手。

    「地点在哪里?公园吗?」

    公园。无限回廊在五月首度现身时，我曾和里绪在那里谈话：在一个星期前，我和良司在那里分道扬镳。

    「是啊，以前我们经常在那里玩。硝子还记得吗?我们一起在公园坐秋千。」

    「我有记忆，但是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妳和镜是同一个人。」

    「说虽如此，其实运算结果已经告诉妳答案了吧?」

    「我的确是相信运算的机械。但是……帮助我理解这个世界的工具并非只有运算，过去或许如此，然而现在不一样了。」

    「妳果然故障了。」

    逆绘像个小孩嘟起嘴巴。那是妈妈的习惯动作，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算了，我们走吧……『全一』。」

    逆绘转身往前走去，在我们前面露出毫无防备的背部。

    她说很怀念那条林荫大道。

    她聊起已经搬走的邻居古国府一家。

    一路上她不停说话——我猜想她的目的是扰乱我。

    我们终于来到公园入口。

    我看见津久见奏背靠着铁丝网，摆出一副恭候多时的姿态：

    「嗨，城岛同学，不……是『全一』才对。真令人惊讶，你们竟然单独赴约，我还以为你们会带着朋友过来。」

    「是你说只有我和硝子过来吧?」

    「哈哈，这么说来是没错……不要紧，看来这次我们不需要观众。而且……你嘴里说没带人，说不定你的朋友正埋伏在附近。」

    对方若是有所顾忌，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因此虽然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把里绪等人卷进来，但是此刻的我没有说出口：

    「不管怎么样，要不要在今天和你们厮杀是我的事。废话少说，带路吧……他在公园里吧?」

    「你还真是心急。没办法……跟我来吧。」

    津久见奏带着逆绘往公园里走去，同时用手势招呼我们跟上。

    我和硝子互相点头，牵着彼此的手跟在他们身后前进。

    当我们穿过入口，入口正前方的攀爬架下方——

    相隔四年五个月之后，我们再度与他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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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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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3:

    ASaucerfulofSecrets

    （<=>跷跷板）

    就在晶和硝子踏进公园的同一时间。

    柿原里绪的身影出现在位于城岛家与狭间学园之间，紧邻国道的大楼屋顶。

    这是一栋不算高的办公大楼，里头的单位相当复杂，有散发可疑气氛的征信社，也有鲜少有人光顾的立体停车场。大楼的外观十分破旧，因此根本没有人会在一大早出入这栋大楼——这对在大楼屋顶活动的人来说非常方便，里绪这几天来都把这里当成搜索森町芹菜的据点。

    只是里绪今天的工作不是搜索。

    「嗯。对。里绪这边没问题……嗯。」

    里绪背靠着铁丝网，用手中的手机与某人交谈。

    「好——小心一点，晚点见。」

    点头，微笑，低声说了什么，最后切掉电话。当里绪把电话收进运动服的口袋里，脚边的小町「喵——」了一声。

    「里绪知道，小町。」

    如此回答的里绪离开铁丝网向前走了几步，停下脚步仰望天空。

    天气非常晴朗，这种日子还是待在屋顶上最舒服。

    独自一人待在最接近天空的地方——里绪藉此感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个体。

    不过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

    「躲够了吧?出来。」

    里绪站直身子，转身面对水塔大声叫道。

    「……嘿嘿。」

    不一会儿传来笑声，那家伙踏着悠闲的步伐，从水塔背后缓缓现身。

    「真是夸张啊，『有识分体』。」

    里绪也笑着说出对方的名字：

    「感谢特地过来……『无限回廊』。」

    「哼，竟然让自己的分身遍布整个城市追我。遇到这种紧迫盯人的做法，我想不来也不行。看来该说声辛苦了。」

    无限回廊的外貌与上次见面时不同，不过这对里绪来说毫无意义。

    无限回廊就是无限回廊——其它什么都不是。里绪不会用外观来判断对手。

    「怎么知道我会和他们分开行动?」

    「里绪不知道无限回廊打算做什么，只是觉得所有人都去和晶见面很奇怪，里绪觉得可能有人会趁晶不在时袭击学校。」

    「这不是妳自己的主意吧?是那个失败作的计谋?」

    「和晶没关系。」

    里绪皱起眉头，伤心地低下头：

    「晶……和硝子都没说什么，什么都没有告诉里绪。」

    「……那个失败作什么都没说?」

    「嗯，很奇怪吧?无限回廊也这么觉得吧?换作是以前，晶一定第一个想到利用里绪……可是晶这次什么都没说，里绪好伤心。」

    「嘿嘿……妳被那家伙讨厌了吧。」

    「不对，无限回廊什么都不懂。」

    听见这句话，里绪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沉：

    「晶从来没有讨厌里绪……所以里绪才觉得伤心。如果晶讨厌里绪，就算不利用里绪也是理所当然。可是明明不讨厌却不肯利用，这根本不像平常的晶。所以里绪觉得难过，难过的是晶不再是晶。」

    ——没错。

    晶多半是选择只与硝子两个人迎战。

    这让里绪非常心痛。

    里绪喜欢的是那个总是毫不留情地利用自己、利用他人的晶，为何晶会变成这样?如果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也没有人会知道原因。

    「还好现在是早上。如果拖到中午或傍晚或晚上，里绪一定会很累。」

    里绪早已准备在这里待上一整天。

    让分裂的小町前往学校周围，彻底搜索无限回廊、津久见奏和津久见逆绘三个人的行踪。当发现之中任何一人落单，马上派小町追踪并且引诱过来。

    这是里绪的责任。

    就算晶从未命令里绪这么做，这还是里绪的责任。

    「原来如此，竟然在连是不是今天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布下天罗地网。真是辛苦了。」

    「这种小事不算什么。」

    里绪轻松站在小町身边，露出天真的笑容。

    这种笑容很快就被凝重的表情取代。

    「可是……里绪这样做不知道会不会让晶生气?吶，无限回廊觉得呢?」

    「哼，这种问题不该问我吧。真是个法则极为混乱的世界。」

    无限回廊转身过去，用不感兴趣的表情说道：

    「那个失败作才不会生气，因此那个失败作才是失败作。听说那家伙已经完全舍弃日常，开始重视非日常了吧?真是无聊透顶，愚蠢到了极点，树要是知道铁定会很失望。不……应该不会失望，对一个打从开始就不抱期待的人来说，失望根本没有意义。」

    无限回廊一面开口一面朝里绪走近：

    「没记错应该是七月吧?现在就和那时一样。」

    「不。」

    里绪摇摇头：

    「跟上次不一样，无限回廊。里绪跟无限回廊不可能成为朋友。」

    「嘿嘿，这样啊。可是妳……」

    ——这时。

    「啊、对了，还有……」

    里绪突然打断无限回廊的话。

    「……第三次了。」

    下一瞬间。

    「咻!」划破空气的声音从无限回廊脸边掠过。

    「唔……?」

    在深深刻划的伤口流出血液之前，里绪展开下一步攻击。

    「喀!」这次轮到右脚的阿基利斯腱。

    用小町的牙齿让无限回廊失去平衡。

    「很遗憾，无限回廊。」

    「咕、喔!?」

    四只小町接着扑向左手，彷佛磨爪子一般用力乱抓。

    「里绪比那个时候更不想被晶讨厌，里绪想帮晶的忙……这就是现在与先前不同的地方。说真的，晶没有拜托里绪没关系，生里绪的气也没关系。这就是朋友，里绪和晶是朋友。」

    猫掌戳进眼眶不停搅动。

    「昨天晚上有人对里绪说过，吵架之后还能和好才叫朋友。就算惹对方生气或是被对方讨厌，只要最后和好不就得了?」

    利齿继续咬向胸口，像个发狂的婴儿紧咬不放。

    「里绪到了那时候才想通……也许无限回廊根本没有那种感觉，但是里绪知道，所以里绪决定把晶的敌人视为敌人。无限回廊也一样，晶的敌人……就是里绪的敌人。」

    大量的小町前仆后继冲向无限回廊，有的被甩开，一落地又重新扑上去，看起来像是扑向灯火的巨大灯蛾。每只小町的毛皮都被鲜血染成红色。

    「怎么了?死了吗?这么简单就死了吗?里绪还没把世界叫出来喔?上次一起玩时是里绪被打倒，这次轮到无限回廊了吗?」

    话中不带一丝怜悯，没有犹豫的迅速行动让对手毫无机会反击。

    「里绪头脑不好，不懂得和人斗智或是尔虞我诈，所以……里绪会尽全力，就算无限回廊喊痛里绪也不会停手，这就是里绪的责任。虽然晶没有叫里绪做什么，但是里绪已经决定要负起这个责任。」

    「嘿、呜……」

    逐渐染红的白色物体中央突然发出声音：

    「呜，呜哈!嘿、嘿嘿嘿……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一阵狂笑。

    无限回廊开始大笑，听起来就像含着满口的鲜血发出尖叫：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这真是太有趣、啦!那家伙……那家伙、让自己、变成、世界的、敌人、却换来、世界的敌人、变成……!朋友!」

    然后——

    「……这不算什么!」

    突然间，聚集在无限回廊身上的小町——仿佛遇到相斥的磁力一起弹开。

    「把我治好，『卑微运算（F＜0）』。」

    眼前景象就像时间在倒转，被挖去双眼、全身鲜血直流、随处可见肌肉和脂肪外露的身体迅速复原，就连身上的衣服也恢复原状。

    「哼，没想到我会跟同样的对手交手两次。」

    「里绪不在意……反正里绪根本杀不死无限回廊。」

    里绪没有因眼前的状况而动摇。

    事实上，凭借里绪的力量绝对无法让无限回廊从这个世界消失。

    就算将身体彻底破坏，对无限回廊来说只是失去固定剂。七月的那次战斗已让里绪了解这一点。就算用「导致乖离之病（Ckearancezero）」覆盖这个世界，对方依然不会失去优势。能够消灭无限回廊的虚轴只有一个，那就是晶和硝子。

    「明知如此为何还要动手?」

    「为了把无限回廊留在这里。让无限回廊不能到学校，不能去找晶。」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学校是晶、硝子、殊子、妮雅还有蜜都很珍惜的地方，里绪身为朋友，当然也要珍惜学校。而且……要是让无限回廊找到晶，一定会给晶带来麻烦。」

    「……妳真的变了，『有识分体』。」

    「里绪没有变，只是换个想法。」

    「哼，这样啊。」

    「就是这样。」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无限回廊摆出应战姿态。

    里绪让小町重新围住对手。

    然后——

    两人同时大喊：

    「「——那就尽情厮杀吧!」」

    无限回廊周围出现十二个半透明红色球体，看似水中升起的气泡。

    、、，乙韭萨」

    「……『限定领域（acquiesce）』。」

    无限回廊让这些大小刚好可放在掌中的球体保护周围：

    「再来是『温柔的自杀（jackintheknife）』。」

    双手各出现一把刀刃弯曲的短刀，无限回廊持刀冲向里绪。

    里绪见过这种短刀，那是能让砍到的东西从内部爆裂的虚轴。，另一种虚轴则是第一次见到。不过合没有见过不重要，里绪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小町!」

    里绪命令分裂的小町扑向眼前的虚轴，自己往侧面跳开。

    一接触到无限回廊称为「限定领域」的气泡，白猫的身体就像奶油一般轻易遭到割开。，被短刀砍中的白猫全都像烟火一样，内脏纷纷从破裂的体内喷出。然而小町还是前仆后继不断进攻。

    每七只对付一个球体——就像用体温烧死虎头蜂的蜜蜂一样，小町用身体把球体包裹起来。

    当一只小町死亡，没受伤的另一只立刻分裂。当下一只死去，又有另一只接着分裂。

    球体的大小不足以一次杀死多只小町，因而无法突破肉体形成的丰笼。

    「……嘿嘿，哈哈!」

    无限回廊不断用手中短刀破坏小町，同时改变策略，直接朝里绪袭来。

    里绪的下一个命令是咬断无限回廊的手腕。

    白色的身体不再攻击「温柔的自杀」，转而扑向持着短刀的双手。

    在尖牙利爪的侵袭下，无限回廊的双手彷佛挂着两团诡异的装饰品，但是他仍然朝着里绪冲刺：

    「有趣，太有趣了!好痛，好痛!哈哈哈……真是有趣!」

    「噗!」的一声，挥向里绪的右手终于被咬断，握着短刀的手掌连同小町一同掉落。即使如此，无限回廊依然没有停下动作。

    一道蓝白色光芒沿着血管往断手聚集。

    里绪牺牲一只小町，用白色的身体堵住伤口。

    然而右手只是诱饵。

    「……!」

    同样被咬断的左手也发出光芒，瞄准里绪的腹部。

    里绪迅速向前移动，先用右脚将无限回廊的左手往上踢，同时转身以左手肘撞向对手胸腹之间的要害，右手掌趁势追击无限回廊的鼻子。

    ——咕呜。在听见无限回廊反射性发出的哀号之前，里绪发出下一道命令。肩上的小町飞扑过去，牙齿咬穿对手的喉咙，里绪趁势向后退，然后跳上水塔。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叽!」

    鲜血泉涌而出，但是无限回廊没有停止大笑。

    在短短十秒钟里，屋顶已是一片凄惨景象。

    将十二个「限定领域」裹住的肉体牢笼不断淌出鲜血。

    无限回廊的身体残破不堪，令人不敢相信他还活着，甚至可以行动。

    对手的血溅在里绪脸上，但是小町依然不打算停手，继续对无限回廊进行无情的追击。

    「……妮雅送的发夹脏了。」

    或许是因为猫的狩猎本能，里绪背对朝阳，露出一抹浅笑：

    「里绪承认现在很快乐，无限回廊。」

    只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双方都没有能力致对方于死，只能不断伤害对方的肉体。再这样下去，先耗尽体力的一方自然是输家。就现在的状况来看——里绪的疲劳程度更甚无限回廊。

    在战斗开始之前，里绪就不停让小町分裂。

    相较于开战时毫发未伤的无限回廊，状况从一开始就对里绪不利，更何况无限回廊可能到了现在还没有使出全力。

    就算没有这种不利因素，里绪还是不可能赢。

    「……就算这样也不能逃。」

    至少要争取时间。

    在晶与津久见等人对峙的时间，绝不能让无限回廊过去插手。

    这是里绪给自己的责任。

    「对不起，无限回廊。」

    里绪俯视在小町的攻势下挣扎的身体，口中喃喃说道：

    「里绪要破坏这个身体。身体被破坏两次一定很痛苦，忍耐一下。」

    里绪深深吸气，将意识连结到记录虚轴信息的综合情报网——世界系。

    「……小町，再努力一下。」

    然后里绪摒住呼吸，在世界系搜寻小町的世界，取出之后下载到实轴。为了让世界进一步扩展，里绪轻轻闭上眼睛——

    在无限回廊的惨叫声中，里绪睁开双眼。

    同一时间。

    「嘿、哈哈……休想得逞!」

    「………………咦?」

    背后传来的冲击让里绪的呼吸瞬时停止。

    ++

    那家伙就站在攀爬架前面。

    眼神看起来虚无飘渺，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嘴里叼着一根烟，可是没有点火，只是不停晃动。

    染成棕色的头发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太久没有梳理，看起来十分蓬乱。没事做的手指不时拨弄发尖。

    皱巴巴的西装和领带，加上一副圆眼镜。

    脸上有一道看似抓伤的伤痕——从额头穿过右眼直到脸颊。

    一切都和我的记忆相同，就连年龄看起来也没有改变。

    四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是几岁?记得应该已经超过四十岁。只是这人天生有一张娃娃脸，即使是现在看起来也只有三十出头。

    五秒的沉默。

    那家伙像是直到现在才注意到站在十公尺外的我和硝子。他望向这里，彷佛面对陌生人——心不在焉地喃喃说道：

    「……喔，好久不见。」

    我的人格和情感似乎全不放在眼里。

    站在一旁的津久见逆绘看起来很高兴。

    奏双手抱胸站在两人前方，脸上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

    「相隔四年半之后重逢的感觉如何?」

    我不理会奏说的话。

    硝子同样没有反应，只是用力握住我的手。

    「你们不说话吗?这么久没见面了。」

    「闭嘴，津久见奏。」

    我用锐利的眼神阻止津久见奏，奏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往后退了一步。我还没有想到要跟眼前这个人说什么。

    经过一阵思考，我总算开口：

    「……爸爸。」

    那家伙没有回答。

    我感到一阵紧张，事实上可能只有我一个人感到紧张。

    过了一会儿，爸爸用右手拿下口中的香烟，把未曾点燃的香烟折弯：

    「家里的客厅整理好了吗?」

    ——我想起过去。

    这家伙一直是这样。

    好像从来不承认我的人格，又像是感觉不到我的存在。他对我的态度不像面对自己的儿子，而是面对某种物体。

    即使经过四年半的时间，在他被送往虚轴又回来之后，这点依然没有丝毫改变。

    我想我之所以还能忍住冲过去揍他一拳的冲动，全靠硝子在一旁握住我的手。她的体温和力量让我冷静下来。

    「是啊，整理好了。」

    我咬牙切齿地笑道：

    「家里被你弄得一团乱，整理起来很辛苦。」

    「我不觉得辛苦。」

    他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

    「……你的感觉不重要。」

    「脑袋真差。」

    「什么?」

    「你对我陈述『你很辛苦』的事实，所以我也说出我的事实。你这个人还是一样没办法对话。你说的事实和我有任何关系吗?」

    「……啊，这样啊。原来如此。」

    这就是——城岛树。

    把自己的好恶看得比一切都重要，全然不考虑对方的想法，永远只用自己的道理解释世上的一切。有人称他天才，也有人叫他狂人，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我叹了一口气：

    「算了，我本来就不期待会有感动的重逢。」

    「我也不期待。」

    「我没兴趣知道你的想法。」

    「我对你的想法也没兴趣。」

    「……是吗，这样啊。」

    我必须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

    这家伙在想什么?

    四年半前发生了什么事?

    无限回廊和这家伙有何关系?

    妈妈在哪里?

    这家伙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回来?

    要抱怨这家伙的个性和态度，都是以后的事。

    「……我有话要问你。」

    「我没有话要问你。」

    「你打算回答我吗?」

    「啊，总算像是对话了。」

    爸爸脸上露出笑容：

    「是啊，我打算回答你，你问吧。」

    这家伙不打算隐瞒什么吗?还是说我根本不足以让他产生戒心?

    我把这些疑问暂时抛到脑后，双眼凝视爸爸。

    逆绘靠在爸爸身边说道：

    「可以吗，树?你真的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是啊，没什么不行的，反正我也不会回答不想回答的问题。」

    爸爸边说边伸手抓头发：

    「今天算是特别优待，我会在回答的同时对你说明。」

    我的心情已经不是愤怒，而是哑然失笑。

    这样啊。

    这家伙竟然——小看我到了这个地步。

    「我知道了，那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

    看来我也不用在乎太多。事到如今，我一定要把想知道的事全部问个清楚。

    「……四年前，你被送到那个地方……那是你自己的计划吗?」

    「答案是YES。」

    爸爸点头说道：

    「镜不知道这件事，只有我和那个知道。」

    「那个」指的是无限回廊。

    也就是说那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这家伙一手策划。

    「你为什么会连心也被那个占据?」

    「没什么理由，我才搞不懂你为什么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你的思绪是不是有点怪?」

    「……你不懂的。」

    「嗯，刚才我就说过我不懂……你的问题只有这个?」

    「……为什么要到那里?」

    「啊，这个啊。」

    听见我的第二个问题，爸爸显得有些无奈：

    「我留下的资料你都看过了吧?」

    「那又怎么样……」

    「看过了还不知道?你果然不行。」

    「……什……!」

    就算我极力忍耐，这句话还是让我血气上街。

    我一直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这种说法。

    你果然不行。你是失败作。你是废物——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经常被爸爸如此责骂。

    不，或许不能说是责骂，爸爸说这种话时就像是指出一个极为单纯的事实——口气就和现在一样。

    虽然已有四年半不曾听到，但是这些话就和四年半前一样刺激我的神经。

    「你为什么老是这样……!」

    就在我几乎大吼出来的同时。

    ——主人，不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硝子透过直接连接斥责我，同时加重握手的力道，整个人向我靠近。这让我在瞬间恢复冷静。

    ——失去冷静就输定了。

    ——……嗯，对不起。

    道歉的同时，我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

    冷静下来。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家伙难以沟通，也知道他会那样骂我。我们今天的目的是探听爸爸他们的真实状况，并且找出小芹的所在地。如此而已，这样就够了。

    「孩子的爸，你这么说也未免太可怜了。」

    逆绘以刻意的动作把手放在爸爸肩上，彷佛面对自己的丈夫:

    「你不是说要好好说明吗?那就要实现承诺。」

    这让我感到焦躁，我在爸爸开口之前继续说道:

    「妈妈到哪里去了?」

    然而。

    「啥?」

    爸爸皱起眉头，像是听见一个非常滑稽的问题。

    「你在说什么?」

    「这是我该说的话!」

    我忿忿地说道：

    「跟你一起去那边的妈妈——现在怎么了!?难道你真以为我会相信那个津久见逆绘就是『妈妈』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

    爸爸打断我说的话——

    「镜不就在这里吗?」

    「什……!?」

    我不由得哑口无言。

    「这孩子直到现在还在怀疑我。」

    逆绘愉快地牵起爸爸的手，笑着说道：

    「他说我不是镜。真是的……这孩子的理解能力还是这么差。之前我就说过了不是吗?我是镜，城岛镜。只有身体改造成机械，本质和你的母亲完全相同。」

    「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也无法理解?」

    不只是逆绘，连爸爸也这么说。

    「怎么会……也就是说……」

    我的嘴唇不由自主颤抖。

    一边想着不可能，他们一定在说谎。

    一边认为这可能是真的。

    两种想法纠缠在一起，使我的脑袋一片混乱。

    逆绘——不，妈妈偏着头看过来，这是妈妈过去常做的动作。

    「虽然变成机械，我还是拥有『城岛镜』过去的一切记忆。当然那对我而言不是『回忆』而是『纪录』。不过你能因为这种原因就说我不是城岛镜吗?当然不能……因为我和你一样，对你来说，硝子来到这里之前的记忆只是纪录。」

    我无法反驳她的话。

    我的妈妈和眼前这个少女。

    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也没有理由说她们不是同一个人。

    少女的外貌多半是模仿「城岛镜」十几岁时的样子。

    内在则有妈妈过去的所有记忆。里面没有情感成分，只是纯粹的纪录。

    她就和因为硝子失去某些东西的我一样，是因为爸爸失去某些东西的城岛镜。

    如果事情真是如此，我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人——

    爸爸不理会狼狈的我，抬头望着天空说道：

    「关于刚才那个问题的回答。」

    池从口袋中拿出香烟叼在嘴里，不过没有点火。

    「我飞越的理由是什么……简单来说，是为了创造我想要的世界。」

    「你想要的世界……?」

    「嗯，我想要的世界。老实说现阶段的达标率只有20%左右，不过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我想剩下的80%会进展得很顺利。」

    我完全无法理解。

    城岛树——这个自私自利，依照常人无法理解的原则行动的家伙——想要的「世界」。

    那到底是什么?

    这家伙接下来还打算做什么?

    他不惜将妈妈改造成机械，到底为了什么?

    爸爸说只要看过他留下的数据就能知道一切，可是我早已熟读那些数据中的每一个字，此刻还是无法想象。

    我无法整理出一个头绪，不由自主地开口：

    「你……为了创造『自己想要的世界』……到底打算做什么……?」

    「啊，那个啊。」

    他的脸上忽然浮现旁人难解的笑容。随手抓抓头之后有些不耐烦地——

    「首先要以消灭所有虚轴的形式，让世界统合这些虚轴。」

    说出这番惊人之语。

    「……你说……什么?」

    「在那之后就不是谁想要做什么的问题，只要静待时间经过，世界就会逐步变化成我想要的样子。如果要用你也听得懂的例子来说，就像是在修剪一棵树。我们可以藉由把长得太长的树枝全切断控制树干的生长情形，简单来说就是重新塑造整个世界。老实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不是说只要投入时间和心力就能得到很大的成果。」

    「消灭所有的、虚轴……?」

    「不，不能说是消灭，而是统合，情形类似把切下来的树枝烧成灰当成树干的养分……嗯——我不擅长譬喻，这点很难解释清楚。」

    「呵呵，那就让我用好懂的方式解释吧?」

    看我一脸愕然，妈妈用温柔的语调说道：

    耻"叫朝墘l!!一引则鉴留寿零卜卜岩取罕，噶一十

    「你所拥有的『全一（allinone）』，此外还有围绕在你身边的虚轴……『有识分体（分裂症）』、『闹钟（忐忑不安）』、『破碎万花筒（delayedkaleido）』、『unknown（摇摇晃晃）』。加上奏的『坠落的黑麦田之尸（ninelives）』跟敷户同学的『深渊中罹患的热病（dreamtheater）』，和你有关系的虚轴就是这些吧?我们会将这些虚轴全部杀死，并将所有虚轴融入我的体内。样可以保持世界的均衡，带来安定的未来，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啊，不用担心，他们并不会因此消失，只是也不需要固定剂了。」

    也就是说，里绪、殊子、舞鹤、佐伯老师、良司——还有硝子。

    「你想把他们全部杀了……吗?统合?你为了这种原因把妈妈改造成这样?只因为不这么做世界就无法保持均衡?世界会像你在数据里写得那样虚幻，最后整个毁灭?」

    我一直在思考同样的事。

    为了守护实轴，守护这个世界。

    但是我从没想过要做到这种地步。

    从没想过因此牺牲自己珍惜的人。

    爸爸现在的做法，就等于要我牺牲硝子。

    「嗯?啊，你该不会为了那件事不高兴吧?」

    爸爸无视我内心的动摇，显得有些疑惑：

    「原来是这样，你啊……真的不行。」

    「你说、什么……?」

    「听好了，现在是特别优待，我来对你讲些道理。

    你……只因为自己认识的人被杀而感到不高兴，这样有意义吗?」

    爸爸露出有些鄙视的眼神：

    「你该不会以为只有你周遭的一切才是世界吧?」

    没错——他在嘲笑我。

    「徒步几公里的距离就是世界?当然不是。」

    这些话。

    「你不在世界的中心，世界的中心更不是你。」

    很巧地和我过去对直川浩辅说的话一样。

    「不论你的世界如何毁坏，对这个世界都不会有任何影响喔?」

    当时我为了激怒那家伙，故作高深地说出这些话。

    「你把你和自己以外的其他事物当成同样水平，然后放在一起做比较，把你比较的结果用『世界』这个定义统括。你也是『其它事物』的一部分，所有事物聚集起来才是世界。」

    爸爸说出我当时说过的话——但是这次被训斥的对象是我自己。

    「嗯，我很讨厌这个事实。」

    然而同样的两段话，里面真正含意截然不同。

    「所以我正在尝试让自己变成世界的中心，为此展开许多行动。你以为自己不必付出任何努力就可以得到成果吗?真是的……」

    我意识到自己和爸爸的差距。

    爸爸知道我自以为是说出的那番话真正意义。

    为了得到成果，他花了四年半的时间不断努力。

    甚至毫不犹豫地改造自己最重要的伴侣。

    也就是说——

    「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人称天才的爸爸花了四年半时间才得到的事物。

    「所以才说你是个失败作，小鬼。」

    我却自以为了解，实际上只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我低头看着地面。

    「……开什么……玩笑。」

    直到现在我才理解。

    想法。理论。目的。伦理。情感。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爸爸的水平都和我不同。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妈妈得意洋洋地告诉我：

    「这下你懂了吗?你无论如何都赢不过树。你一直大言不惭宣称要守护世界，要修补日常的破绽对吧?那根本是错的，世界没有渺小到凭你这种程度的力量就能保护。我们也是一样，你可能觉得我这样是坏了，但是树不一样，他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就认为我已经坏掉。所以……你可以不必勉强自己，甚至不需要再做任何事，爸爸会代替你这个失败作，真正守护这个世界。」

    「吶，已经够了吧?逆绘。」

    见到我低头不语，津久见奏不耐烦地说道：

    「我想赶快把这家伙杀了。」

    「这个嘛……树，你觉得呢?」

    「我没有什么想法。」

    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只要硝子平安，我也没有什么困扰。奏想做什么就让他做吧，我没兴趣。」

    「喔。得到许可啰，城岛晶。」

    津久见奏朝我走近一步：

    「城岛同学，老实说我一直无法原谅自己。一个星期前——我竟然害怕你的力量，害怕到这双脚不停发抖。很糟糕对吧?这样一来我岂不是失去当逆绘哥哥的资格?我有什么资格让逆绘叫我哥哥?」

    在肉眼看不见的情况下，奏眼前的空间开始扭曲。

    他的右手抓住某种扭曲的透明物体：

    「所以我要杀死你来加以克服……就用我的『坠落黑麦田之尸』。」

    「……主人!」

    硝子发出急促的叫声。

    然后——

    ++

    里绪没有注意到背后袭来的物体。

    应该说注意到时已经太迟——从腹部扩散开来的灼热感让里绪瞬间停止呼吸。

    那是一种类似细线的东西。

    好像藤蔓或荆棘的白色触须。

    「……这是『干枯疯狂（clock）』。」

    失去双眼和双手，被小町咬得体无完肤的无限回廊边吐血边说：

    「速见殊子的『闹钟』的劣化世界（junkparts）。我只有透过上野恭一间接看过她的世界，所以只能做出这种无聊的东西……不过还算有用吧?」

    无限回廊脚边不知何时长出大量触须，它们穿过地面，从背后偷偷靠近里绪——然后趁里绪准备开启虚界涡时发动攻击。

    一只小町立刻将藤蔓切断。

    另一只咬住触须前端，将触须从里绪腹部拔出。

    「呃，哈……」

    触须在贯穿身体时伤了内脏，里绪口中溢出鲜血，双脚开始颤抖。

    「嘿嘿，哈哈!」

    无限回廊转动身体，正在攻击它的小町跟刚才一样全被弹开。

    「形势逆转。怎么样?痛吗?」

    「不知……道。」

    比起痛楚，灼热的感觉更加强烈。

    身体使不上力的里绪只能坐倒在地。

    「妳的虚轴的确非常厉害，在我所知的虚轴里是最强的。」

    无限回廊一面修复全身的创伤一面说道：

    「但也只是强大。虽然巨大，却不像速见殊子那样深不可测。」

    小町不断攻击的成果在瞬间消失。

    「而且『有识分体』，妳的力量虽然强大……但是非常脆弱。过度强大反而让基础变得脆弱。因为早已来到终结的尽头，所以不懂得变通。」

    这是夸耀自己的胜利，还是怜悯对手的失败?

    「该给妳最后一击了……虽然树叫我不要杀你们，但是我才不管。」

    腹部的伤口仿佛是在蠕动，剧痛让里绪无法听清楚无限回廊的声音。

    「反正树搞不好会说……会被我这种程度的世界杀掉的弱小世界，就算不统合也无妨。」

    一阵骚动的声音。

    无限回廊脚下的「干枯疯狂」——又生出十来根触须。

    「去吧，速见殊子的劣化世界……好好虐待你的朋友!」

    他的话就像是暗号，触须立即袭向里绪。

    双脚、双手、腹部、胸部、肩膀、腰部、喉咙。毫无阻碍地——

    贯穿。

    「嘎、啊?」

    里绪的身体同时出现好几个小洞。

    每个洞都非常细小，但是全都准确贯穿要害。

    在感到痛楚之前，生命几乎流失殆尽。

    所以里绪只有一个选择。

    使尽剩余的力气，尽可能保持意识，让身体——分裂。

    就像小町平常所做的，在自己之外制造另一个自己。

    制造出新的「里绪」，将伤留在旧的身体，藉此逃过性命危机。

    「……喔。」

    无限回廊忍不住发出赞叹。

    下一秒钟，现场出现两个柿原里绪。

    一个全身遭到贯穿倒在血泊之中，另一个毫发无伤。

    「别以为我不知道，『有识分体』妳的分裂和虚轴本身相比非常不稳定吧?看看妳……妳就死在妳的身旁，妳的死可是会反馈到妳身上喔?」

    里绪面无血色地站立，眼神看向倒在地上的自己。

    地上的里绪不断痉挛，然后渐渐停止动作——最后消失。

    那是死亡。

    自我的消灭。

    还活着的自己必须承受一切。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最纯粹的恐怖直接侵袭精神，全身的热量突然消失，身体像是被冰山压住，几乎动弹不得。就在同一时间，另外数十条触须蠢蠢欲动，要再一次杀死里绪。

    里绪必须做出反应。

    「……啊啊啊啊啊!」

    伴随一阵好像小孩子的叫声，来袭的触须全数落空。

    里绪纵身从水塔一跳，越过无限回廊头顶，在它的背后着地。

    「……唔。」

    就在无限回廊讶异地睁大双眼，想要转动身体的瞬间。

    「小町!」

    血红的白猫眼睛迅速分裂——一起将无限回廊团团围住。

    里绪难过地喘气，还是勉强撑起身体：

    「里绪才……不怕。」

    虽然全身冒出冷汗，嘴唇发青，双脚还在不停发抖。

    里绪咬紧牙关，露出带有自豪意味的淡淡笑容：

    「里绪才不怕。因为晶……在里绪上一次被杀时紧紧抱住里绪，晶叫里绪要振作。只要想起这件事，刚刚根本不算什么。里绪不怕死，就算晶不在这里也不怕。啊，不对……正因为不在……正因为晶不在这里，里绪更不可以害怕!」

    「……真了不起。」

    在小町牵制下动弹不得的无限回廊注视里绪：

    「那个失败作竟然这么被人信赖，真令人羡慕……我好羡慕他。这就是我缺少的东西，从来没人给我的东西。」

    「这是什么蠢话?无限回廊。」

    里绪一面调整呼吸并且压抑双腿的颤抖，一面皱眉说道：

    「没有人给过晶什么，里绪也不会平白付出。听好了……晶给了里绪太多，所以里绪才会把心交给晶。吶，无限回廊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孤单一人?那是因为无限回廊只会掠夺别的世界，只懂得掠夺的无限回廊……无法拥有任何东西。」

    「哼。」

    听见里绪的话，无限回廊只是一笑置之——不过脸上闪过一丝悲伤：

    「柿原里绪，妳根本什么也不懂。事情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什么叫事情不是这样?」

    「里绪，我打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那家伙当然可以给别人很多东西，但是……他给人的东西又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最初没有人给他什么，如果他什么都没有，那么他还能做什么?那家伙打从一开始就得到许多东西，结果就是让我什么也得不到。」

    里绪无法理解这番话的含意。

    只觉得无限回廊此刻的语气简直就像小孩子。

    里绪意外地有所感触，甚至有点想哭。

    任何人在里绪面前哭泣，里绪都会受到感染而悲伤。

    「就算伤心也没用。」

    里绪握紧拳头，努力压下情绪：

    「里绪已经决定，决定要和晶在一起。所以……不管无限回廊有多伤心，比起看到晶伤心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这样啊，真是令人羡慕。」

    「就算羡慕也不行，无限回廊。」

    「这种决心也很令人羡慕。」

    「怎么样都不行，无限回廊绝对不能离开这里。」

    老实说，身体的疲劳程度已接近极限。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从一大早开始不停让小町分裂，加上里绪自己也分裂，刚才还经历过死亡，如今的里绪随时都可能昏倒。再继续撑下去，谁知道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但是里绪不在乎。

    只要能帮上晶的忙——里绪什么都不怕。

    「开启虚界涡（undergateopen）……出来吧，『导致乖离之病（Clearancezero）』!」

    随着里绪放声吶喊，屋顶上所有的颜色同时消失。

    原本包围无限回廊的小町跟着消失，只剩下一只留在原地。

    勉强召唤的世界极度不稳定，周围的景象不时掺杂有颜色的噪声，象征这场病的不完全。

    再撑一下就好。

    至少得将无限回廊现在的身体破坏，才有脸去见晶——

    「哼，这样一来我也不可能打赢。我跟妳真的很不搭，不管什么时候都只能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也没关系，里绪的责任就是把无限回廊留在这里。」

    无限回廊放声大笑。

    里绪也在喘气之余发出笑声。

    「也罢，这也不过是余兴节目。再过不久我就会从舞台上消失……利用这个机会在下台前大闹一场吧。」

    手上出现两把短刀。那是「温柔的自杀」。

    脚下同时出现「干枯疯狂」。

    然后是漂浮在四周的「限定领域」。

    「只可惜少了『拒绝症候群（Level5）』。」

    「里绪不管，那不重要。」

    「嘿嘿，这样啊。」

    里绪再次让小町分裂。

    两只，四只，八只——到此已经极限。

    「……对不起，小町。再忍耐一下就好。」

    「放马过来!」

    无限回廊摆出架式：

    「我也有不能输的理由!好不容易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生死、悲伤、苦恼、痛楚在我看来都是一种喜悦，我要活下去!」

    这里是没有颜色的世界，一个入侵真实世界的虚伪世界。

    里绪默默指使八只小町往前冲。

    ++

    津久见奏慢慢朝这里走来。

    他的脸上浮现残忍的笑容，手中拿着某种透明的东西。那个恐怕是他利用能扭曲空间的「坠落黑麦田之尸」制造的武器，能够对我们的身体造成损害。

    「来吧，你想怎么哀号都没关系。我已经切断这座公园周围的空间，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扰我们……把你的手脚一一切下来如何?」

    主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也不看走近的津久见奏。

    我加重握住主人那只手的力道——

    「嘿!稍微抵抗一下比较好吧?」

    津久见奏纵身一跃，迅速拉近与主人的距离，手中的透明剑同时砍向主人。

    「……!?」

    就在中剑的前一刻，我的手被当成剑拔起，将来袭的剑挡开。

    「……什么啊，原来你没有被吓傻。」

    「当然没有……别傻了，津久见。」

    然后——主人终于抬起头来，双眼凝视津久见奏，脸上浮现微笑，手中握着我的手臂变成的武器。

    「嗯?你还不明白吗?」

    树似乎对主人的抵抗感到讶异：

    「不管你的下场如何，世界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是爸爸的说法。」

    然而主人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只剩下些许的动摇：

    「换做是不久之前的我，现在或许会因为太过震惊而呆立原地……不，或许在看到你现身的同时就会激动地攻击你，不过……现在不同了。」

    主人的声音带有睥睨一切的气势：

    「你说得没错，我的世界是很小。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搞清楚，只懂得你留下那些资料的表面意义，没看出你真正的意思，我做的每件事都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主人往前跨出一步，靠近津久见奏——还有他背后的树：

    「但是这样也好。」

    主人正面注视自己的敌人，表情透露他的决心：

    「就如同你所说的，我是个不良品，是个从来听不懂你说话的小鬼，是个完全无法理解你那崇高目标的笨蛋。但是……没关系。这样最好。你说『世界很小』?那又怎么样?」

    剑光一闪。

    我们的剑砍向津久见奏的身体。

    「啐!」

    对方往后退开，主人立刻追击。

    「你就是不肯乖乖让我杀掉是吧?」

    津久见奏表情轻松地朝前方伸手，看样子打算切断空间。

    但是这个举动毫无意义。

    剑立即划破扭曲的空间——「砰!」如同水球破裂的声音响起，剑卫笔无阻滞地往津久见奏头顶劈落。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

    「……主人，背后!」

    「知道了。」

    就在津久见瞬间移动的同时，主人转身顺势挥剑。

    津久见低身闪避，同时攻击主人的下盘。

    侧身闪过的主人改为由下往上挥击。

    那是一幅奇怪的景象。看不见剑刀交击，只听见不是形而上也不是形而下的异响——

    我不再看着两人，把视线转到树与镜身上：

    「很遗憾，主人恼羞成怒了。」

    「唉呀唉呀。这么说来这孩子从以前就很容易激动。」

    镜微微耸肩，脸上依然维持平静的表情：

    「不过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生气根本没有意义。」

    「是的，镜。妳说得没错……生气或许改变不了什么。」

    但是——

    「就算如此，我们也没理由坐以待毙。我是如此，里绪和殊子是如此，更重要的是主人……他拒绝如此。」

    「所以呢?」

    「只是这样，镜。」

    她的思想是机械。事实上她也是机械，所以我能理解她的疑问。

    「那是一种名叫厌恶的情感，没有其它理由。人类是一种很不合理的生物，不管用多少理论去说眼，人类最后还是只会用自己的情感来判断。」

    「是啊，只有树不是这样。」

    「我想也是，这点我很清楚……他甚至不惜把身为妻子的妳变成机械。」

    「不过比起那孩子的想法，妳应该更能够理解树的想法吧?至少在八年前，妳还没有故障的时候是这样。」

    「是的，妳说得没错。但是……」

    但是。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比较喜欢像主人还有当时的镜那样不合理的情感。」

    能不能理解和喜不喜欢完全是两回事。

    「唉呀唉呀，所以说妳在那时候就已经故障了?」

    四周是激战的声音。

    主人和津久见不断交手，我的眼睛无法跟上他们的速度。

    感受到他们亢奋的情绪，我静静露出笑容：

    「妳错了，镜。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故障。」

    为何我会来到这个世界。

    为何我没有和自己毁灭的世界一起消失。

    「我……不想死。」

    现在回想起来，早在那时我便拥有情感：

    「我想活下去。就算要背负最深的罪孽，就算必须亲眼目睹朋友死去，我都不想让自己就此消失。而且……我想报答在六年前付出一切，让我能够活下去的他……我想报答晶。」

    这绝不是机械应该出现的情感。

    或许只是数字数据过度细分的过程中产生的系统错误。

    但是——正因为孕育情感，我才能够成功开启虚界涡。

    正因为有了情感，我才能把自己的世界带来这个世界。

    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就是最后的结果。身为机械……不管结果有多不合理、和原本的运算差距多大，我们还是必须接受结果。对不对?镜。」

    「我的见解与妳不同，硝子。身为机械，当碰上不合理的结果或是错误的运算，我们要做的应该是重新运算，直到出现正确答案为止。」

    「这样啊。」

    既然如此。

    「这证明妳的性能在我之下。」

    说话的同时，我确认到猜测观望。

    主人的命令透过直接连结传来，在我的左手制造武器。

    形状是——手枪。

    我举起手，将手掌的枪口对准镜的额头：

    「我问妳一个问题……芹菜学姐在什么地方?」

    「我无权回答这个问题。」

    「那就让树回答。问答时间还没结束吧?」

    「啊，是啊，还没结束。」

    面对枪口，树依然面不改色：

    「只是没想到硝子会问如此无聊的问题，妳的性能真的降低不少……算了，那不重要。呃，妳想问森町家的女儿在哪里吧?」

    「请回答我。」

    树轻松地把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用丝毫不感兴趣的语气回答：

    「在奏的公寓里，奏的房间隔壁。不过那里的空间连结已经切断，除非杀死奏，不然谁也不能出入。」

    「事实上她的事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当然我们也不想看到对面邻居的女儿死掉。」

    「芹菜学姐没事吧?」

    「最起码我们不打算对她怎么样。」

    「是……这样吗?」

    芹菜学姐平安无事，但是此刻被津久见奏当成人质。只是整件事和树还有镜毫无关系。只能说——这种回答根本不怀好意，就像是对我们的嘲笑。

    「……镜。」

    「嗯?」

    「我和主人现在的心情……妳知道要用哪句话来形容吗?」

    「谁知道。」

    「……答案是『去死吧』。」

    决斗中的主人对我下达发射命令。

    下一个瞬间，机械构筑的子弹射向镜的身体。

    「……啐!」

    津久见奏首先做出反应。

    他低身闪过主人的剑，同时操纵空间，子弹像是被空气吸收一般消失无踪。津久见随即来到镜的身前，阻挡我的下一步行动：

    「对付你们还真是不能掉以轻心。」

    「是你太迟钝了，津久见。」

    主人停下动作，随手抛下手中武器。由我的手臂形成的剑在落地之前就已消失，在我的身体重新建构。

    「你还真行。刚才打得那么激烈，你竟然喘得过气。」

    相较之下，此刻的奏气喘吁吁，额头上不时流下汗水。

    「你有太多无谓的动作。如果你用最适当的方式行动，只需花费一半的体力。」

    「……你根本就是机械，城岛同学。」

    「机械?别搞错了。」

    听见津久见的说法，主人发出夹杂叹息的苦笑：

    「我好歹是天才的儿子，这种程度的事我还做得到。反过来说……就算我能做到这种程度，在那家伙眼里仍然是个失败作。」

    如此说道的主人眼神紧盯津久见背后的树。

    镜的回答是：

    「的确，现在这样离最适当还差得远。如果真的用最适当的方式行动，奏早已死在你的手下。而且……『最适当』根本是只存在理论的说法吧?空气阻力、重力、摩擦系数……这么多的不确定因子不可能全部考虑进来，所以正确说法应该是『如何让结果尽量接近最适当』。你连误差也没有计算就说出这种话，和事实有非常大的差距。」

    「那不重要。」

    主人冷哼一声：

    「总而言之，津久见……我已经知道要救回小芹就得先除掉你，接下来我就会这么做。今天有这样的成果就够了。」

    「唉呀唉呀。」

    当主人再度摆出架式——镜脸上表情一变。不只是表情，连声音也是。

    「……『奏哥哥』。我要求你做出选择，请回答是否需要我的帮忙。如果回答是肯定，我会出手帮助奏哥哥，当然奏哥哥也可以选择一个人应付。」

    这种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多半不是「城岛镜」，而是「津久见逆绘」的人格设定。

    「不过在那个情况下，我会在事后采取必要的措施，具体而言就是更动统合的执行时间。若是我发现奏哥哥已经没有用处，奏哥哥可能在今天就会变成统合对象并且消灭。」

    派不上用场就杀掉。当镜做出这种最恶劣的威胁时，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别说这种让人伤心的话，逆绘。我才不会因为这种小事……我不会因为体能不如人输的。」

    在镜的威胁下，津久见发出夹杂狼狈与焦躁的声音：

    「没问题，我做得到。这种程度的家伙我一个人就可以轻松应付!」

    津久见露出扭曲的笑容，就像被母亲抛弃的孩子在闹脾气。

    然而这时却有人无视于他的杀意。

    「这样啊。那么需不需要我帮忙?」

    「……咦?」

    就在我们眼前，空荡荡的空间响起说话声——

    ++

    眼前景象就像粗制滥造的科幻片，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同样的景象，我们已在津久见奏身上看过许多次。

    「……是……」

    我的视线自然而然从现在的对手津久见奏身上移开，转到那家伙身上。

    那是有着一头长发、身材纤细、长相没有特征、身穿挟间学图制服的少女。

    鸳野在亚——正确的说法是——

    「无限……回廊……!」

    「嘿，看来我赶上了?」

    「唉呀，怎么来得这么迟?」

    无限回廊的第一句话像是自我嘲解，妈妈一见到它便开心地与他交谈。

    「到哪里玩了?」

    糟糕。我在心中暗自焦急。

    津久见奏，爸爸和妈妈，再加上无限回廊。眼前的状况对我们十分不利。

    虽然我们还有最后王牌——「世界终焉」，但是这张王牌只能用一次。此外我也很在意无限回廊到刚才为止的去向。虽然知道学校在里绪和殊子的保护下不会有事，不过考虑到可能发生的万一，我的心里还足十分不安。

    「陷入苦战吗?『坠落黑麦田之尸』?」

    「少废话，我和他才刚开始交手。」

    「嘿嘿，这样啊。那我就安心了。」

    对于愤怒的津久见，无限回廊只是随意看了一眼，然后盯着我大笑：

    「……我很羡慕你啊，失败作。」

    「羡慕?」

    「没错，来这里之前我遇到一些事，那些事让我很羡慕你。你拥有太多我所没有的东西，我的心都快被嫉妒和羡慕撑破了。」

    就算固定剂——身体不一样，无限回廊的说话方式还是一样，愉快透着难解的气氛。我听不出话中的含意，只能皱眉问道：

    「你在说什么?你到刚才为止都在做什么?」

    冷冷开口的同时，脑中拚命思考应付现况的方法。

    该怎么做才能突破这个恶劣的情况。

    以最初的目的来说，我的首要目标应该是津久见奏。如果爸爸说得没错，监禁小芹的人就是津久见，所以我非得先解决这家伙。

    但是爸妈会不会对我们出手?无限回廊又有什么打算?他们的动向很可能令我不得不改变原本的计划。

    「你问我『做什么』?哼，这个问题应该由我问你。失败作，我真想好好问你，你从出生到今天到底都做了什么?」

    无限回廊叹了口气，表情看不出是在生气还是高兴。

    他说的话还有动作都难以理解，我下意识地提防他。

    「不要这样烦他。」

    妈妈用一种带有怜惜意味的异样温柔语气对无限回廊说话。

    这种语气简直就像母亲在劝诫孩子，我感到有点不自然。

    「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然后。

    「不过没办法，你本来就是个孩子。」

    就连一直四处张望的爸爸也看向无限回廊，面带微笑说出这句话——我心中的不自然已变成强烈的不悦。

    「哼。」

    无限回廊用一贯的眼神看向我，然后看向爸妈：

    「是我的错……爸爸、妈妈。」

    不知为何得意地笑了。

    ——爸爸、妈妈?

    他把让自己这个虚轴得以诞生的爸爸，当成真正的父亲来崇拜吗?

    有这个可能，这也可以解释四年前的那件事为何能够提早预谋。

    但是。

    城岛镜——妈妈——

    却在接下来说出令人费解的话。

    「没关系的，晶。你明白就好。」

    「……咦?」

    听见自己的名字，我反射性做出反应。

    然而妈妈的视线不在我身上。

    她正望着鸳野在亚的身体，也就是无限回廊。

    「嗯，难得你这么听话，晶。」

    就连爸爸也这么说。

    「还好。」

    无限回廊竟然回答：

    「反正我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跟那个失败作算是扯平了。」

    「喂，你们在……说什么?」

    我想我此时的语气一定相当滑稽。

    「你们刚才说了晶?」

    妈妈回答我：

    「是啊，晶。」

    爸爸接着开口：

    「啊?他在跟我说话吗?」

    「八成是吧。」

    最后是无限回廊。

    「那个失败作在跟我们说话。」

    我无法理解。

    这些家伙——这几个人在说什么?

    他们提到晶?

    那是我的——

    「啊，对了。」

    爸爸的视线终于移到我脸上，像是想通什么似地说道：

    「原来如此。难道你……一直把自己当成晶吗?」

    「……咦……?」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爸爸到底在说什么?

    ——晶。这是我的名字。

    水晶的晶，这是妈妈取的。

    她希望我成为正直的孩子，就好像清澈透明的水晶。

    记得听到妈妈对我这么说时，我感到高兴。

    我觉得这是很漂亮的名字。虽然脑中只剩下纪录，但是我当时的心情确实是这样。

    六年前硝子刚来时，她的名字也是妈妈取的。

    她说那是个和水晶一样透明，而且适合女孩子的名字。

    晶与硝子。

    水晶与硝子（glass）。

    两个名字刚好凑成一对，我因此更喜欢自己的名字——

    「唉呀，是这样吗?不过这也难怪。」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陌生人。

    「毕竟在晶回来之前，你曾经是晶。」

    回来之前?

    「也难怪你会误以为自己是晶。」

    误以为?

    「啊，这么说来我倒想起一件事，失败作。」

    无限回廊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转身说道：

    「你还不知道我的由来吧?」

    由来?

    身为虚轴的由来吗?

    的确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世界。

    「我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终结。」

    无限回廊意有所指地说道：

    「我是——因为镜的猜测观望而诞生。」

    他继续说下去：

    「或者……应该说猜测观望论就是为了我而创立。」

    ——说个不停：

    「……我啊，失败作。」

    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正在提醒我。

    ——停止。

    我应该停上。

    我的内心不断制止自己。

    停下来。

    不要听。

    不可以听。

    听下去事情将变得不可挽回。

    「……镜曾经生下的死胎……那个原本应该被命名为『晶』的孩子，如果活下来会怎样……我就是在这个猜测观望下诞生的虚轴。」

    ——我听到了。

    「也就是说，我是你没能生下来的哥哥。我没告诉你吗?」

    ——这家伙的确说过。

    就在我将寄生在姬岛姬身上的他切离开来时。

    它曾经叫我弟弟。

    我一直以为那是一种比喻。

    没错，就只是一种比喻——

    「失败作，要知道晶这个名字……本来就不属于你，而是属于我的东西。」

    「嗯，你只不过是替代品的失败作。」

    爸爸接着说道：

    「你是第二胎，生下来之后一直很健康，不过终究是失败作。对镜来说你只是个替代品，有了你不代表晶已经回来。所以我才打算改变整个世界。」

    「可是这孩子还是失败作。」

    这次轮到妈妈开口：

    「他是个不完全而且脆弱的世界，我们必须让这孩子变得更强大。所以我们要把所有虚轴统合起来，当成稳定我们这个世界的联系。我们必须培养一个让爸爸妈妈都满意的晶。」

    她靠近无限回廊，像拥抱自己的孩子般紧紧抱住他：

    「人们常说孩子能把夫妻联系起来不是吗?」

    我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话。

    不懂。无法理解。他们说的话我一点都不明白。

    我自然而然地出声：

    「那个……时候。」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提出疑问还是恳求。

    「那个时候妈妈还对我……伸出手……」

    四年半前的记忆。

    至今不断出现在梦境的情景。

    妈妈在消失的前一刻对我伸出手。

    一边伸手一边呼唤我的名字——晶。

    「是的，妳说得没错。但是……」

    那是什么——如果现在听到的是事实——当时我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啊，你是说那时候啊。」

    妈妈露出悲伤的笑容：

    「老实说，我一直试着去爱你。」

    现在的她就像个人类、像个母亲，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因为当时的我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傻瓜，还是个人类。明知道你不是真正的晶，心里不断被伦理观念纠缠。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能把平安生下来的你当成替身，代替没能出生的哥哥。」

    她先是肯定我的记忆。

    「等到树跟晶把我带到那边，我变成机械之后才恍然大悟。过去我的那些想法不过是愚蠢的欺骗，是受到无聊伦理观念阻碍的不合理情感。不，就连用愚蠢或是无聊之类的说法去分类也毫无意义，因为打从一开始，从你出生那一刻开始，我的深层意识就一直把你当成晶的替代品。」

    然后在下一段话否定我的记忆。完全不考虑我的人格，甚至彻底否定我的人格。

    「……妳说什么?」

    我感到手脚逐渐麻痹。

    眼前的一切——连同我的人格变得朦胧。

    我从来不知道在自己出生前，爸妈有过一个孩子。

    不知道他们把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取名为「晶」。

    我什么都不知道。

    替代品。

    失败作。

    受到期待却未能出生的孩子。

    取而代之出生的孩子。

    打从一开始就是替代品。

    当原本想要的东西存在时，替代品自然没有存在的必要——

    不，不对。问题不在这里。

    什么代替、什么亲情部不是重点。

    就算爸爸从来不肯正眼看我，就算有关温柔妈妈的记忆全部部是虚假，这些都不是结果。

    否定出身，也就是过程的破灭。

    不是城岛晶的我活到今天。

    从出生到今天。从硝子出现到今天。从爸爸妈妈消失那天到今天。从无限回廊开始骚扰我们到今天。

    这一连串的过程形成我的人格。

    试图守护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日常，这就是我的人格（fake）。

    若是如此。

    「是的，妳说得没错。但是……」

    若是如此，我——

    ……

    「我……」

    我喃喃自语：

    「我到底……是……谁?」

    「刚才不是说了吗?你是替代品的失败作。」

    爸爸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

    我的身体开始颤抖。

    一直以来，我不断掩盖、修补发生在我周围的事件，让这些事件彷佛不曾存在。

    但是其实不曾存在的——应该是我自己。

    「不过你还是有一定的价值。」

    爸爸把手插在西装的口袋里：心不在焉地说道：

    「如果你没出生，镜的精神一定没办法保持正常。」

    「……是啊。」

    无限回廊——不，真正的城岛晶附和爸爸说的话。

    我一言不发看着他们。

    硝子也没有说话。

    她在等我决定下一步行动?

    还是她不知该对我说什么?

    或者事实证明我是假货，连硝子也判断我是假货?

    她或许觉得既然我不是城岛晶，自然没有资格做她的主人——

    耳边传来津久见奏的声音：

    「喂，够了吧?逆绘。我跟这家伙才打到一半，该让我们继续打下去了……让我处理掉这个失败作。」

    津久见冷笑一声，用睥睨的眼神看向我。

    硝子透过直接连结和我对话，但是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是因为连结的讯号变弱，还是因为我是假货的关系?

    「嘿嘿嘿，真有自信啊，『坠落黑麦田之尸』。」

    「当然，我可是『还没拿出真功夫』。仔细想想吧，我的虚轴在一个星期前可是把整个学校搞得天翻地覆——怎么可能只有这种程度。」

    津久见以夸张的动作耸肩。

    「……主人!」

    硝子大叫。

    我知道周围的气氛正在改变，但是我无法动弹。虽然硝子拉住我的手，我感到自己的心似乎脱离身体。

    当我回过神来，津久见的身影已从我面前彻底消失。

    「……打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根本不需要顾虑城岛硝子。」

    声音从上面传来。

    我抬头往上看去——

    「……咦?」

    虽然内心恍惚，我还是不由得摒住呼吸。

    上空。

    阳光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巨大黑影取而代之。

    那是一个块状物。

    废弃的冰箱和洗衣机等电器聚集在一起，随处可见破碎餐具与玻璃的光泽。

    里头甚至还有汽车和脚踏车等机械。

    压倒性的巨大质量。

    废弃物集合而成的小山——

    「……!」

    物理性的危机迫在眉睫，原本动摇的精神一片空白。

    没有方法可以抵抗。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压扁。

    时间不允许我思考，我反射性地抱起硝子。

    就连制造武器的时间也没有。

    我环顾四周，寻找逃脱的路径。

    「想往哪里逃啊?」

    津久见的笑声仿佛是在嘲笑我的焦虑。

    然后。

    「像只青蛙被压扁吧，城岛晶。」

    头上的巨大物体缓缓移动，然后同一时间落在我们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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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chapter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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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4

    黎明的口哨

    （<=>chapter24）

    朝阳的位置很低，但是大楼屋顶距离太阳比较近，感觉比地面热一些。

    ——也有可能只是因为自己太过疲累的缘故。

    柿原里绪躺在水泥地上，一边喘气的同时心中闪过这个想法。

    屋顶上只有里绪和小町。

    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失败了……」

    喃喃自语的里绪用手遮住眼睛，努力不让自己因悔恨而落泪。

    就在几分钟前。

    里绪将「导现乖离之病」召唤至实轴，并将无限回廊逼至绝境。

    里绪让小町包围无限回廊之后一起进攻。一切都和七月一样，只差最后一击就能结束战斗。

    然而里绪的对手无限回廊已和七月时不同。

    就在小町即将在对手的喉咙施以最后一击时，无限回廊竟像一团雾气般从屋顶上消失。当里绪发现无限回廊是利用津久见奏——「坠落黑麦田之尸」的劣化世界穿越空间逃走时已经太迟，里绪无力再让小町分裂去追踪无限回廊，很快便不支倒地。

    自己应该多努力一点。

    至少也要再拖住对方几分钟。

    「……晶没事吧。」

    里绪很在意另一边的状况。

    但是里绪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对不起，晶。」

    里绪喃喃说道：

    「里绪没能帮上忙……没有晶利用里绪，里绪什么都做不好。」

    想到这里，里绪不禁悲从中来，连忙再次用手遮住眼睛。

    手机的铃声响起。

    「……咦?」

    会是谁呢?里绪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才发现有人传送简讯。

    手机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放心』

    里绪透过逐渐湿润的眼眶凝视那两个字——

    「……这样啊。」

    用力呼出一口气。

    「那么一定没问题。」

    即使如此，自己给晶添麻烦的事实并没有改变。

    里绪心中充满对晶的罪恶感。

    同时对另一边的安危感到担心。

    不过——刚刚的简讯已经要自己「放心」。

    那就相信吧。朋友说的话无论如何都必须信任。

    体力已经来到极限。

    肚子很饿，眼睑越来越重。如果现在睡着，起码会昏睡一整天。

    没关系。

    一定会有人——会有某个朋友来接里绪。

    如果是晶就好了。

    在早晨的阳光下，里绪的意识逐渐进入深沉的睡眠。

    ++

    同一时间。

    狭间学园一年九班。

    朝会结束的铃声响起，当级任老师走出教室，舞鹤蜜便从座位上站起。

    这是在经过自我分析之后采取的行动。虽然也可以等到第一节课结束，但是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再忍耐五。分钟。

    她穿过教室，走近一群正在闲聊的同学。

    「吶——吶——硝子今天请假吗?」

    「好像是。」

    「呜——我想借书给硝子看的……」

    「什么什么?如果是漫画，我可以代替硝子收下喔?」

    「很遗憾——既不是漫画也不是男同性恋。」

    「喂、我又不是只看那种书……!」

    即使这几个人正聊得起劲，舞鹤还是打断她们的对话：

    「姬岛。」

    「普通的漫画我也会看……啊，舞鹤……同学。」

    「……找姬有事吗?」

    自己一站过来，皆春八重立刻露出警戒神情，这让蜜有些不悦。她避开君子目瞪口呆看着自己的视线，故意发出冷笑：

    「没事才不会找妳们……姬岛，有空吗?」

    「……什么?」

    姬岛姬露出不自在的笑容。蜜很想把她带到教室外面，但是皆春八重一定不会让自己这么做，所以只好直接询问：

    「硝子今天请假吗?」

    「嗯，好像是。」

    「好像是……她什么都没跟妳说吗?」

    「嗯。」

    姬岛有些不解地点点头：

    「硝子没有联络我，可能是有急事……」

    姬岛似乎不认为这件事有什么大不了。

    「是吗……我知道了。」

    蜜心中涌现不好的预感，皱起眉头转身就走。

    「啊、舞鹤同学……?」

    不理会背后传来的声音，自顾自地走出教室。

    ——得确认清楚才行。

    蜜快步走向一一楼。目的地是二年三班，城岛晶的教室。

    来到教室外面，蜜从走廊往教室里望去。

    「……不在。」

    不只是城岛晶——敷户良司、津久见奏和津久见逆绘都不见人影。

    「啊、妳不是先前那个女生吗!」

    蜜只顾着观察教室里的情形，一名男同学突然注意到蜜，还出声向她打招呼。蜜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见他兴冲冲地朝这里走来，嘴里说着关心的话，蜜决定从他口中打听些事。

    「有什么事吗?该不会妳从以前就对我有意思吧……!」

    「城岛呢?」

    「我是足球社的塚原……咦?」

    「城岛呢?」

    「……呃、他今天没来……」

    自称塚原的男同学不知为何一脸不满，不过蜜懒得管这么多。

    「那么津久见兄妹呢?」

    「他们今天也没来……怎么了吗?」

    「没事。」

    心中担心的可能性几乎已经确定，蜜立刻转身。

    「咦、等一下……」

    不理会背后的杂音，蜜以最快的速度走向三楼。

    照理说只要询问君子就能得知殊子的情形，但是蜜不认为自己能好好和君子说话，因此决定直接前往三年一班的教室。

    珠子也同样没来学校。

    「……难道……」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那个女人该不会……」

    蜜拔腿往屋顶飞奔。

    打开铁门，寻找里绪的身影。

    一如预料——屋顶空无一人。

    「……这样啊。」

    蜜微微喘气——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现况，然后想起昨天的对话。

    ——……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我什么都没听说。

    「那个……笨蛋。」

    什么「没什么好担心」。

    什么「我什么都没听说」。

    就是因为自己无法看穿别人的谎言，那女人才会对自己说这些谎。

    「原来……是这么回事。」

    简单来说……蜜被委以重任。

    「整个学校只靠我和佐伯两个人保护?」

    的确，这个四面八方都被平面围绕的空间，是「破碎万花筒」发挥的好地方。虽然自己无法开启虚界涡，但是只要在学校里，蜜有自信连里绪也未必是自己的对手。

    而且就算有人对自己说「跟我来。」蜜也不打算离开君子所在的地方。

    殊子多半是知道这一点，才会把保护学校的责任推到自己身上。

    她用无言的讯息表达对蜜和佐伯妮雅的信赖。

    「……干得好……真的。」

    蜜下意识地露出笑容，因为殊子做得实在漂亮。

    紧接在笑容之后。

    可是。

    即使如此。

    「……竟敢设计我……」

    蜜的表情逐渐从菩萨变成恶鬼。

    紧握拳头的她从屋顶回到校舍，大步走下楼梯，口中念念有诃：

    「……饶不了那个女人……!」

    每个擦身而过的学生都被狰狞的表情吓得目瞪口呆，但是她完全没注意。

    蜜在上课钟响之前踏进吵闹的三年一班教室。多亏在一星期前的事件发生时，殊子立刻让所有同学昏倒，现在这个班级的人数远比其它班级多。

    在班上学生的环伺之下，蜜来到殊子的座位前面。

    「等等，妳有什么事吗?」

    「怎么了?一年级的?」

    「妳找小殊有事吗?她今天……咦?」

    蜜默默拔下左手的义肢。

    「呜哇啊啊啊啊……」

    「咦、咦、咦……」

    「妳、妳要做什么……!」

    所有人瞬间都吓了一跳，可是蜜毫不在乎。

    「……开什么玩笑!」

    蜜露出藏在义肢里的短刀，使尽全力在桌上刻下「白痴」两字。然后不理会目瞪口呆的三年一班同学，怒气冲冲走出教室。

    附带一提。

    舞鹤蜜误会了一件事。

    因为她在中途就失去理智的关系，气到忘记进行确认，所以到了最后都没有发现。

    此刻的保健室门口，早已挂上「本日休诊」的牌子。

    ++

    面对转移到头上的庞大质量，我拚命思考对策。

    只是因为刚才的狼狈，我一时之间想不出任何办法。

    在重力的牵引之下，山一般的废弃物无情地从天而降。

    现在才制造能扫除所有障碍的武器已经太迟。躲到地下?看来也是不切实际。

    时间甚至不够我们跑到安全的地方。

    我只能做一件事——就是尽力不让硝子受伤。我边跑边弯下身子，尽可能用身体保护她。或许我可以用反作用力场将落下的废弃物一一弹开。虽然希望渺茫，不过这是眼前唯一可能帮助我们脱困的方法。

    我为自己内心的脆弱感到后悔。

    我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不安让我无法正常思考，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得保护硝子安然脱身。

    就在此时。

    不知从哪里——某个方向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们以为这么简单就可以得逞吗?」

    随着这个声音。

    向上看的我看见某种像是藤蔓又像电线的细长物体。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前端像针一样尖锐的缆线迅速冲向我们头上的物质。

    弹簧床、音响、微波炉、皮鞋、汽车，所有的一切。

    瞬间全被刺穿。

    然后是破裂的声音。

    「……啊……」

    哨子睁开眼睛，我也同样目瞪口呆。

    遮蔽整个天空的阴影已经消失，只看得到晴朗的天空。

    空中飘落一阵不合季节的雪白牡丹雪——

    「当当当——当。」

    背后传来与眼前景象格格不入的滑稽语调：

    「刚好赶上最刺激的瞬间，我真是太帅了喵——」

    「……怎么可能……」

    回到地面的津久见满脸惊愕。

    「为什么……」

    我怀里的硝子也是一脸茫然：

    「妳怎么……会在这里……?」

    她此刻的心情是高兴、是惊讶，还是悲伤?

    那多半不量言语能够形容的感觉，但是我确定硝子现在的心情跟我一样。

    硝子叫出她的名字：

    「殊子……学姐。」

    「耶——!」

    速见殊子摆出不符合现场气氛的胜利手势，同时露出灿烂的笑容。

    「……嘿，你们果然有找救兵。」

    咬牙切齿的津久见奏出声讽刺。

    「哼，看来你们不敢两个人面对我们。」

    然而一道身影出现在奏面前，仿佛是在保护我们。

    「不敢?说什么傻话。」

    那是殊子的身影。

    她的态度如此轻薄。

    如此冷静。

    如此事不关己。

    像是从别的地方冷眼旁观整个世界。

    「未雨绸缪。敌人出一分力，我们就要出三分力。晶这个人从来不忘预留后路。」

    ——不对。

    我和硝子是两个人过来。

    我们不想连累殊子和里绪。

    我们没有告诉她们任何事。

    但是。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这家伙还是——

    「……这样啊。」

    我把硝子放回地上，站起身来。

    老实说，刚才的震惊还没有消失。知道自己不是晶的动摇是如此巨大，我的心脏到了现在依然不规则乱跳。

    但是即便如此。

    没有人拜托她，也没有人告诉她真相，她依然来到这里。

    既然如此，现在——知道这点对我已经足够。

    我忍不住想哭，但是我早已失去眼泪。

    所以我不需要喜极而泣，我应该大笑。

    「太慢了，殊子……妳刚才在做什么?」

    我的声音在颤抖，殊子不可能没听出来。

    「……唉呀呀。」

    转过头来的她不理会我的情绪，故意扳起脸孔：

    「遇到这种有如漫画的场景，一般不是要说『笨蛋，竟然这么逞强……』之类的话吗?真是不解风情。」

    「快死的角色才会说那种话。」

    「啊、是吗?」

    珠子哈哈大笑，然而她的神色似乎还是有点生我们的气。也许「竟然这么逞强」正是她想要骂我们的话。

    「……对不起。」

    「不必眼我道歉。」

    「……谢谢。」

    「也不必跟我道谢。」

    我苦笑说道：

    「那妳要我怎么样?」

    「让硝子亲我一下。」

    「好吧……可以吗?硝子。」

    「嗯，如果只亲脸颊……我很乐意。」

    硝子也笑了，现在的我无法透过直接连结确认她的情绪，但是这种事现在不重要。

    「哼，『闹钟』……竟然改变空间闯进来，看来妳费了一番工夫。」

    无限回廊愉快地开口，殊子看了他一眼之后说道：

    「是啊，而且很花时间，这种事实在不能常做。不过既然你在这里……看来里绪失败了……

    「嘿嘿……『有识分体』跟我打成平手，我是逃过来的。」

    「里绪……?」

    看来无限回廊之所以来迟，是因为里绪拖住他的缘故。

    我在感谢里绪的同时，内心也感到不安。

    「安心吧失败作，我不是说我们打成平手吗?就凭我还不足以杀死那家伙。」

    我摆出架式。

    我当然不会轻易相信无限回廊说的话，但是他如果真的杀了里绪，此刻一定会毫不犹豫说出口，让我安心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不过这不代表里绪现在平安无事，里绪很可能已经受伤，我恨不得立刻赶到里绪身边。

    人数方面还是我方不利。

    「殊子，怎么样?」

    「要逃吗?还是要冒险一搏?交给你决定。」

    公园遭到津久见封锁，任何人都无法进入。无限回廊说得对，殊子一定是开启虚界涡，透过入侵空间才能进入这里。先前她没有这么做，可见这种做法相当冒险。

    「没错……我大概只能再撑十分钟喵——怎么办?」

    我想不出逃走的方法，所以只能突围。

    「不怎么办，有十分钟就够了。」

    从殊子脚下冒出的缆线缓缓缠在一起，缆线尖端正在等待刺进某样东西的机会。我站在殊子背后，轻声呼唤身边少女的名字：

    「硝子!」

    「……是的，主人。」

    硝子到现在遗愿意呼唤我主人。

    不要去想多余的事。

    状况可能迫使我们必须刚启虚界涡，殊子也有时间限制。而且如果情况许可，我希望把小芹也救出来。

    至少得先除掉津久见奏。如果能不靠「世界终焉」办到这一点，我们就可以从无限回廊和爸爸妈妈手中逃走。

    「可以吗?」

    「当然。」

    我的手放在硝子背后。

    「……确认猜测观望（set:virtualobservation）。形状，枪（from:spear）。」

    我用眼神知会殊子，殊子微微点头。

    「……完成（OK）!」

    同时。

    长枪枪柄从硝子背后伸出，有如翅膀穿破制服。

    我用力拉出机械枪柄，将最后现身的枪尖对准津久见：

    「准备好了吗?津久见奏。」

    双手握枪，摆出架式。

    「想逃就尽量逃吧，但是我们绝不会放过你。」

    殊子的缆线也在蠢蠢欲动。

    「你手里应该还有王牌吧?再不赶快亮出来……」

    不理会津久见奏脸上浮现的恐惧。

    「……你就死定了，『坠落黑麦田之尸』。」

    我向前跳跃。

    「……唔!」

    津久见的身影迅速消失。

    长枪上的导向侦测器立刻自动捕捉对手的出现位置，我在最短时间得到信息。位置是在背后七点三十七分方向，距离2.224公尺。

    如同蜘蛛巢扩散四周的缆线也在寻找贯穿津久见奏的机会。

    能在空间里自由移动的能力非常难对付。我不知道这种能力的规模和自由度高到何种程度，但是只要对手是这种人，我能做的就是不断和对方捉迷藏。

    其实我只是扰敌的诱饵。

    主力是殊子的针。

    能够破坏空间扭曲这种现象，从上下左右前后任何角度发动的攻击。

    面对来自全方位的攻击——没有任何人能够毫发无伤。

    「咻!」一声，殊子的针刺向再次出现的津久见奏。

    找也立刻追过去。

    消失，然后再度出现，这次的位置在眼前，距离4.1。

    我的动作完全一样，在捕捉位置的同时展开追击。

    在这段时间里，「未爆弹（ARYTHMIE）」持续在地面延伸，此刻的范围是以硝子和殊子为中心半径十公尺。当缆线占据的范围越来越广，津久见能出现的位置也越来越少……除非他逃到更远的地方。

    和刚才一样，空中再次出现堆积如山的废弃物。

    「没有别招啦?津久见奏同学。」

    殊子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让闻者感受到她的冷酷。

    数十条缆线同时刺向废弃物，这次它们全都变成花瓣。

    秋天的天空散落樱花。

    地面已被有如藤蔓的缆线占满。

    津久见仍然不停消失与出现，我继续威吓他。

    抓住对手只是时间的问题。

    乍看之下，我们似乎占尽优势——然而并非如此。

    「怎么!已经结束了吗!?」

    我在大叫的同时，心中暗自感到焦虑。

    珠子所剩的时间不多，十分钟之后「未爆弹」就会消失，殊子也会强制进入睡眠。我们的对手津久见奏还没有开启虚界涡，当他召唤出自己的世界时会是什么情形，直到目前为止仍然是末知数。

    ——主人!

    硝子透过直接连结将信息传达给我。

    ——殊子剩下的时间……还有八分三十二秒!

    打倒津久见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用殊子的「闹钟」催眠他，但是我们做不到。定时炸弹跟里绪的「有识分体」一样，发动时有一定的距离限制，面对切断空间移动的津久见，就算靠得再近也发挥不了作用。

    「你就要无路可逃了，津久见奏!」

    我继续煽动津久见的焦虑情绪。

    无限回廊只是静静旁观，也许那家伙对我们这场战斗不感兴趣。不过津久见如果出言求助，无限回廊未必会袖手旁观，就连爸爸也有可能出手。

    「你要就此丧命，还是求你的宝贝妹妹帮忙……」

    为了避免这种情形，我必须极力挑衅津久见，不让他兴起求助的念头。

    可以的话，希望能在殊子开启虚界涡的期间将他逼到绝境。

    能在现在的状态下解决他当然是最好，如果不行，至少也要撑到津久见开启虚界涡。

    因为当虚界涡开启之时——他必须暂时解除他的能力。

    当所有空间扭曲消失的瞬间，我们就有致胜的机会。

    「可……恶。」

    津久见奏咬牙切齿低声咒骂：

    「竟敢这样对我，城岛同学。」

    「你还有空说话吗?」

    我在挑衅的同时挺枪进攻，津久见躲开攻击，但是躲开的位置已有殊子的针在等待。

    「……真是……开什么玩笑!」

    即使利用空间转移回避，但是能够移动的位置十分有限。

    没有被缆线覆盖的地方——一点钟方向的两公尺外。

    「……咕!」

    对方又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攻击，只是此时周围的空地只剩两处，不是左就是右。

    那是——故意留下的空间。

    「右边!」

    目标出现的同时，所有缆线一齐聚集过去，我则是将视线转向左边的空间，等待转移后的津久见出现在那里。

    然而。

    「……我认输了。」

    津久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暗自咒骂一声，停下手中的动作。

    长枪的侦测器告诉我目标的位置在我们前方15.22公尺。

    那是殊子的势力范围之外，位在公园角落的爬竿上——

    「原本想等到速见殊子耗尽时间，可惜我再也撑不下去……真是可怕。没想到我会被你们这种只靠蛮力的手段逼得走投无路，看来我意外地没用。」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

    我用手势通知背后的速见殊子，叫她暂时休息保存实力。

    津久见在远处看着所有缆线一起消失，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容：

    「没办法，如果这次打不赢，我就真的一无是处了。」

    他的视线往爸爸、妈妈还有无限回廊的方向一瞥：

    「保命要紧，我也顾个了那么多了。」

    津久见缓缓闭上双眼。

    「……来了，殊子。做好准备。」

    「Yes，sir——」

    珠子的回答在玩笑中隐约透着紧张，她把自己的手伸进口袋里。

    津久见奏开始喃喃自语：

    「…………魔术师的座位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CCKKWQPPZ）。」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笼罩整个公园的封闭空间跟着消失。

    「魔术师的睡铺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KKCCKKWQPPZ）。

    魔术师的证明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PPKKWQPPZ）。

    魔术师的生命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SSKKWQPPZ）。

    魔术师的表层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VVKKWQPPZ）。

    魔术师的深层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MMKKWQPPZ）。

    魔术师的恍惚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RRKKWQPPZ）。

    魔术师的芳香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OOKKWQPPZ）。

    魔术师的永远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JJKKWQPPZ）。

    魔术师的剎那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GGKKWQPPZ）。

    魔术师的倍数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AAKKWQPPZ）。

    魔术师的系数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NNKKWQPPZ）。

    正因为如（UUUVV）此，

    魔术师的倍数率存在于此处（TTLB@@@@@@@@@）——」

    旁人无法理解，介于异世界的语言与算式之间的话语。

    仪式。

    然后——

    「开启虚界涡……『倒错森林（hapworthNo.0）』。」

    以津久见奏为中心……周围景象的颜色一起反转。

    「这……是?」

    我有一种整个世界变成负片的错觉。

    黑色变成白色。白色变成黑色。黄色变成蓝色。蓝色变成黄色。绿色变成桃红色。桃红色变成绿色。

    除了我们之外，公园里所有的颜色都反转成互补色——原本普通的景象变得令人作呕。

    「……哇啊……」

    殊子表情凝重地发出感叹。

    「如何?很漂亮吧?」

    站在爬竿上的津久见奏得意地笑道：

    「这就是我的世界本来的模样。」

    「真是乱七八糟啊，津久见奏。」

    颜色的变化也使人的距离感失常，津久见所在的位置看起来比刚才更远。

    既然那家伙没有离开现在的位置，代表他可能无法在这个状态下使用扭曲空间的能力……当然也可能只是在故弄玄虚。

    无论如何，津久见之所以没有发动攻击，背后一定有某种理由。

    「我怀疑你的审美观。」

    挑衅的同时，我的内心变得更加焦躁。

    我完全看不出这家伙开启虚界涡之后叫出了什么世界。明知对手做了什么，却无法思考对策，这让我非常不安。

    「喂，殊子。」

    我小声对背后的殊子说道：

    「……没问题吧?」

    「这个嘛……」

    殊子的回答也不太妙。

    「谁知道?看起来不像没问题……」

    「……什么啊，妳的说法只会让人不安。」

    「哼，你们还有时间聊天吗?」

    仿佛在嘲笑我们，津久见像个演员摊开双手：

    「说得也是……我的这个世界不像你们的世界那样暴力。」

    于是我出声威吓：

    「谁知道你的话是真是假……如果你不动手，我们要进攻了。」

    「你在说什么，城岛同学。我没有动手?你错了。」

    他的表情像是看见非常可笑的事：

    「早就开始了。看看脚下吧，笨蛋!」

    ……脚下?

    「……主人!」

    听到硝子的大叫，我连忙往下看——眼前的情况让我呼吸困难。

    「什……」

    我、殊子还有硝子的脚，正从鞋子开始逐渐变色。

    原本白色的运动鞋变成黑色，互补色出现的范围已超越鞋子来到长裤下襬。硝子和殊子也一样，颜色像水一般往上渗透，反转的世界慢慢地、确实地吞噬我们。

    我反射性地将一只脚抬离地面，但是变色的部分没有复原。

    「没有任何不自然的感觉……这个颜色……主人，无法分析。」

    「殊子!」

    「我在试了!看来是没有用。」

    殊子让缆线刺进自己的脚，脸上露出焦急神情。

    「没用的。」

    津久见看着我们惊慌的模样，一脸嘲弄地说道：

    「你们既没有生病也没有受伤。速见殊子，妳的『未爆弹』在这里毫无用处，因为你们跟刚才比起来没有任何不同。」

    「……什么意思?」

    「想知道吗?我的『倒错森林』……」

    津久见的声音让我的心脏跳得更快。

    「只不过是把现实冲印在这个世界。」

    ——冲印?

    「没错，这里和另一侧是完全隔绝的不同次元，是位在另一个空间的异界。跟虚轴那种分支出去的多重世界不一样，说起来就好像照片的负片……只是功用刚好颠倒。负片是透过将影像冲印到相纸上产生世界，『倒错森林』则是反过来把现实世界冲印成现在的景象。」

    「……难道……」

    我这时才发生直到刚才为止，周围的景象还是那种怪异的颜色——不过所有的颜色正在逐渐恢复原状。

    只有我们的身体继续受到互补色侵蚀。

    「没错，你很聪明。」

    津久见点点头：

    「你们正在被冲印，冲印到这个即将消逝的世界上。」

    「呐，晶，他的意思是……我们几个会被关进照片里?」

    「……看来是这样。」

    殊子以不高兴的语气说声：

    「……糟糕……」

    环顾四周，我受到的侵蚀已来到膝盖附近；殊子也一样，唯有硝子只有鞋子变色。至于津久见奏，还有看起来对这里毫无兴趣的爸爸、妈妈和无限回廊，受到侵蚀的速度都远比我和殊子来得慢。

    「每个人的症状都不一样。」

    「没错，就和冲洗照片一样，只要减少光量，冲印的时间自然会拉长……老实说连我自己都没办法停止这种侵蚀，顶多只能让它变慢。不过你们放心，你们被冲印的速度绝对不会变得比现在更快。」

    津久见的身影消失，随后移到距离我们十公尺的前方。

    「……还能使用能力啊。」

    「没错……我们要不要继续来玩捉迷藏?我被空间追逐，你们则是被时间追逐……谁会先被追上呢?」

    津久见看起来游刃有余，甚至没有对我们发动攻击的意思。

    看来他有自信不会在限制时间里被我们捉住。

    「……情况比想象中来得糟糕啊。」

    我几乎不敢想象侵蚀蔓延到全身时，会是什么情形。当务之急是想出应付现况的方法。

    「硝子……行吗?」

    「不定量子回路本身没有问题……要开启虚界涡吗?」

    「不，那是真正的最后手段。」

    老实说，我可以打破眼前的状况。

    只要召唤我们的「世界终焉」，其它虚轴的世界法则都会失效。但是那是最后手段，是真正束手无策时的绝招，一旦发动就再也没有退路。

    在祭出绝招之前，我们应该先亮出王牌。

    「喂!」

    我对背后大叫一声。

    目标是殊子背后——公园里的树丛。

    「够了吧……可以出来了!」

    「城岛同学……你在说什么?」

    见到津久见讶异地皱起眉头，我冷笑回答：

    「……你的失误就是开启虚界涡。」

    在开启的瞬间，任何虚轴都无法使用自己的力量。

    要将虚假的世界召唤出来就必须遵守这条绝对的规则。当津久见召唤出「倒错森林」时，他必须暂时解除公园的空间封锁。

    也就是说在那段时间里，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公园。

    殊子在突破空间封锁过来时曾经说过。

    敌人出一分力，我们就要出三分力。

    这种饶口的说法自然是殊子特有的暗示。

    我和硝子是一，殊子是一，加起来是二。

    和三相比还差了一——

    「难道那时候……?」

    「没错。」

    我点头肯定津久见的惊愕，再次把视线望向背后。

    「别躲了……舞鹤!」

    我对应该已经潜入公园的舞鹤蜜开口——

    「咦?晶……你在说什么?」

    然而殊子的语气显得很意外。

    「……啥?」

    我不禁发出滑稽的声音。

    什么叫「我在说什么」?

    「那是什么意思?」

    当我说「做好准备」时，这家伙明明将手伸进口袋里。我一直以为她是趁机打手机，向外界发出信号……

    「小蜜不是在学校吗?」

    「………………咦?」

    这句话让我忘记现在身处的状况。

    我忍不住转身背对津久见奏，面对殊子问道：

    「……妳刚才不是说……『三分力』吗?难道那只是……」

    「啊、不……不对不对，那句话当然是有所含意，你没有猜错。」

    殊子用力摇头，身上的互补色已经蔓延到膝盖上方。

    「所以说、那个、我们的确是有帮手……」

    「那么……」

    我正要询问是谁，忽然听到一阵沙沙声，一个人从树干背后现身。

    「………………咦?」

    我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呃、因为她难得说『我要去』，所以……不过晶也有错吧?我可不记得说过小蜜要来。」

    殊子的说法像是在帮自己辩解。这让我想起来，她从刚才就一直说些「不像没问题」、「糟糕」之类的话，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没想到结果竞然是这样。

    「谁猜得到会是这个人!」

    「……呵呵呵呵。」

    阴沉、忧郁、诡异，好像刚把从地下钱庄借来的五百万用来赌马，可是一次输个精光……这阵笑声就是给人这种感觉。

    「晶同学真残忍，对我没有期待就算了，竟然把我彻底遗忘。晶同学当我是透明人吗?这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表现自己才好……嘻嘻。」

    虽说我刚才的表现是有点过分，但是这个人明显具有过剩的自虐能力，转身说出一连串自怨自艾的独白。

    不只如此，我们随即发现另一个异状。

    「……呃。」

    看见佐伯老师的样子，硝子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困惑地往后退了一步。殊子也显得很不自在。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佐伯老师身穿和平常一样的白袍——

    在白袍之下。

    平常总是穿上整齐套装的躯体，现在看起很不一样。

    「那个……佐伯老师?」

    她不知为何穿着一套风格介于SM女王与摇滚乐手之间的紧身皮衣。

    胸口开得很低，脚上还穿着紧身皮靴。光从身材和服装来看，这身打扮绝对不输职业模特儿。然而佐伯老师病态的表情和一袭白袍让她的装扮风格显得十分异常，异常的程度比一个人开着煞车故障的车冲向悬崖还夸张。话说回来，这个人刚才是不是说过「不知道该怎么表现自己才好」啊?有说过吧?她有资格这么说吗?

    「呃……请问这套衣服是……」

    「呵呵，是决斗服。」

    佐伯老师回答得斩钉截铁，只是我不知道她到底想和什么决斗?

    然后她像是刚嗑药而精神亢奋的自残系庞克乐团主唱即将上台一般，慢慢——朝我们走来。

    「呵呵呵……这个世界不知不觉就染上一层漂亮的颜色。你看我的靴子越变越白……如果被这些颜色染遍全身，不知道会怎么样?」

    「呃……那个……」

    老实说，现在可是紧要关头。

    不知是否听见我的心声，佐伯老师摇晃她的身体，像个重病患者来到我们面前：

    「那么……我该做什么才好?」

    「……这是我的问题。」

    ——到底应该怎么办?

    「呃、主人……」

    硝子有点害怕地抓住我的衣袖：

    「还是开启虚界涡吧……?」

    ++

    如今我终于亲身体验——

    即使面对极其紧迫的危机，有些人就是有办法在瞬间让紧张气氛彻底消失。

    「呵呵呵呵……」

    佐伯老师的笑声在这个满是互补色的世界里显得状况绝佳：

    「还好你们几个都没有受伤，要是你们之中哪个人流血，我一定会马上昏倒，那么一来还真搞不懂我是来做什么……嘻嘻。」

    呃、就算是现在我们也搞不懂妳是来做什么。

    这已经不是懂不懂得看状况的问题。佐伯老师周围的紫黑色阴郁空间，此刻正在迅速取代现场原有的紧张气氛。

    就这点而言，佐伯老师的威力还在津久见奏的「倒错森林」之上。

    「……佐伯妮雅是吧。」

    十公尺外的津久见摆出满不在乎的神情。

    「你们打算怎么办?对我来说人数再多也没关系。别忘了你们的身体已经有一半被冲印到那个世界。」

    ……呃，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有舞鹤蜜的「破碎万花筒，情况或许还有转机。在平面之间跳跃的虚轴可以从津久见奏看不见的死角发动攻击。

    然而佐伯老师的虚轴无法直接攻击敌人，只能够暂时治愈伤员——

    津久见说得没错，他和在远处观战的树、镜和无限回廊，再加上一个我，这五个人到目前只有脚踝以下变色。可是主人他们已经被侵蚀到腰部附近，这样下去落败只是时间的问题。

    「来吧，有什么手段就趁现在使出来吧。」

    津久见奏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不过没有发动攻击。他是想确保自己的安全?还是想仔细观察我们痛苦的样子?或者是在引诱我们开启虚界涡?

    「主人……怎么办?」

    我再次询问身边的主人，要下决定就要趁早。

    「嗯、啊……这个嘛……」

    然而主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看起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许佐伯老师的出现让主人不知不觉有些放弃。

    佐伯老师用一种仿佛明天就是世界末日的表情开口：

    「呵呵呵呵呵呵。吶，殊子同学，有件事昨天忘了问妳。」

    「……什么事?」

    「妳有在玩FF3吗?」

    不过却说出与现况毫不相关的话。

    「啥?」

    「我是说FF3。」

    「呃，现在真的不是这种时候……」

    「我正在烦恼没有人和我联机，这样下去我就拿不到隐藏职业了。呵呵呵……难道孤独的人连玩游戏的资格都没有吗……」

    「呃、我是有在玩……可是……」

    「喂!」

    殊子因为佐伯老师的问题支支吾吾，主人急得大叫一声。

    没错，现在不是谈论那种奇怪游戏的时候。

    「那个，可以请殊子同学跟我联机吗?我知道妳不愿意跟我这种垃圾联机，可是我真的受不了。里绪同学不擅长RPG，我自己在收集洋葱装备却没有可以装备的职业，就连我也得承认这样真的很没意义呢嘻嘻……」

    「知道了!我知道了!」

    已经被侵蚀到胸部下缘的殊子用力点头：

    「我会寄信给妳，还会附上熟练度最高的职业卡片!」

    「那个、殊子，还有佐伯老师!」

    再也忍不住的我不禁大声说道：

    「现在不是说那些事的时候……」

    「冷静一点，硝子。」

    「现在也不是冷静的时候，主人。」

    「总之冷静一点!」

    连主人也变得很奇怪，竟然抓住我的手，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呵呵呵呵……成交。」

    佐伯老师就这样蹲在原地。她是在看地上的蚂蚁吗?真想叫她晚点再去踩扁那些蚂蚁——

    ——这吋。

    「……啊。」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想通了吗?虽然还不习惯……但也别老是意气用事。」

    为何主人和殊子在啼笑皆非之余还能恢复冷静。

    为何他们在限制时间迫在眉睫之际还能说出那些无关紧要的话。

    「虽说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不过还好有这个人。」

    佐伯老师蹲在地上，她的脚下有一道黑影。

    即使在这个所有颜色都被反转的世界里，那仍是一道黑影。

    「……嘿。」

    津久见奏的声音像在讽刺，却又难掩焦躁之色。

    「原来如此。」

    佐伯老师继续盯着地面。

    然后。

    「……砰——」

    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我、主人、殊子还有佐伯老师身上的互补色一齐停止侵蚀。

    之后仿佛像是时光倒转——从我们身上消失。

    「……这下子全部『unknown』了。」

    佐伯老师慢慢站起。

    没错，由于佐伯老师平常只会用她的能力疗伤，我自己也很少受她帮忙，因此忽略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的能力并非只对伤口有用。

    强制令收拢的波动函数重新扩散，藉此干因果律，让已经产生的结果回到原点。

    这就是佐伯老师——佐伯妮雅的「unknown」。

    「这样姑且算是回到起跑线了。」

    「哼。」

    津久见奏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不过没能够解除这个空间……你们只是回到几分钟前，让冲印的过程重新开始罢了。」

    主人不高兴地回答：

    「是啊，的确如此。」

    「而且，要让这个逆转后的结果成为确定的未来……那就非得解决身为原因的我吧?我看你们只是让自己多苟廷残喘几分钟。」

    「……我正在想办法。」

    主人的自信态度有一半是发自真心，一半则是虚张声势。

    佐伯老师的能力多半连殊子的「未爆州」限制时间也能重设。只要津久见奏不逃走，要打倒他绝非不可能的事。

    问题是——从头到尾冷眼旁观这场战斗的树和镜还有无限回廊。

    那两个人若是出手，对我们来说便是压倒性地不利。

    最好的情况就是现在解决津久见奏，然后以我们的虚界涡为挡箭牌撤退。能够这样收场当然是最理想，然而现况若是持续下去，我们很可能必须召唤「世界终焉」对付津久见。

    「啊……对了。晶同学，殊子同学，还有硝子同学。」

    就在主人准备迎战的同时。

    「有件事想先告诉你们……」

    我开口回应：

    「什么事?」

    「老实说，像我这种垃圾根本不应该说出这种话……呵呵呵。」

    「……妳想说什么?」

    「嗯，就是……」

    佐伯老师带着黑眼圈的双眼透过头发缝隙向外窥探，同时伸出舌头轻舔嘴唇。那是一种不知该说是妖艳还是诡异的动作。

    「我想我比较适合。」

    「咦……什么意思?」

    「就算我是个垃圾，我也想用垃圾的方式把事情做个了断。」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佐伯老师不理会我们讶异的表情。

    「呵呵、呵呵呵。」

    ——开始发出笑声。

    「呵呵呵、嘻嘻嘻……」

    「呃，老师?」

    我不明白佐伯老师想做什么，只好向她走近一步。

    「嘻嘻嘻嘻嘻……」

    她依然笑个不停……不对。

    ——这和平常的她——不一样?

    我发现事有蹊跷，立即停下脚步。

    「呵呵……嘻嘻。」

    那种笑声。

    「呵呵呵呵呵……」

    笑声——

    「怎么……了?」

    「什么……」

    主人和殊子都忍不住皱起眉头，一脸疑惑。

    「嘻嘻。」

    不知何时开始。

    佐伯老师那种可以说是「在丧礼中被敲木鱼的声音逗笑」，既诡异又不明所以的笑声!

    此刻正随着回音一同响起。

    「嘻嘻……嘻嘻……」

    笑声彷佛可以摇晃地面。

    「呵呵呵呵……」

    声音似乎不是来自耳朵，而是从身体其它部分传来。

    佐伯老师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甚至无法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在笑。

    「妳、想……做什么……?」

    就连津久见奏的声音也出现恐惧。

    他先是后退一步，然后像想起什么表情一变：

    「……!佐伯妮雅，待在那里不准动!」

    在他大叫的同时，那些声音——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

    瞬间。

    「嘻嘻……开启虚界涡。」

    佐伯老师的黑影——unknown。

    轻轻地。

    像是从地面剥落一般站起来。

    组身的同时，形体也跟着扭曲。

    最后变成一个有着圆形头部、身体细长、没有手脚的物体。

    异样的景象。

    黑影不再维持佐伯老师的形状。

    它甚至不再是平面——而是立体。

    有光才有影，但是这道黑影是无视光线的存在。

    附身在佐伯妮雅这个个体的世界——

    它的名字是——

    「……『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paradoxicakparadox）』」

    佐伯老师说出世界的名字，同时缓缓抬头。

    黑色的物质伫正在她背后，高度几乎是她的三倍。

    外表像是被人切掉所有触手的章鱼，平滑的表面没有光泽，巨大的身躯不断发出介于蠕动与痉挛之间的抖动，但是没有要移动的意思。

    「佐伯……老师。」

    我不认识这东西。

    它拥有什么样的力量?是什么样的世界?

    她从来没有对我提起。

    「殊子。」

    「……呃。」

    面对我询问的眼神，殊子只是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晶呢?」

    「我也是。里绪应该知道……可是……」

    「晶同学。殊子同学。硝子同学。」

    就在我们感到困惑之际，佐伯老师把手插在白袍口袋里，笑着对我们说道：

    「最好不要看着它……会被吸进去。」

    「……这是……什么东西?」

    目瞪口呆的津久见奏念念有词，游刀有余的表情不复存在。

    「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这是unknown的世界。」

    佐伯老师呵呵笑个不停，看起来乐在其中。

    「放心吧，津久见同学。」

    她一步也没动，却散发出强大的压迫感。

    「你绝对逃不掉的。」

    「……哼!」

    津久见奏的身影突然消失。

    他利用空间瞬间移动，再次来到爬竿顶端，同时把视线投向佐伯老师和她的影子——「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

    「那到底是什么东……」

    话只说到一半就停止。

    「……咦?」

    我们同样说不出话。

    就在津久见奏瞬间移动的同时，佐伯老师背后的巨大黑影也瞬间消失。

    那不是空间移动。也就是说——

    「……原来如此。那是影子。」

    主人说得没错，「影子」。

    「不见了……跑到哪里去了!」

    津久见奏忍不住大叫。

    可是现场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黑影「跑到哪里去了」。

    脱离佐伯老师的「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已经来到津久见奏身后，以诡异的模样在他背后蠢动。

    影子从津久见脚下伸出，像是长在爬竿上。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大声嚷嚷的津久见奏看起来非常滑稽。

    佐伯先生喃喃说声：

    「……不要看它的眼睛。」

    剎那之间。

    像是无脚章鱼的黑色物体——「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头上出现一个大眼睛。

    没有虹膜也不带任何感情，看起来就像某种装置的无机眼睛。

    影子开始移动，从慌张的津久见背后，缓缓来到他的面前。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出现的黑影让津久见大吃一惊，反射性地发出尖叫。他急忙传送到爬竿旁的地面。

    影子依然跟着他。

    「……啊、啊啊啊!?」

    津久见奏更加慌乱，再度转移自己的身体，逃到我们前方五公尺。

    「……不管逃到哪里都一样。」

    不知他是否听得见佐伯先生漆黑的低语。

    「没有人能逃离自己的影子。」

    不管逃到哪里，就连逃跑的过程也一样。

    「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彷佛是要打招呼，从津久见奏背后绕到他身前，用巨大的眼球凝视他的双眼。

    「…………………………噫。」

    目光交会。然后是有如怒涛的侵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伴随物体流动的声音响起。

    黑色物质不断流进津久见奏的眼里。他用手遮住眼睛，但是一点用也没有。不一会儿，体积比他大三倍的身体有如寄生虫进入他的体内。

    「……结束了。」

    佐伯先生如此宣布，黑影有如雾气消失无踪。

    「关闭虚界涡……啊……好累。」

    四周只剩下回音。

    津久见奏坐倒在地，他的惨叫与凌乱的呼吸逐渐平息，「倒错森林」也在此时消失。

    ……我们终于摆脱侵蚀我们身体的互补色世界。

    「所以说呢……三位同学。」

    不理会动弹不得的津久见奏，佐伯老师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脸上再次浮现阴郁的表情，以弯腰驼背的姿势面对我们：

    「呵呵呵呵……虽然我只是个垃圾……偶尔还是希望你们找我帮忙。」

    她发出带有自虐意味的笑声，但是没有移开看向我们的视线：

    「毕竟我是老师。」

    「……咦?」

    「而且你们是我最重要的学生。」

    她的笑声和表情还是一样诡异，不过隐约让人感到可靠。

    ++

    说到这里，佐伯老师像足有些难为情按地住嘴巴。

    一般人做出这种动作像是在忍住笑意，但是这个人看起来却像是拚命忍耐呕吐。我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傻傻望着她。

    「唉呀，真难为情。」

    ……她真的是在害羞。

    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津久见奏的虚界涡已经关闭，我们暂时俄离危机。

    佐伯妮雅的世界法则「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

    那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力量，直到现在我还无法理解。

    「他……到底怎么了?」

    津久见奏跪在原地。他没有死，我可以看见他在呼吸。

    我试着询问佐伯老师：

    「妳到底做了什么?」

    「效果很快就会出来……我不太中意就是了。」

    她用痛苦的表情说出抽象的话：

    「他的命运发狂了。」

    「命运……啊。原来如此。」

    有个人对佐伯老师的话做出反应。那个人是从头到尾保持旁观的城岛镜——我的妈妈。

    她在同伴战斗的过程中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对我们发动攻击。直到津久见被打倒，她才微笑看着我们。

    「……什么『原来如此』?」

    「命运可以说是由过去与未来交织而成的不规则多边形，是观测者自我观测的历程本身。命运就像是一张简略地图，对它的观测最终会加上某种意义。至于现在的情形可以说是一种『悖论的悖论（paradoxicakparadox）』。也就是说，佐伯妮雅……那个的眼睛可以对目标进行强制观测，将对象过去观测的一切事实任意改写。这就像是去搅乱一幅由相似图形构成的大理石图案，让它变换成完全不同的大理石图案。」

    然后她移动视线看向身旁的爸爸：

    「……我说得对吗?树。」

    「没错。」

    爸爸点头说道：

    「此外再补充一点，佐伯妮雅之所以会失去未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佐伯长期受到『命运调节用多免元干涉体』的强制观测，她必须牺牲自己的未来，才能勉强保有自己的过去。这种情形不能说不有趣，只是不够完全。」

    然后爸爸又说出奇怪的话：

    「……话说回来，我很久没看见那个了。」

    「你说……什么?」

    ——「很久没看见」?

    「什么意思……」

    我感到十分讶异。

    佐伯老师彷佛是要加深我的讶异，往前踏出一步说道：

    「嘻嘻……我也很久没看到了。」

    她的笑声还是一样阴沉，又显得有些愉快。

    「好久不见了……城岛老师。」

    「嗯。」

    爸爸回答得很自然，我显得更加讶异。

    「等一下，这是怎么……」

    「嘻嘻……晶同学，我不是说过这件事和我『有关系』吗?」

    有关系?

    「啊……」

    我想起来了，那是在两天前的午休时间。

    ——这件事和我也不算没关系。

    她的确这么说过。我以为……

    「我跟他也有一些过节。」

    佐伯老师不知为何用怨恨的眼光看若爸爸：

    「城岛树先生……是我大学时代的老师。嘻嘻……也是把『unknown』放进我体内的人。」

    「……咦……?」

    这句话让我非常讶异。

    因为直到刚才为止——我从没听过佐伯老师提起这件事。

    「可惜是个失败作。」

    爸爸毫不避讳地承认佐伯老师的指控：

    「命运系数的变化太过杂乱，完全没有实用价值，也无法控制命运……不过还是得找一天把它收回来。」

    「佐伯小姐，妳是来找树报仇的吗?」

    「呵呵呵呵……怎么会。」

    佐伯老师摇头否认妈妈的问题：

    「我只是来保护我的学生……嘻嘻，我重新读了一次大学，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份工作。总是要好好经营的……呵呵呵呵。」

    听到这里，我在惊讶之余更有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感觉。

    这个人隐瞒过去的工夫真是高明。早在认识我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知道我的身分。

    然而就连面对在自己身上植入虚轴之人的亲生儿子，还是绝口不提这件事——

    「妳这个人……真令人吃惊。」

    「唉呀，是吗?那我瞒着你们就算有价值了……嘻嘻。」

    津久见奏站了起来。

    「唉呀，看来结束了。」

    妈妈的语气像是在说与自己毫无僩系的事。

    「他身上发了什么事?『坠落黑麦田之尸』似乎还在。」

    然而津久见对妈妈的话毫无反应。

    「……咦?」

    他开始自言自语。

    「这里是哪里?」

    他的语调，他的表情。

    先前那种夸张的做作态度消失无踪。

    「……利香子和美沙呢?」

    就连言行举止也变得怪异莫名。

    「……『利香子』和『美沙』根本不存在。」

    佐伯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哀伤，却又冷酷无比：

    「他身上只剩下被『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改写得面目全非的过去与未来。他得到了完全不同，而且是虚构的人格……很残酷吧。」

    「这里是公园?利香子和美沙呢……?」

    津久见在四周走来走去，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我甚至怀疑他是否知道我们的存在。

    这的确是一幅丑恶的景象。

    简单来说，津久见失去一直以来身为津久见奏的人生——被植入虚假的记忆和情感。

    「……真可怜……不过这样一来我们的对手就只剩下你们。」

    殊子像是要把我的思绪拉回现实，在感叹之余如此说道。

    「你们是无限回廊还有……晶的双亲是吧?你们打算怎么办?」

    「……唉呀唉呀，情况变得对我们不利呢。树，该怎么办才好?」

    「不怎么办。」

    爸爸还是没有丝毫动摇：

    「反正面已经见了，该谈的也谈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在这种情况竟然说得出这种话。」

    「嗯，可以。」

    爸爸的回答让我感到愤怒，我上前一步说道：

    「我已经知道你的目的，津久见也失去力量，现在的情况对我们非常有利。我不会再犹豫，现在就要除掉你们。」

    「唉呀，怎么可以对爸爸妈妈说这种话，真是坏孩子。」

    「亏妳说得出口……刚才是谁说我不是晶……!」

    「唉呀唉呀。」

    「爸爸、妈妈……?」

    东张西望的津久见对我说的话产生反应。

    「咦，是爸爸和妈妈吗?」

    外表是十七岁年轻人的人却用孩子的语气说话，那个样子滑稽到了让人觉得可怜的地步。

    我重新握紧手中的武器。

    ……要救出小芹就必须破坏这家伙体内的虚轴。

    「抱歉，津久见……觉悟吧。」

    我将手中长枪的枪尖对准津久见。

    「爸爸……妈妈。」

    无视于我的紧张，津久见带着笑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然而。

    无限回廊来到津久见面前开口：

    「很遗憾，『坠落黑麦田之尸』，他们……不是你的爸爸妈妈。」

    「咦?大姐姐是谁?」

    两人的身高差距，与语气的年龄正好相反。

    我意识到无限回廊的意图，忍不住大叫：

    「……津久见，快逃!」

    「咦?」

    津久见被我的叫声吸引，转过头看向我。

    「哼。」

    但是无限回廊快了一步。

    「嚓!」的一声。

    无限回廊的纤细手臂从津久见的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伸出。

    「……啊，咦?」

    发出声音的同时，津久见嘴里涌出鲜血。

    「他们……不是你的爸爸妈妈，是我的爸爸妈妈。」

    无限回廊拔出手臂。

    「……呜?」

    津久见倒在地上，恐怕根本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

    「嘿嘿。好了，『坠落黑麦田之尸』要消灭了。镜……快统合。」

    「嗯，我知道。」

    妈妈来到尸体附近。

    在不停痉挛，很快就要变成尸体的躯体面前蹲下。

    「看来『逆绘』的人格设定可以删除了，『奏哥哥』。」

    她把手放在津久见头上，前后不到一秒。

    「好了……完成。」

    我看不出妈妈做了什么，她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变化，然而此刻『堕落黑麦田之尸』多半已经被她吸收。

    妈妈站了起来。

    找——我们——全都说不出话。

    「这东西快要消失了，怎么办?」

    「啊，得好好利用才行。」

    就在下一秒，无限回廊原地倒下。

    不久之后，应该死亡的津久见奏爬了起来。

    遭到贯穿的心脏已经复原，就连伤痕也消失无踪。

    「嗯，还是男人的身体活动起来比较方便。」

    拥有津久见外貌的无限回廊试着握拳——

    殊子一脸茫然地说道：

    「晶……说真的，我觉得好恶心。」

    「放心吧……我也是。」

    这是异常的景象。

    少女贯穿少年的心脏，然后少年与少女倒下，最后站起来的却是已被杀死的少年。我明白其中的道理是什么，过去的姬岛姬多半也是利用这种方法活下来。

    然而当这个景象实际发生在眼前，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这是一种无视于人类的生命、伦理还有常识，只应该出现在幻想故事的景象。

    「好了。」

    无限回廊站起来之后，爸爸对满脸厌恶表情的我们开口：

    「你们打算怎么办?问答时间还没有结束。」

    「什……」

    现在还说什么……问答时间?

    「……开什么、玩笑……」

    我几乎要破口大骂。

    「我没有开玩笑。」

    「你就是在说笑，刚才发生的事……你想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吗!?津久见是为了什么跟我们战斗!?」

    「为了什么?因为他说他想杀你。」

    爸爸露出不解的神情，像是不懂我为什么要发问。

    「不过他失败了，所以我们可以继续问答时间。」

    「……你真的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我知道。我的目标距离达成又近了一步，如此而已。」

    我想也是如此。

    这家伙就是这种人。

    不管是津久见奏、硝子、殊子，还是佐伯妮雅，在这家伙眼里都只是「总有一天必须消灭的东西」。就算刚才是津久见打赢我们，对他而言也没有任何不同。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他会抛下一切伦理和情感，走上自己计算的最短路径。

    或许这才是真正懂得努力的天才——城岛树就是这种人。

    即便面对我们三个人，他甚至不需要去想该如何胜过我们，或是计算失败的可能性。我平常所做的种种努力，他打从一开始就已放弃。不，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做那些事。

    水平不同——我的脑中浮现这几个字。

    但是我不能就此认输。

    至少在现在的状况下，情势对我方比较有利。

    「……硝子。」

    「准备开启虚界涡。」

    「……是的，主人。」

    首先是无限回廊。不，最坏的情况下——连爸爸和妈妈也必须消灭。

    问题是我有没有这个觉悟。

    我必须这么做。这两个人最终一定会像对待津久见那样对待我的朋友，里绪和殊子等人都会遭到消灭。事情拖得越久，我只会越后悔。而且如果连爸妈的记忆都消失……甚至连后悔的感觉都不存在。

    也许这么一来，我就能忘记刚才听到的那些事实。

    「……你不问了吗?」

    「没有什么好问的。」

    「啊，这样啊。」

    爸爸胡乱搔搔头，把没有点火的香烟丢到地上。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

    「嘿嘿……今天到此结东如何?」

    无限回廊发出一如往常的狡诈笑声。

    只是这些都不重要。

    我将会开启虚界涡，在停止对手虚轴一切机能的情况下，和殊子她们一起——消灭这些曾经是家人的人。

    正当我如此思考之时。

    「可是……太可惜了。」

    妈妈以有点不舍的模样看了我们一眼：

    「难得有大餐摆在眼前……吃掉一个不为过吧。」

    这句话的对象不是我。

    而是我的周围。

    为了我而来到这里的人。

    ——珠子和佐伯老师。

    「……!」

    殊子紧张地加强防备。

    「主人!」

    硝子在我耳边呼唤，同时抓紧我的手。

    我睁大双眼，紧握拳头。

    我不知道妈妈在另一个世界得到什么力量，但是——

    「我才……不会让妳这么做!」

    「也对……那就试试看吧。」

    爸爸依然不理会我的怒吼。

    「好的。」

    妈妈再次转身面向这里。

    ++

    身体瞬间被紧张占据。

    我早已意识到这个危险性。

    树将镜化为虚轴，自己则以固定剂的身分回到这个世界。也就是说此刻的镜必然以虚轴的身分获得某种力量——可是在眼前这个状况面对他们的力量，对我们来说是非常不利的事。

    殊子的时间所剩不多，佐伯老师的虚界涡才刚开启。

    主人更是称不上绝佳状态。

    就在刚才，他被迫面对难以接受的事实，知道了无限回廊的由来。

    就连我也因为这个事实感到震惊，更何况是主人。

    多亏殊子她们赶来，主人才能撑到现在，但是毕竟难以保持冷静。这从主人直到现在还没有对我的不定量子回路下达任何具体命令，就可以证明。

    还有镜——树的虚轴究竟具有何种特质?威力大到什么程度?

    在我们看穿这点之前，在我的不定量子回路得到这些信息之前，即便我们开启虚界涡，也无法构筑针对树与镜的武器。就算登入世界系，在不知道对方形式名的情况下，我也无计可施。

    在得知对方的形式名之前，我们至少必须构筑一件具备纯粹攻击力的武器争取时间。当我做出如此判断，立刻呼唤主人：

    「主人，武器!」

    「……给我……剑!」

    虽然有些勉强，至少我终于得到命令。

    眼前景象和刚才与津久见交手时相同，主人再次拔下我的手臂。由于是急忙构筑的武器，我来不及添加任何特别属性，但是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

    「殊子，佐伯老师……!」

    「我知道。」

    殊子的声音也充满紧张：

    「虽然快到极限，不过我会努力。」

    镜暖缓走向我们，脸上挂着笑容：

    「树。要怎么做?」

    「嗯，这个嘛。那就……」

    树回答镜的询问——

    「镜……10%，限制解除。」

    「是的，主人。」

    同时。

    镜缓缓举起右手，手臂与地面平行。

    接着弯曲手肘，口中说出陌生的名词：

    「定义『世界圆（partingline）』。」

    镜的手原本所在的位置——出现某种圆形。

    飘浮在空中的圆形平面。

    平面的颜色看似蓝色、白色、黑色，有如水面波纹浮在空中。

    「启动右手。开始连结世界圆。」

    镜再次伸直手臂。

    她的手伸进浮在三度空间的二次元波纹里。

    「咦……」

    就像人的手进入水面外观会变形，她的手开始变化。

    变得像是生物。

    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

    长而锐利的指甲，骨节嶙峋的手指，还有布满有如大理石复杂花纹的皮肤。

    只有在童话故事的怪兽身上才能看到这样的手——异形的手。

    「连结状况良好，宿业系数保持稳定，内部不规则多边形信息的随机数控制良好。」

    当那只手移动时，浮在空中的波纹也随之移动。

    镜操纵分界线，让右手单独化为异世界的形象，同时笑着说道：

    「如何?『全一』。这就是我们的，树和我的世界……」

    「『完全终结（allinone）』。」

    这个名词传入我的耳中——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完全终结』……?」

    主人喃喃重复她的话。

    那和我——和我们的世界一样——?

    然而我此时的惊讶与接下来发现的事实相比，显得不断什么。

    在听见形式名的同时，我下意识地登入世界系开始搜寻。

    然而结果却是——

    「主……人。」

    我不由得压低声音：

    「奇怪……这不正常。」

    「什么意思?」

    主人也有些茫然。

    「不知道，无法运算出……答案。」

    我几乎说不出话来，身体开始颤抖。

    我不停颤抖，碰撞的牙齿发出声音——好像自己遇到什么恐怖的事。

    不——我感觉到恐怖。

    「硝……子。」

    殊子也和我一样，嘴唇微微发颤。

    就连我们身后的佐伯老师也瞪大双眼呆立原地。

    「什么?那是……什么?」

    「……主人，那是……不可能的!」

    我将搜寻结果透过直接连结传送给王人。

    「什……!?」

    主人也立刻全身僵硬。

    没错。

    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觉得镜和树在欺骗我们。

    因为。

    「为什么……怎么会有虚轴没有被记载在世界系上…………」

    世界系是记载所有虚轴所在位置的情报体。

    换个说法就是虚轴的百科全书。

    当虚轴诞生的瞬间，形式名就会登录在这里。

    因此反过来说——以观测论的观点来表现——

    没被登录在世界系上的虚轴绝不可能存在。

    「这样一来……不可能做出专门用来对付的武器……」

    「唉呀唉呀。」

    镜的右手维持怪物的形象，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真想不到，只是连结就让你们吓成这样。」

    「你做了……什么?不对……」

    握在手中的长剑不停抖动，主人喃喃说声：

    「你到底想干什么……」

    声音里混杂愤怒与悲伤与惊愕——

    「竟然把妈妈变成这种怪物!变成这种毫无道理的东西!这到底是什么……你打算用这个东西做什么……回答我!爸爸!」

    声音变成最凄厉的怒吼。

    「你是怎么了?」

    然而树却无动于衷。

    「刚才不是说没有问题了吗?真是奇怪的家伙。」

    「少废话!快告诉我!」

    「嘿嘿……」

    无限回廊用冷笑打断两人对话：

    「让我告诉你吧，失败作。这个……跟你们一样是最凶恶的祸害，最下流的罪恶，最可怕的灾难。不过在此同时什么也不是。」

    「胡说……你在胡说什么……」

    「你在世界系上找不到它的名字?那是当然的。」

    无限回廊的笑容像是夹杂优越感与敬畏：

    「这东西当然不可能出现在用来记载虚轴形式名的情报体上。」

    不可能出现——?

    「听好了?因为我，也就是『晶』没能生下来，所以树创立猜测观望论。然后在『晶如果平安生下来』这个猜测观望论之下，我这个世界才能细分出来。可是你想想，事情到这里就算完美结束了吗?」

    「你在……说什么?」

    主人的声音在颤抖。

    「如果这样就是完美，四年前树根本没有必要过去。只要把再次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我当成晶，把你这个失败作丢弃，一切就可以解决。然而事情的发展不是这样，你知道为什么吗?吶，爸爸……为什么?」

    无限回廊说得没错。

    我不知道树为何要亲自前往虚轴。

    尤其他所到的是世界系上没有记载的世界，更是不可能的事。

    他为什么要把镜变成机械，变成最后的观测者，以至于变成世界本身——?

    「就算晶重生，世界还是不完全。」

    树有些不耐烦地开口：

    「透过猜测观望产生的不定量子世界与这个世界比起来不完全又不安定，所以才会生出这个远不及晶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改变这个世界。」

    「改变……这个世界?」

    「如果母亲生下来的孩子不完全，只要让母亲变得完全就好。」

    树难得用一种极其暧昧，带有暗示性的说法解释。

    「没错。」

    无限回廊点头得意地说道：

    「这不是虚轴，而是实轴。」

    「实……轴?」

    在我理解这句话的意义之前。

    眼前一花。

    镜的身影突然从我们面前消失。

    我们都紧张起来。

    我的侦测器连津久见奏的空间移动也能追踪，此刻却毫无反应。

    那是趁我们惊愕之余进行的高速移动。

    瞬间。不……同时。

    「……咦。」

    殊子惊叫一声。

    镜的右手——穿透殊子的胸口。

    「骗、人。」

    「这不是骗人，『闹钟』。」

    殊子惊讶地瞪大双眼，镜轻轻抱住她的身体，用温柔的语调说道：

    「你的世界……我收下啰。」

    怪物的手从胸口拔出。

    殊子身上没有伤痕，连衣服也没有破，她甚至可以站立。

    然而殊子一动也不动，只是呆立在原地——

    「唉呀，回收率只有97%……主人，这是为什么?」

    「嗯，10%不够吗?还是因为妳才刚吃掉『坠落黑麦田之尸』的缘故?也有可能是因为对方开启虚界涡的关系。总之现阶段这个数值已经是极限。」

    「也就是还不够熟练的意思吧?」

    「嗯，不过也够了。这次的摄取对象是完全与虚轴结合的固定剂，结果算是不错。」

    就在镜与树说着令人难以理解的对话时，殊子慢慢低头。

    「咦……好、奇怪。」

    她的脸上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只手放上自己胸前被镜贯穿的位置：

    「我的『闹钟』怎么几乎……咦……骗人。」

    「放心吧，速见殊子，还有3%留在妳那里。」

    镜不知何时离开殊子回到树身边，脸上挂着残酷的笑容：

    「不过顶多只能再让妳操作一次记忆吧。被切断的手指很快就会停止活动。」

    殊子没有回答。

    不知是因为没认清现况，还是无法接受现况。

    她只是再一次喃喃说道：

    「骗人……」

    ——之后便不再开口。

    「好了，我们回去吧?才刚得到『坠落黑麦田之尸』跟『闹钟』，我得花些时间适应。下一次见面……应该是十天后吧?」

    镜如此宣告，用天真的表情向我们挥手。

    树仍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无限回廊脸上满是轻蔑的笑容。

    然后他们的身体像是被雾所笼罩，变得越来越模糊。

    「等一下，树!」

    我忍不住大叫起来，我有太多事想问他。

    「实轴……到底是什么意思?」

    「啊，硝子的问答时间还没结束啊。」

    声音来自身体有一半以上已经消失的树。

    「可是妳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懂吗?妳的性能该不会真的变弱了?」

    「回答我!」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硝子。」

    下半身消失，手臂消失。

    「我根本没去虚轴。」

    然后是肩膀、脖子、脸，我几乎看不见他的身影——

    「……只是到距今三百二十四年后的未来，把这个实轴毁灭之后再回来。」

    ——毁灭实轴再回来?

    「那么镜……」

    人影完全消失，只有树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

    「她是这个世界最后的观测者，也就是世界本身……我不是说过吗?要让不完全的儿子变得完全，首先得让母亲的世界变得完全。」

    「……咦?」

    声音消失。

    一片寂静。

    没有人开口说话。

    主人、殊子、佐伯老师和我。

    我们是否还没有认清事实。

    还是虽然已经理解，但是心理无法接受。

    或者是根本无法相信。

    我不知道，但是——

    我们都很清楚。

    就在刚才，我们遭受极为沉重的打击——我们输了。

    ++

    无限回廊跟着树和镜——自己的父母一起来到津久见奏的房间。

    房屋的所有人已经不在，这里正适合让亲子三人生活。日常用品一应俱全，所以他们决定暂时住在这里。

    心情非常愉快。

    原因之一是自己在相隔许久之后再次进入男人的身体。女人的身体活动起来很不方便，而且自己本来就是以男生的身分出生，现在的身体当然比较适合自己。

    「累积了不少疲劳，主人。」

    环顾房间内部的同时，妈妈面无表情开口：

    「连续进行统合造成的负担还是太大，我判断这是一项不利因素。」

    「那倒不一定。」

    爸爸还是一副不感兴趣的表情，边说边胡乱搔头。

    但是无限回廊知道。

    爸爸的行为乍看之厂难以理解，其实他是重视家人甚于一切的人。因此在妈妈恢复之前，他多半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话说回来，晶。」

    思考的同时，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

    「你为什么要把这个带回来?」

    爸爸的手指向倒在脚下的身体。

    「……那个啊。」

    无限回廊点点头：

    「那东西还有其他用途……顺利的话应该可以让事情变得有趣。可以吧?」

    「我无所谓。随便你。」

    「好，就这么做。」

    话说到底，爸爸和妈妈——树和镜的目的跟自己稍有不同。

    爸妈对假的晶没有兴趣，不过自己并非如此。

    那家伙明明只是代替自己出生，却拥有自己没有的东西。

    这点令人羡慕，更令人无法原谅。

    无限回廊决定从那家伙身边夺走一切。

    爸爸多半不会出手帮忙，但是没关系。至少他们绝不会妨碍，更不会阻止自己，自己可以任意行事。

    「……哼，话说回来这里真是有够单调。」

    无限回廊举目环视客厅，客厅里什么都没有。这间房子里日常生活所需的东西不虞匮乏，然而除此之外的东西一件也没有。

    这里很像是别保透的房间，但又有所不同，那里连生活所需的东西都没有。就这点来说，津久见奏和他的父母远比别保透还要疯狂。

    这间房子的景象不难让人联想起一个没有娱乐，没有对话，只是不断过着规律生活的家庭。这样的生活方式或许是因为妹妹的遗言。

    「要好好活下去」——那个人在临终前也许说过这种话。

    无限回廊从制服胸口的口袋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张旧照片。

    照相的地点在医院。照片中一家人围着在病床上坐超上半身的少女，每个人都满脸笑容。

    「这家伙叫什么名字?」

    「……叫『荣惠』（注：日文发音与『逆绘』相同）。」

    曾经扮演津久见奏妹妹的镜回答：

    「他们好像是双胞眙。不过连这都忘记也太对不起人家了。晶，这可是你创造出的世界，他不是对你说『再让我看一次这张照片』吗?」

    「哼，可惜实际构筑出来的只是把一切冲印到照片上的世界……真是扭曲至极。」

    既然人已经死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明明喜欢做这种事。」

    看着静静微笑的妈妈，无限回廊再次露出嘲讽的笑容：

    「所以我把这家伙带回来了不是吗?」

    视线落向倒在地上的身体。

    在得到现在的身体之前，无限回廊的上一个容器，鸳野在亚。

    「好了，这家伙也是相当扭曲……该怎么玩才好。令人期待，真令人期待。」

    「既然如此，到时候我也多少帮点忙吧。为了儿子牺牲奉献，也是妈妈的义务。」

    「嘿嘿，这样啊。」

    妈妈为什么说出这些话，无限回廊不得而知。她已经是机械，所有思想都经过格式化、合理化，只会依照运算的结果行动，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出自情感。但是——妈妈终究是妈妈。

    「爸爸打算怎么办?」

    「我没兴趣。」

    爸爸还是一样冷淡，事实上他多半真的没兴趣。就某种意义而言，他比妈妈更像机械，在他身上看不见属于人的情感，更别说是爱情。

    但是爸爸终究是爸爸。

    城岛树淡淡说道：

    「……只要你健康长大就好。」

    城岛镜微笑点头：

    「看着儿子长大是父亲的义务呢……孩子的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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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epilogue-2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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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pilogue-2nd:

    WishYouWereHere

    （<=>希望你在这里）

    我舔着带有血腥味的嘴唇，离开屋顶走下楼栋。

    虽然我对妈妈——城岛镜那么说，其实我还没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一夜过去，时间来到隔天。

    学饺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小芹依然下落不明，良司没有来学校，津久见奏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城岛镜继续以津久见逆绘的身分上学。虽然一切都是如此扭曲，但是没有人能够分辨扭曲与否，日常仍然在安稳之中持续下去。

    然而这已经不是我的日常。

    珠子几乎失去「闹钟」的所有力量，情形正如同妈妈所说，她顶多只能再使用一次能力。对此殊子表面上不以为意，还说会好好珍惜这最后一次机会，但是我想她的内心一定相当不安。她的生命虽然没有消逝，心理的创伤却是难以估计。

    珠子的情况令舞鹤蜜非常烦躁，她原本想抱怨殊子把她一个人留在学校，但是面对失去力量的干姐姐，她的满腔怒火当然无法发作。

    里绪在当时几乎耗尽体力，所幸没有受伤，现在已经恢复精神。，佐伯老师则是和平常一样。这两个人平安无事可说是这次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当然最大的问题就是谁也无法保证她们往后还能保持平安。

    至于我——

    我还没能完全消化昨天得知的事实。

    无限回廊和爸爸妈妈。

    原来我不是「晶」。

    仔细想想——整件事打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从不正眼看我的爸爸，温柔的妈妈。

    虽然多少有些问题，但还称得上是普通的家庭。

    那些原来都是假象。

    我不断执着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日常，试图取回原本不属于我的日常，我的行为就和小丑没有两样。

    说什么要守护日常，说什么要找回爸爸妈妈。

    那些都是不折不扣的闹剧。无限回廊——真正的城岛晶不知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来看待我这种决心。

    我感到空虚，甚至有点无地自容。

    还有——爸爸最后对硝子说的话也令我混乱。

    镜是这个世界最后的观测者，同时也是世界本身。

    我还无法理解这句话代表的含意。

    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那句话是真的——那么毁灭城岛镜就等于毁灭我们所在的实轴。虽然这样的说法可能只是虚言恫吓，防止我们轻易使用「世界终焉」。只是我不认为爸爸会用这种欺骗的手段，所以到现在还无法做出结论。

    在那之后，我一直没有和硝子好好说过话。

    我真的有资格当拥有硝子的主人吗?每当想到这个问题，我便不敢面对硝子，因为硝子的主人是城岛晶，而我不是城岛晶。

    明知我们必须尽早想出对策，但是昨天一整天我和硝子只有一如往常的日常对话，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到底该怎么办……」

    我边下楼边喃喃自语，我真的不知道——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才好?

    嘴里留着血腥味，感觉特别真实。

    这也许是理所当然。

    我是假赀（fake），同样的，我的现实自然也是虚构——

    这些念头在我脑中不停打转，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突然听到声音。

    「……晶。」

    我抬起头来，看到里绪站在通往三楼走廊的楼梯间。

    「晶一个人去哪里了?很危险的。」

    「嗯。」

    我点点头，心里有些难过。

    晶这个名字根本不属于我。

    我只不过是晶的替代品中的失败作。里绪和我共同经历的那段过去，原本也许该由无限回廊来经历。

    我几乎发出自嘲的笑声。

    「晶。」

    又有人叫了这个名宇。只见殊子走上楼梯：

    「找到你了。我们差不多该想想下一步要怎么走了吧?」

    就算失去虚轴的力量，殊子脸上依然挂着轻薄的笑容。

    「你在干什么?不知道今天午休要在保健室集合吗?」

    转头看到舞鹤蜜靠在走廊的墙壁，不高兴地看着这里：

    「不要老是发呆好不好?城岛晶。」

    「呵呵呵……晶同学一定是不想来保健室，因为有我在那里。」

    带有自虐意味的声音来自一一楼楼梯，佐伯老师也来了。

    「对不对?晶同学。」

    「啊……不……」

    每当听到这个名字，我的胸口就一阵刺痛、

    我不是晶，她们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为何要特地过来迎接我?我这个人没有那种价值。

    想到这里，我感觉自己无法直视这些人的脸，几乎快要低下头。

    「……真是的。主人，请问你在这里发什么呆?」

    娇小的身影快步走上楼梯

    越过佐伯妮雅。

    经过舞鹤蜜眼前。

    与速见殊子擦身而过。

    在走过柿原里绪身旁。

    最后站在我面前。

    硝子对我说道：

    「大家都在找主人。」

    「找……我?」

    「对。」

    点头的同时，硝子有点生气地开口：

    「今天的作战会议，只有主人一个人迟到。」

    「我……?」

    「唉……看起来症状不轻。」

    硝子的樱桃小嘴还在喘气，双眼凝视我的睑：

    「请振作一点。要主人面对树和镜或许是件很难过的事，而且现阶段我们还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但是……」

    她看向四周，视线扫过里绪、殊子、舞鹤和佐伯老师：

    「没有你我们便无法开始，晶。谁也不能取代你，因为你是我的主人。」

    晶。

    过去硝子用来称呼我的第二人称。

    一个只用在我身上的宇——

    「动作快点，晶。」

    「唉呀唉呀，晶是不是变得有点忧郁?」

    「哼，我认识的城岛晶才没有那么纤细。」

    「不对，晶同学果然是嫌保健室不好……嘻嘻……」

    她们全都对着我叫出那个名字。

    晶。

    ——我的名字。

    我感觉心中的疑惑就此解开，忍不住露出笑容。

    「……是啊。」

    仔细想想，我几乎没有幼年时期的回忆。早在硝子来到这个世界时，我便献出自己的一切，如今我虽然仍有记忆，但是全都只是纪录。

    既然如此。

    不，正因为如此。

    既然所有的回忆都只能以纪录的形式存在，现在的我自然不是由过去的回忆形成，爸爸和妈妈的存在更是不具意义。

    那么究竟是什么造就现在的我?

    答案就在我眼前，正用有些不满的眼神凝视我的少女——硝子。

    还有在日常与非日常的无尽厮杀中不断被我利用的她们。

    就在刚才，在我即将崩溃之际默默给我支持的硝子，以及我的朋友。

    只要硝子和这些人还认为我是晶。

    既然她们在知道一切真相之后，还愿意用「晶」这个名字称呼我。

    「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看了背后一眼，然后转身面对眼前的她们：

    「对手是我的父母和哥哥。说来可笑，这应该是我个人的战斗，说难听就是家务事。」

    我用睥睨的眼神扫过众人，以最狂妄的语气说道：

    「但是那又怎么样?妳们每一个人……我都要好好利用。」

    哈哈。里绪高兴地破颜而笑。

    唉呀呀。殊子一如平常耸肩。

    哼。舞鹤把头别到旁边。

    呵呵呵呵。佐伯老师发出诡异的笑声。

    最后我面对硝子：

    「好了，我唯一的家人（allinone）……让我们用最华丽的方式弒亲吧。」

    「是的，主人。」

    她如此回答：

    「让我们设下陷阱埋伏，用计策去算计敌人。当有人对我们设下陷阱，我们笑着躲开；当有人用计策算计我们，我们挣扎逃脱。就算对方是真我们是假，我们的现实也不会因此改变，我和你和虚假的世界绝对不会输给现实。

    所以我们要动员全体，用尽全力将我们的敌人……」

    她恭敬地对我行礼，一只手拉起裙襬，另一只手朝我伸来：

    「毫不留情地赶尽杀绝。我的恋人。」

    我牵起她的手，和大家一起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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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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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为献给大家的『虚轴少女（ResinCastMilk）6』。

    不知大家觉得好不好啊?如果能够让读者看得开心，那就太好了。

    ……记得在第五集时我也说过同样的话。

    由于上一本书是外传性质的短篇，本篇的部分因此出现长达六个月的空窗期，在此对期待本书的读者说声抱歉。我会好好反省，希望下一本书可以早点出版。

    由于书本的出版必须搭配各式各样的作业同时进行，控制起来颇为困难，今后我会尽可能针对可以改善的部分着手。虽说实际上能不能改善是另一回事，但是我会好好努力。人最需要的就是努力，虽说没能带来成果的努力不能算是努力……我的思想每天都像这样逼迫自己，真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如同我在第五集的后记所预告，这集为大家送上了满满一本佐伯妮雅老师心动不已课外教学。别怀疑，我是说真的，真相就是如此。不对，说真相可能有点过分，但是我没有说谎，不信大家可以看一下本书的封面。如何?开朗活泼的佐伯老师是不是很适合温暖的初春?

    我早就梦想有一天能看她登上封面，现在努力终于有了成果。顺道一提，椋本老师在画这幅封面时铁定也很起劲。虽然没有问过本人，但是我相信一定是这样!

    最重要的故事部分，有的谜题已经解开，有的谜题依然是谜题，整个故事开始迈向最高潮。还请大家一定要陪伴这个故事走到最后。

    还有一件事，上个月二月十日发售的『电击hpVol.46』刊出『虚轴少女（ResinCastMilk）』的短篇故事。这个故事发生在本篇第五集与第六集之间，内容是发生在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小事，这个故事的篇幅与其说是短篇，用极短篇来形容或许更为恰当。虽然篇幅不长，但是也有椋本老湿的插画，有兴趣的人不放确认一下。

    最后依照惯例是答谢时间。

    编辑佐藤先生、负责插画的椋本老师，这次同样非常谢谢你们的帮忙。另外也要感谢校稿者、设计者以及MediaWorks编辑等各单位的相关人员

    当然这次也不能例外地要特别感谢浅井ラボ老师。

    最重要的当然是感谢各位读。

    用于大家的支持，已经发行的几本书在销售成绩上都有成长，让我可以顺利把这个故事写到结束，要感谢的人实在太多，多到睡觉时不知该把脚朝哪个方向，看来我的选择就只剩下站着睡或是倒吊着睡。往后我也会拚命努力，请大家继续支持。

    接下来的第七集正在写作当中。

    希望能于梅雨季节到来时献给大家。

    （注：以上所述皆为日本方面的出版进度与时间）

    藤原佑

    大家好，非常感谢各位读者购买『虚轴少女6』!

    我是负责插画的椋本夏夜。

    故事很快来到第六集，这个世界的秘密……还有那位美女保健老师的秘密终于公诸于世……!?如果我说自己比较关心后者，应该有很多人会生气吧?总之希望读者们能够喜欢。如果有人被封面吸引，在这里说声抱歉!!因为有人托梦给我叫我这么画，所以……就是这样。啊、我的脑袋没问题!没问题!!（真的吗?）

    希望下一集也能和大家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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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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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七卷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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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桜の舞う青空@轻之国度

    荡漾河面的花瓣，回旋轻柔的舞步。

    她的身下游着一群逆流而上的鱼。

    恶作剧的眼神凝视停在原地的鱼群。

    鱼群不停挣扎的姿态，既难看又丑陋。

    和舞姿优雅的自己相比，格局狭隘得可笑。

    所以漫舞的她不时出声调侃。

    其实她是知道的。

    在冰冷水流里拚命游动的鱼群。

    非常丑陋，同时也非常美丽。

    比起舞姿优雅的自己，它们才是真正活着。

    荡漾河面的花瓣，回旋轻柔的舞步。

    她的身下游着一群逆流而上的鱼。

    欣羡的眼神凝视停在原地的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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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epilogue-1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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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pilogue-1st：answer（She is not yet）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她的声音。

    『后来我想了很久……终于做出决定。』

    声音从贴在耳朵的电话里传来。

    一如往常地轻浮并且带着愉院。

    『反正小蜜八成不会因此感到高兴。搞不好还会对我怒吼，叫我不要同情她。既然如此，不如让晶欠我一次比较好。』

    远见殊子若无其事以彷佛事不关己的态度如此说道。

    上个星期三在公园里的战斗，殊子几乎完全丧失她的「虚轴」

    她正在讨论关于她的能力。

    能够成功进行精神操作的次数，顶多只有一次。既然如此，我原本以为理应用在她的妹妹舞鹤蜜身上。用来让必须透过自残仪式才能使用能力的舞鹤，摆脱殊子过去施加在她身上的束缚。

    我们需要舞鹤的力量，最重要的是——殊子应该也是如此期望。

    然而她说自己不会这么做。

    『救出森町芹菜之后，必须封锁她的记忆……不然晶就无法回到日常。』

    笨蛋。我轻声对着话筒说道。

    我的日常早已不复存在。

    即使小芹将虚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也一样。一切都已经太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蒙混过去。

    早已经过了那个阶段。

    在城岛树再次在我面前现身之时。

    在无限回廊说出自己以及我的由来之时。

    在变成这个世界的妈妈夺走殊子——电话里这个家伙的力量之时。

    我该回去的地方便已经不复存在。

    她听不到我的轻声回答。

    『这个嘛，就让硝子亲我一下吧。』

    殊子笑了，笑得不把自己的虚轴和心情当成一回事。

    想像着她在电话那头耸肩的身影，我闭上眼睛。

    亲一下。

    每当殊子帮我的忙，就会开出这个条件。

    拜托她善后时。在她可能有生命危险时。在她的力量被夺走时。甚至连失去力量之后，决定将所剩的力量残渣用在我身上时也一样。

    任何事情都同样用轻浮的「亲一下」来解决。

    我早就发现，她这样的行为似乎是为了彻底贬低自己的价值。不，或许我一开始就已经察觉。

    明知如此的我没有表示任何意见。既然这个家伙自愿如此就算了。或许我甚至还因为她这么好打发而感到安心。

    真是差劲。

    她极度悖离日常的行为，是多么的异常——不，是悲哀。

    早知如此就要早点正视这个问题。事到如今我才有这个想法。

    『晶不需要在意。』

    停顿了一下，殊子有如看穿我的心思继续说道：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可是经过认真思考喔。所以与晶无关。记得帮我转告硝子，说这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不准任何人抱怨。』

    抱歉。我硬是挤出声音。

    尽管如此，还是很抱歉——

    殊子没有听到。

    『还有一件事，也不能算是交换条件……只是小蜜如果有危险，还要请你保护她。如果放着那个孩子不管，她很有可能会把剩下那只手也砍断。老实说这件事交给晶让我很不放心，但是现在的我没有足以保护她的力量。如果你愿意好好保护小蜜，送给你当老婆也没关系喔？』

    谁要啊。我不禁哑然失笑。

    『啊、还有姬和小君也是。真羡慕晶喵，这可是后宫。』

    如果我回答殊子：「就算你没拜托我，我也会保护她们。」她会说什么？肯定是一副诡计得逞的态度，说些『哎呀——我原本以为你对硝子很忠心的。』之类的坏心话，脸上还挂着笑脸猫的笑容吧。

    但是我知道。

    殊子绝对不会说，希望我去保护她。

    即使没有力量，即使不再是虚轴。

    她根本不把自己的事放在心上。

    殊子准备结束这个话题：

    『好啦，反正就是这样。之后的事你不用担心，赶快把森町救出来吧。如此一来我们展开反击时便毫无后顾之忧。尽全力……让他们后悔与我们作对吧。让他们的每个细胞都见识到与虚假的世界为敌有多么恐怖。』

    「……你错了，殊子。」

    我紧握手中的手机加以回应：

    「每个细胞？说什么傻话……他们可是我的根源，我的血亲，是最下流最糟糕的一群人。只到细胞层级根本不够。我要从基因层级破坏他们。」

    听起来像是开玩笑，其实很认真的宣言。

    话筒那头隐约传来笑意。

    『那就这样，晶。明天学校见。』

    她不等我回答就挂断电话。

    所以我将手机稍微从耳朵旁边移开。

    明知对方听不到，还是趁机说声：

    「非常谢谢你……殊子学姊。」

    这是我第一次打从心里对她使用敬称，带着亲近、感谢，与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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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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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1：signal distributor（Startline of the end）

    当我望着陈列在橱窗中的衣服，走在身旁的八重问我：「想要吗？」我笑着回她：「只是看看而已。」便将视线转回行进方向。

    「啊，呐——呐——等一下顺便去书店吧。」

    「君子，你还要买书啊？哪有年轻女孩子像你这样成天埋在书里面的。」

    「哼——小公主都欺负我——我才不管你，秋天就是要看书。」

    「说得对，总比一直吃东西好。」

    「怎……怎么了硝子，不用那样一直盯着我，这块可丽饼是我的！」

    「像你这样看到什么就吃什么……会胖喔。」

    我们以往常的模式一边聊天一边走过街角。

    九月二十三日，星期六——我们来到市中心。

    和树、镜，还有无限回廊在公园见面之后，已经过了三天。情势迫在眉睫，照理来说不应该像这样悠闲出来玩才对。然而无论我们如何戒备，对方肯定还是会毫不在乎地出手。既然如此，我干脆过着和平常一样的日常生活，还比较容易保护我的朋友。我是如此判断。

    而且主人也开口叫我出门。

    所以我不能辜负他的好意。

    秋高气爽。夏日的酷暑逐渐缓和，气温适中。

    「差不多该吃午餐了吧？」

    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于是我如此询问小公主与小君。

    「喔，好啊。要吃什么？」

    「姬，在想午餐以前先把可丽饼吃完吧……」

    受不了小公主的八重如此说道，小公主却很得意地表示：「甜食是另一个胃！」

    虽然此时不应该得意，但是她看起来好像很开心，所以我决定置之不理。保护她远离危险是我的工作，但是没有必要包括体重管理。不如让她沉溺于欲望而暴饮暴食，因此变胖算了。这样一来应该会得到一点教训。

    我心里这么想着，同时准备找八重商量午餐的问题。

    这时……

    「啊啊啊！」突然从背后传来悲痛的叫声。那是小公主的声音。

    「呜哇——！」几乎同一时间，小君也发出大叫。

    「咦？」我停下脚步，转身查看发生了什么事。

    一副凄惨的景象映入我的眼中。

    小公主的脸上满是绝望，同时俯视柏油地面。

    「啊——啊——……」小君同情的声音更让她感到落寞。

    在两人的视线前方，不知道是因为玩得太疯还是手滑，上个可丽饼——应该是小公主手中的那一个——以惨不忍睹的模样摔在地上，死相凄惨。白色的鲜奶油脑浆和红色的草莓酱汁内脏流了出来。不需要叫救护车。怎么看都是当场死亡。

    「……怎么会……」

    看来应该只咬了两口。

    「……笨手笨脚。」八重受不了的声音更是对小公主的追击。

    「天啊，我的……美味草莓SPECIAL……」

    那是小公主在大家都劝她午餐时间快到了，晚点再吃时独排众议「无论如何我就是要现在吃！」花了五八〇元购买的可丽饼。从这层意义来看，可以说她是因为偷跑而自食恶果。但是小公主的表情，简直就像妈妈错手将自己的爱女从屋顶推下楼一般错愕。

    ……看来这是一件值得同情的事。

    我将手放在她肩上：

    「小公主。不需要那么沮丧。」

    「呜呜，可是硝子……」

    为了安慰萎靡不振的小公主，所以我继续说道：

    「三秒规则。」

    「……咦？」

    「就是三秒规则。还来得及。捡起来吃吧。」

    「这、这已不能吃了！」

    一旁的八重冷静地说声：

    「我觉得已经超过三秒了。」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没办法，只好这样了。」

    既然无法套用三秒规则，就得使用最后的手段。

    「没碰到地面的部分没有弄脏。」

    「……什么？」

    「我说没碰到地面的部分是干净的，所以还能吃。」

    「怎么吃？」

    「趴在地上吃。」我露出笑容回应。

    「你这个魔鬼！魔鬼！」

    「小公主——这个掉到地上的可丽饼真有趣，我可以拍下来吗——？」

    「连君子也欺负我！」

    就在小君拿出手机之前，已经有拍照的声音传来。

    「八重？」

    「……我最近终于学会怎么用手机拍照了。」

    八重的表情看不出是不好意思还是在笑。

    「这是霸凌！我受到你们的霸凌……！」

    小公主忍不住瘫坐在地。

    「居然说这是霸凌。小公主对可丽饼的爱只有这种程度吗？」

    「如果现在是布丁掉到地上，难道你会趴下去吃吗……?」

    「当然。」

    我说得很得意。如果是过去还大声宣称没有感情时也就算了，现在就算要我在世界的中心呼喊对布丁的爱也没问题。

    「当然……」

    「而且如果只是因为掉到地上就把食物丢掉，食物会变成妖怪作祟。」

    「这个罪过有重到让东西变成妖怪吗？」

    好了，就此告一段落吧。

    「真是没办法。等一下再去一趟可丽饼店吧。」

    「呜呜，硝子……」

    小公主的表情由刚才的怨恨瞬间变成感谢，紧紧握住我的双手。于是我带着微笑对她说：

    「你就咬着手指看我们吃可丽饼吧。」

    「你最近的虐待狂倾向越来越严重了？尤其是对我！」

    「不，这是爱喔？」

    「这么痛苦的爱我才不要！」

    小公主红着脸吐嘈。

    「真是……我们会买给你吃的。」

    小公主闻言再次紧紧抱住我。八重露出受不了她的笑容，捡起掉在地上的可丽饼丢进附近的垃圾桶里。看见八重弄脏手，小君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湿纸巾递给她。

    这是大家分配角色的默契。

    「午餐要吃什么？」因此我也要扮演我的角色。

    「啊、我想吃义大利面。」

    小公主立刻回答。她振作的速度已经超越现代物理学。真是个现实的女人。

    不过这也是她的角色。

    「义大利面——好啊——八重觉得呢？」

    「可以啊。」

    「话说义大利菜里有布丁吗？」

    「……这个嘛。」

    「应该有义式奶酪之类的吧——？」

    「这样啊……虽然不是布丁至少很像，尚可接受。」

    现在还是中午，晚一点绕去咖啡厅就可以吃到布丁了。

    八重一面环顾四周一面问道：

    「这附近有义大利餐应吗？」

    「不知道。不过尽可能找便宜一点的店喔。」

    小公主如此回应，不知为何很得意地补上一句：「因为我们没什么钱！」说得也是，我们的身分是学生，的确没办法在用餐方面花太多钱。

    小君指着国道另外一边的马路说道：

    「啊、我记得那边有玛莉阿姨——」

    玛莉阿姨指的是在附近扩展的连锁餐厅「玛莉义大利面」。由于是连锁店，对于学生来说算是相当体贴荷包的价格。味道算还不错……不过有很多莫名其妙的菜名，像是「玛莉阿姨的咩咩义大利面」算是一大特色。

    「那就吃玛莉阿姨吧。」

    我们在小君的带领之下再次行进。在等红绿灯时聊着许多无关紧要的话题，像是要吃什么义大利面、下午要去哪里。

    我随口回应大家的话题，忽然想到是否应该联络主人，报告目前的状况。虽然感觉不到危险，我的回报应该能够让他感到安心。

    只是他在我出门前也说过，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不用联络。还说要我忘记平常那些琐事，玩得开心一点。

    好吧，等一下再用简讯告诉他二切正常」好了。

    「啊、找到了，在那里——」

    穿越国道走进小巷子里，小君立刻发现招牌。

    我们要去的店在一栋大楼的二楼。

    「喔，君子干得好！我们走吧！」

    看着小公主无法压抑食欲的模样，我们都不由得面露苦笑，随即踏上直接通往店门口的室外楼梯，一群人热热闹闹上楼。

    ++

    「……请问要点什么？」

    「浓缩咖啡。」

    「卡布奇诺。」

    我们两个各自说出一个名词。

    女服务生露出暧昧的微笑，像是在思考中午用餐人潮正多时，这两个面无表情的人怎么会只点饮料，仍然很有礼貌地回应，并且再次确认。我姑且听过之后，再次将视线转向远方的桌子。

    「……不要看得那么频繁。被她们发现怎么办。」

    坐在我对面的人立刻话中带刺地指责我。那个人是舞鹤蜜。

    「若是会被发现，应该你的服装太过显眼，所以才会被发现吧。」

    「哪里显眼了。这只不过是普通的家居服。」

    可以坚持那种使用大量荷叶边和蕾丝的哥德风格连身洋装是家居服，真是让人搞不懂这个家伙的观念和服装品味。不过说出看法八成会被吼回来，所以我决定闭嘴。

    而且在二〇分钟前，因为一个看似大学生、进行街头问卷的男生找我们搭话时的一句「前面的情侣」已经让她的心情非常不好。

    「……为什么我得和你一起行动……」

    「我才想说这句话。」我叹着气加以回应。

    「谁叫你要随便答应让硝子出来玩。」

    「这么说来你根本没有必要跟来。」

    「有什么办法，因为君子也在！」

    瞪着我的舞鹤一副随时可能晈我一口的模样。这已经是今天不知道重复几次的对话。

    光是想到就让人忧郁，我看还是不要计算比较好。

    无计可施的我只好用眼角余光再次瞄向远方那张桌子。有四名女孩子坐在那里闲聊，一刻不得闲地用餐。所幸店里的人很多，从角落的那个座位看来这里刚好是死角，不会被发现。

    至少硝子背对我们，应该没问题。

    ——不过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喝了半杯水，回想我为什么会和舞鹤蜜两个人坐在餐厅里面，形成从各个方面来看、在各种意义都容易造成误会的状况。

    追根究柢，起因是硝子。

    皆春八重邀我到玖珠市区玩——前天硝子对我这么说。一开始我觉得这样太危险，但是说真的，如果要说危险，无论在哪里做什么都有危险。而且以目前的状况来说，难保皆春不会再次成为他们的目标，让硝子跟着她反而比较好。如此心想的我便答应她了。最重要的是，硝子也需要喘口气。

    然而我眼前这个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听来这个消息，突然找我抱怨。

    舞鹤特地打电话给我，把我骂个狗血淋头。内容大约是「你在搞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所以我才说你无能」等等。

    因此我回答她，那么我偷偷跟在她们后面观察情况。

    结果舞鹤又说，君子也会一起去所以不能完全交给我——

    于是事情逐渐演变成为「两个人一起」。

    「两位久等了。」

    我们两人都是一脸严肃，不发一语地等了几分钟，女服务生终于端着浓缩咖啡和卡布奇诺过来……不要露出那种「这对情侣是怎么了？两个人的心情好像都不太好，是不是在吵架？」的眼神好吗？让旁人误以为我和这个家伙是一对情侣实在非我所愿。

    「哼。」

    舞鹤狠狠瞪了转身离开的女服务生一眼。看来这个家伙的想法也和我一样。我不禁苦笑。

    「有什么好笑的？」

    「没事，没什么。」

    我随口敷衍，她也不再追问，只是应了一句「那就算了。」然后动手往卡布奇诺里面加了一匙又一匙的砂糖。

    「你加这么多干嘛？」

    「哎呀，你不知道吗？女生有一半是用砂糖做的。」

    「说穿了就是太苦你不敢喝吧？」

    「……少罗嗦！不要插嘴别人的兴趣！」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既然怕苦点柳橙汁不就得了。

    「受不了……什么事都要插嘴，烦死了……」

    ——我想也是。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觉得。

    老实说，我和这个家伙完全合不来。不，仔细思考会发现我根本没有跟她好好聊过，更别谈什么合不合得来的问题。就连两个人独处的经验也是屈指可数。

    这么说来，上次的状况也和现在很像。当时也是一样不自在。

    在我如此思考的同时，舞鹤突然瞪着我：

    「话说回来，记得我昨天也这么说过，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是说过。」我点点头，端起手边的浓缩咖啡喝了一口。

    我们从上午就一直在跟踪硝子，几乎没聊到什么。

    现在事情告一段落——所以她想聊点认真的话题吗？

    「距离那天才过了三天喔？你有闲工夫做这种事吗？」

    她说的那天，就是我和爸爸重逢的星期三。

    回到这个世界的爸爸。

    完全变了一个人的妈妈。

    藉由爸爸和妈妈，以及无限回廊之口，揭晓我的真实身分——

    那天之后，事情没有任何进展。

    仅有的变化只有津久见奏的死使得世界的「修正力」产生作用。名为津久见奏的转学生从人们的记忆里消失得一干二净，现在只有妈妈——津久见逆绘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前来学校。原本我还希望修正力顺便对十天前波及整个学校的事件产生作用，只是没有办法如愿。因为那件事基本上是由良司的虚轴引起。

    不过留在学校的伤痕，和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关系。

    「我正在拟定对策。」

    我如此回答。舞鹤以充满杀气的眼神盯着我。

    那天之后已经过了三天，我并非什么事都没做。

    「对策？你在说什么傻话。你没有做出任何实际行动吧？」

    然而舞鹤轻描淡写地否定我。

    「敷户良司依然不知去向。森町芹菜也没找到。在这种状况下，硝子随便说要出来玩，你还答应得那么干脆……简直莫名其妙。难道你放弃森町芹菜了吗？」

    「少胡说八道。」

    我无法笑着当作没听见这番话，于是应了一句并且瞪向舞鹤。

    「难道不是吗？那么……今天的举动，在我看来只不过是在逃避。」

    很像个性直接的她会说的话。

    「这不是逃避。」

    所以我回答：

    「就像你之前所说的一样。短短半个月之前说的。」

    「……我？」

    「这是战斗。」

    舞鹤先是一愣，随即说声：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

    无畏的她脸上浮现以敌意与杀意包覆笑意的表情。

    没错。

    过去我想守护的「日常」。

    我没有弃之不顾，只是将之整个让了出去——让给硝子。

    不，这种说法有点不太对。因为以前的我只是嘴巴嚷着「保护日常」，那种行为只不过是无聊的欺瞒，只是表面话。

    相较于之前，现在的我是真心想要保护日常。

    因为我应该保护的「日常」已经不属于我。

    「她……硝子未来也得度过一如往常的日常。所以我要誓死保护她的日常。为了提防他们所以不准硝子和朋友出去玩？让他们侵蚀硝子的日常？我不会让这么荒唐的事情发生。」

    「哼，你导出的结论真是够扭曲了。」舞鹤笑了。

    「你也跟我差不了多少，不是吗？」我也同样笑了。

    这家伙曾经说过，日常也是战斗。

    绝对无法轻松度过，同样是血肉横飞的战场。

    只为了保护一个朋友的笑容，不顾其他一切。这个家伙的觉悟值得我学习。这是她唯一让我不得不尊敬的一点。

    「不过我想我大概比你还要贪心。」

    「……你是指森町芹菜？」

    「是啊。」

    没错。就和硝子一样，我不会放弃小芹的日常。

    我不能让她被卷入非日常，这种事情不能发生。

    就像保护硝子的日常，我必定会一一讨回来。

    「所以呢？关于这个部分你已经有所行动？」

    「结果怎么样还不知道。不过我已经在想得到的范围里做了最好准备。」

    津久见奏的死，以及他的死亡造成的影响，让我明白一件事。是关于妈妈——城岛镜「吃掉」

    津久见的虚轴「坠落黑麦田之尸」（nine lives）。

    在世界的修正力作用下，津久见奏「未曾存在」。此外，「坠落黑麦田之尸」（nine lives）这个形式名也不存在于记录所有虚轴情报的「世界系」（inst）。

    也就是说，虽然说是「吃掉」，但是就像爸爸当时所说，妈妈统合的虚轴在形式上视为消灭。

    现在能够使用津久见奏的空间操作能力，应该只剩下拥有他的劣化世界的无限回廊了。而且他的能力想必不完全。最强而有力的证据就是我们查到津久见居住的大楼并且立刻赶往现场，却已经人去楼空。

    良司没来上学，但是应该没有被完全隔离。

    不知道是认同我的说法还是感到安心，舞鹤用右手指尖晃动咖啡杯：

    「算了。反正无论如何，我不打算留你父亲和无限回廊的活口，而且他们也把我当成目标吧？

    所以到时候我会帮你，虽然不太想帮。」

    「帮我啊。老实说，可以听见你说出『帮』这个字几乎是奇迹了。」

    「哼……只不过是因为宰掉他们比宰掉你们来得爽快罢了。」

    舞鹤忍不住笑了。这时我越过她的头，看见硝子等人准备离席。

    「好了，无谓的闲聊也该结束了……下午的行程即将开始。」

    我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咖啡，拿起桌上的帐单。

    舞鹤叹了口气，不高兴地对我说声：

    「要我和你两个人一起走在街上，实在让我没什么兴致就是了。」

    认同归认同，这种行动又是另外一回事。

    看见舞鹤一副欲书又止的样子，我不禁露出苦笑，然后在硝子等人离开之后起身。

    ++

    「啊、晶和蜜也从店里出来了。」

    「喔，真的耶。话说两个人看起来感觉好像很不错？」

    「那当然，晶和蜜可是好朋友。」

    「呃、我觉得他们不算是好朋友……不过个性或许很像喵——」

    同一时刻，在「玛莉义大利面」对面的便利商店，速见殊子带着柿原里绪，偷偷看着城岛晶与舞鹤蜜一起走出餐厅。

    「怎么办？要继续跟踪吗？」

    「当然。」

    站立的殊子将正在阅读的——正确来说是假装在阅读的杂志阖上，咧嘴一笑：

    「这么有趣的事可不是常有的。」

    毕竟这可是可爱的妹妹第一次约会。虽然能不能称为约会还是个很大的问题，不过称为约会比较好玩，所以她决定这么称呼。

    「抱歉了，还找里绪来陪我。」

    「没关系，反正里绪也没事。」

    两人说着无关紧要的客套话，走出便利商店。

    她们隔了很长的一段距离，跟在蜜和晶的背后。

    他们两个大概作梦也没想到，自己在跟踪别人时也在被人跟踪吧。而且星期六的玖珠市人潮不少，只要不出什么纰漏就不会被发现。

    不过话说回来—光是上午的状况，就已经让她看得十分开心。

    走在路上的一男一女看似情侣，同时又保持一段微妙的距离，而且不知为何两个人都摆着臭脸。不仅如此，他们看起来根本只是漫无目的、无所事事地在街上徘徊。即使走进百货公司也不会靠近专柜。

    进行街头问卷的人拦住他们时，害她不由得笑了。

    那个人为了叫住他们，一句「前面的情侣」才刚出口，蜜便以凌人的杀气大骂「你叫谁情侣？」

    以锐利的眼神盯着对方。晶更夸张，竟然对蜜大声叹口气。最夸张的是叹完气之后立刻看向前方，对充满敌意的蜜说声「走了。」便抓着她的手臂往前走，只剩下那个人傻傻地站在原地。或许是因为停下脚步差点跟丢硝子，但是冷静一看就会知道那个举动有多么怪异。

    更何况殊子对于他们的内心想法了若指掌。他们心里肯定是千百个不愿意，还是打算忠实地执行任务。就如同刚才对里绪所说的，他们认真的本性的确很像。

    不过在殊子看来，他们实在太过认真，反而显得有点笨拙。

    「对了，佐伯老师没问题吧？」

    殊子维持适当的距离跟踪前面两个人，忽然询问走在身旁的里绪。

    「她可是一个人喔？这样不会很危险吗？」

    事实上，殊子目前的状况也是一样，不应该像这样悠悠哉哉只顾着玩。

    因为对于殊子等人共通的「敌人」城岛树，以及无限回廊来说，里绪、佐伯妮雅，以及蜜都是目标。由于对方何时在哪里出手都不奇怪，所以既不能掉以轻心，也应该尽可能不要落单。

    「嗯——妮雅应该没问题吧。」

    里绪对此却是显得满不在乎：

    「而且妮雅说今天学校放假，所以会整天待在家里。」

    「这样啊。」虽然没有待在家里就很安全这回事，不过只因为有危险就像恐怖片一样把所有人关在一个房间里也很奇怪，所以随她去吧。

    「听说妮雅现在把窗帘拉上，关着灯一个人抱着脚坐在房间里。」

    更正……应该算是追加。不只所有人，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也很奇怪。

    「那样……好玩吗？」

    「不知道？可是妮雅也不讨厌这么做，应该很好玩吧。」

    「这样啊……」

    「无论如何，妮雅可是很强的。没有里绪陪伴也没关系。」

    「哈哈，说得没错。」里绪对于佐伯妮雅的怪异行径没有特别在意，只是天真地笑着。面对这样的里绪，殊子也赞同她的意见。

    然而下一秒钟。

    「重要的是里绪必须陪在殊子身边。因为殊子很弱。」

    「……咦？」

    听见突如其来的尖锐言词，殊子停下脚步。

    「啊、对了。」

    三天前，遇到城岛树等人的那天。

    殊子的虚轴——「闹钟」几乎全被城岛镜夺走，现在的她比任何人都要无力。

    她勉强还能制造利用不定量子产生的反斥力场，体力与肌力也维持在常人以上的水准，所以姑且算是固定剂，但是时间久了会变成怎样便不得而知。「闹钟」最重要的催眠暗示能力，也就是对他人进行精神操作的能力，最多只剩下一次。一旦用掉就只是一个普通人。

    这明明是关系到自己的事，她却忘得一干二净。

    不，她并不是忘记。

    她心想，应该只是调适过来了。

    事情发生之后，她一直在想自己仅存的力量，最后一次要用在哪里，就连现在脑中的某个角落也在思考这件事。只是关于「自己变得和之前不一样」或是「自己会变成怎样」之类的问题，她完全没有思考，只是这样而已。

    大概是因为无所谓吧。

    当然有种失去什么的感受。那也是理所当然。因为让过去的自己有所缺陷，进而占据缺陷的东西消失了。与自己共存的东西离开之后只留下缺陷，持续对殊子造成近似幻肢痛的感受。

    但是对此她不觉得伤心或是难过。

    她深深觉得无所谓……无论是虚轴还是自己。

    「的确，我现在是很无力。」语毕的殊子笑了。

    「不对，不是这样。」

    然而里绪却摇头否定：

    「里绪不是那个意思。这和有没有『闹钟』（忐忑不安） 有关系。殊子原本就很弱喔？这一点殊子自己也知道吧？」

    她的表情始终那么开朗，语气也像是在闲聊，还是直截了当拆穿殊子的欺瞒。

    「跟晶和妮雅和蜜和里绪比起来，殊子很弱。」

    「……弱？」

    「嗯，很弱。因为『闹钟』（忐忑不安）已经从殊子身上消失了，里绪还是认得殊子。这就表示殊子很弱。

    即使造成缺陷的原因已经消失……殊子的缺陷依然没有填补起来。」

    ——填补？

    「这样……啊。」

    听到她这么一说，殊子终于察觉。

    「原来如此。」

    造成缺陷的原因消失人格也不会复原。她原本以为事情就是这样。

    不过仔细思考，这样有点奇怪。

    世界原本就有一种力量，能够消弭不适宜的事物。

    不需要讨论到一修正力」。也和虚轴无关。

    是流动在这个世界的普遍力量——也就是时间。

    时间会填补、消去、覆盖伤痕，将一切赶往忘却的彼端。不只是人们的死亡与悲伤这些负面事物，就连喜悦与幸福也不例外。在漫长的时间之后，一切都会弼平，然后同样的事物若无其事地反覆上演。

    无论日常与非日常，世界原本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所有事物都有这种坚强。

    那么不能顺利忘却过去，无法顺着那股洪流前进，不是弱是什么？

    任由缺陷存在，既不填补也不治愈的自己。

    她原本认为自己只是不打算治愈，但是「不打算治愈」和「无法治愈」之间其实没有什么差异。

    两者都是一样，脱离自然的洪流。

    这种脱离自然洪流的现象，世界认定为「弱」。

    「没关系。虽然殊子很弱，但是里绪还是很喜欢殊子。」

    里绪的话中没有任何一丝怜悯或同情，完全只是点出事实。

    「这样啊。谢谢里绪。」所以殊子笑了，把手放在她的头上乱搓。

    这个动作带着感谢之意，感谢她直接点出事实。

    「思。不管有没有虚轴，殊子还是殊子。」

    「说得也是。」看着里绪开心地眯起眼睛，殊子喃喃说道：

    「而且我的虚轴已经被抢走，换句话说已经没有用了，如此一来大概不会被当成目标了。到了紧要关头，可以利用这一点颠覆局势。」

    回想起来，自己的定位原本就是这样。

    独自存在没有任何意义的鬼牌（joker），要在特殊情况才会变成能够给予关键一击的王牌。只要用法得宜，就不会输给K和Q，甚至黑桃A。

    「不过现在还是守好废牌的本分，混入群众之中吧。」

    「啊？什么意思？」

    「没有，我在自言自语。」

    她无意之间想到，其他人又是如何？

    里绪、佐伯妮雅、蜜、晶和硝子。还有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城岛树和镜。

    已经消失的津久见奏以及鸳野在亚，还有直川浩辅以及上野恭一等人也是。

    如果说带着缺陷活下去是软弱，无法将其忘却——忘不掉缺陷的这些「虚轴」，或许不过是一群弱者，在狭小的世界里痛苦喘息，想要找到比自己更弱的人。

    简直像是野兽在竞争优劣高下一样滑稽。

    ——不过这样也挺有意思。

    总之，她想先看那些软弱的野兽在一起嬉闹的模样来取乐再说。

    至于互相嘶吼、彼此咱晈的模样更晚一点再说，程度也是越轻越好。

    「所以说现在得跟紧小蜜他们。」

    「所以说是在说什么？」

    「只是自言自语……还没走远吧？」

    「啊、没问题。可是要跟踪到什么时候？里绪觉得和蜜还有晶一起走也很好。」

    「还要再等一下。」

    她的视线对准二〇尺外蜜的后脑勺。

    看野兽一起嬉闹是很好玩，但是逗弄那些野兽更好玩。

    「对了，里绪……既然要一起走，连硝子等人一起走更好吧？」

    之后过了十分钟，绝佳的机会来临。

    原本走在街上的蜜和晶走进一间书店。

    这间店占地广大，百货公司的一楼到三楼都是店铺，是这一带规模最大的书店。大概是君子

    提议要来的。殊子原本就认为既然蜜他们的行动受限于硝子一行人，那么早晚会过来这里。干得好——殊子对着脑中浮现的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庞如此称赞。

    「呐，现在怎么办？这里很大喔？会不会跟丢蜜和晶啊？」

    里绪不安地看向殊子，但这正是她所期望的发展。

    「没——问——题，我们要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毕竟蜜和晶不同于她们，必须靠两个人确认四个人的行踪，然而在这种书店里面，四个人一直在一起的可能性实在不高。

    她屈身躲在书架后面，偷看书架那头的状况。

    正如同她所料，蜜和晶兵分两路行动。在两人前方，分别是硝子和君子，还有姬和皆春八重两两分开。蜜跟着硝子，晶则是跟着姬。

    「好了，再来要请里绪帮个忙。」

    「怎么帮？」

    「里绪可以过去晶那里吗？」

    虽然对里绪不太好意思，但是现在需要她拖住晶。关于这一点，目前的发展对殊子来说可以说是运气绝佳。她的目标只有蜜，另外就是君子。要和晶还有姬碰面必须再晚一点。因为晶会妨碍她，姬要是发现她的恶作剧，肯定也会教训她。

    「要假装只是偶然遇见的。还有别跟他提起我就更好了喵——」

    「思，好。里绪知道了。」

    里绪能不能办妥这件事很难说，但是问题不大。只要让晶暂时不会察觉到她就行了。

    晶若无其事地偷偷盯着站在杂志柜前面的姬和八重，里绪便一路走到他的身边。听到她的声音，晶虽然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是立刻镇定地笑了。

    处理速度果然很快。不过现在没空观察他的反应作乐。

    要是被晶发现可就没戏唱了，所以殊子也离开原本的位置。

    眼前是蜜的背影。她不自然地躲在书架后方，只有脸露在外面。

    隔着她的另一头，硝子和君子正在文库本的书架前面聊得十分高兴。姑且先不管她们聊的都是密室诡计如何、艾勒里·昆恩如何、狄克森·卡尔和范，达因如何，实在不像是高中女生会讨论的内容。

    殊子绕过书架，从蜜的背后走过。接着从文库本书架旁边第二个，也就是外国文学的书架绕回去，从蜜看不到的地方走到书架另外一边。

    ——好了。

    作战早已开始。

    ++

    由于我没读过几本新本格派推理小说，便在书架前请小君推荐我应该从何读起。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哎呀，小君、硝子，真巧啊。」

    那个熟悉的声音莫名地有朝气。

    我一转头——

    「咦——殊子姊姊——」

    出声打招呼的小君似乎吓了一跳，却又带着亲近的感觉。

    「怎么了？你们两个人在这种地方干嘛？」

    突然现身的殊子，态度一如往常的轻浮，并且眯起眼镜底下的眼睛。

    「……不，我们才想问你……」

    她的态度反而让我感到困惑。

    「只有你一个人吗？」

    「不，不是。」

    会是和谁一起呢？里绪吗？总不会是班上的朋友吧？

    以目前的状况来说，树、镜，以及无限回廊不知道会有什么动作。随便在外面闲逛非常危险……不对，我自己也是跑出来玩，好像没资格说这种话。

    「那么是和谁在一起？」我以别有含意的视线询问殊子。

    「思？」

    她不可能听不懂我的言下之意，然而却在装傻。既然如此，应该是里绪或佐伯老师吧。可能是主人也说不定。

    「别管我了，小君和硝子打算买什么喵——？」

    「还没有决定——」

    「这样啊。姬和皆春八重也和你们一起过来吗？」

    「对啊。她们两个大概是在杂志或漫画区吧——」

    殊子喔了一声，给个像是闲聊的回应，然后看了书架一眼。

    「所以殊子今天是和朋友一起出门？」我再次问了和剐才一样的问题。因为如果是和里绪或佐伯老师一起，我也想跟她们打声招呼。但是……

    「嗯——应该不太算是朋友吧——」

    殊子的表情不知为何莫名愉快，并且一直盯着我。接着说出口的话更是让我大吃一惊。

    「我是和小蜜一起来的。」

    「……咦？」

    「小蜜是指舞鹤同学吗——？」毫不知情的小君天真问道。

    「嗯，对啊。」

    殊子干脆地点头承认。

    「其实——」

    接着她压低声音，像是在顾忌什么：

    「她说想买一本书，但是不好意思一个人来买，叫我陪她。」

    「咦，不好意思一个人来买……的书？」

    「哎呀，就是……」

    小君瞪大双眼，殊子稍微左右张望，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则是对她们的对话感到不太对劲。舞鹤蜜会和殊子一起来逛书店？不可能。

    别说是逛书店，蜜就连在学校里见到殊子都会一脸嫌恶。以最高程度的善意来解释，能够接受的状况最多也只有殊子逮到蜜的把柄硬是带她出门——更别说是蜜「找殊子跟她一起来」。

    我盯着殊子的脸，心想到底是怎么回事。

    「咦，这样啊……」

    「对吧？这种书的确不太好意思一个人来买吧？」

    小君听完她的悄悄话，一脸惊讶。

    我刚才思考得太认真，没听到蜜要来买什么书。

    「那个，殊子……」

    后面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出口，忽然间一阵几乎要震破耳膜的高分贝——「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盖过静谧的音乐，响彻整间书店。

    「呜哇？」由于事出突然，原本竖着耳朵的小君抖了一下，我则是反射性地面对声音传来的方向，视线跟着看过去。

    「你说……你说谁……」

    话题的中心就站在那里，满脸通红，看起来十分恐怖。

    蜜大声叫道：

    「你说谁想要《如何交朋友》那种书了？」

    「……啊？」

    我的下巴不禁掉了下来。

    ——《如何交朋友》？

    「别这样嘛小蜜，干嘛那么大声。」

    「烦死了！不要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捏造这种莫名其妙的故事！」

    她用力走向殊子的模样，怎么看都是怒火攻心。

    殊子浑身颤抖，忍着笑意说道：

    「哎呀哎呀，小蜜，没有朋友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喔？」

    「你开什么玩笑！」

    蜜一把扯住她的衣襟，抓着她猛力摇晃，力道强到几乎可以勒死她。

    「没问题的舞鹤同学！只要努力一定可以交到朋友喔？」

    小君则是急忙插嘴。

    ……这怎么想都只会造成反效果。

    从前的朋友对自己这么说，对蜜而言可是个奇耻大辱。尽管小君已经忘记蜜的事，会这么说也没办法，然而无知同样是个罪过。

    「你给我闭嘴！」

    蜜大声斥责小君，正眼也没瞧她一眼。

    「而且殊子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哎呀，这是因为……呃、唔、我觉得……脖子很难过耶？」

    「闭嘴！我要这样杀了你！」

    由于实在过于吵闹，我们周围已经有人围观。

    有些人皱着眉头，像是在表明自己受到打扰；有些人则是好奇地过来参观到底发生什么事。

    话说在书店大吵大闹有违礼仪，而我原则上是关系人，理应设法阻止她们才对……

    「好难过、好难过啊！」

    「废话，我就是要让你难过！」

    即使是关系人，也不会去阻挡滚落的岩石。既然可以预见必定会连带遭殃，试问又怎么会有人行动？

    「喂，舞鹤你在干嘛！」

    当我还在犹豫时，一个人影从我背后出现，将蜜整个人从殊子身上硬是拉下来：

    「冷静一点！」

    「你干什么，想妨碍我吗？」

    「总之你先给我冷静下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压低声音，依然以锐利的语气告诫她的人——

    「咦……主……不对，学长？」

    无意之间差点说错，于是立刻改口。不过主人没有看向我，只顾着抓住蜜的衣领。

    「别闹了，舞鹤！话说回来，殊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哎呀晶，你不管另外一边啊？」

    「我交给里绪处理了！」

    算不上冷静的主人说出奇怪的话。

    「另外一边」？「交给里绪处理」？

    虽然不太清楚，但是我认为或许大略掌握现况。

    「学长……你该不会……」

    「噗……咯咯……咯咯……呵呵……」

    就在我准备开口之时，看着主人压制有如野兽张牙舞爪的蜜，殊子抖着肩膀笑了起来：

    「呼呼……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直不起腰，像条被浪打上岸的鱼一样扭动身体。

    「啊哈哈哈哈……！没想到连晶都中计了！」

    那已经可以算是狂笑。笑声当中带有诡计得逞的得意。

    「啊……」主人和蜜不禁为之一愣，表情像是在心里大喊「糟了！」。

    我总算理解发生什么事。

    总归一句话。

    「殊子……你设计我们……！」

    正如同主人所说，这是殊子的策略。

    说什么蜜邀她一起来逛书店，八成是胡说。

    蜜和主人会刚好在此现身。

    主人刚才那句「交给里绪处理了」的含意。

    根据这些事实判断——

    「主人，还有舞鹤蜜？」

    我靠到他们两人身边，趁小君盯着一直笑个不停的殊子时，以她听不见的音量轻声谴责。

    「你们……在跟踪我们吧？」

    「呜。」主人一脸僵硬。

    「……！」蜜的反应也一样，还带有怒意的表情不断抽搐。

    「真是的……既然这么担心我们，说一声不就好了。」

    「不、这是……」

    「晶这次糗大了。小蜜倒是一向如此。」

    殊子八成是对跟踪我们的主人和蜜进行双重跟踪吧。然后为了设下陷阱，刻意与我们接触。

    对殊子来说，的确是成功摆了他们一道。

    不过她的计划真的可以算是完全顺利吗？

    「……抱歉，打扰你了。」主人瞬间恢复冷静，放开了蜜的衣领，对一脸茫然的小君露出完美的伪装笑容。

    「啊、对啊。」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小君只能点头。

    「那么我们先走一步了。」

    「啊哈哈哈……啊？」

    主人把手伸向笑个不停的殊子，用力抓住她的手腕。

    「咦、晶，你干嘛？等一下——」

    「我们走吧，殊子学姊……舞鹤也是。」

    表面看起来极为平静，却又带着奇妙的杀气。

    主人硬是拉走珠子。

    「对了舞鹤，这附近有咖啡厅之类的店吗？」

    「咦？」

    蜜瞬间愣了一下，随即理解主人的意思。

    「啊啊……也对。应该有吧？反正随便上哪里都行。」

    她散发出比主人还要强烈的杀气，对殊子露出难得的笑容。

    「来吧，我们该走罗？」脸上的笑意显得非常刻意。

    「那个、主人……」

    「硝子，我等一下再跟你联络。」

    简短回应我的呼叫之后，主人和蜜带着殊子转过身。

    围观的群众有如摩西面前的红海一般分开。

    「咦？奇怪？什么？我们要去哪里？呐、我的手很痛……」

    「那是因为学姊走得不乾不脆。」

    「不对啊晶，你的学姊叫得令我浑身发毛……」

    「而且这种程度根本不算痛吧？」

    「……呃、小蜜，看到你的笑脸我是很开心，可是能不能不要笑得那么假，应该……」

    「废话少说走快一点你这个白痴！」

    在他们的身影从眼前消失之后，我听见殊子短促的惨叫声。

    「呐，硝子……」

    「是。」

    「所以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到小君一脸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我告诉她：

    「小君所认识的那个殊子，恐怕已经回不来了。」

    「咦？」

    「就算殊子变得不会哭也不会笑，也请你不要抛弃她。」

    「咦咦——？」

    我想像一下殊子会步上何种结局。

    也顺便想起爱操心的主人和蜜，重重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每隔三〇分钟就发个简讯给他好了。

    ++

    当天晚上八点。

    结束了漫长的一天，舞鹤蜜待在自家的房间里，皱起眉头拄着脸。

    —今天真是凄惨。

    完全中了殊子的诡计，丢脸到家。而且还是在君子面前。她不禁心想星期一该怎么去上学。

    即使后来把殊子狠狠地教训一顿，依然忿恨未平。原本光是见到她那张脸就已经够火大了，更别说是被她陷害。应该多给她点颜色瞧瞧才对。

    为了将来着想，说不定干脆杀了她比较好。

    看到她分开时的那副表情，还是一副没有得到教训的样子。这么看来，就算有了这次的经验，过不了多久可能又会耍什么花样。不对——是肯定会耍什么花样。

    开什么玩笑，真是的。

    说到那个家伙，根本就是缺乏自知之明。

    明明已经失去力量还在外面到处乱跑，甚至耍那种小手段，这种行为已经够令人火大了。要是敌人冲着她来，看她要怎么办。

    现在的那个家伙分明是个弱点，还搞不清楚自己给别人添了多少麻烦，不懂现在是别人在保护她。

    因为中了她的计，让蜜也对自己感到生气。

    连一个不得不脱离这场零和赛局的人都能捉弄自己、任意玩弄自己，自己又算什么？开什么玩笑，简直只是一个蠢蛋。

    太愚蠢了——她如此心想。

    自己这几天对殊子多方顾虑，真是太愚蠢了。

    对于城岛镜夺走「闹钟」（忐忑不安）之后，几乎已经完全无能为力的这个没有血缘的姊姊，蜜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原本明明是个想要杀之而后快的对象，在得知她失去力量之后，那份情感、那份杀意不禁有所动摇。

    结果或许只是自己太过懦弱。

    太过于依赖那个家伙比自己强的这件事。

    「啊……」

    不过想到这里，蜜忽然有一个疑问。

    关于失去力量的殊子，却能陷害仍有力量的自己。

    以及关于自己对殊子所抱持的敌意根据。

    思考了一会儿，她立刻想通了。

    「……什么嘛。」她不禁喃喃自语。

    因为她发现自己搞错一件重要的事。

    速见殊子这个人的本质。

    她不知不觉——在她对「闹钟」（忐忑不安）这个虚轴本身的印象之间划上等号。

    所以完全搞错了。

    殊子的本质与虚轴无关。

    不……或许该说失去虚轴这件事不会改变她的本质比较正确。

    就在第一次见面，她还是个普通人时，蜜就觉得她那双彷佛是在拒绝一切、憎恨一切的眼睛很有趣。殊子直言不讳地说蜜是个人偶、恶意以对，这种感觉也让蜜感到很新鲜。

    那种兴趣说穿了，其实就是恐惧。

    她原本就是一头野兽。

    无论利齿长牙的有无，都与本质无关。

    无论是拥有利牙还是失去利牙，野兽依然是野兽。还是位于食物金字塔顶端的猎食者。

    没错。

    自己今天之所以会被玩弄，原因就在这里。

    自己因为她没了利牙而掉以轻心，误将狮子当成小猫。到头来——无论走到哪里，自己终究只是殊子的猎物。

    「……真是的。看来真正愚蠢的人是我。」

    她的脸上带着自嘲的笑容，内心深处却松了一口气。

    殊子的本质没有改变。

    她完全有能力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

    既然如此，远见殊子就不是我方的弱点。她反而是我方的隐藏绝招，能够引诱对手掉以轻心，给予强大的一击。

    「……哼。」在安心的同时，蜜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有意思。

    混进人群中的狼人、热沃当怪兽、鬼牌、捣蛋妖精——怎么称呼她都行。对我方来说她也是这种角色，至于敌方就更不用说。

    蜜起身离开书桌。

    她感觉心中的阴霾似乎消失了。至少她对于殊子已经不再有所顾虑。

    城岛树以及城岛镜，还有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解决掉眼前的敌人之后，速见珠子肯定会以最终头目的身分阻挡她的去路。

    ——不过话虽如此。

    「放心归放心，有关我今天尝到那种莫名其妙的苦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蜜当然不可能原谅她今天那种低级的恶作剧。

    蜜出了房间走下楼梯，来到位于走廊的电话。

    「那个笨女人……那点小意思根本不够。」

    回想白天狠狠教训她的记忆，蜜拿起话筒。

    她用下巴夹住话筒，按下已经背起来的电话号码。

    铃声响了六次，听见话筒中传出『喂？』的应答，她咧嘴一笑。

    「啊、喂？」

    『蜜？怎么了吗？』

    话筒里的声音相当独特，稍嫌冷淡，又像是不带情绪与困惑混合的感觉。

    「嗯……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蜜回答时尽可能伪装得和从前一样。

    但是她的笑容如此残虐，又带着开心的感觉。

    蜜通话的对象，是她的亲生母亲——也是殊子的继母。

    于是。

    就在当晚，殊子遭到零用钱减半三个月的制裁。

    ++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因为我会担心。」

    「担心归担心，还是可以用简讯联络就好了。」

    对殊子严词训话的当天晚上八点半。

    等到硝子回家吃过晚餐洗好澡之后，反而换我被她训话。

    「好吧，我承认跟在你们后面是我不对。」

    「说穿了，会瞒着我做出那种事，就表示主人不信任我。」

    看来是因为我白天的跟踪行动没有告知硝子，让她不高兴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无论任何人，知道自己和朋友一起的模样被人看在眼里，肯定很不是滋味——硝子会有这种感觉，也是因为她的感情确实逐渐成熟。针对这一点，对我来说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不过女孩子一旦不高兴，老实说实在很难处理。

    明明是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我却有种被罚跪的感觉。

    总而言之，我决定先试着辩解再看着办。

    「俗话说，欺骗敌人要先骗过同伴。」

    「真是的，终于连俗话说都搬出来了。」

    硝子忍不住叹口：

    「就是因为心虚才会说出那种话。」

    「不……」

    被她说中了。我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那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这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而且我没有在生气。」

    「明明就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

    过去几乎不曾看过硝子皱着眉头的表情，这让我不禁嘴角上扬。

    「什么事那么好笑？」但是似乎带来反效果。

    没办法的我只好解释清楚：

    「好吧，没先告诉你就跟在你们后面，这种举动的确不对。我道歉。不过……如果我待在家里，要是有什么紧急状况根本帮不了你们吧？所以我才想跟在你们附近。如此一来，万一突然发生什么事才能够应付……你也不是不懂我的顾虑吧？」

    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这样有点强辩，不过如果打算说服硝子，这样比较好。即使因为产生感情变得会不高兴，这个家伙基本上依然是个爱强辩的人。

    「……没办法。」

    硝子微微耸肩：

    「给我一百个布丁就饶过你。」

    「这个数量也太超乎常理了？」

    这是怎么回事，先让我放心再把我推进地狱的策略吗？

    「你要这么多布丁干嘛……总不会是想泡布丁浴吧……」

    「…………布丁浴吗……」

    「你不要一脸认真地思考！」

    「我不是在思考可行性。」

    「不对，你明明就很认真！看你的脸就知道了！」

    「真是的。我知道了。减为十个就好。」

    十个应该还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但是不能用便利商店贩卖的充数，要甜点专卖店的。」

    ……更正，还是超出可接受范围。

    「竟然藉机图利……」

    无论如何，如此一来她的心情总算好多了，我也悄悄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所以我稍微挺身离开沙发，盯着硝子的脸问道：

    「……那么如何？玩得开心吗？」

    「是的……关于这一点是主人的功劳。谢谢主人。」

    绽放在她脸上的浅笑非常自然，十足是人类的表情。

    「啊，对了。」

    硝子像是想到什么，站起身来从电视旁边拿起自己的包包，在里面东翻西找。

    你在找什么？我无声地发问，硝子也无声转头坐回沙发。

    看见她拿在手上的东西，我不自觉地「思？」了一声。

    「这是纪念品，主人。」

    她递出手上那个经过包装的小盒子——

    「……纪念品？」

    「是的。」她简短地如此回答，冷冷地将盒子放在桌上，别过头去。

    「我可以打开吗？」

    她点点头，于是我拆开包装。里面是个黑色的盒子。

    我打开盒子，看见一层白色的包装纸，包着一样细长的东西。

    ……是个蛇皮手环。

    表面还染上淡桃红色，看起来价格不便宜。

    「或许和主人的品味不合，不过主人实在太缺乏打扮了。」

    硝子的视线依然对着别处，语气也相当冷淡。

    「你……这是……」这时我终于想通了。

    原来这个手环不是什么纪念品，而是送给我的礼物。

    同时我也意会到另外一件事。

    为什么硝子会因为我跟在她们后面那么不高兴。

    理由不是只有我偷偷摸摸没告诉她这么简单——

    「因为你不想让我看到你买了这个？」

    「因为我想吓主人一跳。」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闹别扭。

    「关于这一点，我倒是很感谢殊子。」

    「这样啊……」

    是为了答谢我在这种状况还答应她出去玩吗？

    或者还有其他更重要的理由——

    算了，继续追问下去只会显得我不解风情。

    毕竟这可是第一次。

    ——硝子第一次特地为了我，选购适合的饰品。

    「怎么了，主人？你不喜欢吗？」

    见我不知不觉露出笑容，觉得奇怪的硝子一脸不安地看着我。总算看过来了。刚才一直看着别的地方，大概是因为害羞吧。

    我摇头否认：

    「才不是。这可是你买的，我怎么会不喜欢。」

    「……主人偶尔会认真说出这种话，实在让我很伤脑筋。」

    她又低下头，只有眼睛直直盯着我。

    「八重说……配合我的缎带挑选颜色比较好。」

    「这样啊。」

    我几乎可以想像她在购买这个时的状况。

    她在选购时，一定也和皆春、直川、姬岛等人你一言我一语吧。即使被她们调侃，还是为了我，非常认真……大概认真到了引人发噱的地步，为我挑选。

    「多谢了。」

    我起身走到硝子身旁，伸手摸摸她的头。

    既不是生日，也不是什么纪念日。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高兴。

    「对了，选择蛇皮材质是我的提议。因为主人的个性像蛇一样，我想正好很搭。」

    「……这句话是多余的。」苦笑的我继续抚摸她的头。

    硝子就这么闭上眼睛。我现在的心情非常好，别说十个布丁，二十个、三十个也买给她……

    就算她想泡布丁浴也可以。

    「这个不太适合戴着上学，下次我们两个一起出门时我再戴。」

    「说得也是。」

    「你想去哪里？」

    「只要是和主人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说这种话简直像在报复我刚才的发言。原来如此，这样的确是不知道如何反应。

    「不过还得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是啊。事情全部处理完毕之后，我们再来慢慢思考。」

    「……如何？后来的进展怎么样？」

    睁开眼睛的硝子像是转换心情，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我点头回答：

    「思，也对。是时候让你看看了。」

    我看向走廊。硝子察觉到我的意思，站了起来。

    「走吧。」

    出了客厅来到走廊，踏上楼梯前往二楼打开我房间的门。开灯之后朝着书桌伸手，按下电脑的电源。

    我坐到椅子上，硝子站在椅子后面，我们一起看着萤幕上的敔动画面。

    「……大致上就像这样。」

    电脑开机之后，我打开网页浏览器。

    视窗出现一个手机网站。

    将视线固定在萤幕上的我说道：

    「我取得了这个网站。」

    这就是——白天时我告诉舞鹤的「对策」。

    「这个网站现在的站长是我。」

    从春天开始在挟间市内高中生之间秘密流行的社群网站。

    网站标榜「谁有烦恼就帮助谁」以匿名方式互助，然而其实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所设立。那个家伙利用这个网站，作为侵蚀我的日常的手段。当他发现我周遭的人有烦恼在找人商量时就趁机接近，

    狡猾地针对弱点潜入当事人的心中加以操控，使虚轴寄生在当事人身上，再派到我的身边。

    自从我知道这个网站的存在之后便一直尝试，直到最近才终于找到。

    然后取得了这个网站。

    「他没有发现吗？」

    「我已经把管理权限抢过来了，还是没有动静。」

    「或许是他发现了，依然置之不理？」

    「有可能。不过我想那个家伙可能已经对这个网站没兴趣了。」

    无限回廊成立这个网站最初的目的，是为了找出能够威胁我们的棋子。

    那个家伙在这里找到鸳野在亚、上野恭一等人，怂恿他们藉此刺激硝子，使硝子的感情成长，让「全一」的虚界涡得以开敢，并且利用反作用力在世界上挖开的洞，从中接回爸爸。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那个家伙也没有理由经营这个网站。

    「不过尽管是站长，那家伙原本也几乎没什么管理。不过网站的运作还是很正常。商量和回报都很热络。」

    这个网站在系统方面很简单，只有几个不同类别的留言板，以及电子邮件转信的功能，算是一个使用者自行建构的网站，原本就只需要最低限度的管理。

    「依照这个情况来看，说不定没有必要以骇客方式取得权限。简单来说，只要我能加入会员就行了。」

    「即使加入会员，如果站长还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我们的行动就有可能泄漏。因此我认为主人的判断是正确的。」

    凝视萤幕的硝子一脸正经地说道：

    「……剩下的问题，就是他们目前是否能够浏览这个网站。」

    「这就得赌一下了。」

    只要经由会员介绍申请加入，任何人都能够浏览留书版的内容。我再怎么样也无法确认所有会员的身分，所以无从得知那个家伙是否在注意。

    「……不过这样好像偷窥别人的隐私，感觉不是很好。」

    会员基本上是用代号在留言板上留言，但是申请加入时系统会要求必须填写真实姓名和住址。

    这些个人资料全部都会告知站长。

    算了，在意这个也无济于事。

    「成果如何？」

    「还没有收获。」

    听到硝子的问题，我只能摇头：

    「我两天前才留言。事情没那么顺利。」

    我移动滑鼠点开一个页面。那是我在两天前张贴的「商量事项」。

    只有一句「寻人敔事，看见他们的人请跟我联络」——同时附上津久见奏与良司的照片。

    「……不知道找不找得到。」

    硝子语带不安。

    老实说，这个作战称不上主动，而且完全仰赖不特定多数人的善意，因此极度缺乏确实性。

    但是至少——无限回廊以及良司两人不可能完全不离开藏身处，只要他们外出就会有人看到，而且我每天都请里绪进行搜索。或许会花上一点时间，不久之后总会找到的。

    爸爸所说的「统合」会造成什么结果，我并不清楚。敌方打算消灭我们几乎是不会错的，但是我们不知道他们最终的意图到底是什么。即使是这样，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

    当务之急是救出小芹。

    事成之后就要出击。

    杀掉无限回廊、爸爸，还有妈妈，阻止他们的企图。

    ——这就是为了达成目标的第一步。

    「星期一我也会找妈妈试探一下。」

    「这样……也好。」

    硝子在我的背后点头答应，我藏起内心的焦急笑着说道：

    「不管他们躲在哪里，我都一定要查个清楚。」

    距离他们带走小芹已经十天。

    不能再让他们为所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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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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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2：blad（Lack，lack，lack，lack）

    清醒时置身一片黑暗之中。

    所以鸳野在亚对于自己是谁、这里是哪里、睡着之前做了什么都不太清楚。不只如此，她甚至有种自己其实是个婴儿的错觉。

    「……你醒啦。」

    缓缓起身的她听见一个声音，反射性地转过头去。

    在漆黑里看不见对方的脸，但是她知道这是男人的声音。

    「你能够理解自己的状况吗？」

    被这么一问，她感到有些疑惑。

    她的头脑不是很清楚，身体状况好像也不是很好。全身无力，喉咙痛。皮肤很干燥，手指也使不上力。她不禁心想会不会是感冒了？现在的她口很渴，很想喝水，同时有种虚脱感，彷佛好几天没吃没喝。

    而且不知为何，她感受到某种——强烈的失落。

    简直就像心中缺了一个大洞。好像有某个重要的部分从自己的内在消失。

    「看你的表情似乎还是搞不清楚。」

    这里伸手不见五指，更不可能看得到脸。然而他却如此说道。

    「你就是有这个坏毛病，一开始就突然用些暗示性的言词不太好喔，晶。」

    这时同样的方向又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晶这个名字，让她想起同班同学城岛晶。但是她所知道的那个人，和这个置身黑暗中的人说话方式不一样。

    「对待女孩子要更温柔才行。」

    「呵呵……是男是女对我来说都一样，妈妈。」

    妈妈？他们是母子？可是那个女生的声音怎么听都是少女。

    「而且这是我自己决定要做的事，不需要你特地出面。」男生笑了几声。在亚心想他的语气倒有几分像是在撒娇。

    「哎呀，儿子做什么都要唠叨，可是母亲的特权喔？而且……你一个人行动我会担心。爸爸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是他一定也在担心你。」

    「他什么都不说，纯粹只是因为对我要做什么没兴趣吧？」

    「或许是吧。可是他还是会担心。做父亲的人就是这样。」

    「……哼。」虽然如此，他似乎觉得很高兴。

    在亚完全摸不着头绪。

    只是对于他们的对话，茫然有种扭曲的感觉。

    混凝土的触感从撑在地上的手掌传来。大概是脑袋逐渐清醒，她开始有余力对于自己身在何方抱持疑问。同时也开始感到恐惧。

    她的心中满是不安。

    这是当然的。毕竟自己的个性原本就很懦弱、畏缩。

    「算了……无论如何，你都已经忘掉一切，这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

    忘掉？她不懂。

    「……你是谁？」

    她也知道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你想对我……做什么？」

    在她的推测里，自己大概是被绑架了。虽然记忆不太清晰，但是她相信一定是在上学或回家的路上被人掳走。身上的衣服也很奇怪。她不记得这套衣服。穿着不曾穿过的衣服，更加助长她的恐惧。

    真希望他会来救我。她这么想。

    首先浮现脑海的人不是父母，而是她的男朋友，敷户良司的脸。想像着他的脸孔，让她心里温暖起来，心情也稍微平静一点。

    但是她立刻感觉事有蹊跷。

    ——他是我的……男朋友吗？

    我的确喜欢良司，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我也记得自己对他告白，他答应要跟我交往的记忆也很鲜明。

    可是我怎么会向他告白？

    他不是喜欢我的朋友，芹菜吗？知道自己的感情不会有结果，我不是放弃了吗？而且我应该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向喜欢的人告白才对啊？

    有种奇怪的感觉。

    鸳野在亚这个人不可能对良司告白，就连和同班同学，甚至和自己的好朋友芹菜相处时，都为了不知道该如何拿捏彼此的关系而苦恼才对。然而另一方面，某些记忆里的自己正好相反，对待良司的态度相当积极，和其他同学也能够融洽地谈笑风生。我无法理解。

    就好像是在过了某个时间点之后，人格有了一八〇度的转变。

    「我不打算对你怎么样。」

    在思考时听见对方的回答，让她抖了一下。

    「先吃点东西吧。你睡了好几天了。」

    温柔的女声彷佛是在安抚在亚的恐惧。

    ……好几天？所以身体状况才会这么差吗？

    男生根本不管在亚的想法，开心地继续说道：

    「会对你怎么样的是你自己。是你的心。你的世界。」

    「……我的、心？」

    「没错。」她感觉对方重重点头。黑暗之中隐约看得见人影。

    「我会让你看看你自己，还有围绕在你周遭的一切。之后你的心会变成怎么样、你的世界会有什么变化，全部要看你自己。只有你办得到。」

    她听见踏在混凝土上的脚步声。

    门随着吱轧作响的声音缓缓开放，门缝透进刺眼的光线。眯起眼睛、举手遮掩，光线依然无情地照向在亚。

    「来吧，鸳野在亚……用自己的眼睛看清一切吧。」

    这是男生的声音。背光让她看不清他的脸。

    他的声音彷佛操纵了她。或者像是扑向火光的飞蛾。

    自己的意志不够稳定，在亚还是站了起来。

    这是发生在无限回廊离开在亚的身体四天后的事。

    也就是九月二十四日，星期日的深夜。

    ++

    新的一周开始，又到了上学的日子。

    从上个星期六到现在，社群网站都没有任何新的情报。每经过一天我的焦虑便逐渐升温，这种感觉让我相当烦躁，不过我依然来到学校。

    我在顶楼和里绪一起确认学生之后才进教室。我们恢复这个习惯。再加上夜间的搜寻，对里绪造成很大的负担，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上个星期，我和硝子瞒着大家杀到爸爸他们那里之后，里绪对我嚎啕大哭。

    她问我为什么没有利用里绪。

    与其有所顾忌，不如彻底利用到倒下为止。既然里绪这么说，我也只能照办。尽管这样会加深我的罪恶感，或许这样的关系比什么都还要扭曲，但也证明我和里绪是好朋友。

    我和里绪分开之后走进教室，进入如今对我来说形同异次元空间的日常。

    「喔，早啊，城岛。」

    「喔喔，早。」一看见我就对我打招呼的人是死亡班长，绪方美弦。第一眼就见到朋友，让我的心情放松了

    一些，但是立刻显得不舒服。

    「早安，城岛同学。」

    因为我在绪方身旁，看见笑容可掬的妈妈——城岛镜。

    她在学校依然自称津久见逆绘，非常自然地待在绪方身旁，简直像是取代小芹、鸳野、良司他们的位置。这种行为只能视为刻意侵蚀我的日常。尽管我在脑中摆出抗拒的态度，认为不关我的事，但是我的情感拒绝这么做。

    而且今天的状况不太一样。

    「你看我这样穿好看吗？」妈妈稍微张开双手，让我看她的打扮。

    她穿着不同于之前的服装——也就是这所学校的制服。

    「美女果然穿什么都好看。」

    绪方佩服地上下打量妈妈。

    「讨厌啦，美弦同学。」

    她露出害羞的笑容，表情没有丝毫惹人厌的地方。是种任谁看了都不会排斥的笑容。真亏她能够完全计算别人的感觉再如此应对。

    「思，不错啊。」嘴上虽然这么说，我却有种想吐的感觉。

    尽管外表变年轻，自己的亲生妈妈还是自然地闯进我原本的地盘。

    这种感觉实在很讨厌——简直像是精神上的乱伦。

    「不过感觉这样总算真正成为这所学校的学生，真开心。」

    她的三旦语都能确实让我的心情变差，真是厉害。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笑得很友善。或许我在硬撑，但这也是一种台面下的战斗。要是我表现出真正的态度，或是被排除在这个班级之外，等于中了对方的计。

    「可是真的很适合你——」

    「就是说啊。简直就像为你量身订制。」

    「我们学校的制服很挑人的，穿在不适合的人身上就是不适合。」

    「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干嘛看着我开口？」

    周围的同学跟着附和，聊到最后哄堂大笑。妈妈俨然已经是班上的灵魂人物，以她为中心带动整体的气氛。

    「城岛。」

    正当我在心里为了必须融入那个圈子而咒骂时，绪方拉拉我的袖子。

    「怎么了？」

    「过来一下……」她拉着我离开和妈妈有说有笑的那群人，来到教室角落。

    总是很乐天的绪方脸上难得露出些许不安，确定同学没有注意我们之后才开口：

    「我要问你有关芹菜和良司的事……」

    「……喔。」听她说出他们的名字，我感觉到一阵心痛，同时有点放心。

    ——原来她没有忘记他们。

    「你真的不知道芹菜住的医院吗？你们不是邻居吗？」

    但是绪方不可能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她所知道的是「芹菜因为在学校发生的事件受到精神打击而住院」。

    「抱歉。」

    我的道歉带有两层意义。

    「其实我知道。但是以小芹目前的状况，还不太方便和外人见面。阿姨也说要我对班上的同学保密。」

    「……这样啊。都这么多天了，我原本还想打电话到她家询问。」

    「我觉得不要打比较好。阿姨也很辛苦。」

    这些全是谎话。小芹的爸妈都在殊子的催眠暗示下，把女儿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就算打电话过去，顶多只会得到「我们家没有女儿」这个答案。

    关于这个部分，学校方面和老师我已经处理妥当，只是目前还没有应付到这里。就算现在想要设法处置，也无法使用殊子的力量。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自己多么依赖她。我一面体会这个事实，一面装出笑脸：

    「可以去探病时我会告诉你。」

    「好的。到时候带张听了会精神百倍的CD给她好了。」

    「呃、你的，听了会精神百倍的CDb对她来说应该是个困扰吧。」

    「哈哈，城岛真过分。我也是会斟酌好吗！」

    死亡班长笑得就像平常一样快活。不过这也只是表面。

    「然后再来是良司。」

    她的表情再度变得阴沉。

    「你也没听说吗？已经将近一个星期了。」

    良司从上个星期二——也就是我和爸爸见面的前一天起就没来学校。

    「是……啊。」他的部分和小芹不同，没有任何处置。

    这也是理所当然。良司没来学校是因为妈妈他们，至于他们一开始就对于掩饰、修补日常没有兴趣。

    「我本来心想到了星期一说不定会来学校，看来还是没有。」

    「会不会是生病了？我也没听到消息。」

    「我传了简讯，结果他只回应『我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别担心』。话说城岛，你们不会互传简讯吗？男生之间的友情真是薄弱。」

    我试着传过几次，但是他没有回我。只是我又不能这么回答。

    「毕竟才刚发生那么多事……虽然他会不舒服是很稀奇。」

    「就是说啊。」绪方露出苦笑。

    我想她的心里应该也感觉很累吧。

    那个令整个学校陷入混乱的事件，在二年三班内留下的伤痕尚未褪去。事情出在良司身上固然讽刺，但是对绪方来说，她只知道和她交情很好的朋友一个接一个不来学校。关于鸳野在亚的记忆虽然消失，还是会感到不安吧。

    「你们怎么了？」妈妈极为自然地来到我们身边。她一定原本就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没有，没什么。」

    「是吗？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可要跟我说喔，美弦同学。」

    「没关系。谢谢你，逆绘。」

    态度始终开朗的绪方让我佩服，可是妈妈的手法也让我很受不了。

    尽管一切的起头是良司，但那也是在无限回廊和津久见奏，还有妈妈的指引之下的行动。也就是说，她的所作所为等于是自己伤害别人，却若无其事地趁虚而入、替别人疗伤，可以说是糟糕至极。

    而且最令我火大的是——事实上，我一直以来也是在做类似的行为。

    她是兜着圈子告诉我，我之前的所作所为就是这样。

    「没事的。津久见同学不需要担心。」

    所以我以比妈妈还要刻意的态度，做出比她还要糟糕的回应。

    「津久见同学才刚转学过来就突然碰上那种意外，站在你的立场思考，实在不需要那么关心我们……光是知道你的关心就已足够。」

    「没错没错。」

    什么也不知道的绪方点点头，打起精神笑道：

    「那么快上课了，我也该准备一下了。」

    「反正绪方准备了也不会认真上课。」

    「哎呀呀，竟然说出来了。」

    绪方一面和我开玩笑，一面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妈妈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如何……拼凑而成的日常开心吗？」

    所以我嗤之以鼻：

    「啊啊，开心啊……不过你大概不懂这种感觉吧。」

    「才没有那回事。」

    妈妈没有受到影响：

    「我能够分析开心这种感觉。更何况机械没有『不懂』这回事。」

    我不理会她的话，离开她的身边。

    然而她的耳语依然从我背后传来，像是在追击我。

    「而且就是因为懂，才能够像这样惹你不高兴。不是吗？」

    是啊，的确如此。

    我心里虽然这么想，不过没有表现在态度上，只是回到座位。

    发现自己对她的感觉只剩憎恨与敌意，我忍不住笑了。

    上午的课就在这样的气氛当中结束，转眼已经是午休时间。

    妈妈在班上女同学的簇拥下准备吃午餐，我看了她们一眼，独自走出教室。这种行为就好像是我逃跑了，感觉挺不是滋味，然而也没办法。

    我的目的地不是顶楼，而是保健室。现在是举行作战会议的时间。

    敲门的我不等回应，伸手把门打开。

    在这个充满药品气味的空间里，人已经到齐——里绪、佐伯老师，还有殊子。

    「嗨，晶。」

    「照这个样子看来，星期六对你的教育似乎还是白费力气。」

    看到举起一只手打招呼、笑容满面的殊子，我不禁面露苦笑。

    「哎呀，教育是怎么回事？难道说晶同学对殊子同学做了什么要不得的事吗？呵呵呵呵如果真是这样就太棒了……」

    「老师说得没错。晶和小蜜一起藉教育之名对我展开深入的攻击……而且还一直纠缠我不放，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殊子边说还边刻意扭动身体。

    周末的训话完全没有效果。这个女人实在糟糕透顶。

    「哎呀哎呀……深入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从实质的意义来解释吗？晶同学和殊子同学真是太下流了……到底是攻击哪个内脏呢？嘻嘻。」

    佐伯老师以兴致勃勃的模样来回看着我和殊子。

    「……不是内脏。」

    「随便你怎么想……真是的。」遗是老样子，根本不构成对话。

    我叹了一口气，坐在床上。

    里绪在我身旁睡得很沉。这几天一直在请她帮忙，还是让她休息好了。

    「……所以呢？有什么进展吗？」殊子突然变回认真的态度发问。

    「还没有。」

    我摇摇否定：

    「如果妈妈出什么状况就好了……只是她也知道我们的期待，所以大概很难。」

    我要里绪在放学时跟踪她，依然没有成果。

    「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当然和我们处于压倒性的不利也有关。」

    ——殊子说得没错。

    对方完全知道我们会怎么做，而且能够改变根据地。

    如果查得出根据地，我们只需要追过去，但是无限回廊拥有「坠落黑麦田之尸」（nine lives）的劣化世界让事情变得更加麻烦。

    「干脆在学校抓住津久见逆绘算了。」

    「最坏的打算或许得这么做。」

    不过这个主意实在不太实际。

    他们有小芹这个人质。最重要的是妈妈的力量还是未知数，因此更加困难。根据星期三接触时的感觉，妈妈的力量至少能够同时与我们所有人周旋。而且到了紧要关头，她大概会牺牲整个学校。

    还有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等人离开时留下的那句话，也让我感到很在意。

    「……他们说妈妈是『实轴』（liner）也是个原因。」

    实轴。也就是这个世界。

    意思是爸爸毁灭未来的这个世界，然后回到这个时代。如果真是这样，若是我们对身为「这个世界本身」的妈妈有所不利，这个世界又会变得怎么样？

    首先得确认这件事的真假，否则我们根本无法对妈妈动手。

    更何况爸爸和妈妈拥有的力量形式名「完全终结」（all in one）没有记载在世界系上。这就足以让我们一对一必胜的前提动摇。

    因为要毁灭世界系中没有（不存在）的虚轴，连我们的「世界终焉」（curtain all）都办不到。

    如果将毁灭对象定义为「实轴」或许办得到，但同样不太实际。

    「要是能够救回小芹，或许还有办法突破……」

    我再次体认果然遗是得从此着手。

    阻止爸爸妈妈达到目的，打倒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这的确是我们的终极目标。但是我们抓不到他们的狐狸尾巴，根本无法出手，再加上小芹等于是他们的人质。有两个对我们而言极为不利的因素。

    无论想做什么都必须削减他们的优势，否则不会有胜算。

    「不……不先把她救回来，根本无计可施。」

    「还有一个方法。」

    我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殊子却从旁插嘴。

    「……什么方法？」

    「放弃森町芹菜。」

    「……放弃？」

    我反射性地瞪了殊子一眼。

    「你开什么玩笑？」

    「我不是在开玩笑。」

    但是殊子没有因此退缩，反而露出浅浅的微笑，简直是在挑衅我：

    「我当然知道晶办不到，也绝对不会这么做。而且……不只是我们，对方也知道这一点。」

    「……你的意思是要我假装放弃？」

    「没错。我们要反过来运用对方的想法。」

    原来如此。的确很像殊子会想到的计策。

    如果被抓走的人不是小芹，或许我也会想出这招。不过——

    「呵呵呵呵……行不通的。」

    佐伯老师替我说出心里话。我接着对殊子说道：

    「这样或许能够攻其不备，不过还是会输。」

    「果然吗？」

    「没错。」

    殊子大概也多少理解了。

    「爸爸……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计算而动摇。」

    关于对城岛树的理解，我和佐伯老师要比殊子略胜一筹。

    「对我而言，小芹是绝对要抢回来的人。可是对城岛树来说又不一样。」

    这也是最棘手的一点。

    「爸爸大概完全不把小芹当成一回事。更进一步来说，他有自信即使不和用小芹，也能够赢过我们。这个计策反而会被他利用，结果只会对我们不利。」

    「原来如此。真是个强敌。」

    「不对，等一下。」

    可是在说完之后，我立刻有一个想法：

    「或许有考虑一下的价值……这个计策对爸爸的确行不通，可是对于良司和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不知道可不可行？」

    不重视意见整合也许是他们的弱点。

    良司不太可能跟着爸爸，爸爸也很有可能完全不理会他。就连无限回廊也不见得完全听从爸爸所说的话。再加上爸爸说不定不关心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行动。

    的确很有可能……因为城岛树的个性不会对别人的行动产生兴趣。

    ——只要爸爸不知情，对手就只有无限回廊和良司两个人。

    「并不是没有可乘之机。当然还是有所风险。」

    我想起早上绪方说过的话——良司回覆她的简讯。

    因为他完全没有回我，我以为他关机了，看来不是这样。那么应该有办法引诱他出来吧？

    「如果看到我传送的简讯，他会找无限回廊商量或报告内容，至少无限回廊会有动作。问题是爸爸和妈妈会不会知道这件事，以及知道之后又会不会有动作。」

    「太难了吧。」

    殊子叹气说道：

    「假设性太多……称不上是计策。」

    「……明明就是你提起的。」我不禁苦笑回应。

    「话是没错，不过或许可以一试。不然再这样下去会被他们将军吧？」

    耸肩的她以隐约带有挑衅意味的视线看着我。

    ——我无法决定该怎么办。

    如果我们什么也不做，只能看对方如何出招，太不利了。我所篡夺的社群网站，现在的状态也只算是设下网子在等待……

    「给我一点时间思考。」

    风险与收益。

    现在必须在两者之间充分衡量，再作出结论。

    「因为这就像是在赌博。比方说学校这边的防守可能会变得薄弱，也有可能会让你们其中几个人暴露在危险之中……我得思考到时候该怎么办。」

    正如同殊子所说，这不足以称为策略。

    还得思考战术的作法不能说是战略，只能算是见招拆招的作战。

    「呵呵呵呵呵。我没问题。在敌人杀死我之前我会先大开杀戒。主要是杀死我自己……我透过邮购买来的珍藏版特制医药级化学毒药，威力已经达到魔法境界……嘻嘻……其实现在我就有点想尝试了。」

    「……拜托你不要讲那种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话好吗？」

    佐伯老师在如此正经的气氛之下还能毫不在意地说出这种话，让我皱起眉头。

    苦笑的殊子表情依然认真：

    「反正无论如何，事情都不可能平安解决吧？那就放手去做啊。」

    「……你说得倒简单。」

    「不，真的很简单。」

    轻浮的语气依旧，但是殊子换上偶尔会出现的可怕表情：

    「我们是晶的棋子。你就尽管彻底驱使、彻底割舍、彻底利用我们吧。不需要顾虑那么多。

    不对……应该说你不要做出顾虑我们这种傻事才对。」

    「殊子……」

    「我的虚轴已经所剩无几。佐伯老师是成人。里绪是朋友。小蜜原本就是无关的人……要是你敢考虑这些无聊的事，我们会杀掉你们。我们已经有所觉悟。你如果玷一污我们的觉悟，我们也饶不了你。」

    脸上满是笑意。

    但是我知道。即使「闹钟」（忐忑不安）已经被夺走也一样。

    ……远见殊子这个人脸上挂着轻浮的笑容时，是最为认真的时候。

    所以我也露出和眼前的她一样轻浮——但是带着我的特色，充满欺瞒而傲慢的笑容起身：

    「知道了。我不会有所顾虑的。」

    因为这就表示我是打从心底相信她们。

    「你说不需要重视棋子？那我们就来试试看好了……用完我就会舍弃你们。」

    「嗯。这样才对。」

    殊子已经没有任何力量，然而点头的得意模样，却像是拥有万能力量的女王。

    萤幕上显示一间公寓。

    颗粒粗糙的黑白画面上有两个人影，没有声音。大概是透过装设在天花板角落的监视器拍摄的吧。

    两个人——都是在亚相当熟悉的人。

    「怎么样？」背后有个声音。

    「懂了吧？那个空间已经不需要你。」

    吵死了。要你管。

    如此心想的她难掩更加强烈的狼狈与悲伤。

    在萤幕里，躺在床上的人是她的好朋友，森町芹菜。

    在她身旁靠墙坐着的人，是她的男朋友，敷户良司。

    芹菜似乎睡着了，一动也不动。良司则是每几分钟就站起来，忧心忡忡地看着芹菜的脸，然后又坐回原本的位置，一直重复同样的动作。

    那副景象十分诡异，但也确实表现良司对芹菜的心意。

    「你已经想起来了吧？鸳野在亚。」

    愉快的语气冲击凝视画面的在亚，触动她的神经。

    「想起……你被抛弃的那一刻。」

    这句话刺进在亚的心里。

    她醒来之后吃了东西，恢复气力，记忆跟着变得清晰。

    在学校时，良司不惜撞开她也要保护芹菜时的模样。还有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篡夺她的身体。以及与其同化时得到的各种知识。

    关于虚轴。关于固定剂。关于城岛晶一行人。

    还有更久以前——她和姬岛姬一起自杀却没死，还有她打算杀死芹菜的事。

    在亚全部回想起来了。

    同时也因为回想起来：心里产生一股虚脱感。过去的自己到底算什么？

    「知道了吧？你完全没有任何价值，鸳野在亚。」

    无限回廊丝毫不留情面。

    她愤怒得咬住嘴唇，但是更加觉得自己很丢脸，连在这种时候都没有办法激动怒骂。

    ——这几个月真的很开心。

    她的个性在暑假之前变得开朗，积极与人来往，良司也接受她的告白。一切都是那么一帆风顺。但是现在的她知道事实，那些开心的记忆与回忆中的鸳野在亚反过头来咬了自己一口。

    「……那不是我。」

    「没错。」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予以肯定：

    「那个人格不是原本的鸳野在亚。是我用『有限圆环』（结缘红线）收集而来……大石路子、广濑幸、高江江见、杉原嶋子、还有姬岛姬，所有人汇集而成的。」

    能够笑脸迎人，毫不胆怯地找同班同学聊天。

    能够热情奔放，和芹菜、良司、晶他们嘻笑打闹。

    还能鼓起勇气，对喜欢的人告白。

    这些全部都是暂时的力量，不是她自己的。是和其他人融合了之后才能拥有，不这么做就无法得到的力量。

    那两个月的记忆越是开心，越让在亚难堪。非得混进别人的存在与人格，使自己产生变化才能得到幸福，这样的自己令她作呕。

    看着画面中的景象，也让她有同样的感受。

    结果对良司来说，自己只不过是备胎。或者说是弥补单相思的代替品。假如自己变得像芹菜一样，良司会不顾一切看顾自己吗？答案显而易见。不过只是黑板倒下来，良司就撞开了她。

    无聊。真是太无聊了。她觉得自己完全没有任何价值。

    「就算你死了，也不会有任何人感到困扰。」

    所以背后的声音这么说，在亚也觉得或许如此。

    一定是这样。自己活着也没有价值。

    既然如此，不如死了算了。

    再活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顶多是像之前一样——不，显然只会比之前更加凄惨。唯一的好朋友芹菜和自己的关系已经无法复原。其他的同班同学也一样。内向畏缩、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说话，手机的已接来电页面没有任何纪录，会有哪个世界需要这样的人？

    「……哼。看来你是真心想要寻死。真的是个毫无价值的家伙。」

    够了。无聊。无所谓了。爱怎么骂随便你。

    就在她放弃一切，视线离开萤幕低下头时。

    「不过鸳野在亚……有件事你搞错了。」

    「什么事？」她以模糊的声音简短问道。

    但是无限回廊毫不在意地、得意地说出了令在亚有些意外的话。

    「你不需要死。」

    「……咦？」

    「你不懂吗？」

    她缓缓转过头，一张五官端正的少年脸庞正看着自己。这张脸过去自称津久见奏，不过现在里面的人已经不同以往。

    「我想你不懂吧。现在的你是不会懂的。不过我说的话可没有错喔？你的确是毫无价值，又

    没人需要你。即使你死了，这个世界也没有任何改变。照这样看来，可以说是和过去的我一样。

    也和我的弟弟……那个失败作一样。不过……过去的我，现在的那个家伙也没有死。」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即使没有人需要你，你也活得下去。也可以活下去。至少……我认为你可以活下去。」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笑了。

    窜过在亚的背脊一阵恶寒。她不明白眼前这个人这么说有什么目的、有什么含意。她只是本能性地觉得这个笑容很恐怖。

    「来吧，跟着我。走吧。我给你活下去的理由。」

    一直看着在亚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转身推门，离开这个只有监视摄影机萤幕与椅子的小房间。在亚的手指不停颤抖，还是缓缓地、彷佛受到控制似地站起来。

    要说为什么。

    ——即使没有人需要你，你也活得下去。也可以活下去。

    如果还有别人对她说这句话，她或许可以得到救赎。

    所以如果不依靠这句话，她可能就要崩溃了。

    又看了萤幕里的芹菜与良司一眼。

    大概不会再见到他们了吧。

    带着这个近乎确信的预感，在亚离开房间。

    然而他带着她过来的这个地方，依然让她不知如何自处。

    「哼。柿原里绪不在顶楼。刚好。」

    无限回廊在校门前远远看着校舍自言自语：相反的，在亚裹足不前。

    他带她离开监视室，要她换上制服时，她所感觉到的不祥预感看来是正确的。两人扭曲空间来到目的地——挟间学园。

    她心想：为什么要来学校。

    她不知道事到如今，过来这种地方还能怎么样。

    因此才会在无意识之间缩起身体。这是当然的。原本她就不喜欢这里。

    「哼，你害怕了？」

    无限回廊转头握住在亚的手，但是没有使劲拉着她走，而是笑了起来。

    「因……为……」

    她不想去。她不知道去了会有什么后果，为什么非去不可。教室里的同班同学大概早已忘了她，照样过着日常生活。他们会担心芹菜和良司，却不会想起原本在两人身边的在亚。

    「你不想跟我来也无妨。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无限回廊冷冷地说道：

    「你不跨越这个障碍，就去不了任何地方。停在原地就没有办法活下去。能够这样生存的只有植物。但是……植物，只有被踩的份。植物坚强到被踩也不会死，所以才能停留在原地生存。

    你有这种觉悟吗？或者你还是想死？」

    就算你这么说，我又该怎么做？

    「……你该有所觉悟了，鸳野在亚。」

    咧嘴发笑的表情像是揶揄，声音里却带着十足的威严，令在亚不知不觉失去思考能力。

    「现在的你应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拿出勇气。」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这句话有如天启一般严肃，又有如命令一般绝对。

    她只能点头。

    咬着嘴唇说服自己，终于踏出了一步。

    「没错……就是这样。」

    他们从校门走进校园，朝校舍前进。绕过中庭，走在不容易被人发现的路上，最后来到校舍门口。她逼自己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去感受。她告诉自己，只要看着走在前面的无限回廊、盯着他的背，交互移动双脚就好。

    持续一年半的习惯帮了在亚一把。她觉得这就和上学一样。就像之前每天有如惯性不断重复的动作。只要别想太多，身体就会自己行动。

    「好了……该走了。现在正好在上课。不会被人看到。」

    没脱鞋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直接走进去，朝着走廊前进。

    在亚原本以为他会上楼，来到二年三班的教室，这时却怀疑地「咦？」了一声。因为无限回廊只是看了楼梯一眼，便从旁边走过。

    「……要去哪里？」

    「怎么，原来你不知道？」

    说话声有点大。声音在走廊上产生轻微的回音，在亚因此左顾右盼，但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不在意：

    「在你原本的班上，已经没有人需要你了吧？」

    「话是……没错……」

    「不过还是有人需要你。正确地说，是一个不是你的你。把你撇在一旁，在别的地方有人需要她……哼哼，你果然跟我很像。」

    「你说我跟你很像……？」在亚一方面不懂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另一方面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拿自己和她相比，更让她感到不解。

    「你应该也有相关的记忆吧？我们曾经共享意识。」

    他的表情忽然一转，带着寂寞的扭曲模样，彷佛连同自己的寂寞一起嘲笑：

    「那个失败作——你所认识的城岛晶夺走我的一切。」

    「这……」

    「城岛晶原本不是那个家伙，而是我。既然如此，该上这所学校的人也是我不是吗？然而那个家伙却以，城岛晶h的身分代替我来学校、交朋友、歌颂日常。不是我的我把我撇在一旁，以我的身分受人需要……如何？这样的我不是和你很像吗？」

    在亚知道这件事。

    眼前的「无限回廊」是无法以城岛晶的身分诞生到这个世界的孩子以「虚轴」之姿重生的存在。

    也就是未能出世，被夺走一切的存在。

    可是这样的他和自己「像」吗？

    「过来。」无限回廊再度迈开步伐。

    她跟着他走在整排都是一年级教室的一楼。

    好怀念。她隐约有这种感受。自己一年前也走过这里——然而她感觉不大对劲。

    ——奇怪。

    因为在亚去年是一年二班，但是他们目前走在二班的反方向。前面是五到十班。她不应该觉得怀念。因为在亚没什么朋友，根本不曾离开自己的教室到别班玩过。

    既然如此，她怎么会觉得怀念？

    她很快想到原因。

    「一年……九班。」

    「没错。」

    当在亚轻声说出答案，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也同时停下脚步：

    「不用担心。声音已经隔离，他们也看不到我们……不过我不是原本的『坠落黑麦田之尸（nine lives）』，无法持续太久。」

    下课钟响，教室里一下子传来喧闹声。

    喧闹声中混杂进值日生的口令，门也跟着打开。一道人影走出门口，在亚不禁缩了一下身子，但是年迈的女老师没看他们一眼便离开了。从后门出来的几名学生也是一样。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站在打开的门前催促在亚：

    「喂，你看……那就是你。」

    她战战兢兢地移动视线，看向他所指的地方。

    几名女学生聚在教室一角。

    「呐——呐——下一堂是数学课，你有写作业吗——？」整个教室人声鼎沸，相当吵闹，在亚却听见那个小团体里一名女生的说话声。

    那是一名留着波浪短发、长相稚气的少女。

    ——些许的怀念变得更加强烈。

    「君子没写吗？」回答的人是一名身材高挑、表情冷漠的少女。

    ——啊啊。

    「写是有写——可是有一题不会——」

    「今天应该会叫到小君。」

    那是一名说话莫名客气，头上绑着一条缎带的娇小少女。

    ——为什么？

    「就是说啊——而且搞不好会刚好在那一题被老师叫到——」她的心脏剧烈鼓动。

    「是哪一题？」

    为什么要——

    「我看看——是一六九页的b之3。」

    「啊、那一题我也不会。硝子呢？」

    「原则上是解开了。」

    为什么要让我——

    「喂喂喂，君子！」

    她的呼吸顿时停止。

    「你为什么不问我！」

    那个小团体当中最后一人。

    头发绑成两束，表情活泼。

    长得并非特别漂亮但是还算可爱，是名非常普通的少女。

    长相和在亚完全不同，她却有种彷佛在照镜子的感觉。

    「咦——可是——」

    君子继续说道：

    「反正小公主一定没写吧——？」

    姬。

    将自己的一部分遗留在鸳野在亚体内回到日常之中的姬岛姬笑了。

    「没错！」

    「这不值得骄傲，小公主。」硝子微微地笑了。

    「就是说啊——所以我才没问小公主——」君子鼓起脸颊。

    「可是如果老师斜着点，姬也有可能被叫到喔？」八重一脸受不了的表情说道。

    「咦，真的假的？」姬以完全不同于在亚的表情着急起来。

    在亚心想。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副景象？

    这么令人怀念的景象。

    原本不属于她，却让她觉得怀念的景象。

    照理来说根本不会得到，却在偶然之间彷佛自己的东西一般紧紧抱着。

    那不是自己的过去——

    因为过于震撼，她的听觉变得模糊。

    「………………？………………。」小团体里某个人说。

    「………………。」小团体里某个人说。

    「你们都这样，又开始虐待我了！」姬开心地大声嚷嚷。

    「…………    ……。」小团体里某个人说。

    「感谢您的大恩大德，硝子小姐！」姬夸张地笑着鞠躬。

    「……。……？………………：」小团体里某个人说。

    「哎呀，昨天不小心就昏迷了嘛。」姬嘟着嘴开始辩解。

    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只有姬的声音一清二楚。

    姬在笑。

    在生气。

    坦率表现她的情绪。

    那个不是在亚的某人。

    那个不是在亚心理的姬岛姬的某人。

    「你还不了解吗？姬岛姬。」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在她耳边残酷地低语：

    「原本在那个地方的人是你。应该是使用我的。『有限圆环（结缘红线）』和鸳野在亚一起自杀，化为同一个人的你。」

    ——真的是这样吗？

    「没错，肯定是这样。就算不是好了，你和那个姬岛姬又有哪里不一样？明明就一样。应该说你才是原版。」

    ——真的是这样吗？

    「但是现在的你又是如何？失去活下去的理由，没有任何人需要你。那个姬岛姬却有那么多朋友需要她。」

    ——可是我不是姬岛姬。我是鸳野在亚。

    「你还不懂吗？鸳野在亚早已遭到否定。」

    ——咦？

    「遭到森町芹菜与敷户良司否定。最重要的是也遭到你自己的否定……这不是你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吗？所以你才会应姬岛姬之邀一起自杀，还打算邀森町芹菜一起自杀。正是因为你不想再当鸳野在亚，才会想脱离鸳野在亚的身分。」

    ——真的是这样吗？或许是吧。

    「但是你还没有结束。」

    ——还没有结束？

    「因为……你不但是鸳野在亚，同时也是姬岛姬。」

    ——或许是这样没错。

    「了解吗？……『有限圆环（结缘红线）』！」

    近乎吼叫的强烈声音让在亚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啊……咦？」她发现周遭的景色与刚才截然不同。

    他们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是在亚清醒时的所在地，某个不知位于何处的仓库。

    「你和我一样。」

    有如诈欺犯、有如独裁者、有如先知、有如神。

    无限回廊张开双手，走到在亚的前方：

    「我们都是失去栖身之处，甚至遭人盗走栖身之处，世界已经不再需要的多余齿轮。明明不是失败作也不是替代品，却因为失败的替代品而遭到舍弃，再这样下去只会被当成废物……可怜又可悲的机械零件！」

    她的思考已经停止，她的逻辑已经失去意义。她已经没有任何余裕追问所听闻的一切哪里奇怪与是非。她的理智——早已瞬间消逝。

    「不过原版难道不应该夺回自己的地位吗？正常的机械难道不应该靠着正确的齿轮运转吗？

    就算别人认为你已经报废，难道你就该默默接受吗？」

    「可是、已经、没有人需要……我。」

    而在理智消失之后，剩下的只是纯粹。

    「那又怎么样？」

    纯粹的。

    「世界如果要否定你的所作所为……你就要否定世界！」

    纯粹的——愿望。

    「创造一个你想要的世界就行了！你只要随自己的喜好去行动就行了！就算你创造的世界灭亡，只要将残渣植入这个世界就行了！如果你希望这么做，那么和你一样的我……就把我所拥有的这个世界……，『纯白虚伪（sonw blind）』交给你！」

    真好。她心想。

    如果。

    如果还有人需要她。

    如果她能够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即使没有人想看她，也能够让某个人回头。

    就像夺走在亚立足之处的姬。

    就像从她身边夺走良司的芹菜。

    即使要使出强硬手段，只要能够让某个人回头，那该有——

    「呵……呵……」在亚不知不觉笑了。

    周遭像是笼罩在光芒之中一样闪耀，视野呈现不同的风景。

    感觉有某种不一样的东西进入自己体内。

    开心。好开心。真是令人期待。再来该做些什么好呢？

    那个东西满足了她。

    同时实际感觉到自己的软弱消失无踪。

    内向、懦弱、活得不像样的自己是那么软弱。

    懦弱的自己。自己好懦弱。她就是软弱的体现。

    否定这一点，或许形同否定自己。

    不过没关系。

    无所谓。

    只要能够摆脱现状，前往新的境地。

    她清楚地以自己的意志轻声说道：

    「我……不需要我。」

    在这个瞬间，鸳野在亚犯下决定性的——错误。

    ++

    几分钟之后。

    独自走出仓库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孔。

    「……是爸爸啊。」

    一头乱发加上皱巴巴的西装。在圆形眼镜底下，右眼上方有一道斜向伤痕。

    叼着一根没点着的香烟，城岛树以不感兴趣的模样问道：

    「你打算派那个去吗？你爱怎么做我是无所谓，不过为什么？」

    「这个嘛，为什么呢？」

    无限回廊笑了。爸爸恐怕是真的不感兴趣。他不懂我特地制造虚轴，对那个失败作发动攻势有什么意义。

    ——没错。他肯定不懂。

    但是他不会对树的不懂感到失望，也不会觉得父亲不合理。

    因为这是基于无限回廊个人情感所作出的行动。

    「我不会原谅那个失败作。那个家伙夺走我的一切，不折磨他我会很难过。所以我要折磨他。

    另外……或许有点感伤的成分。」

    「同情遭遇和自己很像的人只是自我满足，懂吗？」

    「嗯。确实是这样。」

    一面点头，一面自嘲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说道：

    「与我的情感如何无关。只是放着她不管就觉得不舒服，如此而已。」

    那是无限回廊展现的——纯粹善意。

    如此说道的他回过头，看了鸳野在亚沉睡的仓库一眼。

    ++

    平安无事上完一天课的晚上。

    远见殊子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椅子上拿着手机。

    「……喔、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终于有收获了。这下总算有办法动手。』

    通话对象是城岛晶。时间是晚间十一点，已经接近深夜。

    「所以呢？你到底决定怎么做？」

    君子不知道在干嘛。她边说话边分神思考。

    大概在隔壁房间看书吧。上个星期六她买了好几本书。不对，搞不好已经睡了。

    『嗯……』

    晶的声音稍微有点沉重：

    『我决定行动。』

    「是喔——」

    所以殊子也以一如往常的轻浮口吻回应，好像只是在问明天的天气如何：

    「很好啊？我中午也跟你说过，反正无论如何他们都不是我们能够毫发无伤解决的对手。总有一天还是得赌上一把。只是时间确定是现在。」

    ’是啊。b尽管如此，晶的音色还是没什么变化。

    她原本就不期待这样能让他开心。而且电话那头的人精神构造并没有那么单纯，凭她这种程度的人无法排遣他的心情。

    他就是这点有趣，同时也是棘手的地方。

    准备就绪——晶打电话过来时，开头第一句就这么说。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曾经利用的社群网站。设置在站上的网，捕捉到的不是别人，正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本人。「寻人启事，看见他们的人请跟我联络」晶这则附上相片的留言，得到不知来自何方的不知名第三者

    协助。

    如此一来便得知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栖身之处。接下来只要诱他出洞就行了。

    「具体说来，你要怎么做？」

    『我想采用你提出的方案。』

    「……这样啊。」

    晶开始对殊子说明他的计划。

    尽管担心遭到窃听的危险，殊子还是倾听他的声音。

    内容相当单纯明快。

    首先假装是同班的女同学传简讯给敷户良司。

    简讯的内容会隐约透露出他们准备放弃森町芹菜，以及查到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栖身之地这两件事，遣词用字拐弯抹角而煞有其事，意味模棱两可。

    藉此引出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有机会就打倒他。至少也要摧毁封锁空间的虚轴。如果上钩的人是敷户良司也好。这样一来就能救回森町芹菜。

    内容虽然单纯，却能期待多重效果，而且既狡猾又下流。

    真是——很有殊子熟知、殊子喜欢的城岛晶风格。

    只有一点和平常不同。在晶说完之后，殊子终于开口：

    「原来如此……的确有所风险。」

    这不是策略。

    结构不缜密，逻辑性也很薄弱。

    其中还有一个很大的不确定因素，也就是失败的可能性。只能算是普通的计划。

    『我是很想回避风险，不过大概不可能……一定会有所漏洞。』

    因此晶的声音略带焦躁。

    「不过其实这样也好。」

    殊子尽可能说得开朗：

    「反正无论如何，只要对方采取出乎意料的行动，任何计策都会出现破绽。照这样说来，晶一直都在吃败仗呢……计策从来没有顺利实现。」

    『竟然讲得这么明白。』

    晶不禁苦笑：

    『好吧，你说得没错。鸳野那次、硝子被绑走那次、小芹那次也是……尤其是上一次，我冲动独断地行动，最后还是依靠你的拯救，真是无可救药。』

    话虽如此，她也不打算责怪晶。

    事实上，如果她站在晶的立场，受害可能不止这样。殊子认为，之所以会连战连败不是因为晶的能力不足，而是对方的能力在晶之上。当然，有一部分也是因为晶无法完全割舍日常，抱持半吊子的心态招致的结果。不过如果以处于任何状况都采取所能想到的最佳行动来说，晶已经做得很好了。毕竟对方对他们一清二楚，更会采用各种恶劣手段将他们逼上死路。面对这样的对手——尽管赢不了，却能够在最后的底线避免惨败。

    「所以说这么一来肯定没问题的。」

    对方想必也知道这只是安慰，不过她还是继续说道：

    「之前的风险都是出现在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所以才会遭到出乎意料的痛击。那么既然这次我们知道有所风险的地方，相对起来也比较容易处理。所以问题只剩下一个，就是能不能撑到最后，对吧？」

    这种想法或许过于乐观，但是就算悲观思考，也想不出解决方法。

    『说得……也对。』

    这次好像成功了。晶似乎微微笑了：

    『那么我们来商量一下风险吧……该怎么办？』

    这个计划中最大的漏洞，就是学校会陷入人手不够的状况。

    晶和硝子要出动攻击，这段期间要如何防守？敌人有无限回廊、城岛树、镜，以及敷户良司——搞不好还会有其他伏兵。他们不知道对方在晶出招之后会打出哪张牌来对付，只能确定对方肯定有所动作。

    所以殊子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用最有力的语气对晶说道：

    「可以交给我吗？」

    『交给你吗？』

    「思。老实说，最适合的人就是我吧？小蜜靠不住，佐伯老师又不适合。里绪虽然可靠，但是无法分辨学生。当然，如果晶无论如何都想带着我进攻又另当别论了喵——」

    『……这只是删去法吧？』电话中传出苦笑。

    「哈哈，或许是吧。可是由我来指挥是最好的。」

    『没问题吗？』

    「如果你担心的是我几乎没有虚轴的力量，那是多余的。」

    『别小看我。我才不会担心那种问题。』

    晶的话让她觉得很舒服。

    『我只是在担心你会不会乱来。』

    「……搞不懂你是在褒我还是在贬我。」

    『我是在褒你。』

    两人一起笑了。殊子心想，我就是喜欢和晶之间的这种气氛。

    彼此牵制又带着紧张，互相依赖又不完全信任的这种互动。

    『知道了。就交给你吧……拜托你了。』

    「嗯，交给我了。」

    但是殊子和晶没有兴趣一直沉浸在这种感觉之中。

    「好了……那么各自联络细节，可以吧？」

    『好。里绪和佐伯老师由我联络。舞鹤就交给你了。』

    「哎呀，小蜜应该也让晶联络比较好吧？难得你们都约会过了。」

    『……你还没学乖吗？下次教训你可是会增强三倍喔。』

    「呃、拜托不要。抱歉。真的。」

    回想起星期六感受的恐惧，殊子立刻道歉。

    上个周末，他们两人的报复实在让她受不了。她不敢跟任何人说，其实她甚至因而作了恶梦。

    应该说她一直在作恶梦。感觉今天晚上也会梦到。光是想起就会让她心里发毛。

    暑假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弱点是讨厌海洋软体动物实在太失败了……她从来没想过他们竟然会把自己抓到宠物店。

    「……嗯。我这阵子会很乖的。」

    『知道就好……那么行动就从明天下午开始。』

    「收到。」

    电话挂断了。殊子将手机从耳边拿开，轻轻呼了一口气。

    当她在脑中确认计划时，忽然想到。

    ——他打算怎么处理小君等人？

    晶只说学校交给她，对于小君等人没有过问。也就是说，他真的打算将这些问题全都交给殊子决定。

    这下子真的责任重大。

    明天要把她们关在家里一整天？还是在学校里保护她们？

    要拐骗她们，把她们三个集中在一个地方是可行的。不过即使如此也需要护卫。我方能够利用的棋子不多，这样或许会招致不利。

    那还不如让她们待在学校比较好。

    不管发生什么事，蜜都会留在君子身旁，而教室那种封闭空间能让蜜将攻击力发挥到最大极限。以纯粹的暴力而书比里绪还强。

    ……前提是如果没有受到精神上的打击或是中计。

    这点最令人不安。不过殊子转念一想，我方的不安因素似乎要多少有多少。

    既然我方能做的事有限，在最后关头就只能见机行事。问题是要如何对付熟知我方弱点的对手。而这个问题完全要由殊子负责解决。也就是说，只要由她来协助蜜就行了。

    「……我有办法控制她吗……」她不禁自言自语，皱起眉头。

    她不太有信心。论捉弄、摆布蜜的确是无人能出其右，若是要指挥她、让她听令，又是完全不同的事。

    「所以就连这个问题也得见机行事。」

    他们原本就只是一群有缺陷的人聚在一起，几乎毫无团队精神可言。同心协力达到目的，这种高尚的情操不是他们的目标。

    操弄、欺骗、煽动、激怒、利用。

    要统一他们的方向性，只能利用这些手段。

    「……我得代替晶的角色啊。」

    尽管如此，他肯交给她还是让她有点高兴。

    殊子起身走出房间，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柳橙汁，然后操作手机，一面哼着歌，一面按下亲爱的妹妹电话号码。

    她听着来电答钤，忽然想起。

    对了——我忘记告诉晶，最后一次能力要怎么用了。

    「算了，等一下再电话给他就行了。」

    反正只是要让晶放心，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如果不方便改天也无所谓。

    ++

    「谈妥了吗？」

    「……大概吧。」

    挂断电话的主人听到我的问题，带着相当微妙的表情回答我。

    「呃、大概是什么意思……」

    「老实说，我实在不太放心。那个家伙绝对是乐在其中。」

    语毕的主人瘫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牛奶，然后重重叹口气。

    「乐在其中吗？」

    「不过我也不是真的觉得不放心。」

    主人一面苦笑，一面将杯子放回桌上：

    「……说到那个家伙，该怎么说，天生就会让人不放心。还是说她是故意的？」

    「一半故意，一半天生的吧。」我也在沙发上坐下。

    不难想像电话另一头的殊子露出什么表情。

    「要是打个比方，她就是太常拟态，结果忘记自己原本颜色的变色龙吧。一开始或许是故意的，久而久之故意和天性之间的界线便越来越模糊。」

    主人耸肩说道：

    「有这个可能。只是自从我们第一次见到她，她就是那个样子，所以我们也没办法去确认她原本的颜色。」

    我们和殊子第一次接触，是距今将近一年前的事。

    我们认识舞鹤蜜，冲突一触即发——她现身了。

    正当我和主人以为她是新的敌人暗自戒备时，毫不在意的她始终维持轻浮的态度，将我们和舞鹤玩弄于股掌之间，让许多问题不了了之。最后就这么跟她牵扯到现在……这么说来，仔细想想，我们其实不太清楚她的本性。

    「殊子以前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天晓得。上次看她以前的照片，感觉满像舞鹤的。」

    「看起来很凶悍……会不会是叛逆期？如果殊子一直是那个样子，现在说不定已经和蜜打过一场姊妹大战，惨烈到其中一人丧命。」

    「有可能。」

    主人忍不住苦笑。

    「算了，继续聊那个笨蛋也无济于事。」

    接着就对殊子失去兴趣。

    「说得也是……明天的计划比较重要。」

    我在记忆当中再次确认刚才主人说过的内容。

    今天透过社群网站，查到无限回廊的栖身之处。

    还有用来引诱敷户学长的陷阱。

    「不确定因素还是太多了。」

    「是啊。但是我已经决定要行动了。」

    「当然。我的意思也不是反对。抢回芹菜学姊是分秒必争的行动。」

    她被带走已经将近半个月。

    虽然不知道他们如何处置她，但是都不能继续拖延。

    「只是……还得看对方会不会上钩。」

    「这是第一道关卡。再来就是爸爸和妈妈会有什么动作。」

    「想得乐观一点，树和镜可能不会出手。」

    上个星期三，镜临走时说过「下一次十天后再见」。

    依照我的推测，十天是表示镜在吸收殊子和津久见奏的虚轴之后能够再次使用力量所需的时间。如果她没有说谎，那么现在还不到那个时期。

    「我认为那句话应该可信。」

    「或许吧。我想……爸爸应该不会说谎。应该说他没有理由说谎。」

    城岛树就是这种人。完全不管应对进退，不会对于自己的行动说谎。如果有必要隐瞒，他应该只会什么都不说。

    说穿了，这样的行为，等于是将我和主人——不对，应该是将所谓的别人，全都视为不值得与之应对进退的对手。

    「如果可以忽略爸爸他们，关键还是在良司身上。就看他会怎么行动。」

    「他应该不太可能和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待在一起。」

    「是啊，这是当然的。不过这个作战需要一个前提，就是良司和无限回廊互相联络。否则这个作战就会失败。」

    「只要抢回芹菜学姊就行了，所以不算失败，主人。」

    见到他的脸上浮现愁容，我露出些许微笑。

    「我们只要能和无限回廊和良司学长其中一人见面就算赢了。」

    这样的意见或许过于乐观。

    不过主人平常看待事物总是太过悲观，所以我提出的意见应该要有这种程度的正面性。这是我最近的想法。

    「想要一口气解决所有事情风险太大，一步一步慢慢来吧。」

    「说得也是。」

    主人长叹一声，心跳恢复平稳：

    「既然妈妈说小芹没事，我们就相信她说的话吧……只能依赖敌人所说的话实在很讽刺。」

    「主人。」

    听他这么一说，我忽然感到担心。

    「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镜的问题。」

    事发之后，我们一直没有针对她的问题好好商量。

    在树的运作之下变成机械的镜。

    尽管如此，她还是主人的母亲。即使她拒绝主人，即使她和从前有了决定性的差异，这个事实依然没有改变。

    而且对我来说也是。

    镜——等于是我在这个世界的母亲。

    「如果难过……就说出来吧。至少可以对我说。」

    「……说得也是。」

    听到我这么说，主人微微笑了。接着他收起表情缓缓开口：

    「说不难过是骗人的。包括那时他们否定我这个人的一切也是。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

    我原本一直想拯救妈妈，她却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他的声音相当平静，彷佛是在念一段独自。

    「老实说，如果有办法让她复原，我真的很想去寻找……不过我明m在这种状况下说这些话，只是自我的任性。」

    他的表情不带感情，或许该说无法投入感情。

    「而且……无论如何，即使能够复原，也无法恢复到和以前一模一样。」

    不过，我可以理解。

    靠理智或是道理无法解析，所谓感情。

    无论头脑多么理解，还是觉得「讨厌」的心情。

    就好像——之前我因为鸳野在亚体内遗留有部分的小公主，无法消灭她一样。

    「或许是吧。」

    所以我注视主人的眼睛，缓缓地说道：

    「可是承认自己讨厌的事很重要。如果不承认……讨厌的事会无处排解，累积在心里。」

    主人也盯着我的眼睛。

    相视无言了十几秒钟。

    终于——他起身绕到我的背后。

    「咚。」地一下。

    把手轻轻放在我的头上，低声说道：

    「没想到我还需要你来说教。」

    从声音无法判断他的感情。人在我的身后所以看不到表情。

    太卑鄙了。

    可是我确实感觉到主人的体温从他的掌心传来。

    「……我会一直待在主人身边。」

    「嗯。我没事。」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够一直和他在一起。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现在这样就好。

    「好了……该睡了。」

    「是。」他移开手之后，我也站了起来，关掉客厅的灯，和他一起走上楼梯。

    明天是执行计划的时刻，是个大日子。

    必须睡个好觉，做好万全的准备。

    「话说今天是星期一……要一起睡吗？」

    「……不，不用了。」

    「你害羞吗？」

    「谁害羞了！」

    流畅的对话让主人忍不住发笑。

    ++

    到了一天即将过去的时刻，城岛镜总算来了。

    最近她总是在这个时间出现。虽然他也差不多习惯，还是得等到她过来才能放心。从这一点来看，自己或许是着了他们的道——如此自嘲的敷户良司以充满敌意的尖锐视线，瞄了走进房里的人一眼。

    「晚安，敷户同学。芹菜今天状况如何？」

    「……和平常没有两样。」

    镜提着装有食材的塑胶袋，看起来就像个返家的主妇。见到她这副模样，良司还是无法判断，应该把她当成同年代的少女看待，还是当成晶的母亲。或许视为转学生津久见逆绘就行了，但是这几天没有看见奏，让他很难如此转念。

    奏自从星期三之后就不见踪影，恐怕是被晶解决了吧。由于那天之后他们也移动根据地，更是让良司如此相信。他们目前的所在地，不是一直住到星期三的那问三房一厅的大楼，而是便宜的公寓小套房。

    然而这些都无所谓。

    比起津久见奏的下场与现在的住居，对良司而言还有更重要的事。

    良司看着镜站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问道：

    「喂……森町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哎呀，让她睡着的人可是你。」

    「少来这一套。我可是很认真地在问你。」

    镜说得没错。芹菜之所以整天都在睡觉，是良司的「深渊中罹患的热病（dream theater）」的力量所造成。但是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明知如此镜还是装傻，让他感到有些焦躁。

    「已经快要半个月……我也差不多到了极限。」

    「是啊。过了这么久，等她恢复之后大概需要复健吧。她还年轻，我想肌肉应该很快就能复原……到时候你可要帮忙喔？」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他忍不住激动大吼，墙壁也为之抖动。声音或许会传到隔壁房间，不过这里原本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居住的便宜公寓，所以无所谓。

    「听清楚，都已经过了半个月罗？但是森町完全不见起色！你不是说过她在逐渐好转吗！」

    「是啊。」

    面对良司的强势也毫不畏惧，语气毫无变化的镜转头笑着说道：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她什么时候会好起来。不过没问题。芹菜不久之后就会复原……不会错的。」

    「不要随口胡说敷衍我……」

    「我说，不会错的。」

    正当良司又准备吼叫时，镜的声音制止了他。

    他的身体甚至逼迫到她的面前，却不自觉地停下动作。

    镜的表情与散发的气息都没有改变。语气也没有加强。

    但是不知为何——他的身体僵住了。

    「既然我说『不会错』，那就是事实。相信我吧。」

    无关逻辑、不带感情。她的话语彷佛只是点出事实。

    在感觉到无法理解的同时，一阵恐惧之意从他的背脊窜过。

    那是一种近似极度不合理的暴力，不明就里的东西。

    ——这个家伙是怎么回事？

    「啊，对了。」

    镜完全不在乎动弹不得的良司，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有人想要和你见面。」

    「什、么？」

    「你们可以进来了。」

    镜没有回答良司的疑问，对着玄关叫道。

    门接着打开。正当良司呆立在原地时，已经有两个人走进屋内。

    就在确认两人容貌的瞬间，他反射性地心想：原来还活着。

    是津久见奏，以及有着鸳野在亚外表的无限回廊。

    「哼……你之前都去哪里了？」

    放松的良司再次靠着墙壁坐下，瞪视他们两人。

    反正他们八成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只是有点不方便过来。我有很多事情要忙的。」

    津久见一如往常夸张地耸肩，露出讨厌的笑容。

    「不过事情也都办完了……不好意思，敷户同学。害得你过得这么不便。」

    「你不需要这么口是心非。」

    「哈哈，也对。你不喜欢这样吧……看来整天沉浸在充满戏谵的人际关系当中实在不太好。

    对吧，逆绘？」

    「原因不在于人际关系。单纯只是因为奏哥哥喜欢戏谑。」

    镜像是换了一个人格，遣词用字非常机械化。

    「你说话真是直接。」

    苦笑回应的津久见继续说道：

    「算了。总之我今天来是有事想拜托敷户同学。」

    「……什么事？」良司没有必要听他的话，不过姑且发问。

    「近期内我们会再次发动进攻。上一次算是只有见面，这次真的要动手了……所以如果你身边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希望你可以告诉我。毕竟他们的人数比较多，还是小心为上。」

    「……都把人关在这个小房间里你还想怎么样？怎么可能发生『怪事』？你搞错了吧。」津久见不合理的话语让他心生怒意。

    「不不不，搞不好真的有。」

    然而津久见接下来的一句话，才让良司察觉到自己的天真。

    「比方说你的手机之类。你可别告诉我，城岛晶都没有打电话或传简讯给你。」

    「什么……」他吃了一惊。

    晶的确打了不少电话、传了不少简讯给他。

    但是良司全部都没有接，也没有仔细看过内容，更别说回电与回覆。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很介意津久见上个星期说过的话。

    ——你会输，而且根本不会察觉到自己的失策。

    津久见还说只要和晶对话，就可以从他身上套出芹菜在哪里。而且晶可以在不知不觉间达成目的，即使良司不认为自己泄漏什么，也和全说出来没什么两样。

    正因为如此，良司才会完全隔绝任何来自晶的联络。

    「可以让我看看吗？」

    也就是说这些家伙连晶的联络也想利用。

    如果晶对他设下陷阱，他们也想要揭穿。

    像良司这么单纯的人根本不会想到这种计策。一方面是因为彼此探查对方的真意那种不乾不脆的感觉不合他的个性，另一方面，他纯粹觉得做到这种程度感觉很不舒服。

    津久见不理会发呆的良司，走到他身边擅自拿起放在地板上的手机。良司还来不及制止，他已经把掀盖式的手机打开。

    开机声响起，接着津久见立刻操作手机的按钮。

    「……嗯？」

    然后发出怀疑的声音。

    「这是什么？」

    如此说道的他让良司看过萤幕。画面显示简讯的收件匣。

    有一封新讯息。寄件时间是今天晚上十一点半。

    寄件人的名字是「绪方」——他的同班同学绪方美弦。

    「喂，那不是晶寄的……」

    「所以我才说你太天真。」

    见良司伸手想拿回手机，躲开的津久见皱起眉头：

    「你看看。不觉得很奇怪吗？」

    他再次将萤幕转向良司，画面显如下的内文：

    『还好吧？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城岛说明天下午要去探望芹菜。

    还说如果你如果恢复了就一起去。

    对了，听说芹菜可能会转学……

    还不确定就是了，不过你也赶快跟她见个面比较好吧。』

    「这是……」

    「这封信非常不自然。」

    这点就连良司也看得出来。

    晶明明不知道芹菜在哪里，却说要去「探望」她。

    还说要找良司二起去」。

    最后一句莫名其妙的「芹菜可能会转学」——

    这不是晶为了给美弦一个交代而说谎这么单纯。唯一的可能，就是晶因为无法直接联络他，于是透过美弦，或是以某种手段从她的电话传送这样的讯息。

    「原来如此……他真是会想啊。」

    津久见似乎乐在其中地笑了。

    「这是……什么意思？」

    「说穿了，这是给我的讯息，不是给你的。你不懂吗？这封信你看了一定会觉得奇怪。如果你觉得奇怪会怎么做？当然是给我们看。」

    的确是这样。现在只是刚好让津久见直接看到内容，假如是良司自己一个人看了，也会觉得这封信不太对劲。在思考过字里行间的意思之后依然百思不得其解，或许就会向津久见他们提起这件事吧。

    不过晶真的考虑了这么多吗？

    或许是吧。他特地透过美弦发信也是为了确实让良司看见内容。

    「假设你没给我们看，大概就会回信，问他是什么意思吧。即使是这样，城岛晶大概也觉得无所谓，因为可以藉此得到线索。」

    「可是这封信还隐藏其他含意。」

    镜不知何时放下做饭的工作，来到两人身边看着萤幕开口。

    「是啊，逆绘。就是，芹菜可能会转学。这边。」

    良司也很在意那句话。这是他觉得最莫名其妙的部分。

    「大概是『人质没有用了』吧。也就是说要放弃她。」

    「什么……」良司忍不住出声。

    一句「怎么可能」就要脱口而出。

    「会不会真的放弃她还是另外一回事，敷户同学。」

    津久见抢先制止良司：

    「但是这也可以当成是他在宣告不会以森町同学为第一优先顺位。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有点棘手了。因为这会让我们的优势消失……假设他不是这个意思，也有别的效果。这句话肯定能让你想要尝试接触城岛同学。

    再来就是『去见她』。这大概是在暗示他已经查到我们的栖身之处吧？至于敷户同学的所在地可能另当别论。不然他早就偷偷过来这里带走森町同学，不会特地寄信给敷户同学。」

    「说不定是反话喔？有可能是假装他不知道敷户同学的下落，让我们误信假情报的作战……

    无论如何，既然他已经有所动作，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至少他已经说出『就算要放弃芹菜也在所不惜』，就此置之不理风险太高了。」

    两人的对话让良司打从心底感到一阵寒意。

    狡猾、算计、论证——已经不足以用这些词汇来形容。

    他们的行为没有那么简单。

    他们操控偶然与必然，在掌中玩弄人的善意与恶意，对于敌人会有什么想法能够理解到有如自己的事，甚至信任敌人的想法加以挑衅——这是最烂、最糟糕的人性游戏。

    把美弦当成工具，对良司的反应了若指掌，甚至连芹菜都拿来利用，将他们这些朋友全部当成棋子，却以某种信任对待敌人，让敌人发现他的话中含意。

    无论他真正想说话是否传达，津久见都只有配合的分。因为津久见他们对于晶这个敌人，也有着相同的理解与信任。

    自己不久之前还和这种人是好朋友，令良司感到恐惧。

    「……哼哼。」

    津久见等人的身后，刚才一直闷不吭声，有着鸳野在亚外表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笑了。

    「无聊。」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与平常多话的他判若两人，让良司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不过他认为只是因为自己对于晶的手法以及津久见他们的对话感到畏惧，间接让他对于无限回廊不同以往的说话方式感到有点诡异。

    「好啦。这下得接受他给我们的挑战了。就由我和无限回廊去对付吧……逆绘，你帮我们看着良司同学好吗？」

    「好的，没问题。」

    镜一副觉得没什么似地点头。

    「你们两个负责进攻，我负责防守。敷户同学还得在这里多待一会儿。虽然这样形同让你当诱饵，对你不太好意思就是了。」

    良司了解自己无权拒绝。

    他越来越搞不懂。

    晶和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等人，到底哪一边比较危险。

    到底哪一边可能危害芹菜。

    良司必须对此做出正确的判断，并且巧妙地周旋在两者之间，才能拯救芹菜。然而面对这两者，现在的他都过于无力。

    「没问题吧，敷户同学？」

    即使镜询问他，他也只能虚弱点头。

    至少在现在这个阶段，他实在无法坚强起来。镇定一点，总之得先思考。光是想着这些，就已经使尽全力。

    「那么敷户同学……我们先走罗。」

    津久见背对着良司挥手。

    他连瞪回去的余力都没有。

    门开了，有着在亚外表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面无表情地看着良司。

    良司对此感到恐惧，忍不住移开视线。

    ++

    关上门，对良司做了最后的道别，鸳野在亚露出淡淡的微笑。

    ——到了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这是为什么？

    因为到头来，他对她还是完全没有兴趣吗？

    还是说，因为她已经不是鸳野在亚了？

    她不知道，也认为什么原因都无所谓。她就是这么觉得。

    但是。

    或许是知道之前那么心仪、那么深爱的人，只是个不像样又无聊的人，这让她对未来的自己涌出无尽的勇气。

    「好了，该开始制造缺陷了。」

    佯装津久见奏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站立在亚身旁：

    「完成你该做的事吧。为了完成我该做的事。」

    「好。」在亚点头。

    她手上握着一把专业的大型美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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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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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3：低空飞行（Air on deadline）

    为了掩人耳目，我和硝子直到第三堂课才从学校早退。

    我们与同样藉故离开学校的佐伯老师会合，上了她的车，开了二十分钟。

    目的地是以前来过的挟间港，出租仓库栉比鳞次的码头。

    「停在这里就行了。」

    从国道转进旁边的小路，来到距离我们目标的仓库步行约三分钟的地方时，我请佐伯老师停车。停车的地点距离渡轮站有一段距离，只有作为车道使用，目前杳无人烟，相当安静。港口这里原本就不是热闹的地方，出租仓库似乎也乏人问津，让人怀疑出租比例的高低。老实说，我不认为爸爸他们会以这里为据点，所以今天碰上他们的机率应该也不高。

    有人看见无限回廊，也就是疑似津久见奏的少年走进这里的出租仓库——昨天傍晚在社群网站得到这项情报。

    情报来源是挟间学园的学生。我立刻确认他的身分，并且请里绪确认他的长相，是个普通人，既不是虚轴也不是固定剂。他们全家人利用周末到关西的亲戚家玩，星期日回来时，在下渡轮准备上车时看见那个家伙。

    他还很贴心地拍了照片。虽然是用手机照的，确实是那个家伙没错。

    其实我希望他可以当天就留言的，不过这也没办法。而且过度期待第三者的善意也很危险。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家伙竟然大方地使用曾经用过一次的地方，真是有勇气。

    我和硝子一下车，佐伯老师就打开副驾驶座的车窗：

    「……我可以先回去了吧？」

    「对。请你尽可能快点回去。」佐伯老师在与不在，学校的安全程度截然不同。我方的棋子原本就不多了。

    「呵呵呵……不过你知道吗，晶同学？双面开战从来没有成功的例子喔。」

    「都到了这个时候，可以请你不要刻意讲那种不吉祥的话吗？」

    我不禁苦笑。即使在这种时候，她说的话还是一点也没变。

    不过这也是事实。到头来，这只是一个愚蠢的策略。只要我们有学校这个基础要保护，就等于是遭到敌方包围。双面开战这种作为，怎么看都是最容易吃败仗的模式。

    照理来说——为了打一场胜仗，必须先牵制敌人，避免被包围，然后各个击破。我们之所以办不到，不知道是因为我无能，还是敌人太能干。大概两者都有吧。

    「这个嘛，就靠各别战力的气魄与毅力来解决吧。」

    「……主人，搬出精神论只是越来越接近败北的模式。你是二战末期的日本军人吗？」

    硝子抱着我们唯一的行李——一个大波士顿包，以受不了的模样吐嘈。

    「开玩笑的。」

    「这点小事我很清楚。不过……气魄与毅力是很重要。简单来说，气魄就是集中力，毅力则是体力。少了这些人就无法支撑自己。」

    「所以佐伯老师，学校那边就交给你的气魄与毅力了。」

    「……呵呵呵，你以为这个结论很漂亮吗，晶同学？」

    「不用你多嘴。」

    「不过，我没有意见。」

    佐伯老师放下手刹车，打了倒车档：

    「那么我就气魄十足地回去了……如果你们有什么问题里绪同学应该会向我报告，到时候我再没什么气魄地飞车过来。呵呵呵呵呵呵。」

    真不知道她这样是可靠还是不可靠。

    尽管如此，如果没有她，我们一定早在很久以前就被解决了。

    「呵呵呵……自己小心。」

    她关上车窗倒车，顺便以流泄车外的巨大音量播放重低音惨叫声……让她一个人开车马上就开始了。

    在车用音响播放的不知道第几号惨叫交响曲陪伴下，操控方向盘的手势也和来时相差极大，佐伯老师就这么离开码头。感觉车子在起步时轮胎好像空转了，不过还是别太在意。反正我要吐嘈的对象一眨眼就不见踪影。

    「好。走吧，硝子。」

    「是该走了……虽然我对这里的印象不是很好。」

    「毕竟你在这里死过一次。」

    「这次应该不会死吧？」

    「天晓得。这次我真的说不准……不过你如果死了，我也会跟着死。」

    「主人真是不负责任。」她虽然嘟起嘴巴，表情却是在笑。

    「责任我交给殊子了。」

    「是的，我知道。」

    看着点头的硝子重新抱好波士顿包，我对着她开口：

    「那么……准备好了吗（Are you ready），我的恋人（my lady）？」

    「是的……准备就绪（I’m steady），我的恋人（my steady）。」

    我们一起走向出租仓库。

    我边走边朝身旁的硝子伸手，抚摸她的颈子，用不定量子回路简易建构一把武器，抽了出来。

    那是一把刀刃长约五十公分的短刀。

    我准备用这把刀一一破坏所有出租仓库的锁加以确认。如果找到人固然好，如果空无一人就立刻返回学校。如果可以我们想在午休之前赶回学校，所以迅速开始动手。

    我们推开第五个仓库的门。

    很可惜的，在空无一物的广大空间里——有两道人影。

    「喔喔，失败作……你来到这边啦？」

    像是早就在这里等着我们的游刃有余态度。

    「欢迎。我们在等你们。」

    无限回廊和妈妈以似笑非笑的表情迎接我们进来。

    「……看来是猜中了。」我低声说道。

    「咯咯咯，你真的猜中了吗？你确定不是猜错？这要算你运气好还是运气差，还是说纯粹只是你太无能？」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夸张地张开双手予以回应。

    「不管怎么样都无所谓吧？不过我没想到你们两个都在这里。」

    我还以为妈妈会待在良司身边。

    「哎呀，一个人对付你们，不就等于对你们说『来消灭我吧』吗？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你们只找得到这里，或许一个人就够了……你还是多动一下脑筋比较好。」

    「抱歉，我就是这么不成材。」我忿忿不平地开口。

    这的确是个愚蠢的策略。

    事实上，我连这里是否真的是他们的据点都不知道。只不过是接获目击情报，过来查看而已。

    尽管透过绪方的信箱寄了挑衅的简讯给良司，所有行动全都得到反效果的可能性还是比较高。

    最好的情况是这里只有良司和小芹。

    其次是希望只有无限回廊一个人。

    如果是爸爸、妈妈、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三个人都在，我便会呼叫援手，如果没有人就立刻回去。最糟的情况是全部都是陷阱，他们趁我们不在时对学校发动攻击。所以目前的状况算是不好不坏吧。

    「所以呢？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无论如何，既然情况变成这样，只好先来场前哨战，厘清对方的意图与行动理由。

    「没什么，其实很简单。」

    长舌的无限回廊得意地笑着说道：

    「首先就是你们不可能找到森町芹菜的所在地。」

    「你对我评价太低了。」

    「不，我觉得很恰当。实际上，你的确过来这里了。我看你八成是用了那个社群网站，让那群无聊人士来找我吧？好吧，会用这招算是做得很好。」

    他果然察觉了。

    不过似乎没有干涉网站上的活动。还是没兴趣呢？

    他们之所以放着小芹不管，是因为无所谓。对我们而言显然不利的因素，对他们来说却连优势也称不上。对人质来说这是最棘手的状况，不过现在光是可以确认他们的想法就够了。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继续说道：

    「假如我受到监视，会有人看到我的地方只有这里或是真正的藏身之处。再加上昨天你传给『深渊中罹患的热病（dream theater）』的简讯。意思是等我去见你们，没错吧？既然如此在这里等你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毕竟再怎么说，你都是我的家人。」

    家人，这个词让我作呕。不过我装出平静的模样：

    「原来如此……这不是爸爸的主意罗？」

    「当然。树才不会参与这种无聊的事。」

    回答的人是妈妈。

    「我也一样。只是因为晶说他想过来玩，所以当妈妈的自己应该看着他。」

    她称为「晶」的人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我的心里因此感到一片黑。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看开，看来在情感方面还是无法接受。

    我一边觉得自己没用，依然装出强势的笑容：

    「你保护孩子也太过头了。算了，难得能找回真正的儿子。」

    「是啊。简直让我高兴到不能自已。」

    妈妈应该已经丧失感情才对，她现在的笑容，是经过彻底计算而产生的？还是像之前的硝子一样，是沉睡在内心深处的本性流露呢？我不知道。

    「不过失败作，你没想过我会趁这个空档攻击学校吗？」

    「我只是决定失败作就该像个失败作……采取破绽百出的作战罢了。」

    「这样啊。」

    「是啊，就是这样。」

    在对话的同时，我和他之间已充斥紧张气氛。

    彼此互探虚实的阶段差不多告一段落。

    我以直接连结与硝子连线。

    ——准备好了吗？

    ——是的，主人。

    硝子如此回答。那么我也不需要争取时间。

    没有人会来干扰。学校那边让我有点介意，但是我的担心等于是对硝子她们的背叛。

    「气魄与毅力啊……」

    气魄。也就是正确判断事象推导出最佳结果所需的集中力。

    毅力。也就是为了完美地执行各步骤达到结果所需的体力。

    光靠这些没有办法达成任何事。但是没有这些就会输。

    「哎呀，你在说什么？」

    妈妈微微偏头：

    「终于搬出精神论了……真是个笨孩子。」

    这句话彷佛是个暗号。

    她的身影，随之消失在我的眼前。

    「……！」我瞬间察觉发生什么事，用手上那把简易建构的刀向前一挡。

    再次现身的妈妈已经近在眼前。

    「哎呀，你反应得过来啊。」

    只见她空手抓住刀。

    「……算了，无所谓。」

    我的手上没有感觉到她的力道。但是这把以物理破坏为目的制造出来的刀刃，才被妈妈一碰——便有如生锈一般失去颜色，片片崩落。

    「啧！」我制造不定量子的反斥力场，使尽力气砸在眼前对手的腹部。

    妈妈向后反弹，飞了出去。

    飞了大约两公尺。但是丝毫不为所动。

    「就算我是突然发动攻击，你也不该用那么不像样的方式还击吧？」

    我明明打在她的心窝，面不改色的她再次消失。

    这次是——后面。

    我转身使劲打出里拳。

    「喔？」

    出现眼前的妈妈只用单手轻易接下我的攻击，睁大眼睛发出佩服的声音：

    「你跟得上我的动作嘛。」

    「毕竟看过一次了。当时我只是一时疏忽……只要注意你的动作就能应付。」

    上个星期我还不知道，她的动作不是空间移动之类的能力。

    她只是以超脱人类常轨的速度移动，如此而已。但是整体动作如同机械一样，完全没有预备动作，能够毫无延迟地由静到动，十分难以反应。

    她的手依然握着我的拳头。面对这样的胶着状态，我问了一句：

    「你不用那招吗？」

    …ne

    「……你是指q完全终结。？我很想用，只是没有树的许可，而且上个星期才刚吃了两个虚轴……有点困难。」

    不知道她是在唬弄我，还是在阐述事实。

    「硝子！」

    「……是的，主人。」

    在呼叫她的同时，我按下显现在另外一只手掌的小型开关，扣下硝子的板机。

    硝子在我身边，举起右手比成枪形。她右手食指的指尖接着射出子弹。

    妈妈消失了。子弹贯穿空间击中远方的墙壁，发出干涩的声响。

    我一回头，她已经回到无限回廊身旁。

    「哎呀哎呀，竟然拿枪指着自己的母亲，真是个坏孩子。」

    「我不记得自己把你当成母亲，镜。」

    见硝子说得这么冷静，妈妈耸起肩膀：

    「你说怎么办，晶？要两个人一起应战吗？」

    「不了。」

    她口中的晶，也就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摇摇头：

    「一开始双方就使出全力互相残杀不太好吧。对吧，失败作？」

    「这个嘛。」

    我装傻回应：

    「我们无所谓。要我们现在就将你完全消灭也行喔？」

    我们早已做好开敔虚界涡的准备。妈妈或许会趁机攻击，但是我们只要在消灭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之后，在时间限制结束、虚界涡封闭之前逃走就行了。

    当然这么做太过危险。说真的，如果可以我并不想这么做。

    「哼……你真的要那么做，特地带个秘密武器过来不就没有意义了？」

    对我的发言一笑置之，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直指硝子。

    他说的是硝子放在一旁的波士顿包。

    「你知道这是什么？」

    「不，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期待。我可是非常有兴趣你这个失败作……究竟会想出多么愚蠢的策略。」

    「晶就是有这种坏毛病。」

    妈妈对无限回廊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这么做效率太差了。竟然刻意让对方打出王牌……要是因此输了怎么办？」

    「哼。如果我会因为这样就输，你们也不需要我吧？」

    「是啊。」

    「所以我才要挑战他的王牌。为了证明这个失败作真的是失败作。」

    不知道他这是看不起我，还是不否定我的一切就不肯善罢干休。

    也可能是无法原谅假的城岛晶，以城岛晶的身分活到现在。

    「好吧，有好奇心不是一件坏事。」

    妈妈点头之后催促我们：

    「好了，你们可以出招罗？如果成果不错我可以夸奖你们一下。」

    「这样啊。」

    既然如此——就让你好好夸奖我们吧。

    我对硝子点头。

    「我知道了。」

    硝子笑着回应：

    「我们好好教训他一顿吧……主人。」

    她以游刃有余的动作蹲下，拉开波士顿包的拉链。

    里面传出「喵——」的一声，像是在说终于可以出来了。

    「喔……？」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显得一脸意外。

    「不好意思，把你关在里面。」硝子彷佛是在安慰它，将它抱了起来。

    雪白的身躯。血红的眼眸。很困地打呵欠时露出的利齿。

    也就是小町。

    「只有一只？」

    「是啊。」我很老实地点头。

    里绪在学校。而且必须每隔二十公尺设置基点才能让小町离开里绪身边。所以我们带来的小町只有一只。尽管只有一只，但是从学校到这里每隔二十公尺就必须配置一只小町，所以对里绪来说相当耗费体力。如果有敌人攻击学校，里绪恐怕无法全力行动。不过就算是这样，这个方法同时也能当作我们和学校之间的联络手段，所以比带殊子、蜜、或是佐伯妮雅过来更有用。

    「你们打算靠『全一（all in one）』和『有识分体（分裂病）』。进行双重攻击？真亏你想得出来。不过还是想得太少了……固定剂柿原里绪不在，你以为那个家伙能够提供足够的战力吗？」

    「并非你想的那样。」

    这个家伙果然看不起我们。除了策略的拟定还是出人意表的攻击等战略面的问题，他更看不起我们所拥有的——「全一」的力量。

    「让他尝尝苦头吧，硝子。」

    「好的，主人。」

    能够开启虚界涡之后，过了大约半个月。

    「别看我们这样，我们可是一点也不吝于努力……硝子！」

    「是！启动不定量子回路！」

    将小町抱在胸前的硝子，手臂瞬间伸出细长的缆线，刺破制服的袖子。

    「哎呀……」妈妈张大双眼，像是在佩服我们。

    缆线朝着小町身上延伸，有如殊子的「未爆弹（ARYTHMIE）」一般刺进去。小町丝毫不受影响。此举没有弄痛它。它只是轻轻歪了一下头，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启动率七十一一%……开始对『世界系』进行限定入侵。」

    硝子微微一笑。

    「小町，请忍耐一下喔。」

    它喵了一下予以回应。我也站到硝子身前保护她：

    「以虚界连接连线至『有识分体』（Set：Virtual link to“有识分体”analysis and pump-up are started）。开始解析与汲取。」

    「……你们想做什么？」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绷紧身体，一脸诧异地瞪着我们。

    不过已经太迟了。

    「确认猜测观望（set：virtual observation）。形状，枪衾（form：lances）。于回路开始建构（install start：D-link/"semi-scratch"）……完成（O.K.）！」

    「……上吧！」

    「收到（Ya）！」

    硝子的背上长出机械构成的翅膀，刺破制服伸展出来。

    总数是十。

    「什么……」无限回廊发（eternal idle）出惊讶的叫声。

    越伸越长的翅膀脱离硝子的身体，由翅膀化为长枪，一根一根刺进墙边的地板上——将我们和无限回廊他们包围起来。

    真要说来，这算是栅栏。以剥夺对方的自由、禁闭拘束为目的的武器。

    不仅如此。

    「我和硝子的不定量子回路，能够透过猜测观望建构任何武器。」

    面对环顾四周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以及理解一切而不住微笑的妈妈：

    「不过——启动率达到一定程度的『全一（all in one）』，原本就以直接干涉世界系为主。也就是说，理论上尽管劣于可以将对象完全消灭的『世界终焉（curtain all）』，不过即使不开启虚界涡，依然能够进行干涉。」

    我投以带着敌意的视线。

    「可是干涉世界系很不简单吧？」

    「是啊，我们吃了不少苦头。不过……能够开放虚界涡之后过了十天，和你们重逢之后也过了六天。之前我们已经输得够惨，又怎么可能会白白虚度这么一段时间？这就是所谓的……不断的努力。」

    「我认同你们的努力。这的确不是稀松平常的事。」

    「这是怎么回事？失败作，你想干什么？」

    带着介于惊愕与感兴趣之间的表情，无限回廊如此问我。

    我则是以强势的笑容回答他：

    「别那么慌张……你马上就会见识到的。」

    ++

    再过不久就是正午。

    夏季已远，再加上前一天晚上气温开始骤降，这天是个提早报到的微寒阴天。因此挟间学园的学生几乎都换上冬季制服。

    穿着夏季制服的学生只有少数几人，不是极度怕热，就是不小心照着之前的习惯出门——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这个穿着灰色短袖制服的少女显得格外醒目。

    那名少女将一头长发分成两边，绑成蓬松的辫子垂在身前。明明是上课时间，她却以愉悦的表情一步一步走在走廊上。

    打开窗户看着走廊发呆的学生见状，不禁歪头表示疑惑。原本以为哪个班级这堂课是自习，但是走廊上只有那名少女独自一人。她手上没拿东西，身体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不像早退或是过来上下午的课。

    内心觉得奇怪。不过尽管少见，这并不是什么异常的景象。只不过是在日常范围里偶尔发生的「有点奇怪」的事。学生如此判断，便将视线从少女身上移开。老师开始解说刚才叫同学解答的问题了。

    不只是那一名学生，包括同班的其他所有学生。

    他们都将走廊上的少女置之不理，只是漠然沉浸于日常的景色之中。

    说到那名少女——鸳野在亚，用眼角余光看着那些少年少女，感到神清气爽。

    在昨天以前从来没有办法体会这种感觉。

    事实上，她昨天过来这里时，明明没有人看得见她，她却十分介意周围的人，以既慌乱又卑微的动作：心惊胆颤地走在走廊上。

    然而现在呢？那些透过窗户看着她的陌生视线，甚至让她感到舒适。

    这是当然的。

    因为那个畏缩、胆小、害怕待人接物、连和朋友好好说个话都办不到的鸳野在亚，已经不存一在任何地方。

    「呵呵……」她越想越好笑，不禁笑出声来。

    「怎么了？你是哪一班的？」大概是听见笑声觉得奇怪，有名老师从没有关门的教室当中走出来，向鸳野问道。仔细一看，教室里的学生全都看着笔记本在解答问题。看来是闲着没事时正好看见在亚。

    「三班。」所以鸳野如此回答。

    语毕的她终于回想起来。对了，这个人是教数学的由布老师。

    「三班……？」由布老师一脸奇怪，眼神开始游移。

    自己班上有这么一个人吗？他在记忆当中搜寻。

    「我是个不太起眼的学生，老师可能不记得了。」

    所以在亚告诉他。可以告诉老师不知道的事情真开心。

    「喔喔，这样啊。抱歉……那么你在干嘛？」

    「我正要回教室。」

    「那就赶快回去。还有，学校已经换季了。」

    看见在亚还穿着夏季制服，老师出声提醒。

    「好，我知道了。」

    该怎么做呢？她稍微想了一下。

    还是不要好了。这是她的决定。现在还不想动手，也不想把第一次给这种老头子。

    第一个要杀的人得经过精挑细选。

    所以她装出笑容，轻轻鞠躬离开现场。

    话说回来，今天天气真好。凉爽宜人。

    ——尤其是接下来要运动一番更是如此。

    带着过去难以想像的朝气，在亚在走廊上继续前进。

    接着终于看见目的地。墙壁上挂着「2-3」字样的教室。

    同学们不知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们会记得我吗？我没有问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所以有点在意。

    不过记不记得都无所谓。

    一面想着这些，在亚来到二年三班的教室前，缓缓打开原本关着的门。

    ++

    我的眼睛盯着正在打量我们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出声询问硝子：

    「……硝子，如何？」

    硝子回答：

    净酣一丙

    「良好。’有识分体。的解析与汲取将近完成。」

    「这样啊。」

    「是的……开始回馈至不定量子回路。」

    因此。

    我们决定使出绝招。

    能够从不定量子回路建构出任何武器。

    我们可以在武器上附加属性，也就是说——

    「你要利用『有识分体』……吗！」

    「你说得没错，不成材的哥哥。」我加以嘲笑。

    硝子大叫：

    「形状，弓箭，以及斗剑（form：archery and gladius）。于回路开始复合建构（install star：D-link/"scratch build"）……结束（O.K.）！」

    刹那之间，我伸手贴住硝子的背。

    从她的背上抽出一把由机械构成的阔刃剑，长度可供单手操使。在我行动的同时，身上还插

    着缆线的小町跳上硝子的肩膀，一张弓从硝子的手臂弹出。这两样都附加小町的——「有识分体（分裂病）」

    的性质，换句话说，是由我们链成的武器。

    「……真是极致的拼凑作品。」

    不知道是佩服，还是看不下去。看着眼前这两样武器，妈妈不禁失笑。

    「是拼凑而成又怎么样？」

    我单手拿着剑，向前踏出一步：

    「赝品（ake）？虚构（fiction）？仿制品（imitation）？随便你们怎么说。」

    对着妈妈以及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对你们来说，我或许是替代品兼失败作没错。或许只是无聊的拼凑作品，只是丢弃在微缩庭园里的模型。不过……」

    还有对着不在这里的爸爸。

    「不要小看粗制滥造的替代品。不要看不起不像样的失败作。不要嘲笑拼凑的畸形。」

    组合扭曲，仅靠赝品组成的这把武器，就是为了杀死你们。

    彷佛疾病包围世界，有如怪病消灭人类。

    「我们这些不像样的微缩庭园，扭曲而丑陋的合成树脂（resin cast）……要驱逐现实的真货！」

    硝子依照我的命令放箭。

    「咻！」的一声，箭以非直线的轨道飞向敌人，并且在对手的眼前——

    分裂了。

    数量，由一分为十二。

    「……啧！」无限回廊移动到妈妈身前挥手。

    箭被看不见的力量弹飞，一起散落在不相干的方向。

    「我们来玩吧……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我弯起身子冲了出去。

    「呵呵，那是我的台词，失败作！」

    不知道是在展现余裕，还是在摆架势，无限回廊以大笑迎击我。

    他的双手出现弯曲的短剑。以前交战时曾经看过那个，里绪也告诉过我。那是砍伤后能使物体破裂的虚轴——「温柔的自杀（jack in the knife）」。

    我立刻将这个属性情报附加在剑上。

    「铿！」武器互击声响起。

    他用两把「温柔的自杀」挡住我挥下的剑。但是——

    「……嗯？」那两把短剑混入杂讯，颜色也渐渐变淡，最后消失。

    「第一个。」

    我简短地宣告。藉由我附加的属性情报，这把剑产生变化，能够切断「温柔的自杀（jack in the knife）」与实轴之间的连结。温柔的自杀（jack in the knife）这个虚轴，已经从无限回廊这个固定剂身上消失。

    「啧！」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往背后一跳，拉开距离，这次在空中放出淡红色的球体。

    那是之前曾和舞鹤战斗过的挟间学园教师·别保透的劣化世界。

    我让构成剑的不定量子回路的属性情报分裂。

    分裂出来的属性情报栏化为空白。我在其中写入新的资讯。

    如此一来，这把剑又成了分开红色球体与无限回廊的武器。

    我挥剑横扫。

    看不见的连接线断裂，发出听不见的声响。

    球体有如肥皂泡破裂之后消失。

    「第二个。」

    「呵、呵……」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笑声显得僵硬。

    「原来如此，真亏你想得到……这的确是『有识分体（分裂病）』的世界。」

    「你还有空说废话？」

    我以即时方式对剑下达指令，阻断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前进路线。

    我不知道这个家伙体内到底有多少虚轴。

    虚轴的种类、数量，我们都无法分析。

    但是在剑的内部持续分裂的不定量子回路，能够在初生的全新状态下，一个接着一个反覆进行解析。我们可以在见过他拥有的虚轴之后，再个别针对个体加以理解，改变剑的形质成为专门对付该虚轴的武器。

    也就是说，我们的武器要附加属性情报，原本必须重新制作——现在追加里绪的「分裂」这个性质之后，只需要一把剑就能照常运作。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全身发出光芒，往双手汇集。

    是寄生在皆春八重的胎儿身上的虚轴，原本的主体。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样！事到如今，你还在用我和里绪见过的虚轴？」

    在他发射以前我已向前跨步，朝着他的腹部刺去。

    无限回廊身体一扭躲开。这一剌没有贯穿他，不过剑尖擦过他的身体。这样已经足够。光芒失去力量，还没攻击我便逐渐消逝。

    害里绪受苦的「温柔的自杀（jack in the knife）」。

    别保透拥有的虚轴的劣化世界「限定领域（acquiesce）」。

    还有分给皆春八重的胎儿那道蓝光。

    像是在清算过去，像是在重演历史。

    这次我将那些虚轴完全从实轴切割，让他们在虚数领域之海上漂流、罹难。

    「第三个了。」

    「……哼。」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与我保持距离，露出一脸无趣的表情。

    「你不帮一下自己心爱的儿子吗，城岛镜？」

    我对站在远处的妈妈开口，话中隐藏牵制的意味。

    「这个嘛，的确是个危机。」

    妈妈没有行动：

    「不过我不会帮忙。」

    「……为什么？」

    「因为这是筛选。」

    依然不动的她说出最糟糕的话。

    「你说筛选？」

    「是啊。因为如果晶就这么输了，就表示他的程度仅止于此，也就是说你比较优秀吧？到时候只要让你成为晶就好了。这样做比较有效率，所以妈妈可是很欢迎你们两人打架。」

    「……好个机械的逻辑。」

    硝子在我背后开口。光听声音就知道她现在的表情有多么嫌恶。

    「完全不管伦理与执着。」

    「哎呀，因为我是机械嘛。安装性能较为优秀的应用程式是理所当然的事。有什么理由不这么做吗？」

    身为机械，这样的确没错。

    但是很明显的，身为一个人如果这样做……

    「镜……你疯了。」

    「不，硝子。我只是舍弃伦理。」

    「那就叫疯狂。」

    「真可惜。如果树在这里，能让我启动『完全终结』（all in one），我们马上就可以修理你的故障。可惜今天的我办不到。」

    「你想得美。」不知道她所言是真是假。

    仅管如此，我还是稍微后退，盯着无限回廊和妈妈两人。

    「你所谓的『修理』，就是对殊子干的好事对吧？」

    「是啊。现在『闹钟』（忐忑不安）。在身为实轴的我体内沉睡，已经是我的一部分。」

    「……『身为实轴的我』啊。」

    不是虚轴，而是实轴。也就是说她是这个世界最后的观测者。

    「你还在怀疑？不然你可以试着用『世界终焉』（all in one）消灭我喔？」

    「消灭你会怎么样？」

    「这个世界就会毁灭。完全化为虚无。」

    消灭妈妈，这个世界会毁灭。然而我们是妈妈的敌人。

    「我们还真的是世界的敌人。」我不禁失笑。

    「是啊。不过……如果你打赢晶，我可以让你成为这个世界喔。」

    「别傻了。」

    如此咒骂的我一边注意她，再次将集中力转到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身上。

    事情的真伪不需要现在思考。

    「好了，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你应该还有什么招数吧？」

    「呵呵，那当然，蠢弟弟。」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再次摆出架式：

    「不要以为这样就能解决我……我因为没能出生在世，只得捡拾碎片才能有所收获。那些碎片，就是你们所谓的非日常。」

    「原来如此。」

    我不是不懂这个家伙的心情。

    我的哥哥未曾拥有任何东西，连出生在世都做不到。唯一得到的，是身为虚轴不稳定的存在机率。所以他反其道而行，将那些不稳定的存在全部蒐集起来，一直活到现在。

    也就是说，正好与我相反。

    「正如同你一路走来保护日常、排除非日常，我一路走来则是收集非日常、侵蚀日常。照这样看来，你是我的影子，我也是你的影子。」

    让一切事物产生缺陷，用缺陷弥补缺陷。

    「……因为我们是兄弟。」

    「是啊，失败作。我们是兄弟。」

    正因为生为空白，而在空白之中找出存在价值的存在——

    「所以我们就来场盛大的手足之争吧，无限回廊。」

    「好啊，失败作。」

    我再次擧起剑。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放出有如烟幕的白色雾气包围自己的右手。

    我不知道是什么虚轴。大概也无法立刻完成解析。

    但是我不能犹豫。至少得将这个家伙逼上绝路，否则也没什么好说的。

    「……好，我要上了！」

    「来吧！」

    随着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短促的叫声，我蹬了一下地板，挥剑砍向自己的哥哥。

    ——之后，过了大约十分钟。

    「……这是……第几个了？」

    经过次数多到令人厌烦的重复动作，我们已经互击了十三次。

    再一次将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虚轴从实轴上切割之后，我开始显得有些喘。

    对方的招式多采多姿，让人以为数量可能有无限多种，开始担心何时才会结束，不知道如何是好。尤其是在一旁静观的妈妈也让我很在意。有硝子用弓箭牵制妈妈，目前没有什么动作，但是再来的发展实在难料。

    「应该解决得差不多了吧？」我一面调整紊乱的呼吸，一面挑衅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这个嘛，你说呢？不过……原来你之前的感觉就像这样。我一路积累至今的非日常就这样一个一个被破坏了。我好伤心，好伤心啊。」

    「真不凑巧，我有自虐的癖好……无力感远比伤心的感觉强上许多。」

    「呵呵，这样啊。我想也是。我的这些非日常是自己争取到的。相对的，你只不过是漠然接受周遭给你的一切……两者之间的差别天差地远。」

    无限回廊说得我好像是个坏人——当然，他说的话没有错。我们可是世界的敌人，无论怎么想，坏人都应该是我们。

    我用力握住手中的剑。

    大意不得。无限回廊和我的力量不相上下。

    我一直在寻找机会，想将无限回廊从实轴上切割。首先赋予在这把剑上的属性，就是最后必须启动，专门对付这个家伙的程式。

    不过他一直没有让我有机会使用。说穿了，我只是一直在挡开这个家伙的攻击。只是一直在挣扎，无法以决胜招式给他致命一击。

    「话说回来，失败作……你不担心学校那边吗？」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拉开足够的距离，摆出架势开口：

    「你以为我在等你的时候什么事都没做吗？」

    「我并没有这么想。」

    这大概是想让我动摇的作战——没有必要顺他的意。

    「学校那边我交给她们了。」

    「交给她们？」

    「没错。」

    我点头。

    「交给殊子、里绪、舞鹤、佐伯老师……我信任她们，交给她们负责了。既然如此，又有什么理由好担心的？完全没有。因为她们是我的朋友。」

    「呵呵，朋友啊。」

    「硝子是怎么想的？」

    在远处看着事情发展的妈妈开心问道：

    「毕竟存在那所学校里的，可是硝子的日常吧？」

    接着看着我，指着我说道：

    「因为那个孩子的日常早就已经崩溃了。说穿了，现在无论学校发生什么事，对那个孩子来说都没有危害，所以才能漠不关心……可是你呢？要是朋友遭到杀害，你还能够保持平静吗？故障的机械会将事实过度膨胀，对你造成超乎必要的反应吧？」

    「不，镜。」

    然而硝子一样没有动摇。

    「殊子和里绪和蜜，还有佐伯老师……也都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也和主人一样，将一切都交给她们，不会感到不安。」

    「真有自信。」

    「自信？你在说什么。」

    听到妈妈的话，我不禁笑了。

    「才不是那种无聊的东西。我对她们说『交给你们了』。所以那就形同是我在保护学校。所以……万一她们失败……就等于是我的失败。如此而已。」

    「真是无趣啊，失败作。」

    「……你说什么无趣？」

    闻言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露出不同于以往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而是以相当烦躁、有如小孩子面对大人展现的敌意瞪视我：

    「我收集非日常，你得到日常。原本是这样的。然而……你为什么连非日常也要掌握操纵？

    『闹钟』（忐忑不安）的残骸和『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和『有识分体』（分裂病）和『unknown』（摇摇晃晃）。……那些也是非日常，是我应该夺走的部分。」

    我未能出世的哥哥大吼：

    「不是吗？为什么？现在也一样，你正在从我身上夺走非日常！我很不高兴。你这是在乱来。

    我……一点都不觉得有趣！」

    「哼。你真无聊啊，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所以我模仿眼前这个家伙嘲笑他：

    「竟然那么在意那种小事？你这个失败作。」

    「你说……什么？」

    是因为愤怒，还是屈辱，或者是嫉妒，甚至是别的情感？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表情扭曲，我将剑尖指着他，狠狠地说道：

    「那么你就认真进攻吧。我要……否定你的非日常。」

    「……别瞧不起我！」

    暴怒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冲了过来，我的四周同时出现某种状似细长藤蔓的东西发动攻击。

    是「闹钟」（忐忑不安）的——殊子的劣化世界。

    「放箭！」我简短地喊道。

    硝子不发一语射出搭在弓上的箭。朝无限回廊飞去的箭矢在眼前分裂，挡住通往我的去路。

    我则是在殊子的不良品即将贯穿我之前，回身刀光一闪。

    那些形似伟大的「未爆弹」（ARYTHMIE）却未得其神的贫弱杂草，断绝与这个世界的连线之后逐渐枯萎。

    「……啧！」

    面对彷佛雨点撒落的箭矢，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也因为暴怒遭到其中几只射穿。

    这些箭没有杀死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力量，但是足以让他停下脚步。

    「走投无路了吗？真正的城岛晶！」

    我启动剑上对无限回廊用的世界切断程式，举起剑从正上方以有如要打扁他的气势挥落。

    「混帐——！」无限回廊放声大骂。愤怒使他的身体为之颤抖。

    距离头部遭到破坏剩下三公分。躲不掉了。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躲开。

    「……哼！」于是——

    就在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身影，连同空间从原地消失的同时。

    「硝子！」

    「是的！枪衾……启动！」

    我们解放了插在仓库周围的武器。

    「喔……原来是这么回事。」不知道他是否听见妈妈佩服的话语。

    十把带有追踪功能的长枪一同起飞。

    破坏空间的隔绝，飞到在我后方二十公尺处现身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身边。

    「什么……」即使是无限回廊也不由得因为惊愕与恐惧瞪大双眼。

    一连串介于柔软与坚硬之间的穿刺声响起。

    三把细长的枪刺在他的身上。

    七把落空。不过只要有一把刺中就够了。

    「这、该不、会……」大概是因为感觉不到痛楚。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睁大眼睛。

    「是啊，没错。」

    我点头。

    「……我就是在等这一刻。」

    附加在长枪上的属性。

    是破坏「坠落黑麦田之尸」（nine lives）劣化世界的程式。

    也就是消灭禁闭小芹与良司的虚轴的程式。

    随着有如金属气球破裂的声音，长枪全数粉碎。

    它们完成了使命。

    冒用津久见奏长相的假津久见奏失去假的「坠落黑麦田之尸」（nine lives），为之哑然。

    「这样你们的优势就消失了。」

    我伸手进口袋，摸到事前准备妥当的手机，按下传送钮。

    收件人是良司。

    内文当然是「空间隔绝已经消失。离开那里」。

    我已经在社群网站上张贴寻人启事，附上良司和小芹的相片。也已经调整过留言版的存取权限，让认识他们两人的成员看不到这篇文章。再来应该会有善意的第三者找到他们。

    但是还不能就此罢休。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和妈妈依然可能先一步找到他们。

    「好了……局面现在是我们领先一步，继续打吧，无限回廊。你应该有什么招式还没使出来吧？让我见识见识吧？我会将那些一一瓦解。」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地盯着我。

    「怎么了？」

    我拿着剑叫嚣。

    「你就只有这点程度吗，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不……城岛晶！」

    「哼……哼。」过了几秒钟之后。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移开视线，稍微低头的脸上带着参杂悔恨与欢喜的表情。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以干涩的声音放肆大笑之后慢慢说声：

    「……是我输了，失败作。」

    我没有点头，只是为了杀死眼前的敌人踏出一步。

    ++

    「早安！」

    打开门的鸳野在亚，以发自内心的快活嗓音高声问候。

    「大家都好吗？」

    在她的声音响起的同时，整个教室里的人一起看向她。连老师也停止上课，讶异不语。

    ——大家都在看我。

    她因为这个想法而感到开心，以最灿烂的表情露出微笑。

    「……这位同学，你在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女老师才皱起眉头问道：

    「有什么事吗？现在是上课时间。」

    她是谁？喔，对了。是现代文的佐野老师。三十六岁未婚熟女。最爱唠叨，对女学生特别严格，经常责骂其他女同学，说什么裙子太短、化妆违反校规等等。不过在亚总是很朴素，所以没有被她刁难的经验。

    她是个大家都讨厌的人，所以先不管她。

    在亚看向自己的座位。已经有别人坐在那里。

    她不禁心想：奇怪，怎么没有我的座位？

    「算了，没差。」反正她已经不需要在这个班级拥有座位。

    正当所有人还在发呆，在亚在众目暌睽之下走过教室中央，对着一名戴眼镜的少女开口：

    「好久不见了，美弦。」

    「……咦？」听见她呼唤自己的名字，绪方美弦发出讶异的声音。

    「绪方同学？她是你的朋友吗？」

    「咦？不、不是。」被佐野老师一问，美弦也不由得慌了起来。

    「好过分喔，美弦。怎么会不是呢？」

    在亚以闹脾气的语气开口之后才想到：啊、他们不记得了。

    大概是那个时候。在无限回廊舍弃我的身体，移动到津久见奏身上时。

    在修正力的作用下，鸳野在亚这个人被当成未曾有过的存在。

    不过她不觉得难过或是伤心。过去的鸳野在亚就是那么渺小的人。就算消失或是被遗忘也无所谓。反正这个世界不需要她。

    「喂、死亡班长，你的朋友吗？」

    「你这个朋友还满层的嘛。」

    「可是……你不觉得她怪怪的吗？」

    感到疑惑的学生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因此美弦加重语气：

    「我都说不是了！你到底是谁？」

    看样子她好像生气了。和平常总是笑脸迎人的死亡班长不一样，不过算了。

    「呵呵。」在亚笑了一下。

    她最适合成为第一个。

    「叮咚当咚——」

    发笑的在亚半开玩笑地说道：

    「挟间市，私立挟间学园二年三班气象报告——」

    「……啥？」她感受到再度垄罩整间教室的疑惑。

    「天气，整个上午都是阴天。某些地方……」

    然后。

    从口袋里拿出专业的大型美工刀。

    刀刃一划。

    ——划过颈部。

    「可能会下雨！」

    一瞬之后。

    喷出。

    一脸莫名其妙的美弦颈动脉喷出鲜血。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坐在她前面的女学生被鲜血溅到，发出无意义的声带振动。尖叫声随即渲染整个教室，回荡惨叫的大合唱。

    在亚似乎将惨叫声当成伴奏，唱起歌来。

    「浙——沥淅——沥哗——啦哗——啦，雨——下来——了——」

    接着又是一道刀光。

    这次轮到坐在隔壁的男同学遭殃。

    「我——的妈妈拿——着雨伞来——接——我——」

    他叫——喔、对了，是塚原同学。

    有些人她还记得。有些人她想不起来。

    「淅沥淅沥哗啦哗啦。」

    有些人比较有交情，有些人比较没有交情。

    全都一视同仁。

    所有人。

    「啦啦啦啦！」………………去死吧。

    在尖叫声中，坐在教室门边的人已经逃走。竟然丢下同班同学不管，真过分。可是也有人抱着满身是血的人，拚命帮忙想要止血。笨死了，已经没救了。也有人瘫在地上发抖。唉，逃走不就好了吗？

    在亚一面想着这些念头，一面对眼前伸手可及范围里的所有人挥舞美工刀。脆弱的不锈钢刀刃，还是比人体柔软的部分坚硬。再加上自己身为固定剂的腕力，更是无人能敌。她数不清自己杀了几个人，只是纯粹乐在其中。

    就这么一直杀下去，直到身边空无一人。于是她看向脚边。

    表情无神、浑身是血的美弦喉咙不断发出漏气的咻咻声，不时抖动痉挛。

    「你还没死啊……是伤口太浅了吗，美弦？不过没关系。」

    她蹲了下来，看着美弦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开口：

    「你马上……就会重生了。」

    在亚的话一说完，美弦的呼吸马上停止。

    她的身体、那具尸体，彷佛融化似地——

    「看吧。」

    ——消失了。变成几条鲜红的蛇。

    「……这叫『伊甸的恍惚』（manic eden）。」

    那些蛇扭动鲜红的身体，在同样颜色的血海之中向前游动。

    它们寻找距离最近、最好下手的猎物张牙就咬。

    猎物是个瘫在地上发抖的女孩，可怜的她没有发现自己被咬了。她只是带着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缓缓地倒在地上。

    「动弹不得吧？」

    在亚以蹲着的姿势转身，对那名女孩笑道：

    「蛇是有毒的。生物课……没有教过这么基本的知识吗？」

    拿起美工刀划开少女的咽喉。

    大量的鲜血阻断她的尖叫，一阵腥红随之喷出。

    鲜血溅向在亚，让她轻叫一声，闭上眼睛：

    「讨厌啦，脏死了。」

    用双手拭去血迹，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名女孩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条蛇扭动身躯，往教室外面移动。

    杀得越多，蛇的数量越多。

    新生的蛇会咬住猎物。

    被咬住的猎物会动弹不得。

    这是死亡连锁，也是再生之轭——

    在不知不觉之间，教室已是一片沉静。

    在亚身边是一片血海。但是没有任何一具尸体。

    倒在地上的都是被蛇咬过、等待重生的可怜人。

    ——会不会玩得太过头了？

    如果剐才的尖叫引来其他人就不好了。她起身从窗户看去。

    偷偷摸摸环顾四周，然后走到门边。

    探头窥伺走廊上的状况，在亚笑了。

    「什么嘛，原来我还挺能干的。」并且不禁喃喃自语。

    不久之前自己才走过的熟悉走廊，如今满是动弹不得的学生。

    「好，这样就行了吧。」

    中了毒而无法动弹的人放着不管就行了。反正过不了多久，他们也会停止呼吸死去。死了之后就和死在美工刀下的人一样。

    转生为蛇，成为在亚的同伴。

    动作要快。这阵骚动可能已经蔓延到楼下了。

    光是看到这条倒着一堆人的走廊或许无法立刻意会到发生什么事，但是如果悠悠哉哉地慢慢来，将无法达成最初的目的。

    「……该走了。」

    踩在这些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的学生身上，在亚的心情十分愉悦。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再次擦拭沾满鲜血的脸，同时握紧手上的美工刀迈步前进。

    离开这个之前内向、阴沉、极度怕生的鸳野在亚所在的二年三班教室，走向开朗、快活、聚集周遭视线也不害怕的自己应该待的地方。

    「BYEBYE，鸳野在亚。」

    在亚转头对自己道别。

    没错。

    接下来的我不是鸳野在亚。

    我马上就要取代那个女孩。

    她踏着轻快的脚步走下楼梯。

    从二年级教室所在的二楼，来到一年级教室所在的一楼。

    一楼也已经骚动起来。因为蛇群见到猎物就晈。她心想，好像不太妙，但是随即想到自己的目的地在一楼的最底端，距离她走到那里还有一段时间。

    「呀啊啊啊啊！」当她走在走廊上想着这些事时，一个慌张冲出教室的学生看见她的脸便停下脚步尖叫。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在亚的脸上、衣服上都沾满血迹，一片鲜红。可是她实在很吵。

    她决定杀掉她。

    用美工刀挖出她的眼珠。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哎呀呀，明明刚才的尖叫还很可爱。

    话说回来，再这样下去可能会有人逃掉。应该弄出更多蛇。该怎么办才好？还是见一个就杀一个比较好吗？

    在她思考的同时，她的身体自然而然地采取行动。

    割开一名坐在地上发抖的男学生的喉咙。踩断一个倒在地上的女学生的脖子。感谢自己变成固定剂才拥有这么大的力气，不像以前那么柔弱。杀了一个从她身边经过想要逃跑的人。美工刀出现缺口，推出剩下的刀片。

    抬头看班级牌，写着一年八班。

    就在隔壁了。

    不知道有几条蛇？她对其中一半下令一面咱咬猎物一面朝一年九班前进，对另外一半下令先去增加同伴再来会合。等到两边会合之后数量应该会很庞大吧？不知道会不会这么顺利。

    「……有点不放心。」不过没关系。

    在亚带着兴奋的心情，站在一年九班前面。

    不知道这里变成怎样了？她带着期待打开门。

    结果——

    「……喔。原来是你干的。」

    传来说话声。

    「……哎呀。」在亚一面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面观察教室内部状况。

    她的蛇似乎在她之前抵达，已经有大约十五个人倒在地上。

    教室里的桌椅乱成一团，看来曾经有过一阵恐慌。

    其他人不知道是逃走了，还是变成蛇了。

    有四个人还活着。缩在教室的一角。

    其中一个像是在保护另外三个人——君子、八重、姬——站在她前面。

    「我想想，你应该是……」

    以凝聚敌意与杀意的视线瞪视她的那个人，是名留着乌黑长发的少女。

    「舞鹤蜜同学吧。」

    「鸳野在亚。没想到你还活着。」

    「哎呀，你知道我？」

    「闭嘴。」舞鹤厉声对在亚叱喝。

    「我不要。」但是在亚不受影响。

    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无法承受这种视线。肯定会吓得背脊发凉，不发一语地将视线别开吧。

    不过现在不同了。

    「我和你无冤无仇，所以如果你肯让开，我可以放你一马喔。」

    面对这么可怕的视线，她还是可以维持笑容，开朗地对待。

    「……所以你来这里是有所目的？」

    舞鹤皱起眉头：

    「你不是受到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指使，到这里来随机杀人的？真是的……杀人的部分你还真行。连津久见奏都没有这么大胆。」

    摆出架式没有动作。也不能动作。

    因为她们已经被在亚的红蛇团团包围。

    「舞鹤、同学……」君子的声音带着慌乱与恐惧。

    「不要说话……我看你应该搞不清楚状况，不然把眼睛闭上算了。」

    「是啊。现在的状况可没有办法随便敷衍过去。」

    在亚对害怕的君子露出笑容：

    「可是接下来事情会变得更严重喔。因为『伊甸的恍惚』会不断增加。不久之后整个学校就

    会充满鲜红的蛇。不，不只是学校。这个城市、这个国家、这个世界……都会像我一样重获新生。」

    「看来……你已经完全疯了。」听到在亚的发言，舞鹤咋舌以对。

    「疯了？你说我？」

    「你自己没发现？」

    「你刚才问过我的目的吧，舞鹤？」

    听见她恶言相向让在亚觉得无趣，便将话题带回来。

    「当然有目的。所以我才过来这间教室。」

    「……是什么？」

    在亚伸手指向瞪视她的舞鹤身后，那三名不停发抖的女孩子。

    「就是你身后那些人。」

    这时在亚和其中一个，也是她最重要的目标对上视线。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不知道吗？姬岛姬同学。」

    姬以害怕的声音发问，在亚回以最灿烂的笑容：

    「我们可是一起自杀过的人。」

    「什么、才不是、我……」

    「我是来变成你的。既开朗又有朋友，是这个世界需要的人……我可以吧？因为我的体内已经有你的一部分了。」

    无限回廊的劣化世界——「有限圆环」（结缘红线）。藉由与他人同化不断重生，悄悄持续变迁的世界。

    曾经遭到吞噬的姬岛姬的生命，也可以说是在亚的。

    「既然你办得到，我应该也可以吧？因为你就是我啊。」

    「骗人、怎么、会……」姬的声音变得沙哑虚弱。

    其实她大概很清楚吧。

    知道姬岛姬本尊就在这里，现在的她只是没有生命的空壳、是冒牌货。

    她也只能承认。

    承认冒牌货取代本尊的地位，是一件很不好的事——

    既然本尊已经出现，冒牌货就必须报废才行。不然就太奇怪了。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可以请你让开吗，舞鹤同学？我只是想变成姬岛同学。只是想回到姬岛姬的身分，变成大家所需要的人。啊……对了，我变成姬之后，下个星期好了……再找个地方去玩吧，八重，小君？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出门了。」

    「噫……」君子忍不住倒抽一口气，紧紧抱着君子的八重也抖得很厉害，快要看不出来她是在保护君子还是在倚靠她。姬一脸茫然，整个人像是放空似地一动也不动。

    所以在亚命令逐渐靠近的红蛇，准备扑上去咬住姬。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疯子。」

    挡在前面的蜜发出低沉的声音。

    她拔下左手的义肢，用藏在里面的短刀毫不犹豫地割伤自己的右手。

    一阵呼啸而过的声音随之响起，在亚的眼前出现某种纤细的物体。

    她反射性地往后跳。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一阵断裂声伴随而来。

    包围着姬等人的大批红蛇瞬间遭到斩首。

    「『破碎万花筒』……」在亚不禁脱口而出。

    「你是不是睡昏头了，鸳野在亚？」

    恶狠狠地瞄了那些没了头还在地上挣扎翻滚的蛇一眼，蜜忍不住笑道：

    「还是该说是个严重的误会……你说谁是姬岛？」

    「唉……它们好不容易才转生的。」蛇死了。

    「闭嘴！」

    蜜的语气越来越粗鲁：

    「的确，她或许是冒牌货没错。死过一次的她将生命转移到你身上，所以从某种角度来想，也可以说你才是真正的『姬岛姬』。」

    「什么啊，原来舞鹤同学也很清楚。那……」

    「不过……」

    打断在亚的——

    「她们的朋友，是这个冒牌姬岛姬。」

    ——蜜如此断言。

    「直川她们的选择不是你，是她。

    冒牌货？很好啊。便宜的仿冒品？没那么贵又有什么关系。复制品？那跟本尊没有任何差别。

    模型？跟模型一起玩还比较轻松。」

    简直像是在嘲讽她，同时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全都是冒牌的世界，所以才能这么厚脸皮地取代本尊。所以鸳野在亚，会输给赝品的无聊真品，就收到哪个博物馆的仓库里好好保管之后蒙上灰尘吧。」

    带着强势的笑容，「破碎万花筒」怒吼：

    「要是听懂了……就乖乖滚回去！」

    「我也这么觉得。」像是在配合蜜，在亚的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咦？」那似曾相识的声音让在亚不禁回头。

    她看到的——

    「再说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喵——那个姬比较好。」

    是一个让人怀念，同时又很令人生气，也是她熟悉的身影。

    「殊子……学姊……！」姬以万分感慨的声音呼叫那个人的名字。

    「啊啊……」在亚也因为情绪激动，喉咙不禁发出声音。

    远见殊子。

    她过去曾是姬岛姬时交往过的人。

    也是她还是鸳野在亚时拒绝过她的——

    蜜毫不理会茫然的在亚，对着殊子说道：

    「你也太慢了吧？真是的……不是说要负责指挥吗？」

    「抱歉，小蜜。老实说，事情出乎我的预料之外。」

    「算了。事情这么严重，实在不是能够及时处理的规模……里绪和佐伯呢？」

    「负责驱逐学校里面四处冒出来的蛇。里绪有点让人担心就是了。」

    「……撑得住吗？」

    「不知道。现在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了。」

    「这样啊……那么我们得赶快解决才行。」

    在亚心想：她们在说什么？

    我对她们谈话的内容没有兴趣。大概是跟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和城岛晶有关的事，不过那根本无所谓。

    重要的只有我是真正的姬岛姬，想要取代冒牌货而已。可是她们为什么要妨碍我？真希望她们不要妨碍我。

    「……好过分。」她喃喃自语。

    最根本的原因——大概就和舞鹤同学说的一样。

    她们都是冒牌货，所以不可能了解本尊的心情。

    冒牌货很好？错了。

    因为冒牌货走到哪里都是冒牌货。就是因为她们有用冒牌货取代本尊的想法，才会否定我。

    「对喔。说得也是。」

    是这个冒牌货横行的世间不对。

    是这个不需要本尊的世间不对。

    既然如此，就杀掉所有的冒牌货吧。让她们全部消失吧。

    「……得全部杀掉才行。」

    不知道是否听见我说的话，还是感觉到我的态度有所改变，舞鹤蜜与远见殊子都瞪着我。冒牌货的视线。真思心。真不想再让她们看我。

    「小蜜。」

    「我知道……姬岛，还有你们都抱歉了。」

    「咦？」姬反问一声。「咻！」又是一声呼啸而过的声响。

    过了几秒钟，蜜背后的三个人缓缓瘫倒在地。

    她的「破碎万花筒」勒住她们的颈部，让她们昏厥过去。

    「要是你们随便乱动反而麻烦。而且……接下来是我们的时间。」

    「真厉害。」

    在亚由衷地感到佩服：

    「原来还可以这样使用。听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说过你是最弱的一个。」

    「少看不起人。」

    应声的人是殊子：

    「别看我妹妹这样，她可是很可怕的。」

    「……你叫谁妹妹，笨女人。」

    尽管口出恶言，她的视线依然紧盯在亚。

    情况是二对一。

    不过在亚没有思考要怎样做才会赢，也没有分析战力。

    她只想着要从哪一个先杀。

    如此思考的她开朗地扬起嘴角。

    ++

    「认输了吗？」

    「是啊，没错。完全中了你的计。没想到你竟然有这种实力。」

    尽管我一直朝他走去，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却没有要逃的意思。

    「……我倒是不觉得自己赢了。」

    「我想也是。」

    他的眼神当中，看不见不甘或是愤怒。

    他的表情似笑非笑，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

    「哼哼哼……来，该继续了。」

    这句话——意思表示他还没有放弃。

    这是当然的。

    我该做的事情根本还没完成。别说完成，现在只是好不容易前进一步。还有一大堆问题等着处理，没时间让我在这里原地踏步。

    「是啊……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你手上还有几个虚轴？」

    「哼，谁会告诉你。你可是我的敌人，失败作。有人会把自己的底细告诉敌人吗？」

    「你终于承认我是你的敌人了。」

    「是啊，我承认你是我的敌人。并不是逗弄的对象这么简单。你是威胁我的非日常、打算夺走我的一切、也是我该消灭的……敌人了。」

    「是吗？不过……我可不认为你是我的敌人。」

    所以我进一步挑衅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你说什么？」

    「我的敌人只有一个，就是城岛树。我才懒得管你。你只不过是我捉弄的对象。」

    有如在嘲笑这个一直以来不断找我麻烦的家伙。

    「现在……你根本不是我的敌人。」

    对这个分明是我的敌人的家伙。

    为了让他怒火攻心，失去冷静。

    「哎呀哎呀，情势逆转了。」

    妈妈摆出揶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表情，不知道有什么意图。

    「不知道树看见了会怎么说？」

    「哼、那还用说吗？树看见了……只会说声『无聊』然后一笑置之。对我也是，对这个失败作也是。我们现在的行为就只有这种程度。」

    「我也这么觉得，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听到他这么说，我不禁笑了：

    「但是就算他会说无聊，我也不可能因为退让。我要在这里杀了你……然后粉碎爸爸妈妈的野心。」

    「哎呀，这可办不到。」

    「你说什么跟我无关。」看来继续说下去也没有意义。

    我不知道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内心是否慌乱、是否失去冷静。

    不过，只要再发动一次攻击应该就能搞清楚了。反过来说，继续挑衅这个家伙，大概也很难得到多大的效果。

    于是我举起剑：

    「来，我们重新来过吧，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我已经粉碎你几个世界了？好戏才刚开始。我要让你再次回到像出生的当时一样……孤单一个人。」

    「……是吗？」

    无限回廊瞪着我：

    「那就打吧，失败作。这次是决定你我孰为真假之战。」

    听见这句话，我的脚使劲屈身准备刺向我的敌人。就在这个时候。

    在我的背后，硝子的气息有所改变。

    「……？」我听见不成声的惊愕。

    事出突然。

    我不禁维持同样的杀气，只将视线转到硝子身上。

    「什……」看见发生什么事的我，不由得发出惊讶的声音。

    「哼、哼哼。」

    无限回廊笑了：

    「这样啊……原来如此。看来时间是站在我这边。」

    硝子的肩上。

    一直到刚才都还坐在那里，提供能力的小町。

    四肢一软滑落在地。

    硝子下意识想要接住它。但是小町的身体在她接住之前就变成透明，并且扯断缆线，有如幽灵一般消失。

    「小……町？」硝子茫然若失。

    「不会吧？」我一脸愕然。

    小町消失了。这是怎么回事？

    从学校连结到这里的「基点」中断了吗？

    不，不可能。小町即使遭到杀害也会靠分裂逃过一劫。只要爸爸没有插手，小町在气力耗尽以前应该都可以待在这里。

    既然如此，莫非……不、不会吧？

    难道不是小町出事，而是里绪本身怎么了吗？

    「虽然你我用的都是不成策略的赌注，但看来是我占了上风。」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得意地出声嘲笑：

    「你刻意削弱学校的守备过来追我，我则是趁机进攻学校。不过……以目前来说还没有办法论输赢，算是我稍微有利吧。」

    正如他所说，大概是学校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不过现在的我无从得知出了什么问题。

    我手上的剑外观没有任何变化。

    然而——

    失去小町之后，剑的特性已经完全消失，无法配合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攻击让不定量子回路分裂，进而改变性质。

    「……怎么样啊，晶？」

    妈妈似乎觉得很有趣，询问无限回廊：

    「现在是要一口气转守为攻？还是趁这个机会逃走？」

    「这个嘛……要是他们一气之下使用『世界终焉』（curtain fall）。就糟了。」

    我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充满内心的强烈不安掩盖了其他事。

    里绪怎么了？该不会出事了吧？

    假如里绪本身没事，这是她气力用尽的结果——就表示学校那边肯定发生什么让她必须耗尽力气的状况。

    尽管我觉得一切交给殊子她们负责就没问题，心里仍然有个声音在反驳自己。

    例如学校那边发生的状况，是殊子、舞鹤、佐伯老师加上里绪，甚至加上我和硝子都无法完全处理的问题——如果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状况。

    如果攻击学校的是比之前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虚轴还要难缠许多的敌人。

    虚轴之间的战斗，数量不是问题。

    若是会崩溃，无论有几个人都支撑不住。

    「……硝子！」

    于是我大喊：

    「我们回去！」

    「是！」

    语毕的我将剑对着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扔出去。趁他闪躲的时候，我转身牵起硝子的手。

    「放心吧，失败作。我不会追赶你们的。」

    无限回廊在我背后开口，声音听起来又恢复了游刃有余的态度。

    正如他所说，我感觉不到他追上来的迹象。他是想试试看我赶不赶得上。

    「快去吧……这次是我输了。完全是我输了。不过你能不能赢，你觉不觉得自己赢了……还得看接下来的发展喔？」

    「呵呵……小心一点喔？」

    妈妈以关心的笑容继续折磨我：

    「你们为了无聊的事情拚命，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所以只是在玩游戏。在小孩子拚命玩耍时陪在一旁，是为人父母的使命。」

    我没听到最后便踹开门冲了出去。

    跑到一半，我抱起硝子。这样比牵手奔跑还要快。

    我们离开码头，找到等待渡轮旅客的计程车搭了上去。

    「到挟间学园！麻烦开快一点！」

    我对着慢吞吞的司机大吼，同时拨打佐伯老师的手机。响了几声之后，还没听见她的应答我就大喊：

    「老师！你们那边的情况怎样！」

    『晶同学？……抱歉，请你快点回来。』

    声音当中充满焦躁，以佐伯老师来说十分罕见。

    「主人……」

    「不会有事的，硝子。」

    我总算挤出这么一句，一方面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再开快一点！」经我催促之后，计程车的速度终于比较像样，然而身旁流逝而过的景色看起来依然那么缓慢。

    焦急看向窗外的我晈着嘴唇，一心只希望自己能够赶上。

    过了七分钟，计程车终于抵达学校。

    结果——还是差了那么一步，没能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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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chapter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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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4：以言对恋（Sister）

    舞鹤蜜将自己必须保护的对象守在身后，与敌人面对面。

    对手只有一个，而且这里前后左右上下部有平面，是对「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最有利的空间。

    照理来说，没有比这里更棒的舞台。

    但是蜜想到自己处于怎样的情况，忍不住啧了一声：

    「真是的……开什么玩笑。」

    最大的问题，就是完全猜不到对方会怎么出招。

    鸳野在亚。过去在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策画之下挑战城岛晶，吃了败仗的敌人。之后变成无限回廊的固定剂，原本还以为她就此消失。

    现在的她，人格和蜜所听说的完全不同。坦白说，她的脑袋根本完全坏了，没有人知道她可能做出什么事。

    「直川也好别保也好这个家伙也好……为什么我总是落到要对付疯子的下场。」

    抱怨归抱怨，但也不能因此逃跑。

    「哎呀，就当成是你的命运，看开一点吧。」在隔着鸳野的另外一边，殊子轻松地说道。

    「烦死了。」在回嘴的同时，蜜悄悄皱了一下眉头。她也很让人担心。

    殊子已经没有「闹钟」（忐忑不安）。无论是操纵心灵的力量，还是开放虚界涡之后连物理法则都能够随意操控的万能力量，如今都不复存在。

    尽管蜜觉得这个女人如此顽强应该没问题，但是难保没有万一。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

    而且必须自残才能使用能力的自己也差不了多少。

    「好了……我们开始互相残杀吧，鸳野在亚？」

    「互相残杀？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威吓的书词对鸳野不管用。

    「因为我不会死。只有我会杀了你。」

    「……那就试试看啊！」出声大叫的蜜发动攻势。

    刚才割伤自己的手臂，大概还有十秒左右的解放时间。

    不过有十秒就够了。足以将对方碎尸万段。

    她将头发刺进墙壁、地板、天花板，跳跃至隔壁的平面，袭向鸳野的身体。

    「唉……白费工夫。」鸳野动了。

    她往旁边一跳，曲身躲过「破碎万花筒」的利刃。从刚才缓慢、似乎不在乎现场气氛的态度，实在难以想像她能做出这样的动作。

    她躺在地上，躲过蜜更进一步的攻击，然后看着蜜的眼睛笑了：

    「你的脚边空着喔。」

    没有算计、嘲笑的成分，看起来只是基于善意忠告的深沉笑容。

    「小蜜！」殊子大喊。但是蜜早已知道。

    鸳野的虚轴——大群鲜红色的蛇再次爬过来。

    「啧！」蜜转而注意它们，将那些除了自己之外连君子等人都想咬的蛇，全都像刚才一样砍杀殆尽。她的视线扫过四周，寻找有无遗漏，不一会儿……

    「蜜，上面！」殊子再次出声。

    这次是从天花板上掉下来。

    就在差点缠上蜜的颈部时，蜜将那些蛇全都切成两段。

    「啊、好厉害。全部解决了。」

    鸳野完全看不出生气的样子，甚至开始鼓掌。

    蜜不禁感到愤怒，虽然面目狰狞还是压抑自己的恶言恶语……对疯子说什么都没用。

    她反而带着牵制之意瞪着鸳野说道：

    「你只会派这些蛇过来吗？」刚才的攻防大概费时五秒。

    还有五秒钟，不过还是趁现在增加一些时间好了。

    「要是只有这一招，你迟早会无计可施。」厉声说完的她用藏在义肢里的刀刃，在右臂上又割了一刀。

    这次的伤口比刚才还深，让她感觉到一阵痛楚，但是这种程度的伤口不会留下疤痕。

    随着伤势加重，蜜感觉脑中流窜的电流变得更加强烈。

    ——这次差不多有二十秒。

    只要解开催眠暗示，就不需要这么麻烦的步骤，不过这是没办法的事。殊子的能力遭到剥夺，剩下的最后一次必须留着用在森町芹菜身上。虽然蜜没有直接问过本人，不过以殊子的个性应该会这么做。就算殊子说要用在蜜身上，她也只会要她不要顾虑这种无聊的事吧。

    「你这样割腕不会痛吗，舞鹤同学？」

    鸳野完全不管蜜在想什么，只是看着她自残，觉得很奇怪。

    「这是为了让你比我更痛。」

    话中充满讽刺，但是对方恐怕没有感觉。

    然而如此猜测的蜜，随即因为她的动作吓了一跳。

    「痛？」

    鸳野带着看似天真的表情开口：

    「你是说……像这样吗？」

    随即拿起美工刀——

    将刀刃靠着自己的手腕，用力以锯东西的动作来回移动。

    陷入肉中的银白色不锈钢染成红色，渗出的血沿着手臂流下。

    「呐，是不是像这样？」

    鸳野一边展示深可见肉，几乎会让见者皱眉的伤口，一边笑着说道：

    「你知道吗？我之前割腕时比这还要深。就是在和姬岛同学一起自杀的时候。当时比现在还要痛，血也流得更多，伤口甚至深到见骨。」

    那又怎么——蜜差点脱口而出。

    鸳野本人似乎觉得自己是在分享一件趣事。

    真让人不舒服。这个女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竟然刻意做出没有意义的自残举动，真叫人不敢领教。」

    蜜刻意以笑容压抑自己的不解，并且摆出架式。

    「不，这不是没有意义的举动……你看。」

    「……什么……！」她不由得瞪大双眼。

    血从鸳野的手臂滴落——逐渐变成红蛇，和刚才蜜解决的那些一样。液体的波纹逐渐立体化，外表浮出鳞片，头上也长出眼睛和牙齿。

    「这就是我的……『伊甸的恍惚』（manic eden）。」

    「异常的乐园？真是贴切。」

    「是吗？」

    刚诞生的蛇抬头威吓着蜜。

    仔细一看，教室外面还有几十条陆续集合过来。

    现在还不清楚蛇群的规模有多大，相当麻烦。

    「感觉数量有点少。怎么会这样？」

    「这样还叫少。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该不会是在来到这里以前就被人解决了吧？真可怜……好不容易才转生的。真可惜。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鸳野完全不管蜜说了什么，只是一个人自言自语，完全不成对话。

    「啧……」算了，现在得先想办法怎么度过这个难关。

    这时在蜜与鸳野对峙的另外一边，殊子悄悄地朝倒在地上的椅子伸手。

    ——对。

    她稍微感到放心。情况虽然恶劣，但是她们有两个人。

    殊子的确没有超自然的力量。但是即使没有那种力量，那个女人有多棘手、与之为敌有多可怕，她可是再清楚也不过。

    「来吧，鸳野在亚。我们再来一次吧。」

    「咦？要做什么？」尽管鸳野看起来真的听不懂，她还是看向蜜。

    蛇群同时前进——沿着墙壁、地板、以及天花板爬过来。

    「笨蛋果然学不乖啊！」

    蜜用「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迎击蛇群，同时向殊子使个眼色。

    鸳野只是茫然地看着蜜，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殊子在她身后。大概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告诉过她，殊子几乎已经失去虚轴了吧。

    就是这一点害了她。

    对她来说或许真的是不知不觉——走到她背后的殊子带着冷笑开口：

    「话说鸳野在亚小姐，你是不是忘记我喵——？」

    「咦？」

    「这样子实在有欠俐落……不过也没办法。」

    殊子双手举起椅子，用椅背用力砸向鸳野的头部。

    下手丝毫不留情面。

    力道异常强劲。即使失去虚轴，她依然是固定剂。

    随着一声含糊的尖叫，鸳野飞到几公尺外的地方。

    攻击还没结束。

    殊子对着躺在地上的鸳野继续追击。

    她再次对准头部，用椅子从侧边一挥。

    鸳野以翻滚躲开，所以她再次攻击。

    这次她踢翻桌子，阻止鸳野起身，朝着头部又是一记。

    没有击中的声音。殊子手上的椅子挥到一半就弹了回来，像是打在一颗橡皮球上。因为鸳野终于忍不住以不定量子的反斥力场抵挡。

    蜜一条不留地砍杀蛇群，同时看着两人。殊子不停用力挥舞椅子，鸳野则是在地上连连打滚闪躲攻击。老实说，这样实在看不出来哪边才是疯子。两人打得既难看又不像样，但也因此显得恐怖。因为要像这样毫不留情地拿着椅子使劲砸在一个人身上，不是正常人办得到的事。

    冷酷到无以伦比，又野蛮到能以原始的方式杀人。像这样满不在乎地具有这两项特质，而且能够面无表情地实际行动的人，蜜只认识殊子而已。

    「怎么啦？你想被我这个……没有任何力量的女人杀掉吗？」

    殊子与其说是挑衅，更像只是点出事实。

    「呜哇、啊、啊、啊！」在头部——完全只有头部遭受攻击的状况之下，鸳野仍然顺利闪躲。

    不过这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在这样的状况下，她连蛇也无法操控。

    虽然不太情愿，不过蜜还是决定帮她一把。

    「上吧……『破碎万花筒』（eternal idle）!」

    几百根头发结成一束，刺进附近的墙壁。

    跳跃二次元的黑绳缠住在地上打滚的鸳野，固定住她的脚，让她无法行动。如果让她流血生出蛇来又得耗费一番工夫，所以蜜没有割伤她，只有加以束缚。

    「好助攻，小蜜。」

    「……哼。」

    ——拿起椅子对别人的脑袋一阵乱殴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吧？

    殊子默默举起椅子，对准无法行动的鸳野。

    结束了。

    倒在地上的桌子后面，传来椅子碎裂的声音。

    ——杀掉她了。

    蜜原本还这么想，但是随即察觉事有蹊跷。

    传来椅子碎裂的声音太不自然了吧？照理来说……应该会传出头部被打烂的声音才对。像是在呼应她感觉到的不对劲，殊子也啧了一声，往后面远远跳开。

    在她跳开的同时，躺在地上的鸳野手拿美工刀挥过，划开殊子原本所在之处的空气。

    「……什么？」讶异出声的蜜看见鸳野站了起来。

    蜜明明绑住她的脚——「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已经被她扯断。

    「唉——」

    鸳野非常遗憾地叹气：

    「人家本来不想用的。」

    蜜一句「什么意思」还没问出声，殊子便低声说出答案：

    「……『悲情玩具』（ragdoll）……」

    「没错，殊子学姊。这是『悲情玩具』（ragdoll）的劣化世界。」

    头部遭到重击，刚才还在地上连滚带爬了这么久，鸳野的脚步依然沉稳。笑容可掬地说完之后，她微微嘟起嘴巴。

    破坏了椅子、扯断了「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的能力，其实是……

    「……上野恭一的？」

    「嗯，对啊。」

    鸳野加以肯定蜜：

    「可是我很讨厌这个。因为这是把所有东西都变成假货的能力。货真价实的我拥有这种力量太奇怪了吧？我才不需要假货。」

    早该想到的。她好歹是无限回（eternal idle）廊派来的。而且还是一个人过来学校。既然如此，怎么可能只带着「伊甸的恍惚」（manic eden）一个虚轴。

    简直就是亡灵。蜜心想。过去的敌人带着过去的敌对虚轴站在这里。简直恶劣至极。

    「……看来你没那么好对付。」

    不过口出恶言也没用。

    再怎么棘手也得设法杀掉这个家伙，否则不只是学校，连这个城市都会有危险。

    在她们互相对峙时，蛇群再次从教室门口涌入，而且数量还在增加，几乎让人以为有无限之多。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真是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还真是丢了一颗很难处理的炸弹给我们。」

    蜜紧闭双唇，感受加诸在自己肩上的责任有多重。

    ++

    另一方面，在鸳野在亚的背后，殊子带着轻微的紧张不停思考。

    来的偏偏是这种难缠的对手。

    如果是直川浩辅那种普通的俗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挑衅；如果是上野恭一那种不成熟的策士，可以依靠优于他的策略加以玩弄。即使是像津久见奏那么难应付的人，也可以判读他的思绪。就连过去阻挡殊子的那个鸳野在亚，也能够利用内心弱点制造破绽。然而目前在这里的，并不是其中任何一种人。

    是个疯子。

    挑衅她相应不理，策略对她没有意义，崩溃的心无所谓强弱。

    想要合理地判读不合理的思绪，更是不可能的事。

    她之所以没有立刻使用「悲情玩具」（ragdoll）的劣化世界，恐怕不是舍不得用，而是真的不想用。照这样看来，她完全不管输赢或是应对进退。她心里想的只有杀掉眼前的对手。

    她说不定还偷偷带着其他虚轴。依她的状况，搞不好等一下还会以「忘记有这个了」之类的愚蠢理由，突然使出什么奇怪的招式。

    ——好啦，这下子该怎么办？

    需要担心的事还有很多。首先是蜜。

    面对这种讲不听、说什么都相应不理的对手，难保她不会气急攻心。这样一来我方的情势可能一下子变得不利——不过这点殊子能够直接控制，没有必要那么担心。

    更令她担心的是里绪和妮雅。她请她们去收拾在校内增殖的蛇，保护仍然平安的学生。但是不论妮雅，里绪现在光是要让晶带小町过去就已经持续使用她的能力，而且最近这半个月她几乎每天都在四处奔波，说不定在晶他们还没打完以前，里绪就会先耗尽体力。

    总而言之，她必须尽快设法找出打破僵局的方法。

    首先是「伊甸的恍惚」（manic eden）。

    在查觉到异状抵达这里之前，殊子已经看透某些关于那些红蛇的性质。那些蛇不仅会从鸳野在亚的血中诞生，也会由尸体变化而生，同时带有毒性。被蛇咬到的人最后会死亡，变成新的蛇重获新生。

    简直就像是僵尸，或是吸血鬼之类的倍数成长。

    电影小说里面遇到这种状况都是怎么做呢？

    最好的做法应该是不管小喽罗直接干掉老大，记得好像是这样……不对，现在不就在这么做了吗？没意义。

    如果那些蛇有什么特定的性质或是弱点，比方说无法渡过水流或是怕火之类的，那该有多好——可是大概没有吧。

    这时，殊子突然灵机一动。

    她想到的方法或许很蠢，不过对方可是精神崩溃的人。这个方法对于正常人或许不管用，但是她搞不好三两下就会中计。

    「呐，鸳野同学。」值得一试。

    殊子开口的语气，简直像要找她闲聊。

    「嗯？有什么事吗，殊子学姊？」在亚毫无防备地转过头，称呼殊子的方式有如姬在叫她，让她感受到些许的厌恶，但还是陪着笑脸：

    「你的……『伊甸的恍惚』（manic eden）对吧？好厉害喔。鸳野同学说什么它们都会听吗？」

    「对啊，没错。」

    在亚像是因为殊子的夸奖感到开心——不，她大概是真的打从心底感到开心——露出开朗的笑容，以爱怜的眼神看了脚边的蛇一眼。

    「转生之后，这些孩子们也都是真货。是货真价实的齿轮。所以它们会确实完成自己的使命。它们都会服从我的命令。」

    「……真的？」

    「喔，你怀疑我吗？」在亚鼓起脸颊。

    好像很成功。她上钩了。那么……

    「不然鸳野同学……你叫那些蛇聚集在一起让我瞧瞧吧。我想想……叫它们聚集在讲台附近怎么样？」殊子的语气极为和缓，而又带着点戏谑，指着蜜等人所在之处的反方向，也就是教室的前方。

    「可以啊。」

    在亚笑了，开始进行依照正常的思维会认为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的行为。

    「乖，过去！」

    她将拿在右手的美工刀当成指挥棒，朝着讲台一挥。

    蛇群呼应在亚的命令，一起改变方向。它们不再包围蜜等人，朝在亚指示的方向爬去——顺和到令人傻眼。

    「……不会吧。」蜜一脸茫然地念念有词。

    但是随即变成强势的笑容。

    为了对蛇群下达指示，在亚现在背对着蜜。

    蛇群也是一样。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

    蜜摆出架式，几束头发开始窜动，有如抬头的黑蛇。

    「……去死！」

    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的尖端刺进地板，以平面为媒介进行跳跃，从在亚的脚边出现，然后有如一条长鞭划过空气。

    由下而上，有如切割奶油一般轻而易举，将在亚的身体一分为二。

    对手根本没时间叫出声音。

    甚至连发生什么事都没有察觉。

    上下半身沿着斜向切面彼此摩擦。

    ——分成两半的身体跌落在地，惨不忍睹。

    「……成功。」殊子见状咧嘴一笑。

    「说什么成功……你那是什么无力的策略。」

    杀死敌人的蜜赏她一个白眼，耸肩说道：

    「算了。的确很像你会做的事。」

    「你这是在称赞我，还是在骂我？」

    「姑且算是称赞吧。至少城岛晶就想不到这种策略。也只有你这种一天到晚调戏人、捉弄人的人，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

    「哈哈，我怎么听都像是骂。」

    「吵死了……我可是难得佩服你。」

    「喔——那还真是难得。」

    殊子稍微高兴一点。与其说是难得，其实这根本是第一次吧。

    「既然这么难得，顺便亲一下，姊姊会更高兴喵——」

    「……谁要亲你，白痴！」

    话虽如此，殊子就是有这种坏习惯，得意忘形就会多嘴，反而惹人生气。不过这也没办法。

    既然叫习惯就是下意识会这么做。

    「话说回来……真不愧是疯子的虚轴。主人死了依然在执行她的命令。」

    蜜一面说，一面看着教室的地板。

    只见蛇群还在缓缓朝着讲台前进。

    「真的耶。」苦笑的殊子心中浮现一丝怜悯——

    「……不对。」

    随即察觉自己的怜悯有多么愚蠢。

    「……说什么『真的耶』。」

    「怎么了？」双手抱胸的蜜一脸讶异地看着殊子。

    然而她也一样，表情立刻为之僵住。看来她也理解了。

    「什么……」一脸茫然的她吓到说不出话。

    蛇群还在前进？

    不可能。不会有这种事。

    因为鸳野在亚的身体已经被砍成两半。

    既然如此，蛇群该有的行动不应该是前进。

    而是因为丧失固定剂，断绝与这个世界的连结而消失才对——

    「呜……嗯……」

    从鸳野在亚刚才倒下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

    「……！」殊子和蜜以僵硬的动作转过视线。

    好像有东西在动。

    听见有东西在动。

    接着。

    剐才一分为二，应该已死的在亚。

    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缓缓站了起来。

    「骗人！」蜜忍不住大叫。

    殊子也是这么认为。她的确亲眼看见在亚被斜切成两半。

    然而她的身体却不是那么回事。

    有如一场恶梦。只有她的制服显示蜜剐才的攻击是曾经有过的现实。整齐的切口以下连同内衣一起脱落，露出单边胸部。

    「讨厌。」在亚害羞地遮住裸露的胸部。

    她的动作让人看不出来她剐才死了，更表明现在的状况有多么异常。

    「那……这下子该怎么办。」

    她自言自语，环顾四周。

    「啊。」然后蹲在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件毛线外套。大概是哪个死后变成蛇的人的遗物吧。在亚穿起那件滴着血的湿透衣物，嘴里直称幸运，同时点了点头。

    殊子见状，直接联想到因为今天有点冷，所以才会有人穿毛线外套过来。似乎是打算想些与这个莫名其妙的状况无关的事来逃避现实。

    「怎么会？」听见蜜恐惧的声音，在亚转头面对她：

    「真是的，你很过分耶，舞鹤同学。竟然动手杀死我。」

    「怎么会这样？」

    「我们就快要是同班同学罗？对我好一点嘛。」

    「怎么会这样，你……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我是真货。」

    在亚天真地笑道：

    「可是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用。因为这也是冒牌货。」

    虚轴吗？到底是什么——

    「他说这是『unknown』（摇摇晃晃）的劣化世界。」

    在亚说得很愉快，不过似乎还是有点不太甘愿。

    「原本的『unknown』（摇摇晃晃）没有让人复活的力量，但是这个有。应该说……他是说什么来着……『可以颠覆命运一次』的样子？还说这个只有在死掉时才会出现，颠覆命运之后就会消失。所以说果

    然是个不完整的冒牌货。」

    「哈……！」殊子不禁失笑。

    开什么玩笑。

    她不是没想过会有其他虚轴的可能性，尽管如此，她根本没有想过杀了之后还会复活。

    无限回廊到底将多少虚轴、多少缺陷，给了这个可怜的女孩？

    之前那个事件也是，把里绪的劣化世界、毒雾、操纵人的力量等等，全都像黏土一样在一个人身上连接好几个世界。

    「太乱来了。」

    蜜低声说道。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不，或许是因为恐惧。

    「不过……只要再杀一次就可以了。」

    「说着也是。再杀一次……」

    她刚才说过，颠覆命运就会消失。既然如此，就不会有第二次。

    「不对。」然而在亚却用一句话粉碎殊子等人的希望。

    她摇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的确只要用过一次就会消失……可是没关系。因为我有很多。无限回廊从。『unknown』（摇摇晃晃）衍生出很多这个，而且大部分都给了我，跟我说在紧要关头可以使用。虽然我不想要这种冒牌货，不过反正是用过就丢的东西，所以算了。反正冒牌货用过就丢刚刚好。」

    「什么……」

    殊子简直难以置信。

    「很多是……几个？」

    「我想想，好像是十一个？咦，还是制造出来的数量？我忘了。」

    尽管是劣化世界、尽管是用过一次就会消失的弱小世界，依然还是虚轴。竟然有十一个？

    「原来如此，难怪会发疯。」

    蜜早已不再游刃有余。

    「再加上『伊甸的恍惚』（manic eden）还有上野的劣化世界……就是十三？带着为数如此众多的世界，又怎么可能保持正常。连她还站在这里说话都值得惊讶了。」

    说不定刚才用椅子殴打她时，就已经死过一次了。那一下殊子可是使尽全力。仔细一想，她还能够活蹦乱跳反而奇怪。

    殊子开口说声：

    「……这下麻烦了。」

    毫无疑问的，她是目前为止遇过最糟糕的对手。不但找不到有效打倒她的办法，而且手段还这么犯规。唯一想得到的方法就只有稳扎稳打慢慢杀死她。

    如果是里绪可以依靠力量硬上；如果是妮雅可以完全不管三七二十一使其无力化：如果是硝子和晶可以确实针对「伊甸的恍惚」（manic eden）这个对象加以消灭。

    但是前面两人光是处理整个学校还有协助晶的作战就已经忙不过来，没有余力伸出援手，后者现在更不在这里。在这里的——只有两个拥有普通力量的人。

    「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只顾着说些丧气话。」

    她有责任在身。

    那个城岛晶对她说：拜托你了。

    既然他都这么说，就得完成自己的工作。更何况是殊子让他这么说的。

    「我们可是责任重大啊。小蜜，总之先稳扎稳打地上再说吧。」

    「不用你说我也打算那么做。」

    蜜摆出架式，这次用藏在义肢里的短刀朝右大腿狠狠刺下。

    她大概是避开比较粗的血管，所以没有喷血。但是痛楚仍然让蜜皱起脸来。

    她已经表现她的意志。当然不能白费。

    「那么鸳野……没办法，只好再请你死个十次或是九次了。」

    「啊哈哈，我才不要。」

    那个毫不在乎殊子与蜜的杀气的笑容，成为她们的暗号。

    殊子抓起身边的椅子朝在亚冲去。

    「首先是……」对方不觉得自己在战斗，是她们唯一的优势。

    「第一次！」在亚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经飞起来。

    「……是第二次！」蜜也立即做出反应。

    她发动「破碎万花筒」对准毫无防备地倒下的在亚，砍下她的头。

    身体应声倒下，头颅也随之落地。

    但是她们的追击依然不见松懈。

    在亚的头滚到躺在地上的身体附近。两个断面彼此接合，伤口也跟着融合、消失——就此复活。殊子等到她复活的那一刻，又是一记。

    「……第三次了。」她将椅子朝下一挥，用椅脚从眼睛刺进去，对着脑袋一阵翻搅。

    然后往后一跳，看了蜜一眼：

    「小蜜，上面！」

    「知道！」几条蛇接连落下。

    蜜以钢丝确实斩杀每一条蛇，间不容发地对殊子大喊：

    「活过来了！」

    「知道。」殊子再次攻击起身的在亚。这次是徒手。

    跳起来的她随着落下的重力以掌底攻击头部，将脑袋撞向地面，顺势以膝盖压迫咽喉。

    「四。」

    殊子起身说道：

    「啊、小蜜……你刚才有没有看到我的内裤？」

    「这种时候不要说那些无聊的事笨蛋！」

    她开玩笑的同时向后退了几步，重整态势。

    最棘手的就是无法连续杀死在亚。必须等她再生才行。

    「呜……嗯……」她开始蠢蠢欲动了。

    她们不打算给她起身的时间。

    「第五次！」这次轮到蜜。

    「破碎万花筒」从地板出现，像刚才一样缠住她的脖子。

    「……很痛耶。」但是在亚没让她们杀得那么轻松。

    「啧！」蜜啐了一口。

    大概是将缠在脖子上的头发劣化了。在亚缓缓起身：

    「真是的，我到底死了几次啦？」

    但是殊子没有理由陪她闲聊。

    在亚会使用「悲情玩具」（ragdoll）的劣化世界在她的预料之内。

    她拿起椅子，奋力朝在亚丢过去。

    「没用的，殊子学姊。」在亚微笑伸手接住椅子加以劣化，椅子因为冲击而粉碎。

    殊子也同时随着椅子的轨道冲上前去。

    只要趁虚而入，她也来不及使用能力。

    「……这次真的是第五次了。」计数的语气极为冷静。

    殊子在膝盖上产生不定量子反斥力场，以力场与墙壁夹扁她的头。

    在亚再次滑落在地，拖出一条血迹。

    往后一跳，摆出架式等待下一次再生，气息有些紊乱的殊子心想：

    ——解决得掉吧？

    在亚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虚轴，但是只要她不用，或许就还有办法解决。「悲情玩具」（ragdoll）的劣化世界虽然麻烦，还是有办法应付。

    十或九减掉五。最多剩下五条命。

    以目前的速度来看要十分钟……不，再五分钟就可以完全消灭她。虽然做法稍嫌不太俐落，但是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

    「小蜜，准备下一波攻势。」

    「好，我知道。」一面注视在亚，殊子轻轻瞄了蜜一眼。

    也因为这个关系，殊子的心跳瞬间加快：

    「小蜜……后面！」

    「……咦？」惊讶的蜜转过头去。

    一条不知道从哪边窜进来的红蛇，闯入「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的包围网——

    那一条蛇抬头露出毒牙。

    身体一动，扑向昏厥在地上的直川君子。

    「……！」蜜脸色大变，命令几根头发朝红蛇延伸过去。

    但是。

    神速的利发切断蛇头，与毒牙刺进君子身上两件事同时发生。

    「啊、太好了！」

    复活的在亚说出令人不悦的话。

    「小君要转生了！」

    蜜看着倒在地上的君子和自己杀掉的蛇，一脸愕然。

    糟了——殊子心想。

    「小蜜……冷静一点。」

    君子的身体不知道可以撑到什么时候。说不定撑不到在亚彻底死去就会没命。不过——只要在亚一死，修正力应该会抹去在亚曾经存在的事实。她所杀掉的那些人「死亡的事实」也会遭到抹去。如果只有一两个人或许还得赌一下，但是她杀了这么多人，世界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若是现在失去冷静、太过急躁，后果反而不堪设想。

    所以殊子以沉稳的语音，对面无表情的蜜喊话：

    「冷静一点。没事的。小君不会死。」

    「……鸳野……」蜜从喉咙发出声音。

    她复杂的声音里夹杂愤怒、焦急、自我嫌恶等激动情绪。

    「小蜜……蜜！」

    殊子对她大吼。然而——

    「鸳野、在亚啊啊啊啊啊！」

    她的面无表情化为激情，激情破坏计划。

    挂念朋友的心情，让她看不清除此之外的一切。

    蜜有所行动。

    彷佛忘了「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的习性向前冲去。

    「呵呵。」

    露出笑容的在亚拿起美工刀，摆出架式。

    脚边有血变成的蛇。

    是从刚才殊子让她流的血里诞生的蛇——

    「……可恶！」没时间考虑了。

    殊子的脚自然而然动了起来。

    ——赶得上吗？

    她瞬间计算出绝望的数字，显示她可能赶不上，但是随即将之抛在脑后。

    蜜直线冲向在亚。似乎是为了迎击蜜，几条蛇朝蜜扑去。蜜反射性地用「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斩断那些蛇，然而不是全部。

    她有所遗漏。她没发现。

    她的脚边有条从死角扑出来的蛇，就这么咬上她的阿基里斯腱。

    「……？」

    蜜的双脚一软，冲剌的动作失去力量。

    她滚了一圈，在亚对着她举起美工刀。

    「舞鹤同学也转生吧。」

    蜜仰望在亚不带恶意的笑容，表情因悔恨而扭曲。

    但也因为在亚说出这句无聊的台词，给了殊子多余的时间。

    她不禁心想：真是幸运。

    美工刀挥下。

    殊子感谢偶然，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了。

    ++

    柿原里绪也在差不多的时间耗尽体力。

    里绪和佐伯妮雅两个人在学校里解决四处徘徊的红蛇。红蛇数量异常地多，而且源源不绝拥出。里绪立刻明白，对方是和「有识分体」性质相同的虚轴。只有一个决定性的不同，就是对方是以别人的生命作为媒介繁殖。

    不能让它们增加下去——里绪如此判断。

    殊子正在和这个虚轴的固定剂战斗。蜜也为了保护朋友而无法行动。所以里绪认为自己应该好好加油，帮殊子和蜜的忙。

    一开始是很顺利。

    比起小町，蛇要弱上许多。虽然那些蛇具有能让咬到的对象动弹不得的性质，但是只要注意这一点，不到一秒就能杀死一条。追根究柢——蛇原本就是猫的猎物，怎么可能赢得过猫。

    妮雅也和里绪一起行动。

    妮雅的工作是救援还活着的倒地学生。用「unknown」（摇摇晃晃）让他们恢复，如果超过时间限制依然会倒下，但是如果只要阻止蛇的数量增加，这样就够了。她们不断前进，接连驱逐蛇群。她们以为

    学校恢复平静只是早晚的事。

    但是她们立刻察觉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

    有几个原因。

    首先，蛇只增生比她们的预期快上许多。再加上学校占地广大，要全面顾及势必要让小町分裂成很多只。

    最重要的是里绪无法识别虚轴以外的个体。

    所以里绪不明白。

    全校超过九百名学生，这个数字的份量有多少。

    讨厌代名词的里绪，只能将其他个体加以统计，以数字来衡量。除了里绪能够辨识的单一个体，除此之外就是「其他的多数人」。那些数字只是概念，里绪没有办法体会到实际数量。

    而且里绪从几天前开始，就一直和晶一起搜索敷户良司。晚上更是勉强陪晶练习——也就是

    进行在不定量子回路上附加「有识分体分离病」特性的实验。再加上今天为了让晶与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一战，里绪还一路派出小町直到挟间港。

    先前逐渐累积的疲劳，终于在里绪为了对付蛇而将小町分裂到整个学校时，一口气爆发出来。

    没有人知道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是否预料到这一切。或许他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将这件事算进去也说不定。但是里绪的倒下来得要比预期之中早上许多。

    在小町咬死一百二十六条蛇之后，终于到达极限。

    里绪在三楼的走廊失去意识，倒在佐伯妮雅怀中。

    剩下一个人的佐伯妮雅也无计可施。

    事已至今，她应该不管学生，直接去找殊子才对。

    只要她到现场——就可以用「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paradoxical paradox）毁掉固定剂本人，之后殊子和蜜就能加以处置。

    但是她不能丢下里绪一个人。

    与蛇为敌的小町消失之后，重振威风的蛇群对着妮雅和里绪龇牙咧嘴，步步逼近。妮雅没有直接伤害对象的能力，最多只能同时对付一、两条蛇，而且还必须一面保护里绪一面战斗。

    情况对于力量不强的妮雅非常不利。

    所以在里绪倒下不到两分钟。

    妮雅也遭蛇咬伤脚踝，倒在地上。

    她靠着「unknown」（摇摇晃晃）解毒之后起身，踩扁咬伤她的蛇，但是实在太过无力。

    等待她的结果还是一样。

    尽管如此，她还是一面延迟毒液从伤口蔓延的时间，一面赶路。

    由于蛇群并未锁定妮雅集中攻击，她勉强能够继续前进。但是这不算幸运，也称不上不幸。

    因为最后妮雅还是没赶上。

    她没有倒下。

    只是也没有赶上。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认为人力配置有问题。

    没有比殊子的指示更确实的方法了。先不论结果如何，所有人都相信这一点。她代替晶——

    不，甚至比晶更为胜任。

    所以她们能做的。

    只有不停责怪自己，为什么没办法做得更好。

    ++

    远见殊子遭虚轴附身，是在距今一年八个月以前，她十六岁那年的冬天。

    也就是说她的缺陷没有产生地那么久，而是在她十八年的人生当中最近的事。然而不知为何，每当殊子想到缺陷的事，她总是有种，自己好像一直——打从出生到现在——都是这样的感觉。

    她很清楚理由，但是一直不想去思考。

    简单来说，就是她看非日常比较顺眼，如此而已。

    过去的殊子总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感情不是很好的双亲。不常回家的爸爸。其实既不满又寂寞，不敢抱怨只能一直忍耐，不知世事的妈妈。她的家境富裕，不只是想要的东西，连她不想要的东西，大人都会买给她。她的幼年时代充满物质，但也只有物质。其实她真正想要的是一个感情融洽、非常普通的温暖家庭，但是没有人能够给她。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只是小孩子在耍任性。

    这种状况到处都有，平凡到自己也想笑。

    可是殊子还是很讨厌。讨厌教学参观、运动会，甚至连开学典礼和毕业典礼都没有参加的爸爸，讨厌她抱怨爸爸时一定会面有难色地说声「爸爸是为了我们在工作」的妈妈，也讨厌看见她的高级皮包和小东西就会妒嫉地说出「真好，殊子家真有钱」的同学，更讨厌自以为是地拿些无聊的话教训她的老师。

    她总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应该灭亡。

    直到有一天她的双亲离异，她因为经济上的理由和爸爸一起生活。正当她看开了，想说也好，一个人的时间变多更显轻松自在，爸爸妈妈却说要各自再婚。对此她感觉到强烈的愤怒，同时也发现自己还是很喜欢双亲，这样的想法让她焦躁难耐：心里有种无法抒发的郁闷。

    无聊而自私的叛逆期想法。

    同样也是很常见、平凡的事，简直有如漫画的剧情。

    这样的她之所以产生变化，是因为偶然，还是必然呢？

    大概是偶然吧。网好在这个虚轴聚集的城市出生长大。

    总之在她厌恶一切的一年八个月前，即将迎接新的一年的冬天——

    殊子有了缺陷。

    占据了她的缺陷、进入她体内的世界，非常的辽阔深远而且万能。

    所以在殊子得到那个世界的瞬间，她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她对这个世界失去兴趣。感觉自己、家人、周遭的一切，都是毫无价值、不需要执着的东西。

    这反而让殊子变得开朗起来。

    面对活在这个与自己无关的世界的那些人，就陪他们玩玩吧。

    她开始与爸爸、妈妈，还有他们再婚的对象亲近。因为无论是爱是恨，到头来他们都是不同的生物。憎恨那种她挪动手指就会消失的生物太无聊了。她觉得执着于他们没有意义。

    对于同学、老师也一样。她没有刻意引发问题，而且她觉得为了这种无聊的目的使用能力，对自己的能力太过失礼。

    之所以和同性交往，理由也在于此。得到了操纵人心的能力，让她对于和人交往，或是两情相悦之类的事情，完全失去兴趣。所以她才想挑战更难达成的同性交往。这样的想法，和她小时候在高级的东西包围下，觉得那些东西无所谓的想法没有太大的差别。殊子自己也知道。但是她已经对自己的情感都失去执着。

    遇见城岛晶和硝子、柿原里绪、佐伯妮雅之后，她觉得自己稍微有了改变。

    等同于自己、甚至大于自己的「能力」。

    见识到那些能力，让她察觉远见殊子这个人绝非万能。

    不过她在本质方面并没有改变。

    到头来，他们也和殊子一样，是超越世界藩篱的人，无论如何都是异物。所以她莫名地肯定，即使在彼此残杀时有谁死了，她也不会因此真心感到悲伤。

    变成虚轴之后，殊子得到君子这个幸福家庭的象征，以及姬这个可爱的恋人，但是要让她对于世界的兴趣与执着完全复原，这样还不够。和她们在一起很好玩、很快乐，这种感觉也是殊子过去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可是她内心的某个角落还是觉得「自己和她们不同」而有所隔阂。

    但是。

    在这样的状态下，不知为何——只有在她产生缺陷之前不久遇见的一名少女，总是能够刺激殊子几乎已经消失的执着心，让她无法自拔。

    因为她是最后一个见到的「看不顺眼的家伙」？

    还是她感觉到了某种命运的关联？

    她是个性有如人偶的乖巧少女。某一天，少女遇见世界的残骸，受到感染、受到侵蚀，因而产生缺陷，转变为聚敌意与杀意于一身的人。

    契机似乎是网际网路。漂流在网际网路上的世界残骸，无缘无故地就此闯入。听到这样的经过，殊子吓了一跳。

    因为那和自己受到感染的途径完全一样。

    她对世界万物所感受到的焦躁不悦，简直就像过去的殊子。

    同时连得到世界的契机，也和自己那么的类似——

    如果当时找上自己的世界残骸是「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而不是「闹钟」（忐忑不安）；相反的如果她得到的是「闹钟」（忐忑不安）而不是「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

    自己和她的关系，会不会因而颠倒呢？

    殊子也知道对于已经发生的事讨论「如果」，至少对实轴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但是她就是无法不去思考。

    她的思绪就是忍不住飘到发生在那名女孩和自己身上的些许偶然。

    坦率表现自己的情绪、勇于面对这个世界，那名女孩对她来说十分耀眼。她觉得自己好像看见那个已经消失的过往自己。一方面彷佛是自我嫌恶，她觉得那名女孩是个无聊的小鬼：另一方面又有种憧憬，希望那名女孩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过着幸福的日子。

    所以曾几何时。

    舞鹤蜜对于远见殊子而言，已经不再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而是更宝贵、更重要的人。

    「……殊子！你这个白痴！」

    听见重要的人发出可爱的声音，让殊子回过神来。

    咦，发生什么事了？她的脑袋开始运转。

    她立刻明白了。因为她的胸口一阵火热，同时呼吸也很困难。

    而且还有一件平常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最讨厌她的妹妹，几乎整个人趴在躺在地上的她身上，脸也贴了过来。平常自己光是碰她一下她就会大呼小叫，太奇怪了。

    趁这个机会亲她一下好了。

    可是奇怪。身体使不上力。

    「你振作一点！」蜜在她耳边大叫。不用叫这么大声也听得见。不过心想算了，反正我很喜欢她的怒吼声。

    脸颊有种温热、潮湿的触感。

    还有种刺激嗅觉、有如铁锈的腥味。她立刻发现到那是蜜的手，手上沾满自己的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好不容易开口，但却是断断续续。总是游刃有余的殊子姊姊怎么可以如此失态。

    可是，太好了。

    赶上了。

    因为在亚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她才能够挡在两人之间。

    「话说回来、她刺得、真用力、啊。」

    埋进胸口的美工刀刀刃，刺入身体深处。

    尽管是专业的大型刀具，也只不过是一片薄薄的不锈钢——大概是折断之后又推出刀刃，然后使尽全力刺进来吧。

    内心想着：固定剂的腕力真强——彷佛事不关己。

    「不要说话啦！」

    「就算、你、这么说……喵——」

    硬加上去的语尾显得多余。

    她仔细一看，脸色苍白的蜜低头看着她。

    「还不是你害的。」

    「谁害你了！说这什么话……！」

    蜜的眼神强烈得像是要射穿她，又像是在对她谢罪，让她无言发笑。

    这么说来，谢和射写起来真像。所以谢就是用言辞射击的意思吗？她还想着如此无聊的事。

    不过蜜的谢罪对她来说，也像是被箭射穿一样痛苦。

    ——你不可以，向我谢罪。

    「你到底在干什么！哪有人因为这种无聊的小伤倒下来的！」

    「说得、也是。」

    硬是捅进来的刀刃，在途中断成几截，在殊子的胸口造成数个伤口。

    呼吸困难。

    大概是伤到肺了。

    她不知道。虽然她不知道——

    不过这大概是致命伤。

    「对了——」

    「怎么样！」

    「刚才的事、我很抱歉。」

    她说不要管君子，叫蜜冷静下来。

    她说反正君子会活过来，叫蜜忘掉她的死，集中精神在敌人身上。

    她说了——非常冷酷的话。

    她明明不希望蜜有这种想法。

    她不希望蜜变得和自己一样，在隔阂之后嘲笑世间的一切。

    希望蜜能够动不动就发火、能够冲动、能够易怒、能够失去冷静向前冲。

    能够毫不退缩地——做这些现在的殊子绝对办不到的事。

    「呐、小蜜。」

    呼吸紊乱的殊子叫了妹妹的绰号。

    这是殊子原创的叫法。连以前的君子都没有这么叫过她。殊子第一次这么叫她时，她还很生气，然而曾几何时，她也会回话了。

    殊子还记得这件事，让她莫名感到高兴。

    鸳野在亚怎么没攻过来呢？她有点不安。

    她在干什么？这明明是个大好机会。不过发疯的人做事总是那么不合理。所以把这个当作最后的幸运好了。

    「怎么样！我不是叫你……」

    听着蜜大呼小叫，看着她的脸，殊子使尽浑身的力气。

    她咧嘴一笑，将手放在蜜的后脑勺顺势施压。

    「……不要说话吗——」

    用自己的唇叠上她的唇。

    「……？你——」分开之后的蜜一脸惊讶，双眼圆睁。

    「亲一下。」

    「你！胡闹什么……！我又没欠你……」

    「有喔。」

    ……等一下就会有了。

    殊子闭上眼睛。

    然后深入自己的内面。

    前往内心深处。

    找到留在缺陷之处的空白里，仅存的残滓。

    ——远见殊子身为「闹钟」能够使用的最后一次精神操作。

    相处了一年八个月的小小世界。

    她不顾它正在消失，将最后的碎片拖出来。

    状似怀表的世界。

    如同过去曾一度对她产生作用时一样。

    在蜜的头上发出小小的声音。

    「砰！」的一声爆炸。

    「你……」

    「这样就、互不相欠了。」

    解开这个束缚，她就可以无所畏惧。

    现在已经和那个时候不一样。

    她有办法抑制自己的世界，甚至能够操控自如。

    最重要的是，其实她——

    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乖巧的女孩。

    即使没有我也没问题。

    不对，应该说没有我会更好。或许她偶尔会失控，但是有里绪和佐伯老师、还有晶和硝子会制止她。

    所以没问题的。

    「……小蜜。」

    殊子开口了：

    「要跟小君、好好相处喔。」

    内心思考还有什么要说的。

    帮我跟晶道歉。结果我还是没办法把力量用在森町身上。

    帮我转告硝子，要幸福喔。你的人生才刚开始。未来要更加幸福。

    帮我跟里绪说声不要哭。没事的。我不在了你还有大家。

    帮我谢谢佐伯老师，感谢她的关照。虽然你是个怪人，对我来说却是个可靠的老师。

    小君，我得丢下你一个人了，不过我们家的爸爸和继母都是好人。

    姬，抱歉。我什么都没为你做。原本还想看到你交个很棒的男朋友。

    然后是蜜。

    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我最喜欢的就是你。

    比起任何人、比起任何东西。

    能够有你这个妹妹，我真的很高兴。很开心。

    呃、还有——

    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想说的事太多了。

    最后有很多话想说。

    ——喔喔，原来。

    有那么多想说的话，是因为这个理由。

    我总算察觉到了。

    什么嘛。

    原来我这么喜欢这个世界。

    ++

    「……骗人。」

    尽管身体因为中毒而无法随心所欲行动，依然紧紧抱着殊子的蜜为之茫然。

    她不懂这代表什么。

    她无法理解。不想理解。

    「骗人。」只是重复这句话。

    她的话语消失在寂静之中。

    思，骗你的。你上当了？她原本预期会有类似的回应。

    但是她的期望并未实现。

    她怀里的那个人一动也不动。

    她不是一动也不动，而是无法再动。当她的内心深处浮现这样的想法时，自己立刻加以否定。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这怎么可能。这个难缠的女人才不会这样。

    这点小伤，怎么可能让殊子（——我不要想到那个字）。

    因为我之前少了一只手、侧腹挖开一个大洞、削去一条腿还是活着。

    我现在还活着。

    殊子怎么可能会（——我不要想像那个字）。

    「对了……佐伯。」

    茫然的她想到什么，以僵硬的动作驱使自己的脖子。

    「叫佐伯……治疗她的伤……」

    一句幻听回答她。

    『我的能力对已经（——不准说）的人没有用。』

    「喂，起来了……我们去找佐伯疗伤。」

    明明已经（——闭嘴！）了，蜜还是呼唤着她。

    但是。

    现实世界完全没有手下留情，

    殊子的身体开始混入杂讯。

    「咦？」

    殊子的身体逐渐变淡，连同颜色也是。

    「等一下……」

    她怀里的身体逐渐模糊，连同体温也是。

    「别闹了……」

    最后。

    殊子。

    就此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蜜的身体一软，连同殊子的份瘫在地上。

    ——怎么了？

    她心想。

    ——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头上传来一个声音。

    「唉——」

    不准说。她反射性地这么想。

    不准再说下去。不准说那个字。

    要是说出来就会成真。

    所以不准说。不准说。不准说。

    「……死了。」那个字，那么恶劣的字眼。

    「不准……说！」

    她抬头瞪视鸳野在亚。

    「你看，我准备好了喔？」

    但是她却笑着开口，毫不在乎蜜的情绪。

    仔细一看，她不知何时换了一个发型。

    原本垂在胸前的辫子已经解开，在头部侧边绑成两束。

    长度也变短了。

    只是看起来参差不齐。大概是用美工刀割断的。

    ——那把刺进殊子体内的美工刀。

    「这样一来，我马上就可以变成姬岛姬了。」

    天真的笑容。听她这么一说，蜜才发现那是在模仿姬岛的发型。在殊子为了掩护蜜挨了一刀之后，她之所以没有继续攻击，就是在做这种无聊的事。

    「再来只要杀了你，再杀掉冒牌的姬岛姬就结束了。啊……君子还没有重生，先处理她好了。

    然后还有八重。」

    愤怒让她的视野一片鲜红。

    只有鸳野在亚的身影特别鲜明、特别醒目。

    这个家伙在说什么？为什么已经在想接下来的事？

    殊子都（——还是不想承认）了。

    我得阻止她才行。蜜坚定地这么想。

    不能阻止这个家伙，一切就白费了。

    掩护自己而（——果然是这样吗？）的殊子作为将会白费。

    没错。

    我必须站起来。并且。

    （——承认吧）

    ——殊子已经死了。

    蜜没有流泪。

    或许因为是自己的错。或许因为她没有资格哭。

    又或许是因为过于伤心。

    不。

    都不对。

    并非没有流泪。

    而是——成了她的缺陷。就在刚才。

    意识到这个缺陷的蜜。

    「……侵蚀我身体的一切毒物永远失去效果。」

    有如祈愿、有如乞求说出这句话。

    「咦，你怎么了？」即使鸳野发问也相应不理。

    她站了起来。

    并不是奇迹降临。

    也不是偶然作用。

    而是出现了更残酷、更无聊、极度恶劣的东西。

    「侵蚀直川君子身体的一切毒物亦同，永远失去效果。」

    接着她看向君子，说了同样的话。

    「你知道吗？鸳野在亚……」

    蜜接着说道：

    「住在我脑中的世界，是文字情报构成的一次元。」

    她不期待在亚回答。

    「那个世界的一切都以文字情报的形式存在，换句话说，是个只有言语的世界。」

    彷佛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从，情报。这一点看来，或许和那个家伙有点像。那个家伙的……『闹钟』（忐忑不安）。」

    彷佛在哀悼。

    彷佛在后悔。

    彷佛在苛责。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我们才会成为姊妹。」

    蜜一口气说出一段话：

    「……无愿亦无惧，无惧亦无悔。」

    这些话语。

    「以供牺誓之，以誓为之哉。」

    只是话语。

    「遍寻何故惑于静默，此于间歇之埒外因之依之仍之寄之。」

    没有意义。却有意图。

    「宝珠安矣魂兮远矣，妙哉惟于祓禊悟其纯洁。」

    话语永远蕴藏某种意图。

    「若然祈之若然愿之莫打之莫杀之。」

    所以这是引子。

    「则问终于终问楔于楔。」

    没错，是引子。

    「……妙然。」

    付出缺陷这种牺牲，对话语赋予力量。

    「吾与吾之敌乃汝与汝之敌乃彼与彼之敌乃地狱与地狱之梦乃炼狱与炼狱之恋乃召于天呼于地宿于双翼之阴煌煌然舞而降之或堕而落之！」

    异世界的出入口——

    「开启虚界涡……『绝对言语』（babel's bind）。」

    一阵骚然。

    蜜的黑发——「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似乎稳定下来，归于平静。

    反而是蜜的头盖骨下方正在绽放火花。

    她的神经元正在爆炸性地活动，有如这个世界刚来到她脑中之时。

    没有充实感。没有兴奋。没有悲伤。

    现在的蜜，无论身心都只有一个颜色。

    那就是敌意。

    过去由殊子封印，现在由殊子解放的——敌意。

    「……什么？」这恐怕是鸳野今天第一次对她做出正常的反应。

    这个疯子。

    受到无聊的愿望驱使、寄身无聊的欲望、打算做出无聊的事，最后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

    「你不是姬岛。」

    「呐，刚才那是什么？你做了什么？」

    「你不是姬岛……姬岛才不会杀死殊子。」

    对话不成立。

    不过没有关系。

    蜜早已没有丝毫和这个疯子对话的意愿。

    「……真是讽刺。竟然因此而觉醒。」

    她为之自嘲。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力量不够。

    杀戮的力量。重创敌人的力量。在这场零和赛局赢到最后的力量。

    只是没想到——她会在失去重要的东西之后，才得到这种力量。

    「或许事情就是这么回事。」

    就好像舍弃日常而得到力量的城岛晶。

    或许想要得到力量，就必须失去什么、舍弃什么才行。

    「……你在说什么？」鸳野又问了一句。

    「其他人又是如何？」

    蜜没有回答她，只是对着空气说话。

    两人的立场和剐才相反。或许发疯的人是蜜自己也说不定。

    「里绪和佐伯……她们是不是也舍弃什么重要的东西？」

    还有——殊子也是。

    那个家伙是不是也失去什么重要的、过去曾经拥有的东西呢？

    她不知道。事到如今也已经无从得知。

    「呐，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是终于受不了，还是无心聆听蜜的答案，在亚呼叫几条蛇咬住蜜的脚，送进毒液。

    「没有意义。」

    蜜微笑说道：

    「对现在的我来说，那已经没有意义。」

    好吧。

    那么也该开始了。

    把她解决。把这个发疯的敌人解决吧。

    为殊子那个大白痴报仇——

    于是蜜开口：

    「……定义，鸳野在亚。身为虚轴『伊甸的恍惚』（manic eden）的固定剂者之全域。」

    一切都如同她所说。

    「咦？什么？」鸳野愣在原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也难怪。因为她还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等一下才会产生变化。等一下才要引发变化。

    蜜继续开口：

    「……对象的脊椎，第七颈椎与第一胸椎的连接错开，致对象于死。」

    在她开口的同时。

    ——鸳野的脖子随着声音断裂。

    望着鸳野瘫在地的身影，蜜如此宣言。

    「第六个。」

    「呜……刚才、是、怎么回事？」复活的鸳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脸讶异。

    蜜心想：没有必要回答她。

    「……对象的脊椎，第七颈椎与第一胸椎的连接错开，致对象于死。」

    她又说了一次同样的话。

    彷佛一切理应如此。

    像是在重播刚才的景象，鸳野倒了下去。

    「……七。」

    冰冷的声音就好像殊子会有的语气。蜜如此宣言：

    「说，还有几个？三个？两个？」

    「……咦、啊……？」

    「这个问题你一定要回答。」

    没错。她一定得知道。

    殊子的第一次攻击，到底有没有奏效。

    以及还要再杀几次，才是这个疯子最后的生命。

    「呃、还有……两个。」

    「是吗？谢谢你老实回答。顺便谢谢你发疯。」

    那么再下一次就让她好好受苦。

    于是第八次杀她时，蜜用了别的方式。

    「对象的心脏，连接左心室的大动脉根部五公分处破裂，致对象于死。」

    鸳野重重抖了一下，全身痉挛。

    蜜不太清楚她是立即死亡，还是感到痛苦。

    但是鸳野捧着胸口，倒地之后抽动几下便不再动弹。

    「如何，鸳野在亚？」

    蜜对着不知道是还活着，或者是正准备复活的身体说道：

    「这就是我的世界……『绝对言语』（babel's bind）。」

    仅以文字构成的世界。

    那个世界只有言语，由言语支配一切。

    也就是说言语即为世界法则，以言语记述的事便是世界的事实。

    这就是蜜无法说谎的理由，也是她无法看穿谎言的原因。

    正因为蜜抱着一个以言辞所描述的一切都会被认定为事实的世界，她的心中不存在谎言这个概念。

    但是反过来说，就表示这个世界没有谎言。

    只要是在「绝对言语」（babel's bind）的有效范围内所说、所写的言辞，都会完全变成事实。

    说鱼会飞鱼就会飞，写鸟会游鸟就会游。

    想杀死哪个人，只要将死法化为言辞即可。

    只是——言辞只不过是表达的方法，不是传达的手段。

    所以要尽可能以精准的言辞表达。这就是这个地方独一无二的规则。

    她在开放虚界涡的同时得到知识。

    只要是人体，现在的蜜有自信可以破坏任何部位。

    「咳、呼……！」鸳野一面剧烈咳嗽，一面缓缓起身。

    「真是难看。」

    俯视她的身影，蜜狠狠地说道：

    「不过接下来……你只会死得更难看。」

    好了，这是最后一个。

    好了，这就是她的终焉。

    来吧。

    在有如万花筒倒塌的塔中，吟咏恶意的圣经吧——

    「对象的肱三头肌，手肘上方三公分处横向断裂！」

    鸳野的右臂传出可怕的声音。

    鸳野的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那是当然，因为她的右臂有严重的肌肉裂伤。

    「对象的左锁骨以中央为界折断！」

    这次换成左肩。

    一个清脆的音色响起，她的左臂跟着使不上力。

    「对象的两肺，所有肺泡丧失功能，停止供应氧气！」

    带着不明就里的表情，鸳野开始急促呼吸。

    尽管再怎样呼吸，都不会有氧气流到她的全身。

    「对象的左右眼球，视神经切断在根部三公厘处！」

    眼前一闪。鸳野开始四处张望。

    没有用的。她已经什么也看不见。

    「对象的右膝关节，朝关节的反方向弯曲折断！」

    这次响起膝盖折断的声音与凄厉的尖叫。

    手脚不住挥舞的鸳野倒在地上，模样十分难看。

    「噫咿咿咿、不要、不要、不要、啊……」

    「哎呀，怎么了？叫得那么凄惨。」

    蜜知道自己的表情既扭曲又残虐。然而她的内心深处十分沉静。

    要控制杀意。

    要学那个家伙，像那个家伙一样。

    一脸无所谓地——杀人。

    「痛吗？难过吗？」

    「不要、痛、好痛……」

    「不要说太多话比较好。你越是呼吸，就会越难过。」

    「骗、人！真货、咳、呼……我、我要变成、真货……！」

    「哼……你说谁是真货？」

    看见鸳野死到临头还在说那种话，蜜冷笑以对。

    「你既不是真货也不是冒牌货。」

    「骗、人、你、骗人……！」

    「告诉你好了，鸳野在亚。」

    给这个家伙、这个令人憎恨的敌人、杀姊仇人，作为饯别礼物的绝望。

    「你……既不是姬岛、君子她们那种真货，也不是像我们一样的冒牌货。既没有靠补丁拼凑，也不是嵌在模具里的铸造品。什么都不是。什么也当不成。像你这种人到不了任何地方，成不了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地方需要你。」

    她以冷漠的态度说道：

    「你只是个无法修复的，故障品。」

    然后。

    「对象的心脏，所有心肌停止收缩运动。」

    宣告死亡。

    随着她的话语一出。

    鸳野在亚停止活动，变成一具尸体，就这么维持想要捉住什么的姿势。

    在地板上一直咬着蜜的几条蛇也一起消失。

    鸳野在亚的身体开始混进杂讯。

    鸳野将会从这个世界完全消失，连同曾经存在的事实也是。

    只有剩下寂静。

    什么都不会留下。

    什么——也没留下。

    不久之后，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开始传来些微的嘈杂声。

    大概是修正力开始运作了。鸳野在亚杀掉的人一一复活。

    被蛇咬伤中毒而死的人。

    被鸳野直接杀死的人。

    由于杀了他们的虚轴遭到抹灭，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因此连他们已死的事也一笔勾销。这大概是因为世界行使了唯一绝对的权利。

    蜜伫立在原地：心不在焉地听着远处的众多声音。

    「……定义，远见殊子。」

    缓缓发出声音。

    「身为虚轴，『闹钟』（忐忑不安）的固定剂者之全域。」

    她使出全身的力量，刚才杀害鸳野在亚时简直无法比拟。

    打算用尽存在于自己体内所有语言的力量。

    「……对象的死亡未曾发生，以现在时刻之十五分钟前的相同状态，复活。」

    蜜早就知道。

    她的世界，在实轴只不过是暂居一席之地的仿冒品。

    而殊子之于这个世界，也是原本就不需要的——有如肿瘤的东西。

    所以即使使用能将言语化为现实的力量。

    即使能将死亡抹灭的力量成功运作。

    对于一个世界既适当又方便的力量，对于另一个世界来说没有意义。

    就好像——不是别人，就是那个家伙对蜜说过的话一样。

    ——你所拥有的世界，只能用来破坏。

    「为什么……」

    听着自己的话语空虚回响，蜜晈着嘴唇。

    「为什么……你不在这里？」

    她的声音，她的话语，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无法传达给世界。

    ++

    我们回到学校时，事情已经全部结束。

    世界的修正力也完成运作，学校展现出与日常没有两样的景象。

    所以。

    我和主人一度安心，却又立刻……因为自己的安心而后悔。

    佐伯老师告诉我们这件事。

    她没有发出诡异的笑声，也没有胡言乱语，只是以沉重的平淡声音，告诉我们这个事实。我们一开始并不相信。不，是不想相信。

    不想相信——

    里绪仍在昏睡。因为她的疲劳已经超越极限。佐伯老师表示可能要睡上好几天才会醒。醒来的里绪会怎么想？

    我们到处都找不到蜜。找遍整个学校，都没有看见她的身影。是因为她认为自己应该负责，或者是有其他更适合的——不——我不想分析——这种事。

    是我害的。主人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不过那大概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心声。

    佐伯老师、里绪、我、主人。还有蜜大概也是这么想。

    如果我们各自都能做得再好一点。

    如果能够更尽力一点。

    如果主人和我没有到外面。如果赌对了。

    如果里绪没有倒下，没有用尽力气。

    如果佐伯老师在场，或是让她赶上了。

    如果蜜没有失去冷静。如果她拥有更强的力量。

    如果我能多加点油。

    如果。如果。如果——

    我们明明是在「如果」的假设之下，因为「能够实现该有多好」的愿望而生。

    然而愿望再怎么强烈，也只会实现在分歧的其他世界。

    希望可以在这个世界实现的事，一个都没有实现。

    虚轴？

    那种——那种世界又有什么意义。

    自我厌恶的我，脑中只有这个想法。

    「听我说——就是——那个女主角——超厉害的——」

    「话说君子，那本书你不是星期六刚买吗？已经看完了？」

    「那当然——日读一本。」

    「干嘛说得好像日行一善……啊、硝子！」

    时间来到放学时刻。

    我在一年九班的教室露脸。

    教室里干干净净，那起凄惨的杀人事件，以及发生在这里的战斗，都没有留下痕迹。

    小公主还有小君应该都经历过很可怕的事，却浑然不觉地聊得很起劲。

    「八重……去参加社团活动了吗？」

    「嗯，对啊——」小君回答我。

    「这样啊。」我点点头，然后看向小公主。

    只有她知道我早退的理由。

    我要去找无限回廊战斗——我这么一说，小公主便以一句「小心喔。」送我上路。还说一定要平安回来，否则不会原谅我。

    小公主看见我的眼神，便对小君说声：

    「啊、对了。君子等我们一下好吗？我有个秘密要找硝子谈一下。」

    「咦——是什么——？难道是什么又色又纠缠不清的事……？」

    「这也是秘密！」

    她俏皮地如此说道之后离开座位。

    我们先后走出教室，前往四下无人的楼梯间。

    「你没事啊。」

    小公主确定没有人在看我们，安心地叹了口气。

    「太好了。」

    她轻轻拍了我的头。

    「真是的，我好担心你。不过回来就好，我很高兴喔，硝子。」

    她笑了。

    笑中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以及无忧无虑的安稳。

    「小公主……」所以。

    所以我——

    「你……还记得吗？」

    「咦？」

    「你还、记得……吗？」

    「硝子？」她应该察觉到了吧。

    小公主的表情忽然一沉。

    「硝子……你的意思是……」

    她的嘴唇微微发白，停下抚摸我的动作：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该不会……」

    「小公主。」

    我压抑不了我的情感。

    我刚萌芽的情感，那种无法以言语表达，无法运算的莫名感受。

    「小公主……你……不记得……了、吗？」

    她怎么会记得。

    她只是个知道事情原委的普通人。

    既不是固定剂也不是什么，会受到世界的修正力影响，是这个世界的人。

    「是我认识的人吗？」

    话梗在喉咙里说不出口，所以我只能点头。小公主紧紧抱住我。

    我不知道。我不住发抖，甚至不知道她抱住我。

    「怎么会……」

    小公主喃喃说道：

    「硝子……你知道对不对？还记得对不对？」

    「是……的。」

    「是个怎么样的人？那个人，对我来说……是个怎么样的人？」

    她的声音里参杂原因不明的悲伤，以及因为自己的不明白产生的畏惧。

    我也紧紧抱住她。

    就像是要倚靠她。

    「小公主，你听我说。」

    声音当中夹杂泪水。我的视野模糊不清。

    胸口疼痛、呼吸困难，更难过的是身体的感觉为之麻痹。

    「……那个人，帮了小公主很多。总是帮小公主很多忙。对我们而言，都是很重要的人。我和小公主……都很喜欢那个人。」

    「……怎么、会？我、忘了这样的一个人……吗？」

    哽咽的我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忘了也没关系，小公主。」

    然后憋着气断断续续开口：

    「接下来、我会告诉你。所以……求求你。

    请你、以后也要记得那个人。要想像她是个怎么样的人、记住、她……」

    我已经泣不成声。

    把脸埋在小公主的怀里，咬着嘴唇的我浑身无力地瘫软在地。

    如果她还活着该有多好。

    如果她能平安该有多好。

    如果她能够活蹦乱跳地现身，轻浮地对我说声「嗨」。

    别说是亲一下了，就算是几百下……不，几千下也行。

    我会踮着脚尖，亲她的脸颊。亲她那个笑得很狡猾的脸颊。

    带着爱与祝福，还有感谢——如果可以这么做，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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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epilogue-2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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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pilogue-2nd：我们走吧（She was yet）

    『那就这样，晶。明天学校见。』

    留言的声音结束。

    所以我将手机稍微从耳朵旁边移开。

    明知对方已经不存在任何地方，还是趁机说声：

    「非常谢谢你……殊子学姊。」

    得不到回答——

    我在一切结束之后才发现这段留言。

    那是昨天深夜打来的电话。我已经睡了。

    在漫长的来电铃声结束转接语音信箱之后，她虽然对着空气，却能预测我会以什么节奏对她的留言做出反应。那个留书确实很有她的风格。

    然而无论我如何回应，她都已经听不到了。

    我心想：为什么会这样？

    无论如何后悔都不够。

    无论祈愿有多么强烈都无法实现。

    感觉最不可能死的人，竟然就这样第一个死了。我不懂这代表什么意思。

    「主人……」

    我坐在沙发上。仍然穿着制服的硝子从背后呼唤我，语气显得有些犹豫。

    「也让我……听听看好吗？」

    「好。」我将手机递给硝子，回话的低沉声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接过电话的手不住颤抖，眼睛又红又肿。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想不到任何安慰她的话。心中只有自我厌恶、愤怒、以及其他莫名的情感不断翻腾，光是压抑自己、让自己不要吼叫出声就已经用尽全力。

    硝子按下重听，将手机贴到耳边，又哭了起来。

    我不敢看她流泪的模样，别过头去思考。

    那个家伙不知道会不会后侮？

    因为原本说好要用在小芹身上的力量，最后给了舞鹤，无法完成对我的承诺。以及没有达成我交给她的责任。

    不知道她逝去时是否不带任何悔恨。

    ——逝。去。

    那个家伙去了哪里？到哪里去了？

    就算有死后的世界，那个家伙、那个被排除在这个世界之外的家伙——

    是否能够到达那里？

    如果我死了，是否能够到达那里？还能再见到那个家伙吗？

    还是即使用尽任何方法，也见不到她了？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大概是听完了，硝子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即使是我，也无法止住她的泪水。

    只有一个人办得到。就是她。

    「……硝子。」

    我低着头说道：

    「我们来研拟今后的对策……我要设法和小芹以及良司接触，最好是在今天晚上。」

    没错。我们必须继续走下去。

    无论多么伤心，无论多么后悔，还是得继续走下去。

    否则——会让他们抢先下手。会来不及。

    「到底……在说、什么？」

    硝子抬头看着我，一边哽咽一边开口：

    「到底在说什么？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主人、难道主人！」

    「罗嗦！」我不禁怒吼。

    这是我第一次将激动的情绪发泄在硝子身上。

    但是我忍不住，就是忍不住这么做。

    「你……你打算在这里停下脚步吗？」

    「主、人……？」

    「你也知道吧！那个家伙是因我而死，是因为我的过失而死。是受我连累而死，是我因为自己的私事连累她而死！所以……所以我们已经不能回头！已经不许回头了！因为……要是回头一切就会白费？就会毫无意义？我……我不要。我不想让那个家伙死得这么无谓。如果我是这种、这种为了这点程度的小事就停下脚步的笨蛋，那么她为我而死又算什么！」

    没错。

    我之前说过好几次。

    说过要利用她。

    说过要尽情使唤她，最后毁灭她。

    这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我要一直这么说？

    不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在发生这种不幸时背负一切吗？

    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无法逃避、无法辩解吗？

    「所以……我要继续前进。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今天晚上我就要把小芹带回来，并且以此为出发点……开始向爸爸和妈妈展开反击。

    我要一直战斗，战斗下去，用我这双手弑亲，因而不断犯下对朋友见死不救之罪也无所谓！

    我们的名字是什么，硝子？……是『全一』（all in one）！没错，是世界终焉（curtain fall）！有如世界末日的黑暗地狱，是我们安稳生活的基石！」

    有一半是在说给自己听。是在斥责我自己。

    「所以……所以我要命令！命令你！

    站起来，然后走下去！向前走！

    然后……用我们的未来，以及世界的幸福……抬头挺胸面对那个家伙！」

    「……是的。」

    我在怒吼之后用力喘气，硝子在我眼前站了起来：

    「是的……主人。」

    即使还在流泪。声音也在抖动。

    然而她还是站了起来。

    「我们走吧。今天晚上是关键。」

    她毅然决然地看着我，哭泣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再哭下去，也只会惹她生气。」

    所以——我也笑了。

    「准备好了吗，硝子？」

    「尚未就绪，主人……不过，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要走。」

    听见她的回应，我重重点头。

    压抑自己的悲伤，握着硝子的手。

    朝玄关踏出一步。

    ++

    她一路上都搞不清楚自己走在哪里，回过神来已经在前往远见家的路上。

    太阳早已下山，时间是晚上九点。

    战斗结束、离开学校之后，她就一直是这样，连家也没回。

    开殷虚界涡的后果，让她的身体极度疲倦。

    她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只有眼睛格外有神。不知道是自己会先昏过去，还是天会先亮。虽然她不知道，但是也觉得无所谓。

    来到远见家面前，她恍恍惚惚地思考。

    ——我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家伙已经不在这里了。

    应该有那个家伙的家庭，少了那个家伙依然存在。

    难道她想看到那种景象吗？没有这回事。那么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理由只有一个……因为她不得不看。

    尽管她的脑袋一片混乱，无法整理出一个结论，还是强烈地如此心想。

    事情会变成这样，全部都是她的责任。

    所以她必须背负一切。她决定要这么做。那么就必须去做。

    她来到门前。

    准备按门钤。她的手正在发抖。她斥责自己。再两公分就能按到，距离却是那么遥远。

    这时传来「喀嚓！」开锁的声音。

    「咦……」她心中一惊，手缩了回来。

    门打开了。

    「咦？蜜……」她的妈妈前来开门。

    难得她在这个时间已经回家。尽管如此，妈妈还是询问蜜：

    「怎么了吗？」

    「……有点事情……」

    说出这句话都费了她好大一番工夫。

    「进来吧。」妈妈一如往常地板着脸，请蜜进去。

    她走进玄关。没有那个家伙的鞋子。光是这样就让她呼吸困难。

    脱掉鞋子，走进家中。

    「你有什么事……咦？等等，蜜？」

    她丢下一脸讶异的妈妈，直接穿过走廊走上楼梯。

    妈妈没有跟来。

    二楼是一间又一间家庭成员的寝室。右侧从里面算过来第二间。

    她站在门前，屏住呼吸，扭动门把——打开门。

    一开灯，她看见房间里面的生活痕迹。

    书架整理得很整齐，次序井然。有很多法国文学书。

    看见雨果、鲍里斯，维昂等人的作品，让她想到：对了，她喜欢这种没有条理的东西。

    书桌上有几本教科书，以及笔记型电脑，还有漫画。

    墙上挂着穿衣镜，底下放着一叠时尚杂志。

    打开衣橱发现便服不多，还挂着几套制服。

    以一个十八岁女生的房间来说东西不多。不过，她早就知道那个家伙没有什么欲望，也知道

    她从以前就得到太多物质，因此感觉腻了。

    床铺相当凌乱，没有折好的睡衣丢在床上。

    彷佛可以听见：反正回来还要穿，随便了。

    仔细一想，这是她第一次进入那个家伙的房间。那个家伙说过好几次「来玩嘛」之类的话，只是都不正经。而她每次的回答都是「不要闹了」。

    她渐渐感受到，那个家伙曾经在这里生活。

    因此她的心情突然变得一团糟。

    有种冲动想把这个房间弄乱。想破坏房间里的一切，将那个家伙活在这里面的痕迹全部摧毁，然后嘲笑她活该。如果办得到该有多好。她的心情会有多么舒坦，会有多么畅快。

    就在她想着自己办不到的事时。

    「哎呀？……舞鹤同学？」一个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

    回头看见穿着睡衣的君子一脸讶异地看着她：

    「真是稀客——……呃、你还没回家吗——？」

    见蜜穿着制服，君子似乎吓了一跳。

    「……是啊。」她好不容易才能回话。

    「可是你在这里做什么——？找东西吗？这里应该是置物间……」

    原来变成这样了。

    遭到世界的修正力抹杀的人会从其他人的记忆当中消失。遗物、房间，包括生活过的痕迹，明明就在原处，人们却看不见，摸不着，记忆也会遭到窜改将其合理化。就连户籍也是。文件上明明存在，但是不会有人发现。

    「呐——」君子。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呼，被她吞了回去。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家？」

    「咦？」君子歪着脑袋感到不解。

    「舞鹤同学不知道吗？这家人是我的亲戚——我是被收养的——」

    ——这样啊。

    那表示那个家伙的所作所为没有自费。

    再怎么说，那个家伙在这个世界也动了很多手脚。比如说封锁某些人的记忆、窜改硝子的户籍、让自己家收养君子。

    这些都没有被抹灭。或许光是这样就够了。

    「可是，真奇怪——」

    君子丝毫不知道她的心情，在房间里东张西望。简直就像是第一次进来。事实上，这的确是她第一次进来。至少在她的记忆里。

    「我本来以为这里是置物间——……感觉好像有人住过这里。」

    好像有人，住过这里。

    ——听到她这么一说。

    「是……啊……」

    她的忍耐到了极限。

    「是有人住过。」声音当中带着哽咽。

    她没有流泪。想哭也哭不出来。

    平常大概会涌现愤怒或是敌意，如今却连这些也感觉不到。

    只有她的嘴擅自开口：

    「有人住过……是我的，姊姊。」

    「是……吗？」

    我不知道——君子喃喃自语。

    「她已经不在了。所以这里是空房间。」

    「你的姊姊，怎么了……？」

    「不可以跟妈妈说。」

    蜜转头盯着君子：

    「她不太想回忆那件事……为了她好，还是不要问她。」

    就算君子问了，妈妈大概也只会愣住吧。不过她还是这么说。

    「嗯……我知道了。」

    君子的表情相当平静。所以应该没问题。

    因为这个女孩很机灵，很聪明。

    「舞鹤同学。」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然而君子没打算出去，蜜的声音因此有点尖锐。

    但是君子的下一句话，却让她严肃的表情变得僵硬。

    「舞鹤同学……你很喜欢那个姊姊吧？」

    感到惊讶的她，嘴唇忍不住发抖：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因为，舞鹤同学的表情……很温柔。」

    「你说……温柔？」

    ——我？

    「嗯。」

    君子微笑点头：

    「所以，我才觉得你们的感情应该很好。」

    「……哼。」终于。

    蜜看着地上，不由得笑了。

    「感情……差得很。」

    她环视整个房间一圈，然后说了一句：

    「我们总是在吵架。我好几次认真想要杀了她。也曾经扭打在一起。不管那个家伙说什么都可以惹我生气。是个让我打从心底不爽的家伙。」

    她说得十分流畅，就和平常一样。

    君子没有回应。

    什么话也没说。

    就这么默默地看着蜜。

    彷佛是在守候着蜜，只是看着她。

    蜜终于忍耐不住。

    「……可是。」

    笑着开口：

    「我喜欢她。我很喜欢她……姊姊。」

    「这样啊。」

    君子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点头。

    「……呐。」

    「什么事，舞鹤同学？」

    「我今天可以住在这里吗？」

    「应该可以吧——要不要跟阿姨说一声？」

    「可以拜托你吗？」

    「嗯……你要睡这里吗？」

    「不要。我睡客厅就好。」

    「是吗——？我知道了——」

    君子转身通知蜜的妈妈。

    ——要跟小君好好相处喔。

    她想起那个家伙的最后一句话。

    「君子。」

    自从一年半前分开之后，蜜第一次在君子面前呼叫她的名字。

    「怎么了？」

    君子听到她的声音，停下脚步回头。

    「就算之后也好，可不可以听我……说一下我姊姊？」

    语毕。

    君子开心地笑了：

    「好啊，小蜜。」

    小蜜。

    那个家伙总是这么叫她。

    君子该不会还记得吧？

    难道是君子和那个家伙一起生活的记忆，留下残存的片段？

    不知道。她不知道——

    这一定是个小小的奇迹。

    该从何说起呢？

    两个人一边走下楼梯，蜜一边思考。就从名字开始好了。

    ++

    同一时间。

    「他们逃走了呢。」

    看着空荡荡的公寓，城岛镜站在玄关前耸肩说道：

    「监禁了他们这么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们会去找那个家伙吗？」

    无限回廊语带自嘲地回答。大概会去吧。既然敷户良司认为他们很危险，对他而言，可靠的对象也只剩下「全一」（all in one）。

    「不用那么烦恼，晶。也怪我们的威胁太过火了点。」

    镜安慰眼前的儿子。

    实际上敷户良司与森町芹菜，对他们来说也不是有用的棋子。至少她的丈夫——树不这么认为。不过对她儿子来说，或许是有点可惜。

    「对吧，树？」

    镜对站在身后的丈夫笑了。

    她的笑容是经过计算的伪装，但是这个不同，是专为城岛树展露，别人看不到的笑容。

    「嗯，是啊。」树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兴趣。

    不过镜发现了。

    他的表情，和真正没兴趣时不同。

    「怎么了吗？」

    「思……只是觉得森町芹菜不在我们手边有点可惜。不过也没关系。抢回来就好了。」

    「哼哼……你会说这种话真令我感到意外，树。」

    「怎么可以直呼爸爸的名字呢，晶？」

    镜一面劝告无限回廊——他们的晶，一面也认同他的意见，同时进行运算。

    所以她再次问道：

    「为什么你会觉得可惜呢，主人？」

    这次是以机械的身分，询问自己的固定剂。

    她的丈夫回答：

    「我在几天前刚发现。」

    「……发现，什么？」

    「修正力即将崩溃。」

    「修正力……你是指这个世界的？」

    树肯定晶的疑问：

    「是啊。大概是反覆修正太多次，或者是身为实轴的镜还不完整。我不太明白就是了……但修正力确实变弱了。而这种现象的根源之一，就是森町芹菜。大概是因为她也是深受修正力影响的人之一吧？」  

    树总是只点出事实，这样的回答出自他的口中实在过于含糊。

    恐怕是因为他也不太清楚吧？

    「那么身为根源的森町芹菜身上会发生什么事呢？」

    「修正力会无法发挥作用吧？我遗无法断定。不过问题不在她身上。修正力的崩溃本身才是问题。必须阻止崩溃，否则镜无法完整。」

    将世界维持「原貌」的力量——修正力。

    修正力崩溃，会造成虚轴干涉实轴的力量增强。

    虚构世界的存在机率会增加，消失之后仍然留下影响。如此一来对于实轴来说，等于是伤口没有愈合，还在持续出血。换句话说，也是可以致死的病症。

    身为世界本身，对镜来说这也不是毫无关系的事。

    若是不治好就会成为致命伤。

    「那么该怎么做呢，主人？」

    「杀掉森町芹菜。」树如此断言。

    「也就是要……切除病灶罗？」

    「大概是吧？我不太懂得譬喻，不是很清楚。」

    听到镜那么说，树叼起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皱起眉头。

    他用指尖拿下那根烟，随手折弯扔掉，然后拿出第二根烟，把玩了半天还是没点着。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继续说道：

    「不只是她。还有一个修正力的漏洞必须处理。」

    镜在记忆领域里强调这句话，加以反刍。

    ——还有一个病灶。

    「哼哼哼……那是指什么？是谁啊，树？」

    晶显得兴致勃勃。这也是当然的。因为这或许可以对那个似是而非的晶——硝子的固定剂直接造成伤害。对他而言，没有比这个更令人高兴的事。

    「嗯。」

    树点头想了一下，难得说出这么多话：

    「那边也一样。应该说现在是那边的问题比较大。大概已经快要崩溃了。我想修正力对于那边的影响应该超越森町芹菜。那边可能已经出现某些症状……例如对于修正力抹消的对象仍然留下记忆之类的。那边也必须杀掉才行。而且要比森町芹菜更加优先。」

    「不是。我想问的不是这些，树。」

    晶激动的声音在夜晚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

    「那是谁？是我招惹过的对象吗？」

    于是。

    树平淡地对镜他们说出那个名字——

    「嗯。是直川君子。」

    「这样啊……哼哼……这样啊。」晶笑得很开心。

    身为机械，镜开始计算起必须消灭的对象增加造成的风险与麻烦。

    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叼着没点着的烟仰望天空。

    镜开始思考。

    她的力量还要五天才会恢复。不巧的是那天是星期六。那么——

    「一个星期后。在下个星期的星期一动手吧？」

    好啊。树回答。

    真令人期待。晶一边回答，肩膀一边抖动。

    镜从记忆领域里找出那些迟早得吸收的世界，以及必须杀害的两名少女。

    ——我们走吧。

    他和她们的终结之始。镜他们的起始之终。

    世界正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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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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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的后记，我想写些稍微严肃一点的东西。

    两年前的我，如果看到本书的内容，大概会感到震怒吧。这无所谓好无所谓坏，只是态度上的问题。

    从上一个系列《ルナテイック·ムーン》开始阅读的读者里，或许有人察觉……我这次在写作的态度上，在必须冷静地、置身事外地写一个「角色」时，完全无法客观看待，完全任凭自己的冲动去写。

    我在写这一集以前，就已经发现自己会这么做了。知道这次自己会舍弃一直贯彻至今的写作态度。也因为这样，这次真的是严重难产，是在截稿日之后将近两个月才写完。写的时候难过，完成的时候也难过，完成之后更是难过，经过不断思索之后，好几次考虑要重写。老实说，直到现在我依然在烦恼，这样写到底好不好。

    但是我也认为不能不这样写。大致上说来，这次的写作，我对角色的移情作用可以说是到达无药可救的地步。

    说出来不怕各位笑话也不怕各位知道，我很喜欢自己作品里的角色。

    上一个系列的角色当然也是，直到我写了这部《虚轴少女》系列，终于确信这件事。整体来说，这个系列的角色都比上一个系列还要麻烦、爱闹别扭又孩子气，不过我还是很爱他们。

    以前我总是认为，就是因为爱他们，更应该要退一步，随心所欲操弄他们的人生，并且保持这种写作态度。秉持这样的态度，我才能够避免对角色投入过深，想要尽可能让他们「活」在作品里面。

    不过只有这次，我没有这么做，而是把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当作发生在自己身上来写。他们在笑的场面我也写得很高兴，他们在哭的场面我也感到很难过。

    我还不知道这样写对各位读者是否是件好事。写作的人高喊自己走什么主义有什么意见，都与各位无关。问题在于各位眼前这本书好不好看，如此而已。

    不过我觉得自己这样写很好。

    希望各位读者看完之后，也觉得看了这本书很好。

    责任编辑佐藤先生、负责插画的椋本老师、Media Works编辑部以及其他部门的各位、设计者、校稿者，还有帮忙我的浅井夕术老师，真的很感谢大家。最重要的是要对看完这本书的你致上最大的谢意。

    下一集就是完结篇了。

    诚挚希望各位能够陪我到最后。

    藤原  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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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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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八卷 prolo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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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zbszsr@轻之国度

    prologue: She was all（not in one）

    少女拥有武器。

    她的武器是任何能够伤害他人之物。举凡短刀、剑、长枪、弓箭、镰刀、斧头、手术刀、针筒、、针、剪刀、药物、鎚、钉、手枪、机关枪，甚至是炸弹。其中当然也包括眼泪、笑容、憎恨、背叛、怜悯、心血来潮、自我牺牲以及性器官。

    可是少女无法使用她的武器。因为少女的存在如此脆弱，同时过于温柔，无法以自己的手和意志使用武器。虽然不知道她的脆弱和温柔是否真实——总之少女拥有武器，但是无法使用。

    能够使用少女所拥有武器的人，是一名少年。

    少年时而能言善道、时而沉默寡言、时而过分冷酷、时而笨拙到令人莞尔，藉以吸引、抢夺、唆使少女让他使用其隐藏的武器。少年拿着少女的武器伤害他人，藉此吸引少女，试着独占少女的眼泪、笑容、憎恨、背叛、怜悯、心血来潮、自我牺牲以及性器官。

    那么，这个时候的主体到底是谁？

    是少年？还是少女？或者算是互助合作？还是说根本没有主体？

    答案是——

    在旁人眼中，我们应该是个颇为幸福的家庭吧。

    当然，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伪装。或许只是充满粉饰与欺瞒的扮家家酒吧。但是我、当时的我并不这么觉得。

    爸爸确实很不讲理，同时无法理解，动不动就批评我。这让我相当反感，甚至一度痛恨他的行为。可是——我同时也很看得开，认为这样的情绪只不过是一种伊底帕斯情结。

    妈妈也这么告诉我。爸爸会那么做，是因为对你有所期待，所以不要生爸爸的气。你可以的，因为你是个温柔的孩子。

    我喜欢妈妈。她总是那么悠哉，没什么危机意识。我也知道她悠哉归悠哉，有些时候却莫名顽固，一旦生气就没有那么容易消气。所以当时的我只觉得还是别和爸爸吵架，至少这样不会惹妈妈生气。

    妈妈说的那些话，不知道是不是真心话。

    我想应该是的。妈妈当时确实还是个人。无论是我出生之前发生的事，还是对那个取名为「晶」的小孩有什么感觉，至少在我面前都不曾表现出来。最重要的，她总是叫我「晶」。

    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小孩。

    爸爸是大学教授，妈妈的双亲又正好是在首都圈拥有土地的资产家，而且在我出生前几年便过世，遗产全由我们家继承，家境堪称富裕。

    话虽如此，我绝非那种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被宠坏的小孩，但是小孩自然会受到父母在生活方面的余裕态度影响。因此当时的我，个性温和又有点悠哉。

    继承妈妈悠哉的部分，而非不知变通。

    继承爸爸聪明的部分，而非隐藏自己本意的秘密主义。

    自己这么说或许有点好笑，不过我觉得自己应该是个遗传双亲优点的孩子。

    但是我的记忆没有实际体会。

    ——因为硝子。

    以六年前硝子来到这个世界时为界线，我的感情记忆有了欠缺。

    之前的记忆变成纯粹的纪录时是什么状况，其实我不太记得了。因为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身穿前所未见服饰的女孩占据我的思绪。在那个决定性的瞬间，日常瞬间瓦解。

    就像在那不久之前看过的女孩从天而降的动画电影一样。

    我要保护这个女孩，我还没有这种想法便做出决定。我要像电影里的少年主角一样，遇到任何事情都不气馁，挺身保护少女，抵抗那些大人。这样一来她一定会——我当时甚至有这种极为幼稚的想法。

    当时的硝子几乎无法说话，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顺利活动，更助长我这样的想法。她生活方面的大小事，除了因为性别不同不方便的事以外，几乎都是由我照料。

    在如此的忙碌之中，我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欠缺。

    维持着硝子到来之前的个性，但以前的记忆却成了单纯的纪录。理应产生矛盾的状况，却因每天的忙碌以及非日常的来临，使得两者毫无龃龉地并存。

    尽管感情记忆遭到剥夺，我的感情并未消失。每天都让我感到很新鲜。硝子渐渐能够起身、能够说话、我念书给她听、被她艰深的疑问难倒，终于到了我们的对话不用透过直接连结，能够口说耳听。她的成长让我很高兴、很开心，成了让我最快乐的事。

    妈妈也开心得像是多了一个女儿。身为机器的硝子不承认自己有感情，因此她们之间的互动在我看来实在有点莫名，但是妈妈毫不在乎，执意想将硝子培育成一个「女孩」。所以现在的硝子所具备的人类感情，有一半以上可以说是妈妈培育的。

    我对爸爸所抱持的心结，也唯有这个时候不存在。简直像是硝子连同我欠缺的部分一起带走。无论爸爸对我说任何话、摆出什么样的脸色，只要在硝子面前我就不介意。

    可是。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没能察觉。

    硝子，从自己所在的「虚轴」，来到这个家的理由。

    并非偶然。

    硝子会来到这个地方，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有研究猜测观望论的爸爸存在。

    这是超越于时间及次元之上的因果律导致的必然。

    同时爸爸也因为发现硝子，确信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所提倡的猜测观望论、原本只是妄想的不定量子，就此变成现实。

    更进一步的变化。非日常。

    爸爸创造出不应该存在于现实的虚轴（事物）。

    那是爸爸——不，是妈妈在内心深处梦寐以求的「世界」。

    硝子来到这个世界两年之后。

    爸爸和妈妈失踪了。

    什么也不知道的我，只知道将原因归咎于演了一场好戏的那个家伙，并且憎恨他。

    于是我的身上再次产生欠缺。

    正确说来，那不应该称为欠缺。

    而是变化。

    个性温和，有点悠哉的我。

    继承自妈妈的悠哉，变成不知变通的顽固。

    继承自爸爸的聪明，变成隐藏自己本意的秘密主义。

    原本继承自双亲的优点，我在那天之后全部舍弃。反而将原本并未继承的缺点加诸在自己身上。不，是刻意让潜沉的缺点浮出表面，一心只想以谎言、欺瞒及卑鄙讨回世界。

    有时候我会这么想。

    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当时的我的确是刻意改变自己。可是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变回从前的自己。我的人格就像是矫正惯用手一样，一经切换便无法复原，只过了仅仅四年的时间便已经完全固定。

    「真正的自己」。我笑骂这个陈腐的字眼无聊，一方面在心里的某个角落感到有些不安。我的存在，或许就像蠕蝠一样非鸟非兽，没有实质、虚无缥缈吧。我领悟了、看开了，一方面却又对此感到极度烦躁，难以自已。

    我不明白。

    一直都不明白。

    所以每当我不明白、感到迷惘时——我总是看向硝子。看着硝子。

    硝子。

    她总是，一直都是。

    默默带着笑容，容许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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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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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1 无始之终与无终之始（the end of）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半。

    我背对客房关上门，重重叹了口气。

    疲劳。悲伤。安心。憎恨。不安。烦躁。不属于其中一种，却又包含所有情绪的叹息一出，我便浑身虚脱，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在这里瘫坐下来，情况也不允许我这么做。

    我走过走廊，从客房来到客厅，像是等了我很久的硝子问道：

    「主人……芹菜的状况如何？」

    「我带她去睡了。没事的。」

    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没事，但是我点头回应，对看来和我同样精疲力尽的她开口：

    「你也该睡了。」

    「不。」

    然而硝子摇摇头。

    「反正……也睡不着。」

    她的表情不像哭也不像笑。

    若是由她的机器主体发出命令，她应该能够入睡。更何况无论心情如何，身体想必已经想睡了。所以硝子其实没有所谓「睡不着」的状态。

    但是我无法这样对她说。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看着硝子落寞的笑容，摸摸她的头。

    「……好吧。」

    我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转向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高个子。

    看来他也相当疲惫——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同时从那个低着头的家伙背后，以不带感情的声音低声说道：

    「感觉如何？」

    声音冰冷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为什么？

    是因为殊子刚死？还是我在生这个家伙的气？

    不知道。我不知道。

    但是那个家伙——敷户良司。

    「……啊啊。」

    对于这个说是残酷的确过于残酷的问题，他只能以不像呻吟也不像叹气的暧昧嗓音回应。

    我轻轻耸肩。

    压抑在脑袋里盘旋的莫名情绪，我坐到沙发上：

    「告诉我吧。这半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

    隔着桌子坐在对面的良司没有抬头。

    只是——喃喃说了一声「我知道了。」叹出一大口气。

    逃离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掌控的良司与小芹。

    我在大约三十分钟前和他们两人重逢。

    鸳野在亚的大量杀戮行为，以及后来的殊子之死。今天白天在学校发生的事带来的震撼尚未平复，我们便离开家门，透过手机联络良司。

    原本我还担心良司会不会回应，出乎意料地他一下子就接起电话。不知道是因为长时间处于近乎监禁的状态，还是对自己感到无力。

    总之良司不想继续待在爸爸他们身边，选择来到我这里。

    良司的表情看来苦思已久，身上背着小芹，身形看来比我记忆中要小上一圈。想必他也到了极限——从各方面来说都是。

    只是他带着小芹来到我们这边是事实。站在我的立场，光是这样情况就可以说是好上不少。

    所以我也不详细追问，只是不发一语地在良司对面坐下。

    良司开始娓娓道来。

    一开始，他觉得和我们相比，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还比较没有那么危险。

    但是被监禁了将近半个月，焦躁与不安战胜这样的想法。

    同时小芹的状况一直没有起色，更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寄给他的电子邮件，以及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一行人对邮件的反应，都让他恐惧。

    这也让他察觉，待在哪边都一样。

    既然如此，他觉得不如投靠有佐伯妮雅的我们比较好——

    支离破碎的话语，让我在理解时需要些许的推测，但是最重要的理由似乎是「现状使他感到疲惫」。长期监禁。小芹一直没有恢复。完全不见好转的事态令他走投无路。

    我不由得感到生气。开什么玩笑——我在心里责怪良司。

    事实上，良司的行动几乎未经思考。

    完全没想过接下来要怎么走，只因为觉得「我很危险」便带着小芹逃走，在投靠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之前，也没有充分了解他们，结果就是这副德性。这种做法无论怎么想都不值得夸奖，而且事实上，今天学校发生的事，也没人能否认良司的行动是个远因。

    良司似乎不知道鸳野在亚干了什么好事。

    突然有个念头让我想要开口。如此一来，这家伙应该会相当绝望吧，晦暗的想法占据我的脑海。都是因为你抛弃鸳野，她才会疯狂地在学校杀了几百个人。开什么玩笑——

    但是我压抑自己，不让这些话脱口而口。

    如果现在对他发泄这种情绪，我大概会将自己因殊子之死而产生的无力感转嫁到他身上。殊子会死都是良司害的，不是我的责任。我大概会有这种最差劲的想法吧。

    绝对不能有这种想法。

    殊子的死是我的错。我不能脱罪。

    鸳野的事情也是，原因不是只有良司。如果七月我没放过寄生在她身上的「有限圆环（结缘红绳）」；如果在那之后，我察觉到无限回廊（eternal idle）附身在她身上。尽管不算大错，但是我的一错再错也促成了今天的事。

    所以我没有资格斥责良司。

    「……老实说，我还是不信任你。」

    所以听见良司这么说，我依然面不改色。

    「我还是觉得你很危险，也不希望森町和你扯上关系。可是……总比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他们好。而且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低着头的良司没看着我，叹了一口气。

    「……是吗？」

    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吗？

    「小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那样？」

    「就如同我刚才所说，打从离开你之后一直都是这样。只要放着她不管，她就不会主动做任何事。不会开口，眼神失焦……」

    良司说不下去。

    半个多月以来一直找不到解决力法，让他对自己感到恼怒。

    「硝子……佐伯老师呢？」我询问站在我背后的硝子。

    「大概五分钟之后会到吧。」

    我带着小芹及良司回家之后，立刻联络佐伯老师。毕竟白天在学校已经请她做了那么多事，所以有点不好意思，然而我实在是等不及了。

    「……佐伯老师的虚轴真的能够治好森町吗？」

    「我无法肯定。」

    我摇头给了良司否定的答案：

    「但是请姬的『unknown』（摇摇晃晃）看过，至少能够找出让小芹变成这样的原因是什么。如果是能够除去的原因就没问题。」

    「……这样啊。」

    「良司。」

    「什么事？」

    因为良司以看似放心的表情抬头看着天花板。

    「我问你。」

    于是我便直直盯着他的脸说道：

    「如果，小芹会变成那样……原因是出在我身上，你会怎么做？」

    「你说什么？」

    这只是假设。但是的确有这种可能。

    那时——我拒绝小芹，选择硝子的那个时候。

    当时津久见奏安排了最糟糕的戏码，场面相当混乱。当事实一一揭露，再加上随之而来的异常事态，对原本不知道虚轴的她而言，这些不但莫名其妙，想必更令她震惊吧。最后甚至还见识到「世界终焉」（curtain fall）。

    就算那时的冲击引发她的失神状态也不奇怪。

    「你应该想过有这个可能吧？」

    「是啊……没错。」良司紧闭双唇，点了点头。

    「我不是没想过。不……或许这是最有可能的情况。」

    「既然如此，以目前的状况来说，佐伯妮雅的『unknown』（摇摇晃晃）也发挥不了作用。」

    我也老实说道：

    「她的虚轴所恢复的状况，必须消灭引发的原因才能够永久固定。想治疗刀刃切断的手臂就必须破坏刀刃。否则过了一定时间之后，伤势又会复原……你也知道吧？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应该告诉过你。」

    「是啊，我知道。」

    「既然如此，你会怎么做？」

    「……那还用说。」

    面对我测试性的话语，良司毫不逃避地瞪了我一眼：

    「我会杀了你，除去这个原因。」

    「……你办得到吗？」

    「不然还能怎么办？」

    看到他的眼神相当有力，我暗自放心。看来他还没沮丧到气力全失的地步。

    但是在此同时——不，更重要的。

    他那完全如我所料的答案，令我皱起眉头。

    「你说不然还能怎么办？你办不到的。」

    良司的反驳还没说出口，我已经继续说下去：

    「我就明讲了。我和硝子比你强。」

    我说的是事实。

    「无论你想趁我熟睡时偷袭，或是使用多么卑鄙的手段都办不到。说得更明白一点，这甚至无关虚轴拥有的力量。你、绝对、赢不了我。」

    我确实感受到良司想要保护小芹的强烈心意。

    他为了小芹，任何事都愿意去做。我能够认同这股觉悟与意志。

    可是这家伙也只拥有意志。这个「仅止于此」的事实，正是良司如今只能坐在这里的理由。

    「佐伯老师也是。明知道你会杀掉我，你认为她还会帮你吗？你想怎么叫她照你的话去做？你想怎么杀我？想怎么得到佐伯老师的协助？如果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就说来听听吧。」

    我厉声加以指责。

    这并非出自愤怒。非但不是，这些彷佛是逼迫良司的话，更令我产生罪恶感。

    只是我非说不可。

    「良司，你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良司忍不住闭嘴。他大概也了解我要说什么。

    「面对虚轴……即使是虚构的，你还是要面对一个世界。什么都没想，只凭着冲动根本成不了事。像你这么做，最后只会演变成闹剧般的悲剧。」

    就像过度相信自己得到的力量，采取愚蠢行动的直川浩辅那样。

    就像顺从自己的欲望，恣意妄为的上野恭一那样。

    就像态度玩世不恭、轻视我们而战败的津久见奏那样。

    同时——也像只会接受一切，最后走向崩溃的鸳野在亚一样。

    「我不会批评你之前的行动，事到如今责怪你也无济于事。不过……接下来不要再有和之前一样的想法。别以为没有具体方案能够解决任何事。」

    我停了一拍，接着说道：

    「如果想杀我……就要用足以杀掉我的力量以及计划，确实杀掉我。」

    得到的回应是短暂的沉默。

    良司终于以充满攻击性的眼神看着我开口：

    「你……」

    声音像是害怕，又像是轻蔑。

    「那么你……你会怎么做？如果原因出在你身上……如果你的青梅竹马会变成那样是你害的……你又打算怎么做！」

    这句话合理至极，并且在我的预期之中，同时——

    也是我最害怕的问题。

    听他这么一问，我的心一阵绞痛，咬住紧闭的双唇，双脚微微颤抖。

    然而我隐藏自己的感情。

    「……用不着你来问我。」

    笑了。

    当然，我会去找不需要死的方法。

    但是如果只剩下这条路可走。

    如果要救小芹，我非牺牲不可的话。

    由于我这个固定剂要是不在，硝子便无法存在于这个世界。

    那么这等于是要我选择重要的事物——日常与非日常两者择一。

    而这个选择，我在当时已经做出决定。

    「我会舍弃小芹……不，是森町。」

    我说出殊子昨天说过的话。

    这么说过的她，唯一有能力解决现况的殊子已经死了。

    「所以我是你的敌人，良司。」

    我对自己说出的话感到无尽的厌恶。

    见到良司瞪着我，我硬是装出嘲讽的笑容回应，同时感觉到某种自虐式的安心。

    有如计算时机，门铃声传进客厅。

    走进家门的佐伯妮雅没有穿着白袍，打扮和白天一模一样。

    都这么晚了还没换衣服啊。

    我如此问道，她只是浅笑回答：

    「因为我怕今天就这样过去。」

    「说得也是。」带她进客厅的硝子跟着点头。

    我能够理解这种感觉。

    一旦换了衣服躺到床上，到了明天——随着一天的结束，我们一定会切身体会到殊子不会再回来的现实。

    佐伯老师的言行不像白天那么不正经。

    脸色比往常还要苍白，满布血丝的泛红双眼不如往常。

    「抱歉。都这么晚了还找你过来。」

    「没关系。」不知是为了谁，总之她轻轻叹口气：

    「总比自己一个人钻牛角尖还要能够排遗心情……呵呵，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普通人会说的话。笑死人了。」

    平常的她应该会说些「我都已经关了灯缩在墙角了」之类的鬼话才对。不过看来今天这种状况，她也没有力气来这一套。

    「能找回森町同学，真是太好了。」

    「以结果而言实在不算太好。不过……依然是好事。」

    那个家伙的行动没有白费。因为我将学校交给那个家伙，因为那个家伙让我得以离开学校，小芹现在才会在这里。

    「里绪呢？」

    「……在我家睡觉。蜜同学呢？」

    「没有联络。话说回来，她不是会主动联络我们的人就是了。」

    舞鹤蜜在那之后便消失了。都这么晚了，她还在外面徘徊吗？她能够面对殊子的死吗？我不知道。不过这也不是我该追究的事。

    我现在该做的是——

    「这样说好像在催你，不过还是麻烦你了，佐伯老师。」

    「我知道了。」她点头。

    「那么我去做该做的事了……其实我不太喜欢『该做的事』这种说法就是了。」

    如此说道的她「呵呵呵。」自虐地笑了。

    「这边走，佐伯老师。」

    我带她前往隔着走廊与客厅相邻的客房，小芹正睡在里面。原本坐在沙发上不发一语的良司也站起身来，跟在我们后面。

    拉开纸门，门后是间和室。我打开灯。

    小芹睡在被窝里，呼吸沉稳而平静，没有清醒的迹象。

    「……在这种状况也可以吗？」

    「可以。」

    佐伯老师点头，面无表情地蹲下来端详小芹的脸。

    佐伯妮雅的「unknown」（播摇晃晃）能够重设事物的原因，引发暂时的时间回溯。这样的能力更为她带来能够判别事物因果的特性。

    也就是说——她能够看穿小芹为何失神，找出原因。

    「我知道了。」佐伯妮雅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实在过于干脆，简直令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知道。

    「……情况……如何？」

    我发问的声音或许在颤抖。

    如果原因出在我们身上。如果是我们害得小芹变成这样。

    「该怎么才能让她恢复？」

    如果真是这样。

    以小芹现在的状态，如果靠普通的复健或心理谘商根本无法复原。如果她的精神已经崩溃到无法修复的地步。

    我想着这个刚才在和良司对话时说不出口的可能性，咬住嘴唇。

    选择硝子、以硝子为优先，而非小芹。舍弃小芹。这个选择真正的含意，就是看我能不能扔下被自己害得心灵受创的青梅竹马，和硝子一起得到幸福。

    我和硝子真的办得到吗？真的忍心吗——？

    在所有人屏息以待之中，佐伯老师说了：

    「……用一般手段无法恢复。」

    「你是说……」

    在凝重的气氛里，面无表情的佐伯老师瞄了小芹一眼：

    「依现况而言，森町同学会一直维持这个状态。不……放着她不管还会逐渐恶化。」

    「怎么可能！」大吼的人是良司。

    「开什么玩笑！又没有任何外伤，不过是精神受到打击而已！而且，那个家伙说……津久见逆绘说她绝对会恢复的……!」

    连妈妈的——我们的敌人所说的话都拿来当成依据，不适宜到令人发噱的发言。不过情况的确不能说是乐观。也难怪良司会想抗拒眼前的现实。

    「……镜这么说啊。」

    佐伯老师低头抱胸，把手伸到嘴边：

    「的确是。我想也是……以他们的立场而言，森町同学绝对会恢复没错。」

    她的脸上不带往常那种阴森的笑。

    「怎么说呢……佐伯老师？」

    「森町同学现在的状态，原因出在虚轴。」

    你说什么——？

    「他们打算消灭所有的虚轴。既然如此，对镜而言，这种由虚轴引发的状况会消失等于是必定发生的未来。一旦虚轴消灭，修正力（repaint marker）便会产生作用。如此逆转事物的方式，比我的『unknown』更加确实。」

    佐伯老师有如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原因出在虚轴？那么……」

    意思就是小芹目前的状态，可能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造成的。我如此推测，同时询问佐伯老师。

    「不。」

    但是她摇摇头。

    一边摇头，视线一边看向我的背后——看着良司说道：

    「原因是你。」

    「……咦？」

    良司瞪大双眼。

    佐伯老师点头说道：

    「没错。是你的『深渊中罹患的热病』（dream theater）害的。』

    ++

    结果，尽管过了一个几乎没睡的夜晚——隔天我还是拖着因为睡眠不足变得沉重的身体，前往学校上课。

    由于把芹菜学姊与敷户学长留在家里，于是主人请了假，我一个人上学。

    原本我也想和主人一起待在家里，不过学校要是又发生什么事，有我在场也比较容易联络主人，因此才决定这么做。

    虽然对方昨天才有所行动，今天应该不太可能再出手，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只是目前人手处在极度不足的状况，万一发生什么事，我又能怎么办？

    里绪在昨天的战斗中耗尽气力，至今仍在昏睡。

    舞鹤蜜的书包在教室里，但是从早上到现在一直不见踪影。佐伯老师寄了一封电子邮件，说她一到校便立刻跑到保健室，现在睡在床上，之后便无消无息。

    然后——原本在这种时候最为可靠的殊子学姊，也已经不存在任何地方。

    今天是一个星期的正中间，星期三。

    我过着一如往常、平安无事的学校生活，转眼间来到第四堂课。

    尽管我用思考回路的一小部分记忆眼前的课程内容，却无法专心上课。我的脑袋与心思，都在思考那以机械运算整理不出答案的问题。

    昨夜佐伯老师说的那席话。

    她说芹菜学姊陷入失神状态的原因，出在敷户学长拥有的「虚轴」。

    「你的『深渊中罹患的热病』（dream theater），能够增长他人的欲望，或使其衰减。」

    佐伯老师对敷户学长这么说。

    特有的阴沉音色，那时听起来却带有训诫的意味。

    「可是你没有发现……这项能力有副作用。」

    敷户学长回答得很茫然。

    「……使欲望增长，以及衰减。光是一两次可能还不会有显着的影响，但是你长期以来操控了森町同学的欲望好几次。我没诡错吧？」

    「要是放着森町不管，她连饭都不会自己吃……」

    为了照顾不会自发性地去做任何事的森町学姊，他肯定是使用了「深渊中罹患的热病」（dream theater）。然而……

    「我不知道你的虚轴是用什么原理在控制欲望，可是……单就结果来看，那等于是不断操弄她的脑袋。」

    然而那是——不应该的行为。

    就和太强的药反而有害是一样的道理。

    就和长时间执行大量的程式，会让电脑当机是一样的道理。

    「半个月。要让脑部损坏，我想这段时间应该够长了。」

    「你是说……是、我、害的？」

    「我想她一开始应该只是单纯受到惊吓，放着不管也会找回自我。可是你不知道这回事，试图用虚轴治疗她。不，不是你……我猜应该是城岛镜……叫你这么做的……没错吧？」

    敷户学长的表情，透露出佐伯老师的猜测属实。

    敷户学长大概什么也不知道。

    关于自己的虚轴有什么副作用，以及长时间过度使用会有什么结果。

    他得到虚轴的时日尚浅，所以不知道。

    「我能够让她复原。」

    佐伯老师的话语，对他而言近乎绝望。

    「可是为了固定她回归的状态，必须除去让她变成这样的原因。」

    原因。

    芹菜学姊变成这样的原因。

    毫无疑问的。

    「至于原因……敷户良司同学，就是你。」

    他无法答覆。

    我和主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昨晚我们没有结论，只有时间不断流逝——

    这对主人而言，也是相当难受的事。

    主人从昨晚开始，就针对这件事不停思索。

    尽管曾经变成我们的敌人，敷户学长还是朋友。主人杀得了他吗？

    之前的我办不到。

    当小公主的残骸潜藏在鸳野在亚的身体里时，我不忍心消灭她。

    但是无论事情的经过，不忍心的结果都是错的。

    如果当时消灭「有限圆环」（结缘红绳），鸳野在亚就不会变成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固定剂，也不会让芹菜学姊和敷户学长的关系恶化。甚至殊子学姊——或许也不会死。

    都怪我在那时感情用事。

    然而这一次，演变成类似状况的可能性恐怕也很高。

    如果不杀敷户学长，芹菜学姊就不可能恢复原本的笑容。不仅如此，他还有可能再次遭到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利用。

    究竟最好的做法是什么？

    只要不会引发最糟糕的结果就好吗？为了回避最糟糕的结果而有所牺牲，还能说是最好的做法吗？没有十全十美的方法吗？

    ——其实我全知道。我的运算回路早已导出解答。

    答案是，不可能有所谓最好的做法。

    能让所有人得到幸福的方法根本不存在。如果有的话，旱就有人行动了。

    恐怕在今天之内，主人就会做出结论。

    到时候我能说什么？我能做什么？

    无论怎么想，我都想不出来。

    还有一件事。

    我思考主人的问题，同时也思考另外一件事，是关于我自己的问题。不，应该说我没办法不去思考。

    什么是尽善什么是尽恶、幸福的定义是什么：心是什么？我之所以会一次又一次询问自己如此根本的疑问，是因为我昨晚的感受。

    那时。

    当佐伯老师告诉我们芹菜变成废人的原因时。

    知道原因不是我们，而是敷户学长的当时——

    我心中的感受不是冲击，而是……安心。

    既然原因是敷户学长，我们就不用害怕受到伤害了。

    这样的想法卑鄙、自私、肮脏，以人类而言再差劲也不过。当我还是机械时，肯定会断定这样重己轻人、不顾伦理的逻辑，是「合理」的想法。

    身为人类的我和身为机械的我，从昨晚开始便不断冲突。

    然后到了午休时间。

    我带着心中的阴霾，和八重她们一起摄取午餐。

    坐在我对面的小公主，也和我一样没精神。大概是因为昨天——我告诉她殊子学姊的死汛之故吧。

    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人不复存在，自己却不知道那个人有多么重要。连有关那个人的记忆都想不起来。世界的修正力连同记忆一起抹灭造成的结果，就某种意义来说对小公主极为残酷。

    或许我不应该告诉她。一想到这里-心不在焉的我盯着没动筷子，偶尔还会叹气的小公主。　　　　「呼啊……」

    这时坐在她旁旁的小君，打了个大呵欠。

    「……怎么了吗？」

    「思。有点没睡饱——」

    这么说来，记忆中有她在第二堂课频频打瞌睡，被老师警告的印象。

    「游戏？看书？」

    八重如此间道。

    「嗯，有点事——可是不能说——」

    小君只是笑得很开心，却不说出理由。

    平常这种时候应该轮到小公主闹她，说些「什么，君子该不会是有男人了？」之类的话。八重也如此预期，看了小公主一眼。

    然而她并末做出反应，只是一脸茫然动着筷子。

    我错失吐嘈的机会，又无法主动提供轻松的话题，只能和小公主一样默默吃着便当。

    便当索然无味。于是咽下口中的食物后，我自然而然地叹了一口气。

    「总觉得你们今天都不太对劲。」

    八重轻轻说出这句话，大家依然沉默不语。

    小公主的视线飘到窗外；小君进行一面吃东西一面差点失去意识的高难度动作；我则是望着她们两人，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三个人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安静地吃着午餐，只有八重一个人歪头表示不解。

    没了平常的无聊对话，中午到放学的这段时间在主观方面也显得格外漫长。以前我否认感情之时，根本没有想过会有这种感觉——但是现在的我没有余力为此感慨。

    小公主的心情依然不是很好，于是决定直接回家。所以我心想——和小君一起回家好了——所以这么告诉她。

    「啊，那——我先去图书馆还书，你等我一下喔——」

    语毕的小君匆忙离开教室。我目送着她，同时不经意环顾教室。

    平常总是立刻赶往社团的八重，还留在教室里。

    「怎么了吗？」我走过去问她。

    「嗯，没什么……我马上就要走了。」

    她的表情有点忧郁。

    「八重。你不想去社团吗？」

    「不，不是不想去。只是……」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露出浅笑：

    「因为人数变少了。虽然原本也浚多少人。」

    「这样……啊。」

    半个月前，由于津久见奏与敷户学长引起的事件，学校里陆续有许多人转学。或许有某些社团转走的人特别多吧。

    芹菜学姊和八重一样是田径社——一想到这里，我暗自握紧拳头。

    对不起。

    道歉的话语差点脱口而出，还是吞了回去，勉强挤出笑容。

    要装出笑容，在我只是机械时是那么简单。

    现在却是这么困难、这么难受。

    「可是如果连八重也不去，其他的一年级社员会伤心的。我想其他社员也很依赖八重吧？」

    我没有余力分析自己看起来像不像是在逞强。

    她闻言之后轻轻一笑，轻到不知道的人看见，不会知道她在笑。

    「谢谢你，硝子。」

    然后向我道谢。

    「那么我去社团罗。」

    「好……要加油喔。」

    「嗯。」

    八重点头拿起包包，转身离开教室。

    目送她的身影，我咬住嘴唇。

    不仅半个月前的事件，至今发生过好几起有关「虚轴」的事件，尽管外界不知情，依然对我周遭的日常造成细微的破绽。

    如今这些缺损逐渐达到饱和，何时溃堤都不奇怪。

    然而我身为一切事件的原因，究竟应该怎么做？究竟应该如何补偿？

    ——回想起来。

    每当我像这样烦恼时，有个人总能敏锐察觉我的不对劲。

    时而以戏谵的言行举止逗弄我，时而严肃训话。

    动不动就爱钻牛角尖的我和主人，总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得到那个人真挚的奥援。

    只是她已经不在了。

    无论我们多么需要她、多么烦恼，总是悠然拯救我们的轻浮笑容再也不会回来了。

    所以——我必须振作。

    尽管有这种想法，沉重的心情依然不见好转，我有气无力坐回椅子上。

    ＋＋

    无论人们多么不愿意，时间永远不会停下脚步。既然时间不会停下脚步，任何人都无法维持现状或是延后再议。短时间或许可以，但是事情决定得越晚，越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

    这简直是诅咒。不过这不是诅咒也不是别的，只是单纯的现实。

    夜晚降临。

    距离昨天佐伯妮雅残酷的告知，已经过了二十个小时以上，我却无法冷静接受这个事实。昏睡不醒的小芹，郁闷不语的良司。有他们两个在场，家里的时间彷佛静止一般。

    我在静止的时间之中不断思索，但仍然迷惘。

    老实说，才一、两天的时间，根本不够让我实际体认殊子的——朋友的死。只是既然不知道无限回廊何时会发动攻势，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一天的时间无限珍贵，而又无法挽回。

    为了避免白费如此珍贵的时间，现在我必须接受下一个死亡才行。

    等到硝子从学校回来，我找良司去公园。

    半个月前，良司与我诀别的地方。同时也是我和父亲重逢的地方。

    来到这里，再怎么不愿意都会想起那时的事，使我心情沉重。我想良司的心情应该也不太舒服，但是在附远也没有其他地方空间比这里更大。

    我已经请佐伯老师来到家里，将保护小芹的工作交给她负责。不需要担心敌人趁虚而入。话虽如此，我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大概是因为这样，我的脚步虚浮，轻飘飘地一点都不踏实。

    好不容易走到公园，我面向踏着沉重的脚步跟在身后的良司。

    时间已经过了晚间十点。

    周围的住家还亮着灯，但是只要别大声吼叫应该不会被发现。

    「硝子。你……退开一下。」

    我对站在身边的硝子如此吩咐。

    「是的，主人。可是……」

    「没事的。用不着担心。」

    硝子点点头，和我们拉开数步的距离。

    「……你有……什么打算？」

    一直没有吭声的良司终于开口。

    「你要……杀了我吗？」

    一只狗倏地从黑暗中在良司身旁现身。

    看似杂种的成犬——「深渊中罹患的热病」（dream　theater） 的本体发出低吼，露出獠牙。

    如果是为了让小芹复原，良司本人大概不惜一死吧。从昨晚开始，他脸上就挂着一副似乎有所觉悟的表情。

    然而，那不过是敷户良司个人的意志。

    他的决心与觉悟，和身为虚轴的固定剂的意志不一样。

    ——比方说，舞鹤蜜在伤害直川君子之后，还是无法否定「破碎万花筒」。

    ——比方说，害怕失去硝子的恐惧对我而言胜于一切感情。

    其他虚轴，无论是我们的同伴，还是过去对付过的那些家伙都一样。

    已经毁灭的世界化为虚轴之后，「想要活下去」的生存本能，不会顾虑选为依附对象的固定剂有任何感情、主张、苦衷。所以固定剂无论如何都会以虚轴的生存为优先。也就是说，固定剂重视的事物会被加以抽换。

    要克服这一点，必须拥有近似疯狂的强韧意志：或者完全相反，已经和虚轴完全合在一起，到达无法分割的地步。

    前者能够去除虚轴的本能，后者固定剂反过来影响虚轴本身。然而刚和虚轴同化的良司，并不足以成为这两者。

    所以。

    所以我毫不回避地盯着良司的脸，以带着杀意的眼神瞪了他一眼，然后换上一脸明显的轻蔑——对他露出笑容。

    「杀了你？你在说什么？」

    良司皱起盾头，一脸狐疑。

    我依然带着笑容。不，是嘲笑。

    「所以我才说你不行，良司。」

    有如我的哥哥，蔑视他人、嘲弄他人、挑衅的表情。

    「你以为我会杀了你，还是乖乖跟来？可别告诉我你已经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别以为没有具体方案能够解决任何事。』我昨天才刚告诉过你吧？」

    「那又、怎么样……」

    「还问怎么样。」

    话语之间刻意夹杂叹息，几乎要令听者梗塞。

    「你还不明白我是什么人吗？为了自己和硝子，我连小芹都可以牺牲喔？面对这种人，你却打算默默受死……你如果以为这点程度的气概能够保护小芹、保护森町，未免也太肤浅了！」

    ——我低声说道。

    良司脸色一变。

    晚间的公园，初秋乍带寒意的空气感觉稍微多了一点温度。

    愤怒与屈辱高涨，一触即发的气氛。

    我挺身以待。

    「既然如此，我要说的还是和昨天一样。『无关虚轴拥有的力量』……我不用硝子。来吧。我会证明给你看，你没有办法杀我！」

    在我挑衅的同时。

    「晶——————！」

    良司放声大吼，冲了过来。

    莽撞的直线冲刺，足见他被怒意冲昏了头。

    因此还不够。

    光是惹他发怒——还不够。

    我的右手向前产生不定量子的反斥力场，奋力打向良司。

    「……唔！」他的上半身像是遭到球棒重击往后一仰，冲刺的力道也趋缓。

    我趁隙反击，赏了他的腹部和心窝各一拳。

    良司的呼吸声瞬间停止，但是我毫不理会，低身追加一记扫腿。在他无从抵抗、往后躺下的同时，我已经向后一跳，拉开几步的距离。

    「你真是无趣啊，良司。」

    我睥睨身高远远超过我的巨汉，语带不屑地说道：

    「这种程度的挑衅就能让你气极败坏了？连直川浩辅都比你有耐性得多。对了……你大慨不知道直川浩辅吧？他原本是我们的同班同学，在春天被虚轴寄生，不过我想你不记得他了。因为我杀了他。不……我利用同伴杀了他。」

    「你说、什么？」尽管心窝那拳令良司呼吸急促，他还是狠狠瞪着我。

    「我就是这种人。你也知道吧？对于排除障碍我不会有任何犹豫。无论对方是谁都杀。即使是你也不例外。你也该认清楚了。」

    我一直在想。

    该怎么做。怎样才是最好的做法。

    其实根本不用想也知道结果。没有所谓最好的做法。

    既然如此。

    那就只好如我所愿，如良司所愿——也只能这么做了。

    愤怒？只有愤怒根本不够。

    这种无聊的情绪，无法让良司有所觉悟。

    「还有你最好记住……以挑衅惹怒对手再趁隙进攻，这就是我，卑鄙而差劲的我，最擅长的常用招式。」

    能让这个家伙有所觉悟，想让这个家伙有所觉悟——

    必须让他否定愤怒、超越愤怒。

    「别太冲动了。彼此都是固定剂，条件相同……既然如此，你有弱到会输给我吗？你会比不算擅长运动，体格又比你瘦小的我弱吗？」

    以理性冷静地看待我和小芹才行。

    我不发一语。睥睨蹲坐在地上的他。

    咳嗽慢慢趋缓。

    呼吸稳定下来。

    终于——

    「原来……是这样。」

    良司像是想通什么，站了起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懂了，晶。」

    表情依然凝重。但是他的肢体不再紧绷，甚至忍不住笑了：

    「你是想来场男子汉之间的互殴是吧？这是什么古老的漫画桥段。」

    「这个嘛，也不见得喔。」所以我也一样。

    「说不定我只是装腔作势，刻意让你以为是这样。」

    「这么做对你有好处吗？」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我们的对话听起来像在互探虚实，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不会用虚轴……不会靠小不点。因为你也没用。」

    「我看你苗头不对就会用了吧？话说回来，我想就算用了也没有太大的效果。」

    「哼，说得真难听。」

    在良司笑着开口同时，我趁虚而入，主动出击。

    我压低身体，疾驰有如跳跃。

    「……！」

    头上传来接近惊愕的呼气声。我这次瞄准腹部，打算来记肘击。

    但是这次良司做出反应。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闪过我的肘击，顺势抓住我的后领。

    我单手举肘一顶试图甩开他，然而他的手臂文风不动。接着——他利用我向前扑的力道，瞬间扫倒了我。良司的动作和架式转换都相当熟练。

    他是柔道二段，没有学过格斗技的我在他眼中只是个普通人。

    我啧了一声，站起身来。但是身体却在我打算起身之前便飘了起来。不，正确来说是良司利用我起身的力量，将我朝斜前方拉起。我整个人几乎要向前倾倒。

    可是我的思路就此中断。

    我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只知道后领和右袖被良司用极大的力气抓住，同时也感觉到他整个人转身贴了过来。他的右脚切进我的左脚内侧，顺势将我顶飞起来。当我意识到的时候，眼中的景色已经在流动了。

    我还没想到要抵抗，整个人已经头上脚下。

    这招大概是内股。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从良司的盾上摔落。

    参杂沙粒的土经过确实整地，相当坚硬，冲击窜过我全身。如果是比赛顶多是有效或半胜，但是我被摔在地上仍是事实，地上也没铺榻榻米。

    「……呜……！」

    情急之下的我咬紧牙根，用拳头顶着不定量子的反斥力场，朝身体紧贴在我身上的良司狠狠揍了一拳。冲击力使我的脑袋一阵晕眩，我也搞不清楚打到哪里。

    捉住我后领的手松脱。我甩开他的手，往后跳开。

    良司没追过来。所以我开口试图争取时间：

    「忽然想到……体育课时我也被你整得很惨。」

    「你有点口齿不清了，晶。伤到脑袋了吗？」

    对面的良司也压着侧腹。

    「你也被打到要害了吧？」

    「哼，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他明显是在逞强。不过我自己的脚步也不太稳，无法进攻。

    「体育课啊。这么说来去年的确上过柔道。」

    去年和垒球课、足球课轮流上课，记得总共上了六次左右。同学们都当成是玩乐，没有一个人认真学。可是从道服的穿法就可以明显看出良司学过柔道，所以同学们争先恐后找他享受被摔的乐趣。现在回想起来，那也只是快乐的回忆。

    「……喂，晶。」

    良司放开压住侧腹的手。

    「现在说这个算是废话，不过为了不让你受伤，我可是手下留情了。」

    「放心吧，良司……我也是。」

    「这里不是道场。在坚硬的地面上施展摔技，可是会死人的。」

    「这才叫废话吧？你不是想杀我吗？」

    「对……说得也是。」

    我们一边对话，一边靠近。

    我没有逃避，只是待在原地调整呼吸。

    来到距离一公尺的地方，良司停下脚步：

    「我会抱着杀死你的决心……出招。」

    「是啊……我也是。」

    我低下身子准备冲刺。

    良司预测到我的动作，朝旁边移动一步。

    尽管如此，我还是第三次采取同样的攻势，顶着不定量子反斥力场冲出去。

    良司同样制造反斥力场，抵销我的冲撞力道——

    然后。

    双方有如反弹一般跳开，再次几乎同时逼近对方。良司躲过我的拳头之后，在我的手臂伸展到极限的瞬间用右手抓住，一面拉扯我的身体一面前进。我利用他的动作．趁势以带着杀意的膝击朝良司的腹部顶去，但是他牵制我的重心让我无法顺利施力。我立即换成头槌，良司却将我的身体拉得更近。我们几乎贴在一起，我举起的膝盖不知不觉也被良司用左手拨开。固定剂之间的攻防快到正常人的眼力追不上，经过的时间恐怕连O．1秒都不到。这样的应对几乎超越脑部的处理速度，完全只靠反射神经进行。在经验法则比思考还管用的状况下，门外汉没道理比得过有经验的人。等我意识到时，原本还在眼前的良司已经消失。他蹲下身子。原本比我还高的身体弯到大约只有我的一半，腰一沉转身背对我，然后抱住我被他捉住的左手，接着一口气将着我整个人甩起来。我的脚完全离开地面，简直就像被背了起来。不，事实就是如此。

    背负投。

    良司以漂亮到令人厌恶的动作，将我从他的背上摔落地面——而且不只如此。

    在我摔落地面时，他整个人背向地面躺了下来。

    体重、重力加速度，加上我被夹在地面和他的身体之间受到的冲击。

    「呃啊……！」我吐出一口气。

    令人讨厌的声响——肋骨折断的声音同时从我的侧腹传出。

    而且不只一声。不知道断了几根。

    压在完全无法呼吸的我身上，良司说道：

    「一胜。你……输了。」

    「喝……呼……」我只能用喉咙呼出的声音回应。

    唉——我本来打算清楚告诉他的。

    告诉他，我才想这么说。

    如果他让我头部着地。

    如果因此让我的颈部受到冲击而折断，他或许已经赢了。

    他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太天真呢？还是没想过杀人的正常人顶多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又或许是因为练得太过熟悉，无意问摔得太漂亮也说不定。

    还有良司。

    你不知道。

    ——我感觉不到痛楚。

    利用地面夹击？肋骨骨折的疼痛？呼吸困难？

    这些因素并不构成动弹不得的理由。

    照理来说，我的手臂应该因为冲击和疼痛而无法动弹，还是违反常理，贴在良司脸上。

    我制造反斥力场打击他的下巴，震荡他的脑部。

    「……咦……？」压在我身上的人，发出怀疑的声音。

    良司一脸诧异，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于是他维持把我摔到地上的姿势，就此失去意识。

    几分钟之后。

    「……呜……？」倒地的良司发出呻吟声，终于醒来。

    我早已起身，站着俯视良司。一方毫无防备倒在地上，一方睥睨倒地者——任何人看到这种情况都会觉得胜负已分。

    「啊……我……」

    「怎么样？还想打吗？」

    我一边摸着因为骨折而感觉不太舒服的侧腹，一边开口。

    「不过……要是你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我会踢断你的脖子。」正如同我所说，我的脚尖对准良司的头部。即使踢不断脖子，也能够轻易让他再昏倒一次。

    「……不。」良司微微一笑：

    「我没辙了。比虚轴没胜算，就连肉搏战也输给你。」

    「我看你还能再打吧，还有办法理解状况。」

    「还好。倒是你，哪有人特地说出口来损人的？太过分了吧。」

    「是啊……我是很过分。」

    既没有杀意，也没有战意。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单纯，感觉就像是莫逆之交。

    不过这只是欺瞒。

    「好啦。那么……我说到做到。为了让小芹复原，我要杀了你。」

    我们已经不是朋友。

    「好啊。」尽管如此，良司依然点头。

    「谢了……我感到舒坦多了。」

    他身为虚轴的生存欲望不知是被挫败感抵销，还是因为冷静下来，得到了足以克服的意志力。我不清楚是哪种可能性。

    良司已经——不打算抵抗。

    「硝子。」

    「……是的，主人。」

    在我身后待命的硝子如此回答，我便抓住她的手。

    连同她的手臂拔出一把机械构成的剑，我举剑抵在良司的后头：

    「有什么遗言吗？」

    「……不……没有。反正你应该会好好保护森町。」

    「你相信我这种人吗？」

    「谁会相信你。我只是觉得你杀了我之后，大概会基于罪恶感保护她……你从以前就是这样。总是很会照顾人。」

    「那也是伪装。」

    「哼……而且老是说谎。从你口中说出来的一切，都是谎言。重要的事你只会默默去做。就像我们刚才的对决一样。」

    「你在说什么？」

    「天晓得……说够了吧？」

    「是啊……别了，良司。」

    良司慢慢闭上眼睛。

    我双手握住剑柄，剑尖朝下。

    杂种狗——「深渊中罹患的热病」（dream　theater） 从开始到最后都没有动作。就连现在也只是默默陪在良司身旁，没有攻击我的意思。不知道是良司制止它，还是它无法理解我想做什么。

    无所谓。我要做的事情、我犯下的罪依然不变。

    我高举剑。

    之后我立刻处理掉他，和硝子一起离开公园。

    沉重的心情，让我觉得自己呼出来的气息没有温度。

    「主人，你的身体还好吗？」

    「……还好。」走在我身旁的硝子担心地发问，于是我露出笑容。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我不会痛。有点不舒服就是了。回去再请佐伯老师帮我看一下。」

    「请你一定要这么做。你的骨头肯定断了。」

    虽然说如果只是暂时活动是没什么大碍，但也不能放任不管。如果仗着自己不会痛就这样做出大动作，可能会小命难保。

    这时——

    我的视线前方，有个人影靠着住宅区的墙壁站立。

    我稍微皱了眉头。是我认识的人。

    「你……没事了吧？」

    她——舞鹤蜜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今天在保健室睡了一整天，让我很担心她的精神状况。

    我越走越近，黑暗中模糊的表情跟着变得清晰。

    她双手抱胸，以烦躁的眼神瞪着我。外表看来姑且和往常一样，实际上就不知道了。正当我这么思考时。

    「……你还是老样子。」

    经过她身边，舞鹤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你会杀了他。」

    看来她似乎躲在某处偷看我怎么对付良司。

    「你在说什么？我杀了。你也看到了吧？」

    「是啊，我是看到了……我看到你只消灭敷户良司的虚轴。」

    我分不清蕴含在她声音里的是轻蔑还是达观。

    舞鹤继续说道：

    「即便你不杀他，也算不上是温柔。」

    听见她一如往常的发言，我面无表情地——笑了。

    「我知道。」

    「你以为让他忘记一切，能够让事情有什么进展吗？」

    「我知道。」

    「对他而言也一样。除掉他的虚轴，让修正力抹消一切，不代表他害森町芹菜变成废人这个事实、这个罪……就会消失。」

    「我知道。」

    言语之间带着敌意，以及烦躁。还有——

    硝子大概是忍耐不住，对着舞鹤厉声大叫：

    「舞鹤蜜！你……」

    「……知道就好。」

    然而舞鹤完全不理会硝子的愤怒。她露出小小的微笑，像是要藉此化解冲突。

    「说归说，这也不是知道就好的问题。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确认你对自己这种不上不下的做法……是不是真的有充分的理解，还是坚持这样的做法。」

    「……哼。」我只是耸耸肩，故意说道：

    「没事的。你这么担心我吗？」

    「谁会担心你啊。少开玩笑了。」

    好像惹恼她了。她哼了一声，离开墙壁。

    然后顺势迈开脚步，一副事情办完了的模样准备走人，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离开时低声说句：

    「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

    低声的语气有点不屑，又像是在缅怀什么地留下这句话。

    「因为殊子就是看上你这一点。」

    「舞鹤……蜜。」

    硝子叫了她的名字，但是她不再理会。

    所以我只有在心中表达感谢，缓缓呼口气，然后笑着说道：

    「走了，硝子。」

    「好……是的，主人。」

    硝子点头，视线仍然停留在她离开的方向。大概也感受到那个家伙真正想要表达什么吧。硝子一脸诧异，又显得有点尴尬。

    大概——真要说来。

    如果说我们是在摸索遍寻不着的最好的做法，那么目睹殊子之死的舞鹤就筹于是没能好好把握到近在眼前的最好的做法。

    所以我们又怎么能对她有所怨言。

    更何况——她还对我们说出那么善解人意的话。

    「我真是失败。」

    为了不让硝子听见，自嘲的话语没说出口。

    ++

    意识不知何时变得清楚。第一个念头是回想今天几月几日。可是想不起来。记忆相当暧昧，感觉就像在雾中徘徊。

    手脚有感觉。不觉得饥饿。脑袋沉甸甸。还不到痛的地步。

    如此确认自己醒得还算清爽之后。

    森町芹菜挺起上半身。

    熟悉墙壁和天花板。格局。家具。她立刻知道这是自己的房间。

    「奇……怪？」她不禁发出怀疑的声音，但是干渴的喉咙使她发音不顺。

    这是怎么回事？她确认脑中记忆。显然不太对劲。

    站起身来。但是双脚使不上力。她心想：一段时间没有运动，这也是理所当然。接着反射性地担心田径社的活动。怎么办？一天没跑得花三天弥补。再这样下去，成绩想必会大幅落后。

    虽然脚软，还不到走不动的地步。她打开房门，走下楼梯。

    「哎呀，你醒了？」

    来到客厅，母亲看了她一眼。面对电视的她正在玩游戏，看起来并不担心芹菜，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

    「喝啊！去死！」她放着芹菜不管，狂按控制器。

    一个貌似武将的持剑角色对抗多到令人发笑的成群武士，横扫千军的爽快景象同样有趣。

    「去死！代替我那个今天又加班不回来吃可爱老婆做的晚餐的老公去死吧——！」

    平凡无奇到了这种地步，简直令人感到不快。

    「……妈？」

    「哎呀，你的声音怎么这么沙哑？感冒了？」

    「没有……不是。」

    「啊，结果是我死了。呜呜……当老婆的总是只能忍耐。」

    还说什么忍耐，明明老公放假时只会指使人家，甚至叫他煮饭。芹菜差点要像平常一样吐槽，但是转念一想——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呐，妈，我……」

    「啊——你全都不记得啦，笨女儿？」

    「……咦？」

    搞不清楚状况的芹菜不禁皱起眉头。母亲又说道：

    「你跑到晶他们家去玩，结果就在那边睡着了。而且怎么叫也叫不醒，还是晶专程把你带回来的。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

    「不会、吧……」

    芹菜不由得感到惊讶。

    「可是，我……」

    「你还没睡醒吗？」母亲夸张地叹口气。

    看到母亲这种反应，芹菜几乎有种错觉，以为有问题的人是自己。

    「算了，去睡吧。虽然才十一点，可是对小朋友来说已经很晚罗？」

    母亲像平常一样语带嘲弄地说完之后，便背对芹菜继续玩游戏。随着音乐传出敌人死亡的惨叫声，滑稽地让人感到不真实。

    这是怎么回事？现在到底是怎么了？

    说不定那真的只是梦。

    没错。仔细想想，这样的确很奇怪。认为那种事——认为那种记忆是现实反而不正常。尽管芹菜硬是逼迫自己这么想，心里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

    「呐，妈。」

    为了确认，芹菜对着母亲的背影，提心吊胆地发问：

    「今天是几日？」

    「啥？家庭主妇也就算了，哪有学生会忘记的？」

    「要你管！到底是几日？」

    「我看看喔。」母亲按下暂停，看着墙上的月历回答：

    「二十七日。」

    「……喔。」果然——不是梦。

    「我知道了。晚安。」

    语毕的芹菜离开客厅上楼。

    这样啊。原来那是现实。

    如果是梦，今天的日期等于是从她记得的日期一下子跳了半个月。然而母亲似乎不觉得自己的女儿睡了半个月。

    就常识来想，这显然有问题。

    大概是有人动过手脚。如果是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芹菜经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顺手带上房门之后，原地靠着门坐下。

    「……这不是真的。」

    好不容易挤出这么一句话，她捣住脸。

    真希望这不是真的。

    真不想相信会有那种事。

    但是半个月前学校发生的事，以及从那之后到现在的朦胧印象。这两段记忆，毫不留情地颠覆芹菜至今建立的常识。

    然而同时。

    儿时到现在的回忆。

    至今为止的各种开心记忆。

    心中想到他的时候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这些都在脑海里来来去去，反过头来全力攻击她。

    她突然抬起头来。

    越过眼前的床铺，看向上方的窗户。

    她茫然地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窗外是晶居住的城岛家。

    两家小孩房间的窗户，正好隔着巷子相对。她回想起以前曾经为了好玩，从自己的房间拉纸杯电话到对面的事。那时因为有了热线觉得很高兴，还想一直维持这样，结果第二天醒来时线却断了。她一时悲从中来，忍不住落泪，可是平常感觉不太可靠的晶却安慰她：「再拉就好了。」

    后来怎么了？她不记得有再拉一次纸杯电话。

    我们之间的热线已经没了。她如此心想。

    不，不对。不是这样。

    消失的不只是热线，而是更加难以挽回的——

    晶的房间没有灯光。连窗帘有没有拉上都看不出来。

    突然之间，芹菜觉得那个阴暗的房间里有人盯着她看。这让她感受到无与伦比的恐惧。她连忙拉上窗帘，不知不觉间变得急促的呼吸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只能爬到床上整个人缩在一起。

    她感觉自己好像和世界完全失去联系一般孤独。

    ++

    「真可惜。」

    母亲看着挂在墙上的制服开口，表情完全没有惋惜之色。

    这样的情景莫名地滑稽，使「城岛晶」——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坐在沙发上咯咯笑了起来。

    「哎呀，你在笑什么，晶？」

    「我才想问你在可惜什么，镜。」

    在听见母亲叫自己的名字感到愉快之余，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如此反问。

    「可惜不能再去学校吗？」

    「有一部分是，但主要是因为难得买了制服，却没机会再穿了。真是浪费。」

    「哼哼……是喔。」

    镜说出人类才会说的话，让他觉得可笑。

    「没关系，你就去上学啊。反正『深渊中罹患的熟病』（dream　theater）不是消失了？那么明天开始又有失败作的欺瞒可看了吧？想必会相当愉快。」

    「不，不行。」母亲摇头。

    事实上，城岛镜——不，「津久见逆绘」从这个星期开始便请假没去上学。他们失去所有能用的棋子，依附在无限回廊体内的虚轴也被除去大半。在这种状况下，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

    「不过话说回来，树大概不这么觉得吧。」

    「是啊。你爸爸肯定不会。」

    镜朝通往另一个房间的房门看了一眼。父亲——城岛树就在门后。他今天还没从里面出来。八成是在看书吧

    这里是挟间市内的一处公寓。无限回廊（eternal idle）选定适合的地点，将住户变成虚轴之后杀害。如此一来，在修正力的协助之下，他们得到这个不会受到任何人注意的住处。

    动手的人只有他。爸妈对这种事并不积极。

    「不过树真的有意动手吗？」

    无限回廊忽然感到怀疑，一改瘫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挺起身子：

    「都放话说要杀掉森町芹菜和直川君子，却没有要行动的意思，也不像在拟定策略。要是交给我来办，我就能实行珍藏已久、足以让那个家伙绝望的计划了。」

    和那个不成材的弟弟一样，父亲给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感觉同样是无法理解。只是这并非出自反抗，而是纯粹的崇拜。总有一天，当他变成真正的城岛晶之后，就能站在和父亲同样的境界。他如此坚信，也觉得非得实现不可。

    即使询问父亲真正的意图是什么，他也不会说。所以无限回廊（eternal idle）问了父亲最亲近的人。

    「那个孩子绝不绝望，对爸爸而言没有意义。」

    镜笑了。

    「而且事情不是杀掉她们就好这么简单……必须考虑到虚轴对实轴（liner）的影响，维持几近毁坏的修正力也需要掌握平衡。一个没弄好可是会全盘泡汤。依照你的做法，在杀她们的时候一定会使用虚轴吧？」

    「是啊。」他当然是这么打算，于是老实点头。

    「这样不行。现在光是有虚轴产生，便会立刻对修正力造成影响。真要说来，就连你利用虚轴弄到这间公寓，妈也很反对喔？」

    言下之意，像是将对世界的影响视为优先一切的第一考量。

    为了保护世界。维持世界。避免世界遭到破坏。简直就像……

    「正义使者的好听藉口。」

    「没错，晶……你如果这么认为，就照你的意思吧。我们是正义使者。是为了消除所有企图破坏世界的虚轴而行动。」

    「哼……生出虚轴、生出我的人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他没有特定的固定剂，可以说是虚轴本身。

    「哎呀，生出虚轴的是这个世界喔。至于世界就是我。」

    镜毫不动摇。她一以贯之的逻辑尽管自以为是，却没有自相矛盾。

    「所以能够消灭我生出来的东西的人也只有我……实际上并非消灭，而是统合。世界开了许多不完整的洞，要由我这个实体收集细小的碎片来填补。染病的是自己。治病的也是自己。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吗？」

    不拘于对错，不会动摇。

    「……这样啊。」

    他不认为双亲试图要做的事是错的。

    因为那一切都是为了他——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自己。

    首先要将那些虚轴全数消除，让世界变得完整。所谓的完整，是对城岛树而言的「完整」。如此使得世界坚若磐石之后，最后再将他统合至世界之中，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这个虚假的世界也将变得完整。原本只属于想像和期望的他，将再次以镜为产道回到这个世界。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对此没有异议。他同样如此希望。

    只是，唯有一件事。

    只有唯一的一点，让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相当挂心。

    「我诞生在虚假的世界，也是虚假的世界伴随我走到今天。」

    「那又怎么样？」

    「不……没什么。」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沉默不语。他露出平常那种桀傲不逊的笑容摇摇头，闭上嘴巴。

    然而只有那件事。

    他想不通。

    他一生下来就是虚假的存在，也只能够制造虚假的世界。所以他一直以来所做的只有这件事，在世界上开了无数的洞。尽管目的是为树和镜制造通道，但是他绝非没有其他想法。

    这样的他——真的有资格在完整的世界，成为真正的存在吗？

    真的能够丢下他制造的那些虚假的世界生存下去吗？

    他找不到答案。但是或许没有必要找出答案。烦恼苦思不是他的个性。更重要的是对于未能出生的他来说，这样的烦恼也是喜悦。

    「有意思。」

    「哎呀，晶。什么有意思？」

    「哼哼……」他看着镜的脸笑而不答，继续思考。

    自己一直制造虚假的世界，如今却企图变得完整。

    失败作完整地出生在这个世界，如今却和虚假的世界一起生活。

    这下子会是哪一方得胜呢？世界会选择哪一方呢？

    他昨天才刚被打败，早已没有信心能够打赢。

    尽管如此，就连自己的死，也让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觉得「有意思」。

    ++

    陌生的房间摆设总是让人不太自在，但是绝非不适。只是手中的书完全不是她喜欢的类型，看了也不知道哪里有趣。

    「那个家伙真是的……这种书哪里好看了。」

    这里是远见家的客厅。

    眼睛扫过无聊的字句，舞鹤蜜嘟起嘴巴。

    松软的沙发让她静不下心来，所以搬了餐厅的椅子来坐。她不时互换交叠的双腿，却没有放下书本。

    「而且『状似呕吐的戒指』是什么东西……真是莫名其妙。」

    宽广的空间里，除了蜜以外没有别人。

    妈妈工作到很晚，再婚对象到国外出差。尽管如此，她却觉得轻松大于寂寞。比双亲几乎每晚都在家的自家好多了。

    殊子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在君子来到这个家以前，她一直都在这样的环境生活。会不会跟自己相反，觉得寂寞呢？如果真是如此，两家或许应该交换一下。

    ——不过那个家伙的想法大概差不多吧。

    无论环境是热闹是安静，都能乐在其中，却又不会打从心底享受。她就是这样。证据就是殊子书柜里的这本书，内容分不清是乐观还是悲观，只是冷冷地记游平淡的绝望。然而文字十分优美，更是有那个家伙的风格……虽然蜜怎么样都无法适应。

    无意间抬头思考。

    自己身在这里是多么奇妙，原本该在这里的人不在了，又是多么空虚。

    寄宿的君子和只是亲戚的她，撇开在这个家出生成长的殊子，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不过会变成这种状况，大概也是殊子自己的期望——

    想着想着，蜜有点生气，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时有人沿着走廊走来。

    「小蜜，我洗好罗——」

    那个人身穿睡衣，一边拿着毛巾擦拭湿润的头发，一边走进客厅。

    是君子。

    她的笑容化解蜜的恼怒。蜜阖上书，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就这样住了下来。」

    「不会。」刚洗完澡的通红脸颊，让君子的神情看起来更加放松。

    「刚好我一个人也很无聊——」

    结果蜜不只昨天，连今天也决定在这里过夜。不，在事情告一段落以前，她应该会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吧。

    君子没有多问什么，母亲也只是说声：「有没有跟家里联络？」让蜜很庆幸。如果她们询问理由是什么，蜜只会不知所措。因为她无法说谎。

    为了保护君子。这句话她说不出口。

    「那么我借用一下浴室。」蜜打开放在沙发旁边的包包，拿出换洗衣物。今天傍晚她曾回家打包行李。

    先将换洗的衣物放在地板，随手将左手的义肢卸下。

    她随意将义肢扔到沙发上，君子的声音便从背后响起。

    「不行啦——怎么可以这样乱丢——」

    「又不会坏掉。」

    「一样不行。那是你的身体耶——」

    她的确是会这么想的人。这么思考的蜜忍不住笑了。

    会在意这种小地方，却又不会过度顾虑，什么事都肯帮忙。还是和以前一样体贴。

    「……也对。我会注意的。」

    自己都没想到能够如此坦率说出这句话。

    简直就像回到以前的她。只要和君子在一起总是这样。

    可是又不能顺从这样的感受，就此与她亲近。

    只要有虚轴存在，就不可能回到以前。虽然已经无法固执己见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能过于深交。即使殊子不在，在日常之中保护君子的责任落到她肩上也一样——不，正是因为殊子不在，所以更加不行。

    万一蜜失控，已经没有人能够制止她了。

    定出客厅前往浴室。脱下身上的衣物，用右手以及几根「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摺好。之前的不方便，在能力不受束缚的现在，已经可以用这种小手段来克服。当然，她只会在没有人看见时这么做。

    洗净身体，用毛巾包好头发，泡进浴缸的热水里。有点不太热。

    君子大概喜欢这样吧。还是别加热水好了。

    感觉四肢逐渐放松，蜜闭上眼叹气。

    ——开启虚界涡（under gate）的负担，比原本想像的还重。

    或许昨晚睡不着，和君子聊到很晚也有影响吧。可是今天几乎一整天都在保健室睡觉，还是无法完全消除疲劳。

    必须尽早消除疲劳。

    既然晶已经抢回森町芹菜，再来就只剩下杀掉城岛树与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也就是说决战近在眼前，不久之后便是最后一战。到时候大概得被迫再次开放虚界涡（under gate）吧。如果在紧要关头因为疲劳而无法发挥全力，可是足以致命的失误。

    而且这么一来，更无法保护君子。

    ——我得加油才行。

    不但必须将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更不能受到随时存在于自己心中的敌意与杀意蒙蔽，或是让敌人利用这一点。同时必须注意君子。

    她已经失败过两次。

    第一次是虚轴觉醒时，伤害了君子。

    第二次是昨天。因为君子受伤而失去理智，结果是害死殊子。

    不能一直这样耿耿于怀。那个家伙是为了什么而死？她决定正视自己的失败，勇于负责。

    她紧握热水中的右手，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想。

    我不想再后悔了。

    这次绝对要坚持到最后，不可以再出任何差错。

    我对殊子的灵魂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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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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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2 有如梦境（but not daydream）

    后来什么事也没发生，殊子死后已经过了三天。

    九月二十九日，星期五。

    即使失去她的伤痛未曾平复，我们还是向前迈进。主人查探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一行人的动向与栖身之处，佐伯老师及里绪监视学校以备敌人进攻，舞鹤蜜住进小君家里。或许这也带着逃避的意味，只是想以行动来将殊子已死的事实抛诸脑后也说不定。然而——尽管如此，大家确实是向前迈进。

    我也决定向前迈进。

    我思考过现在的我该做的、能做的事，和主人沟通之后做出决定。

    早晨的教室。我对已经来到学校的小公主打声招呼。

    「早安，小公主。」

    「啊，早安……硝子。」

    她果然和昨天一样，表情隐约有些阴霾。

    「今天第三堂的世界史的作业，你写了吗？」

    「咦……没有，我没心情写……」

    「唉，真拿你没办法。」

    所以我对小公主展露最灿烂的笑容：

    「我的借你。今天点到小公主的机率超过八成。」

    「硝……子？」

    「没事的，小公主。」

    将笔记本递给小公主的同时，我稍微压低声音：

    「我已经没事了。所以小公主也别沮丧了……你再这样下去，殊子会趁虚而入对你做出非常夸张的恶作剧喔。简直是色欲薰心又纠缠不清。当心贞操不保。」

    「什么……意思？」

    「她就是这种人。」

    小公主没有关于殊子的记忆。她之所以会这么沮丧，有一半是因为颅虑到我。既然如此，只要让她以为我已经调适过来，她也会比较好过。

    「是吗？呵……呵。」小公主露出浅笑。

    「我好歹也是女生。即使这样也会动手？」

    「应该说就因为是女生。」

    「哇啊……真的假的？」

    明明曾经与殊子交往，小公主却这么说，让我听了有些心痛。但是我不能表露出来。若是回想和殊子共度的时光会感到难过，就对她太失礼了。

    「所以你得振作一点。否则我会代替殊子，在有机可乘时给你一个激情的吻。」

    「啊……不过如果是硝子，说不定可以喔。」

    「……咦？」

    闹了小公主几句之后，她突然如此说道。

    「反正硝子这么可爱。」

    「什么？」

    「所以不过是亲个嘴，如果硝子想亲……」

    而且双颊微微泛红。

    ……………………这。

    这个女人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小公主！」

    「啊哈哈，开玩笑的。」

    「如果是开玩笑，请不要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我！」

    「真是的，明明是硝子自己提的……」

    「问题不在这里！」

    「早安——你们在做什么？」

    在我们闲聊之时，小君也来到学校，一脸怀疑地朝我们走过来。

    「没事。」「没、没什么。」

    两人不由得一起僵在原地。我一边看着同时进入教室的舞鹤蜜面无表情地坐到座位，一边对小君说声早安。

    「喔，硝子和小公主今天都很有精神——」

    「哎呀呀呀你在说什么君子！硝子那种一整年都面无表情的人也就算了，我可是一年到头都超有精神的。」

    「真是的……才想说你终于打起精神马上就乱说话……你说谁面无表情了？」

    「噫！就是这样！吓死人的面无表情！」

    「可惜我这不是面无表情而是生气。只是原本稳重的内心因强烈的愤怒而觉醒了。」

    「呜哇——……硝子打算将小公主慢慢折磨到死——」

    「你们说的是什么梗啊！」

    「啊哈哈——把元气分给我吧——」

    小君兴高采烈地引用台词。话说小君，你的守备范围也太广了。

    浑身发抖的小公主动弹不得，我从她手上抢走笔记本：

    「我不借你了。你好自为之吧。」

    「呜哇！抱歉，请您原谅我吧……」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继小君之后，八重也跟着来到教室。

    「啊，八重早安——」

    小君挥手打招呼。

    「我跟你说喔——等一下硝子和小公主要展开地球规模超级大决战——」

    「才不会！」

    总之这下子总算一如往常了。

    在我的视野一角，坐在椅子上的舞鹤蜜一脸不耐烦地叹气。

    我看了她一眼，又回到无聊又没有意义的对话。

    时间就这么很快地过去了，第四堂课结束，来到午休时间。

    同班同学像平常一样开始用餐。我们固定四个成员也围在一起，各自拿出便当。

    但是今天——小君对我们说出和平常不同的话。

    「呐——呐——今天再加一个人好不好——？」

    「好啊，没问题。」

    小公主和八重也点头说好。

    小君看起来很高兴，放下便当转身离开。

    话说回来，会是谁呢？是因为小团体的其他人请假而落单的人吗？不对……今天根本没有人缺席。

    说不定是其他班的人。正当我如此思考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我都说不用了！」

    「咦——你不想跟我一起吃吗？」

    「我不是在嫌弃你！可是……」

    「那就来嘛——」

    我行我素的小君拉着某人的手。那名显然不愿意又无法断然拒绝，几乎是被小君绑架过来这里的某人。

    「咦……？」

    是——舞鹤蜜。

    「话说回来，午餐有必要一起吃吗……」

    被小君拉到面前的舞鹤蜜板着一张睑。

    我们则是面面相觎，一起愣住。

    「这个……小君？」我如此间道，小君回答：

    「我今天啊——也做了小蜜的便当喔——」

    仔细一看，小君放在桌上的便当是平常的两倍高。

    「你、你，我昨天都说不用做我的了……！」

    蜜惊讶的程度，夸张到我看了都不禁苦笑。

    「只吃面包不好啦——要乖乖吃饭才行。」

    看来蜜住在她们家，所以小君就连她的便当一起做了。

    ……而且没有事先告诉蜜。

    蜜正想离开，小君却不加理会，俐落地搬了一张桌子过来。平常的动作老是慢吞吞，这个时候的手脚却特别快。

    蜜见状终于忍耐不住，再次尝试反抗小君：

    「我不是说了吗？我在这里会打扰你们吃饭……」

    「才不会呢——对吧——小公主、八重、硝子？」

    唉，竟然在这种时候把问题丢给我们。

    老实说，我是无所谓。小公主也不是没见过蜜，大概也无妨吧。

    可是八重从以前就对蜜有所警戒……

    「不会打扰啊？」

    正当我如此思考时，八重本人却好像事不关己，面不改色地说道。

    「……咦？」其中最惊讶的人，大概是蜜吧。

    「真的可以吗，八重？」

    「嗯。舞鹤同学，你就坐吧。」

    「啊、喔，好……」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人站在蜜这边。不，应该说正好相反。

    她平常桀傲不逊的态度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能垂头丧气、战战兢兢地坐到椅子上。在一旁围观的同学们，看见小君轻易地降伏这个全班、甚至是全学年最难搞的少女，只能目瞪口呆。

    「来，便当——小蜜的是这个——」

    小君递出双层便当盒的其中一个，蜜乖乖接了过去。

    不……我的确知道小君是她的弱点……

    小君和蜜。我不知道他们两人过去是怎么相处的。可是依照这个情况，大概和现在差不了多少吧。我如此推测。

    「舞鹤蜜……你还挺温和的嘛。」我忍不住说出这句话。

    「……！」她忍不住就要破口大骂，但是随即察觉小君在看她，又低下头来。

    「…………你等着瞧。」低声念念有词。

    「来，小蜜。」

    尽管如此，小君拿叉子给她，她还是乖乖接了过去。

    白饭捏成的小饭团。这是对左手是义肢的蜜表示体贴。而且这种程度的体贴并不会让蜜本人觉得不快。

    「那么我们也开动吧！」小公主急急忙忙说道。

    这句话有如命令，所有人各自打开便当，开始午餐。

    八重和小君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是小公主看起来多少有些紧张。

    真拿她没办法。这种时候，必须要由我来做个缓冲。

    「啊，舞鹤蜜。」

    「干嘛？」

    「我用热狗换你的煎蛋。」

    「……谁要换啊！」

    「是章鱼热狗喔？」

    「你在说什么啊！再说谁要吃你做的菜……！」

    「咦，小蜜，硝子做的菜很好吃喔——？」

    「那又怎么样，一定比君子做的难吃……」

    呃、只是逗一下就说出这么难为情的话。

    「再、再说热狗这种东西，任谁来煎都一样，」

    她似乎也发现自己说错话，立刻不太高兴地改口。

    「舞鹤蜜，你有资格说那种话吗？」

    「你很烦耶！闭嘴吃你的便当！」

    见蜜被要得团团转，小公主拚命忍笑。仔细一看，八重的表情似乎也有些意外，盯着蜜观察她的一言一行。

    ——哎呀……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话说回来，我的朋友原本就很温柔，即使是蜜也一样，尽管以虚轴而言稍嫌危险，骨子里并不是坏人。她们只是需要一个契机，以及一点亲近彼此的主动。

    无论如何，几经波折之后，午餐顺利进行下去。

    蜜在吃完的瞬间便打算离席，却被小君拖住，经过一番拉扯之后，所有人也吃完午餐，就这样进入漫无目的的闲聊时间。

    「对了，文化祭是什么时候？」

    小公主忽然这么一提，话题也跟着变成文化祭。

    「还有一个月半吧。找记得是十一月中旬。」

    「是喔——高中的文化祭有些什么？」

    「比较常见的就是摆摊、咖啡厅之类的吧？」

    「哇啊——好期待喔——」

    小君的脸亮了起来。大概是因为国中文化祭的感觉比较不一样吧。

    「我们国中时不准卖食物，所以没有那些东西——对吧，舞鹤同学？」

    「好、好像……是吧？」

    小君一把话题丢给蜜，蜜便慌了起来，忍不住含糊其辞。她从刚才就一直是这样。

    坐了这么久总该习惯了。下定决心融入我们不就得了。好吧……对她来说大概很难。

    「我国中几乎没去过学校，所以这是我的第一个文化祭。」

    我姑且有个「以前身体很虚弱」的设定，于是这么说道。

    「班级展示不知道会做什么？」八重似乎也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在一旁露出微笑。

    「咖啡厅？鬼屋？还是拍电影？」

    「电影？有人拍电影吗，小公主？」

    「嗯。原则上要展示什么都可以，所以好像有些班级会拍电影。」

    「如果要拍电影，果然还是悬疑剧。」

    剧本就随便找主人来写，然后在小君的监修之下修正，当成是我写的交出去就行了。同学们应该会接受吧。

    「第一个牺牲者是小公主。」

    「为……为什么是我！」

    「凶手是舞鹤蜜。」

    「硝子……你太得意忘形了吧？」

    蜜想吼又不敢，只能目露凶光瞪着我。

    我意有所指地对她说道：

    「即使不拍电影，依然令人期待。」

    「……哼。」蜜瞬间露出嘲讽的表情。

    「是啊。」之后似乎若有所思，视线也从我脸上往下移。

    「真期待十一月的来临。」说到这里，抱胸的她声音里带着叹息。

    其中蕴含只有我才听得懂的决心。

    十一月。下下个月中旬——

    到了那个时候，一切想必都已结束。

    树、镜、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不是我们全部被他们打倒，就是我们胜利。

    即使打赢了，也没有人能够保证我和蜜能全身而退。

    所以这是决心。

    为了让我们平安度过，恐怕就在几天之后的最后决战。

    为了保护这个平凡无奇，却又因此无可取代的日常。

    我们——下定决心。

    八重她们依然聊着各种有关文化祭的话题。

    我看着她们，蜜则是凝视看起来很开心的小君。

    在我们无意对看的瞬间，蜜以桀傲不逊的态度扬起嘴角，以没有任何人发现的轻微动作，对我做个割喉的手势。

    ……「宰了那些家伙」。

    关于这一点，我也完全赞同。

    ++

    恢复平静的学校，简直就像回到春天那时。

    这也难怪。现在的状况和五月的确没有任何差异。

    三天前那件事，害死了全校大半的学生与老师，但在舞鹤杀了鸳野在亚的同时，整件事完全遭到抹灭。此外——前天，我切割良司的「深渊中罹患的热病」（dream　theater） 之后，半个月前的事件也同样从人们的记忆之中消失。

    良司也失去一切还是固定剂时的记忆，过着和从前一样的日常生活。尽管是我造成的，这还是让人心情不太舒坦。不过没办法，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津久见逆绘——城岛镜已经不来学校。班上有很多人表示担心，但是她大概不会再出现了。现在他们失去隔绝空间的虚轴，无论怎么想，学校生活对他们都没有好处。一出现在学校，要不就是被我们跟踪，要不就是被我们杀掉。

    唯一让我在意的，是小芹也没来上学。

    我若无其事地问过阿姨，她只说「感冒了」。其实应该过去看看情况，我却迟迟无法行动。

    至少小芹已经知道，我们不是普通人。

    当然，良司的虚轴已经不存在，津久见奏也死了，修正力应该产生作用。可是即使不记得那个事件，她也可能还记得我拒绝她——

    想到这里，我便不由得裹足不前。

    而且我也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去见她。

    总之我带着这样的心情，在午休时间来到顶楼，望着天空发呆。

    里绪也在两公尺之外的地方，依靠扶手望着校园，同样在发呆，

    她在昨天中午过后才睁开眼睛。

    听闻佐伯老师告知殊子的死讯之后，她抓着赶去探望的我嚎啕大哭。过了一夜，现在总算是平静下来。乍看之下，就和平常一样。

    里绪处理情绪的方式原本就和我们不一样。她依循独自的、与这个世界完全不同的道理活着，我不知道这样的她会以何种形式接受殊子的死。或许她根本无法接受。

    「……呐，晶。」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里绪，没有回头直接开口。

    「怎么了？」

    「可以唱歌吗？」

    顶楼除了我们两个以外没有别人。我点点头。

    「好啊。」

    里绪偶尔会在顶楼唱歌。可是每次一发现我或是殊子来了就不再唱下去，所以我从没完整听过她唱的歌。

    「谢谢。」背对着我道谢。

    所以我闭上眼睛，直接往顶楼的水泥地一躺。

    不久。

    纤细的歌声传进我的耳朵。

    ——少女追求光辉灿烂的事物。

    ——深信能够交换前往天国的资格。

    歌词是英文。

    旋律很美，同时也很感伤。

    是首我也知道的名曲。

    ——即使不知道方法。

    ——只要前往该处，出个声就行了。

    ——她如此相信。

    ——相信能够前往天国。

    我听得入迷，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是秋高气爽的天。

    摄人心魂一般湛蓝，彷佛有什么人在尽头。

    ——墙上净是涂鸦。

    ——可是，请仔细看。

    ——话语之中，必定蕴藏其他含意。

    里绪的声音令人心旷神怡。

    纤细、不会太高也不会太低、透明。

    ——蜿蜒的小河，河畔的树上。

    ——小鸟孤独地啭语。

    有如歌词中的小鸟——

    ——唉，我们的思绪，有时实为虚假——

    抽象而梦幻的歌词。

    甚至不清楚内容想表达什么，或者没有要表达什么。

    叙述一个西行，大概是想前往日落之处的灵魂。

    树木间袅袅的烟雾。告知一切缘由的吹笛手。

    早晨，五月祭来临。要求抉择的天敔。

    吹笛人一阵骚动、风声四起，通往天国的道路隐藏其中。

    我们是一为全，亦是全为一。「她」为我们指点道路。我们不知道这条路是对是错，只想着天国，只想前往天国——

    「……那是殊子吗？」

    曲终之后，沉浸在余韵之中的我轻声发问。

    「呐，晶。」

    里绪依然没有动作，像是在继续歌唱似地开口：

    「里绪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唱歌。因为没有人，因为没有其他人，所以要唱歌让世界知道，里绪在这里。」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对我说话。

    「所以……现在有晶在身边，其实不该唱的。因为就算里绪不唱，晶还是知道里绪在这里。有晶知道里绪在这里。」

    听起来像是独白，又像是——

    「刚才的歌……是代替殊子唱的。因为殊子已经是孤伶伶的一个人罗？要是不唱歌，世界就不知道殊子在哪里。可是殊子没办法唱了，所以由里绪代替殊子唱。为了让世界知道而唱。」

    又像是——在对着她说。

    「……这样啊。」

    我好不容易才能开口。

    「之前里绪对殊子这么说过。」

    像是在思念故人，像是在神游远方，里绪继续说道：

    「里绪说过，殊子很弱。因为……殊子失去虚轴，欠缺却没有填补起来。因为『闹钟』（忐忑不安）不见了，里绪还是认得殊子。」

    虚轴在附身的对象制造欠缺，藏身空缺之处。

    在虚轴消失之后，当然只会留下欠缺。

    「……弱？」

    如同里绪所说，如果有那个意思应该办得到。她大可以忘却一切，离开我们身边，填补欠缺，变回从前的「远见殊子」过着普通的生活。

    可是殊子没有这么做。她办不到。

    这就是——那个家伙的脆弱之处。

    「可是里绪得向殊子道歉。里绪竟然置身事外。」

    我一句「什么意思」都还没问出口，里绪接着说道：

    「……里绪也和殊子一样。一样。里绪……也很弱。」

    我准备起身。因为总觉得里绪又要哭了。

    但是里绪说声：

    「没事的，晶。」

    我眼前出现阴影。

    她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遮住天空，盯着我瞧。

    「里绪再也不会哭了。里绪只伤心到昨天、到刚才为止。」

    「……这样啊。」

    我爬起身来。

    殊子的「脆弱」。如果是这个害死殊子——

    那么我该做的不是为此感到悲伤。

    而是弥补、掩饰里绪的「脆弱」——并且加以激励。

    为了不让里绪落得和殊子一样的下场。为了不让敌人有机可乘。

    我对眼前的里绪说道：

    「里绪。」

    「怎么了，晶？」

    我起身望着那双大眼睛，停顿了一下才开口：

    「我会继续使唤里绪。我会依赖里绪、利用里绪，发现里绪派不上用场便抛弃里绪。假如里绪被我害死，我也不会放在心上。我会像对待殊子一样……以我的自私、我的任性，蹂躏里绪的性命、里绪的存在、里绪的一切。」

    「嗯。」

    「小町也是一样。我会随我的方便，利用里绪最重视的小町，像是在制造垃圾一样让小町大量分裂，牺牲小町约生命，用最低劣最糟糕的方式对待小町。」

    直截了当地对我的好友坦白——

    「就算是这样，里绪也无所谓？」

    「嗯。」

    里绪点头的模样毫无估计、毫不犹豫。

    「里绪和小町是一起的。只要里绪无所谓，小町当然也是。」

    「这样啊。」

    ——既然如此。

    我就重申一次。对我的好友再说一次。　　

    「跟我来。当我的棋子。『有识分体』（分裂病）。」

    我以最深的亲近之意，呼叫虚轴的形式名（modeling）。

    里绪听见我的话，那张小脸笑了，看起来是那么开心，开心极了。

    「嗯。里绪最喜欢晶了。」

    里绪表示还想待在顶楼，于是我留下她一个人，前往保健室。

    我可以陪里绪到午休结束。可是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完，里绪也已经听到她想听的，剩下的时间，至少就今天来说是多余的。里绪也了解这一点，所以很干脆地道别，目送我离开。

    「抱歉，老师在吗？」我没先敲门便打开保健室的门。

    里面依旧拉上遮光窗帘，佐伯老师就坐在昏暗环境里的椅子上。

    「喔喔，晶同学……等我一下，我存个档。」

    仔细一看，她双手拿着掌上型游戏机。

    「你在干嘛？」

    「呵呵……真是讽刺。」佐伯老师也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嘻嘻笑着：

    「明明世界上已经找不到殊子同学留下的任何痕迹，殊子同学给我的资料倒是好端端地躺在游戏里。不……不对。确实留有痕迹。不过只剩我们找得到。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或许还算幸运吧。」

    这么说来，之前佐伯老师来救我们时，和殊子说过什么游戏连线之类的话题。大概就是在说那个吧。

    「不过洋葱装备还是一样完全没着落。」

    「认真工作吧。」

    「呵呵。没问题。因为敷户良司同学的虚轴消失了，前一阵子每天开的教职员会议也不用再开。我目前处于开店歇业状态。」

    ……呃，我不觉得保健室老师的工作有这么闲。

    算了，不用多管。反正她怠怱职守又不是扣我的薪水。

    「所以你有什么事？」佐伯老师关闭游戏机的电源，转过头来。

    「难道又想要你常用的那种违法药品？」

    「谁常用那种东西了！」

    话说前天之前那个认真的她上哪里去？这个人的认真态度维持不了三天吧。

    「呵呵呵……啊、那就是虐杀电影罗？晶同学最喜欢边看虐杀电影边吸上等货了。嘻嘻。」

    「我是什么变态啊！」

    「而且内容一定要是虐杀女童才行。」

    「这是哪来的危险人物！这个女人到底在说什么！」

    这个人为什么要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就是这样，所以你待在这里会有危险喔。」

    ……呃、咦？

    「这个『你』是……？」

    我反射性地顺着佐伯老师的视线看过去。

    视线前方，有个稍微拉开布帘、看着我发抖……

    貌似一年级学生的女孩子——

    「咦咦咦咦咦咦？」

    「噫……我、我告辞了！」

    在我惊声尖叫的瞬间。

    她从床上跌了下来，连滚带爬地来到门口，然后一溜烟逃走。

    「等、等等，你误会……」

    「我、我、我已经、十六岁了！」

    「『十六岁了』什么啊！」

    这个白痴保健室老师在搞什么！

    我——甚至忘了关门，只能茫然对着离去的背影乾瞪眼。

    「你想毁掉我的校园生活吗！」

    「呵呵呵呵……是个翘课的学生。有闲杂人等在不太好吧？所以我才想说请她出去，可是人家特地在体温计上动手脚装病，我不太好意思赶她。」

    「直接叫她走！总比虚构犯罪事实冤枉我简单吧？」

    「放心吧，晶同学。俗话说谣言只传七十五天。」

    「在那之前我就做完七七了！」

    「死因是自杀证明自己清白吧。」

    「你就只有说到这种事时特别敏锐……」

    够了。怎么想都是我输。再扯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再说，既然有人我可以明天再来……」

    「哎呀，晶同学，现在应该不能那么悠哉吧？」

    「嗯，也是。」

    面对佐伯老师突如其来的认真发言，我也端正姿态。老实说，我完全不知道这个人的开关何时打开。切换的时机毫无脉络可循。

    我坐到床上，看着佐伯老师叹气。

    她翘脚坐在椅子上，表情依旧阴沉。不过至少不是抱着两条腿，大概还好吧。于是我开口对她说出心里的话：

    「……你可以吗？」

    「哎呀，什么可以不可以？」　　

    「我是在确认。确认你要不要继续和我一起行动。」

    她和我们早就不是没有关系的人。就这层意义上，现在还说这种话或许有些奇怪。可是因为殊子死了，让我更想再次确认。

    她是不是和里绪一样，愿意当我的道具、被我利用、被我害死。

    还有是不是即使被爸爸他们杀了也无所谓。

    我严肃地注视佐伯老师的脸。

    深沉的黑眼圈、苍白的肌肤、颜色淡薄，在后方绑成一束的头发——

    「呐，晶同学。」

    她终于别过头去，旋转椅子面对书桌，突然说道：

    「虚轴到底是什么？」

    「……这是哲学问题吗？」

    「所谓的虚轴，基本上会以保存转移到实轴上的自我为最优先。我们所有人，大概都是这么认为吧？」

    「嗯……是吧。」

    前天我面对良司时，也是这么认为。

    保存自我。也就是生存欲望。这对虚轴而言是最基本的。

    因此变成固定剂的人，也会受到这种生存欲望的影响。

    可是佐伯老师接下来的话语，却和我这种想法正好相反。

    「……可是虚轴却总是愿望重于生存。」

    「咦……？」

    「或许只是思考方式不同吧。如果以生存为最优先，一开始就不应该战斗。只要埋没自己、掩藏自己、不停逃窜、远离危险就好了。事实上，大部分的生物都是如此存活。不是设法击退天敌，而是设法不被天敌发现。这也是理所当然……除非在极度特殊的状况下否则无法击退，才会称为天敌。」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是如此。

    和我们交战的虚轴，在真正展开生死斗时，也几乎没有人拔腿逃走。他们的选择都是一决胜负……不，他们的选择只有非胜即负。

    然而胜负与生死不同，是完全不一样的问题。

    「每个虚轴都没有选择逃避。因为人们的愿望诞生的世界，会为了实现愿望奉献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当然像我们这样完全同化之后，固定剂也能反过来抽换愿望……以固定剂的意志来改变虚轴的意志。」

    「也就是说……」意思是——

    「虚轴不是只想生存，只是想实现愿望？」

    「我想虚轴在根本上，是以实现愿望为『生』。不是生存，而是『生』。如果加个竖心旁可是会变得很糟糕，所以要小心一点。嘻嘻。」

    「呃、你不用在这种时候搞笑没关系……」

    非死即生，这样的说法不太对。

    敝自己想做的事情，成就自己想要的成就。

    这样才叫「生」。

    「好吧，你说的有点道理。说是哲学也不算错。」

    不过这又有什么影响？

    正想这么说时，我察觉一件事。

    「对了，既然如此……」

    「是啊。」佐伯老师点点头。

    「那么这个世界……实轴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一切回到这个最根本的问题。

    想出不定量子，导致虚轴产生的人确实是城岛树。但是父亲也是世界的一部分，制造不定量子的，正是世界本身。

    现在世界收敛成为一个个体，城岛镜。

    世界，妈妈，究竟想要什么？目的是什么？

    如果说为了那个愿望，她也同样不惜一死。

    「一切的关键恐怕就在这里。」

    阻止妈妈，同时不会影响世界的关键。

    「除掉我们、加以统合，并不是妈妈他们的、实轴的愿望。只不过是为了实现愿望的过程，只是当前的目的。」

    「没错。我也这么认为。」

    「那么问题就是世界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这个问题要导出结论恐怕没那么简单。但是我必须在近期之内理解。

    否则我们会输。

    「找会思考的……至少在这几天。」

    「好好想吧。不过别太着急。即使在和他们交战时才理解也不算晚。」

    「好。」我站起身来。

    总不能一直坐在这里思考。午休时间快要结束了，我得回教室才行。

    「那么我走了。谢谢老师。」

    ……话说到一半。

    我总算察觉到她在不知不觉间岔开话题，忍不住改口：

    「老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吧？」

    真是的，实在不能掉以轻心。难得说出那么认真的话，害我上了她的当。

    「到底怎么样？你可以吗？」

    我再次面对佐伯老师，看着她的脸。

    「喔喔，那个问题啊……嘻嘻。」

    可是她——　　

    「用不着说吧，晶同学。你知道我的『unknown』（摇摇晃晃）是怎么样的世界吧？」

    以理所当然的态度露出一如往常的阴森笑容：

    「我的世界是使未来再扩散。将命运化为虚无的波纹。

    说什么未来已成定数……我怎么可能默许这种事。」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就没有问题。

    她确实有她的理由，让她愿意战斗。

    「那么你就让……他们打算描绘的未来发散吧。」

    ++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两天。

    第一个晚上只能吓得发抖。

    昨天想了一堆有的没的，烦恼了一整天。

    今天总算能够起床吃点东西。

    不久之后还得去上学。这几天不知道算请假还是旷课。学校那边什么也没说，所以不清楚。课程进度大概落后一大截了。担心的事实在过于日常，或许是因为感觉已经麻痹了。

    一面想着这些事，森町芹菜——站在自家门前的巷子，独自等待。

    已近日暮时分。差不多该回来了。

    说实话，她害怕得快要受不了。可是又觉得不见面不行。

    她想和他见面，直接问清楚。

    不然她的心可能支撑不了。

    家门前的景色是这么熟悉，和十年前没什么改变。

    周围的房舍有几户人家已经搬走，不是当时的住户。可是自家和对面那户还是相同。这条勉强能够会车的狭窄小巷，是他们小时候的游乐场。他们曾经拿粉笔涂鸦，被骂得很惨。有一阵子很迷跳绳。自己先学会交叉回旋，不过是他先会一跳二回旋。

    区区几公尺的空间，充满了许多回忆。

    可是——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忍不住咬唇。

    是不是因为自己长得太高了？她开始想些无关的事。总觉得自己好像把他抛在后面，所以拚命想牵着他一起走，但这些只是错觉，自己只顾着向前看，所以根本不知道他在看哪里，他发生了什么事。

    好想哭。太阳距离地平线好近。西沉得比夏天还要快。再这样下去，天一黑自己又会害怕起来。不要。自己承受不了。

    想着想着，她看往巷口。

    两个人影朝着这边走来。

    ——来了。

    芹菜看着他们，感觉就像救赎和绝望同时到来。

    对方也发现她，于是停下脚步。

    「小……」小晶。她叫到一半，不禁含糊其辞。

    晶和硝子不发一语，没有动静。她别过脸、握着拳头看向两人的脚边。

    「……我有话，跟你说。」她以烦恼的声音开口。费尽千辛万苦，只能说出这句话。

    隔了一会儿，晶以略微困惑的表情回应：

    「你已经……没事了？」

    「没事是什么意思？」

    「阿姨说你感冒了。」

    阿姨。眼前这个人这么叫，好像和芹菜的妈妈很亲近。

    芹菜还是不知道。

    应该如何对待他——不，不对。

    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呐。」

    思考停滞，还是开口说话。

    「……你还记得吗？」

    她的话语像是在确认。

    「我们以前经常在这里玩。」

    目的是为了牵引仅存的线。

    或是为了断绝那条线。

    「我们在地面和墙上涂鸦，也玩过跳绳。还有……捉迷藏。」

    她紧抓那条线不故。明知道没有希望。

    还是想要切断那条线。因为知道没有希望。

    「说来奇怪。不过就是在家附近，要躲在哪里？可是以前真的有地方躲。是因为小时候个头不大吗？还是因为世界原本有那么大？」

    她记得很清楚。记得当年的事。

    她一直以为那就是羁绊。一直相信那是特别的。

    「小晶很厉害，一下子就能找到我。相反的，我却完全找不到你。所以……明明是我自己说要玩，却要任性地说：『不玩捉迷藏了！』可是隔天还是不甘心，又继续玩捉迷藏。」

    那么对他而言呢？

    如果从她这边延伸而出的线，对方其实没有抓住——

    「呐……你记得吗？小晶，你还记得吗？」

    那根本不叫羁绊。

    那根本不算特别。

    「……小芹。」

    「回答我。」

    芹菜打断他要说的话，低下头来。

    她怕得不敢看晶的脸。所以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总算，在芹菜几乎以为会持续到永远的沉默之后——

    「我记得。」晶开口了。

    「我记得很清楚。没忘记。」

    「真的吗？」芹菜抬起头。她觉得线好像连上了，觉得眼前的他一定挂着和以前一样的笑容，想看看他的笑容，想和他一起笑，于是抬起头。

    ——然而，那终究只是期望。

    「……啊。」

    晶——芹菜最喜欢的青梅竹马。

    并没有笑。

    他像是在忍耐什么紧闭双唇，两眼紧盯芹菜。

    「那……那！」

    芹菜心跳加速。她脸上挂着尴尬的笑，误以为只差一点就会成功，试图以话语弥补距离的不足，拚命寻找可用的记忆、回忆。

    一下子就找到了。

    ——就是这个。他肯定还记得。说出这个小晶一定会露出笑容。

    芹菜几乎是用吼的，话语有如连珠炮倾泻而出。

    「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吧？就是……我改口叫你『小晶』的时候！我原本一直叫你晶，可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说要改口叫你小晶。后来……！」

    那是一段不会被任何人玷污的回忆。毕竟当时救了他的人是自己，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同时那也是自己第一次觉得他看起来那么耀眼。觉得他很了不起。确定他是个特别的男生，并且深信不疑。从那个时候开始，芹菜就一直喜欢他，喜欢小晶。

    她看得出来，当她说出口时，他的表情变了。他吃了一惊，在瞬间反射性地瞪大眼睛看着她。所以没问题。一定没问题。

    「呐，你还记得吧，小晶！」

    面对成长得更有男生气概，这个她喜欢的人。

    那个时候的芹菜，以现在的芹菜之姿爽朗地笑着。

    如此一来，他一定会——

    「对吧，小晶……」然而。

    她的话语。些微的希望。笑容。

    「……咦。」在途中有如痉挛发作般停住。

    「森町。」小晶——晶的表情依然僵硬。

    像在学校时一样，叫了她的姓。

    「抱歉。」

    「……咦？」

    为什么。我不懂。

    怎么会、为什么、他——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们不能永远只是小孩。」

    为什么他露出淡淡的笑，感觉却是那么客套？

    「小时候的事……我早就忘了。」　　

    为什么——

    「小……晶？」

    「你懂吧，森町？」

    对着茫然呆立的芹菜，晶稍微移开视线说道：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别跟我扯上关系。」

    「怎、么……可是……」

    「你没有忘记半个月前的事吧？」

    那个、难道。果然。怎么会。不可能。可是他会说这种话就表示——

    「那么你应该懂的。我已经……回不去了。」

    「骗……人……」

    她不想相信。随即心想：果然是这样。

    可是他迈开脚步。

    越走越近，经过她身旁，与她擦身而过，身旁的人是硝子不是她，彷佛在说他们两个在一起才是理所当然，像是刻意展现让她见识。

    「星期一要来上学喔。」

    背后传来这么一句。

    只有对普通同学才会说的话。

    「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有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硝子、害的？」

    因为她来到这个世界？

    因为她剥夺小晶的一部分？

    因为——硝子夺走原本属于我的位置？

    芹菜没得到回应。

    当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跌坐在地时，他和硝子两人已经进入家里。

    ＋＋

    我们两人都没说话。

    在玄关脱了鞋，各自回房换好衣服，之后硝子便开始准备晚餐。我则是去放洗澡水，吃过她准备的晚餐之后洗澡——行动一如往常，但是完全没有对话，一天即将结束。

    我在房间换好衣服时看了一眼外面的巷子，小芹已经不在那里。不知道她是马上回家，或是在我们离开之后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这样真的好吗？我一次又一次想着这个问题。

    可是如果有更好的答案，我应该早就想得出来，维持现状也不是正确的做法。

    之前我一直和小芹维持若即若离的关系，才会害她一再陷入危机。而且即使目前部分维持日常，我也已经选择硝子。所以我也只能这么做，否则又会波及她。

    只是——无论我疏远小芹或是如何对待她，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依然随时可能对她下手。没错。只要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还在。

    必须尽快、尽可能立刻为一切作个了结。

    妈妈应该已经恢复力量了。时间拖得越久对我方越不利。

    我在社群网站贴了寻人启事，但还没有任何情报。我们得尽早找出不知身在何方的他们，然后杀掉他们。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完全没看进去的杂志摊在面前，我终于说出回家之后的第一句话：

    「……硝子。」

    「互个，古文。」

    默默吃着布丁的硝子回话的声音实在太有趣，害我忍不住笑了。

    「就说嘴巴里有东西时不要说话，要讲几次你才会懂。」

    「可互，互古文……」她吞下嘴里的东西之后说道：

    「……在我吃东西时叫我才会这样吧。请您看一下场面再说话。」

    「有必要说成这样吗……」

    「好吧，算了。」硝子将容器放刭桌子上。

    「怎么了？」

    「跟你讨论一下接下来的行动。」

    我阖上杂志，与硝子面对面：

    「这次一定要在下次交战时结束一切。」

    「是的……没错。」听我这么一说，硝子以沉思的模样盯着地板。

    「敌人实际上是两个人。我们有四个人……只看数量是两倍。」

    「人数赢过他们还是一直被耍，只会让我更加责怪自己的无能。」

    「不，话不是这么说。既然我们将基础放在日常生活上，战况便如同守城。对方的行动则是消耗我们的军粮……所以我们的人数较多，反而算是不利。果然还是应该主动出击。」

    「我不会再犹豫了。」

    今天我在学校时一直思考。

    我害死殊子这件事。她们以我为中心而战的意义。

    还有背负这些又代表什么。

    「无论之前的做法是对是错，事到如今也无法推翻。就算和殊子的死一样的事再次发生……我想也不能因此感到畏惧。」

    「主人……」

    「如果能找到他们的栖身之处就好了。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立刻出击。」

    「社群网站呢？」

    「那边完全掌握不到他们的踪迹。」

    「请里绪帮忙找呢？」

    「老实说，我不太想这么做。这样可能会重蹈上一次的覆辙。毕竟想用地毯式搜索找到他们，简直难如登天……即使真的找到，里绪却派不上用场的话，反而是愚蠢的做法。」

    里绪的「有识分体」（分裂病）对我们而言是强大的战力。

    事实上，只要由里绪追杀敌人到了无路可逃的地步，再由佐伯老师给予最后一击，就能赢过大部分的敌人。然而敌人的力量是未知数，我们无法就此放心。

    「话是……没错。」当我开始沉思时，硝子离开座位。

    她到厨房翻找了一阵子，拿来一个布丁。

    还要吃啊……我心里这么想，不过今天就算了吧。

    「喔汉哈思呵哈咿喝咿哈……」

    「不要边吃边讲话！」收回前言。还是应该念一下。

    「总而言之。这次他们应该不会再趁虚而入了。所以我想尽量避免消耗战力。要让所有人维持万全的状态，和他们交战。」

    「关于这一点，主人。『趁虚而入』这个部分……真的没问题吗？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不见得不会再次攻击学校。」

    「我不这么觉得。」

    我否定硝子的疑问。虽然这样的想法毫无根据，但是我几乎可以肯定：

    「事实上，再削减我们周遭的人事物也没有意义。毕竟他们的目的是我们的虚轴。趁虚而入攻击学校，要是我们因此而死怎么办？他们就无法统合死者的虚轴了。当然，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还是有擅自动手的可能性……」

    「但是树和镜应该不希望产生更多虚轴。」

    「是啊。以他们的目的来看，这是本末倒置。」

    而且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也变得比以前虚弱。三天前我从那个家伙身上切除大量的虚轴，就算想要补充，要制造大量的虚轴并纳为已有，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达成的事。再说那个家伙本身没有如此巨大的力量。

    总之我得想办法突破现状。能联络上他们就行了。我们只要指定日期与时间，爸爸大概就会现身。那个家伙就是这种人。

    「在社群网站上贴文联络他们？这也……」

    我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这时硝子又离开座位。

    「嗯？」不知道怎么了。我才刚这么想。

    她去厨房打开冰箱，又拿了一个布丁过来。

    「呐，喂……」仔细一看，桌上的已经有五个空布丁杯。再怎么说也吃太多了。

    「你节制一点……」

    我出声指正硝子。她从刚才就一直吃布丁。平常一天吃两个就满足了，现在却顺从食欲大吃特吃，实在不太像她。

    「什么？」然而。

    这时我，不——硝子察觉到了。

    「咦？……这、主人……我……」　　

    她看着自己吃完的布丁，和现在拿在手上的布丁。

    她的表情告诉我，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吃了这么多。

    「奇怪……不应该、会这样……」

    硝子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像是想要掩饰。

    我头上冒出大问号，问她到底怎么了。

    「你好像怪怪的？」

    我的话才说完。

    「呃……」硝子一脸诧异。突然之间——

    一颗泪珠从她的眼中滴落，让我吃了一惊。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自己也摸不着头绪。

    这是餐后的布丁，所以我顶多吃两个就够了。不，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出在我自己——完全不记得自己吃了几个布丁。不应该发生这种事的。甚至连相关的记忆都没有留下。

    为什么？怎么会？

    在我这么想之时，视野已经不由自主模糊起来。

    「喂，硝子！」主人抓住我的肩膀。随着那股触感，在我落泪之后，我的情绪终于像是地震发生之后随之而来的海啸般汹涌而至。

    「呜……」止不住的泪水，紊乱的呼吸。

    「呜、呜、呜……」无以名状的什么一涌而上。

    手指在眼角再怎么抹、再怎么擦，依然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啊——我终于理解了。

    「你到底怎么了……」

    「主、人……」

    这股悲伤。

    是刚才家门口发生的事所致。

    「对、不起。主人……对不起。」

    「硝子，你到底在对不起什么……」

    我大概一直压抑这种想法吧。

    而且是从我来到这个世界，选择主人为固定剂时开始。这六年来我刻意不去想的事，经年累月的压力，因为刚才的那件事终于浮现出来。

    「主人。是我……是我、害的……」

    我一直催眠自己，会这样是理所当然的。

    我一直叫自己放弃，会变成这样是无可奈何的。

    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已经明白了，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可是，错了。

    我——错了。

    我抽抽搭搭、泣不成声，抓着主人说道：

    「是我。是我、害、主人……和、芹菜、学姊……！」

    他在孩提时期对青梅竹马抱持的爱意。

    随着时间累积的各种回忆。

    照理来说，主人应该和那个人一起得到幸福。

    然而都因为我出现在这里，成了虚幻的梦。

    都是因为我这个虚构的存在来到现实世界，害他失去现实。

    其中的意义。真正的意义。

    为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必须从喜欢的人身边夺走许多东西。

    这样只是——

    「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喜欢、主人……的。」

    芹菜学姊在我背后发问。

    是不是硝子害的。

    是的。毫无疑问是我害的。

    是我害她受伤。

    如果没有我，芹菜学姊早就得到幸福了。

    树和镜也不会想着「要让真正的晶复活」。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也不会出现。

    殊子更不会死。

    小君也不会失去所有家人。

    小公主也不会被牵连进来。

    八重的小孩也不会被杀。

    还有上野同学。别保老师。鸳野学姊。大田敦。津久见奏。

    都怪我来到这里、这个时代、这个世界，一切才会变调——

    「我不该、来这里的！都是因为我在这里、因为有我……！」

    「硝子……」

    「我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只是、努力活着而已！可是、我根本不应该这么想！我只是为了杀人、为了毁灭世界而制造出来的机械……怎么可以……有这种……像人类一样的奢望！」

    泪水已经止不住了。

    我一头埋进主人的胸膛，哭个不停。

    一方面觉得自己没资格纠缠这个人，几乎要被罪恶感压垮，一方面还是忍不佳想找个依靠。

    再怎么哭也停不下来。好想就这样哭到死。

    「……硝子。」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主人在我的耳边呼叫我的名字。

    声音中的温柔令我感到心痛，无法回应。

    可是主人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你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吃那么多布丁吗？」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你还记得吧？之前你告诉过我……好像是你吃了舞鹤的便当昏倒那时吧？当时你问了我一个问题，我还故意装傻。可是那让我了解到一件事，让我很高兴。」

    了解到什么？

    我想问却说不出话来，只能继续啜泣。主人对这样的我说道：

    「那时我终于了解……你会这么喜欢布丁的理由。」

    ——理由？

    我喜欢布丁的理由。

    布丁。

    那是——我第一次成功做出来的食物。

    也是他第一次说「好吃」的食物。

    所以我，对我而言的「好吃」在那之后一直是——

    「因为那是我们的羁绊。」

    羁绊。主人与我的羁绊？

    「……你每次吃布丁时，就会想起当时的事吧？当然了，你喜欢布丁的味道也是理由之一。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你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每次只要一不高兴，就一定会狂吃布丁发泄。在我惹你不高兴的时候。」

    「……咦……？」

    「刚才也一样。你大概是想确认吧。大概很想跟我在一起吧。虽然内心深处认为不应该和我在一起，还是无法自拔……所以才会无意识一直吃布丁吧？」

    「主、人……」是这样吗？

    「今天，佐伯老师这么告诉我。」

    我抬起头。主人紧紧抱住我的身体。

    「她说对虚轴、对世界而言，愿望优先于生存。」

    「这是、什么意思……？」

    「一直以来，你都说是因为不想死才来到这个世界。因为不想死。因为想活下去。因为不想和世界一起毁灭。」

    没错。

    我毁灭自己出生的世界，还是希望自己能够生存。

    可是这个自私的欲望，最后破坏主人的幸福——

    「不。现在我明白了。不是这样的。」

    然而主人却摇头否定。

    「不是因为不想死，也不是因为想活下去。」

    「可是我……」

    把下巴抵在我头上，笑了。

    「你有比想让自己活下去更重要的愿望。」

    「……咦？」

    他如此说道。

    「硝子。你是想得到幸福吧？」

    幸福？

    幸福。

    那是……

    「你是想得到幸福，才会来到这个世界。而我也想实现你的愿望。就是这样。不过如此……不过就是这样，你又何须抱持罪恶感？」

    「可是我剥夺了主人的幸福……」

    「我从来不认为你剥夺我的幸福，事实上也并非如此。」

    主人轻抚我的脸颊。

    他的手顺势往下抓着我的下巴，硬生生地、却又温柔地将我的脸拉开。

    拉到能够和他四目对望的位置。

    「幸福这种东西，硝子，即使被任何人剥夺也不会消失。能够凭自己的力量挽回。幸福……充斥每个角落，只要有心随时都能立刻掌握。」

    我听得出来。

    这只是诡辩。只是谎言。

    只要有我在，主人对芹菜学姊的爱意，那原本确实存在的幸福就无法挽回。而且人一旦死亡——如此失去的东西，更是再也不会回到任何人身边。

    可是。

    但是我。

    听到主人这么一说——忽然回想起一件事。

    『你是说，幸福吗？』

    记忆里的荒凉场景。

    以及站在我眼前的少女。

    距离世界毁灭，保护我的设施遭到破坏，守护我的人类全都死光，过了四天又十一个小时之后出现的那名女孩与我的对话——

    ——嗯。你不幸福吗？

    身上的衣服变得破破烂烂，身体骨瘦如柴的她，已经虚弱到几乎随时都会倒地不起，还是笑得很开心。

    『我不知道。』

    主观来说是六年前，客观来说是三百二十三年后的我，应该是这么回答。

    『不，「不知道」这个回答并不正确。我能够理解幸福这个词汇的意思。但是……对我来说，幸福这个概念并不存在。』

    她，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微微偏头。

    ——跟你说喔，我很幸福。

    露出很开心的笑容。

    ——爸爸和妈妈老是不回家，所以我很寂寞。可是我还是很幸福。因为我知道，世界上有无家可归的人，还有没有饭可以吃的人。因为有他们挨饿受冻，我才可以住在很好的房子里，还有饭可以吃。这就表示……是爸爸和妈妈保护了我。

    表示他们还是很爱我的。

    那是个以不平等为前提而成立的，极度阶级化的社会。现在这个世界、这个国家与其相比，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生活在那样的社会，无人不提心吊胆，像她出生的那种「丰衣足食者」的家庭，走错一步可能就会沦为「一无所有者」。

    幸福因踩在别人的不幸之上而存在。

    先理解到有人处于饥寒交迫之中，才享受居所与食物。

    ——所以你一定也和我一样。

    她开朗地对我说道。

    ——你毁灭了这个世界对不对？

    她的话语不知道是出自伦理未发达而形成的天真？

    ——牺牲了好多人对不封？

    或者是针对我的……幼小的怨恨。

    ——既然这样，你就是代替那么多人活着。

    ——因为全世界保护你，爱着你，你才会在这里喔？

    没错。

    我想起来了。

    我在那个时候，无法对于她说的话做出任何回应——

    「主人。」

    他没有回答。我往下看，露出和当时的她一样的表情。

    「以后的我选是一样，光是存在于此就会牺牲许多东西。不只是芹菜学姊。即使毁灭整个世界，我也要独自得到幸福。」

    「好啊。」他点头同意。

    不同于当时的我，态度果决。

    「主人无法得到幸福喔。」

    「我得不到的幸福，能让你得到幸福就好了。」

    「我真的……有牺牲主人和其他人，得到幸福的价值吗？」

    世界既不保护我，也不爱我。只会疏远我、憎恨我。

    这样的我——

    「你忘了吗，硝子？」

    主人的话语进入我的耳朵，慢慢渗入深处。

    「你是我的所有物……你的价值由我决定。」

    渗入这个人类身的体。渗入位于其他次元的主体。

    ——不，是渗入我的心。

    「主人……太卑鄙了。」

    明明是谎言。

    明明只是诡辩。只是欺瞒。

    明明是不存在任何真实的文字游戏。

    却能够欺骗我，让我平静下来。

    「卑鄙……到了极点。」

    「是啊。我就是这样……你不也知道吗？」

    他的笑容也是。

    不需任何根据就能让我打起精神，卑鄙，却又灿烂的笑容。

    我离开主人，用涕泗纵横的脸笑了。

    「那么我……可以变得和主人一样卑鄙吗？」

    「什么意思？」

    我轻轻伸手贴在主人脸上，闭上眼睛。

    这么做大概不值得赞许。

    这是最卑鄙、肤浅、下流的做法。

    但是。

    尽管明天我一定会后悔、会烦恼、会有罪恶感吧。但是——

    我还是想得到幸福。

    还是想要主人给我幸福。

    「主人。」我叫了一声之后。

    以卑鄙的举止，说出卑鄙的话语。

    「请保护我。请爱我。这样一来……」

    「……硝子。」

    「这样一来……只要你这么做，我就可以得到幸福。」

    我抓着他的手。

    ——来到这里六年。

    原本未成熟的胸部变得丰满，也长高了。

    不知道主人是以怎样的心情看待我的成长。

    至少胸部变得丰满，更像个女孩子，让我很高兴。

    感觉就像那个女孩还活着，让我非常高兴。

    我眯起眼睛。

    原本放在他的手臂上的手指，搭上他的颈项。

    ——如何？

    我在心中询问那个女孩。

    这个人——就是我喜欢的人，我选上的人。

    之前是他主动，这次轮到我了。

    我的唇，叠上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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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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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3 仿若梦境（Absolute destruction）

    隔天是星期六。假日。

    因为里绪他们要来家里，我们九点左右就起床了。

    与会成员是除了舞鹤以外的四个人。至于舞鹤，她缺席的理由是不能放直川君子一个人。当然她的反应照样是「谁要去啊」。

    不过集合归集合，我们并不是要开作战会议。

    既然完全不知道对方的栖身之处在哪里，我们就无法拟定具体的方案。真正能决定的只有临战之时，我们要采取何种作战。然而因为各自的能力与特性，作战在某种程度上也已经固定，所以一开始我们便预计今天只是要一起聚会顺便吃午饭。

    我觉得就算只是这样也好。

    毕竟——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聚在一起。

    等到一切结束之后，再把舞鹤找来大家一起找点事来做或许也不错。可是没有人知道，等到那个时候我们会怎么样。

    就算打得赢，所有人都全身而退的可能性也不高。如果打输更不用说。我大概会失去硝子，甚至连城岛晶这个立场也不保吧。里绪、舞鹤、佐伯老师，也可能无法维持现状。我们现在的日常、现在的生活，已经呈现没有虚轴这个非日常便不成立的状态。

    或许扭曲，不过却是事实。

    「主人，午餐该做些什么菜好呢？」

    时间已经过了上午十点。集合时间是正午，但硝子从刚才就一直在为午餐菜色烦恼。

    「随便凑合凑合就好了吧？」

    佐伯老师只吃一点点，里绪更是什么东西吃起来都一样。

    「不可以这样。」

    听到我回答得这么随便，硝子手插腰，气得鼓起嘴巴：

    「既然都要做了，就应该多用点心思。而且佐伯老师和里绪，平常总是吃得很随便……偶尔也该让她们吃点营养均衡的东西才行。」

    「那么煮个咖哩之类的就好了。」

    「怎么可以想煮一锅东西就打发！」被骂了。

    「主人根本是不打算自己动手就不当一回事……你就是这一点卑鄙。」

    「……不好意思。」这么说来她昨天好像也这么说过我。

    「等一下，主人，你在笑什么？」

    因为嘴角上扬又被骂了。

    「……哎呀，反正又不能离开家门，你就用现有的材料做点东西出来吧。」

    我如此敷衍了一下，硝子总算勉强点头说声：「知道了。」再度回到厨房准备做菜。

    无论如何，不应该随便出家门是事实。

    妈妈能够再次使用「完全终结」（all in one）的时间——如果相信他们当时说的「十天后」——就是今天。我认为他们的说词并非虚假，所以确实有提高警觉的必要。我可不想漫不经心地随便跑出去，结果敌人趁我们不在家时展开行动。

    硝子用体温探测确认小芹在家里。如果她走出家门我们马上会知道，如果有人入侵她们家也一样。

    姬岛姬和皆春八重那边，我请姬岛配合，要她们两个到直川那里，也就是殊子家去玩。舞鹤大概会不高兴，不过也只有请她忍耐了。

    ——如果可以，真想二十四小时监视她们。

    真的想保护她们，只能将她们监禁在某个地方加以看守。以现实层面来说根本不可能。相对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随时都可以对我们身边的人下手。

    自从那个家伙出现之后，约莫过了半年。

    换个角度去想，还真亏我们撑得了半年……当然，这也是因为那个家伙一开始的目的只是想恶整我们。

    「主人，来帮我忙。」

    声音从厨房传来。于是我中断思考，应了一声，前往硝子身边。

    ＋＋

    这里很安静很好。才过不了多久，她已经开始怀念当初自己对这个家的评价。

    「啊，那么小蜜，你再来换弄这个，把它搅一搅——」

    塞到手中的钢盆里有几颗打好的蛋。老实说，她根本没做过几次菜……应该说她对做菜只有不好的回忆，所以实在是兴趣缺缺。

    不过这是君子的拜托，又不能说不。

    「君子，我呢？」

    「啊，那么八重——你顾一下锅子。小公主把这个切碎——」

    「喂、这不是洋葱吗，君子！你是要让我哭就对了！」

    「不想的话切青椒也可以喔——」

    「……你明知道我讨厌青椒还说这种话！」

    「啊——蛋包饭一定要放青椒的……」

    「这个嘛，切碎一点可能吃得下去吧。」

    「那你就尽量切碎一点——」

    「呜呜，这就叫自爆发言吧……」

    老实说，她觉得再吵也不过如此。

    她在今天上午得知皆春八重和姬岛姬要来远见家。

    硝子打电话给她，片面告知她们两个会过来玩，之后就万事拜托了。她硬是被塞了这份警卫工作，却连吼都来不及吼回去。因为君子很高兴，她也没办法叫她们不要来，结果只好像这样心不甘情不愿地陪他们玩起朋友游戏。

    中午以前倒也还好。因为她态度强硬地坚称自己有事要忙，一个人关在殊子的房间里。她们三个人在客厅玩，虽然喧闹声偶尔会传到二楼，至少她只要注意一下有没有什么异状就好，得以度过一个平静的上午。

    然而到了午餐时间——

    君子跑来叫她，说大家要一起煮午餐，要她也下来帮忙，从此情况便急转直下。

    她一开始加以拒绝，说自己去了也只会碍事，只是因为说的时候不小心摇晃她的义肢，君子便自觉失言，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十分对不起她，于是她一句「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便脱口而出。她痛恨自己的愚蠢。

    钢盆很大，底部还贴了橡胶，即使搅拌时没有另一只手扶着应该也没问题。

    总之她拿着筷子搅拌起来。

    她心想：既然是蛋，把蛋黄弄破好像不太好，小心一点搅好了。可是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搅？不过一定有某种用意吧。君子说的话肯定不会错。

    「呜哇，好刺激……我要哭了！」

    「来，还有三颗喔——」

    「魔鬼君子！」

    姬岛和君子一面尖叫，一面切着蔬菜。

    就在她不经意地听着她们的嘻闹声，同时搅拌蛋的时候。

    「那个，舞鹤同学……？」

    负责看顾锅子的皆春，朝蜜的手边看了一眼。

    「怎么了？」因为蜜不太想跟她说话，所以回得很直接。

    「……蛋。」

    「蛋怎么样？」

    皆春不介意蜜这样的态度，只是带着难以判断的表情歪着头。

    「……蛋要打散才行。」还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啥？打伞？还怕它晒伤？」

    君子只有说要搅拌，所以这样就行了吧。

    「舞鹤同学……」但是那个板着脸的家伙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你做过菜吗？」

    并且问了这么个问题。

    「怎么样，你是……」瞧不起我啊？

    说到一半，蜜回想起六月做便当时的梦魇，及时转了个念头，战战兢兢地发问：

    「……我、我有哪里弄错了吗？」　　

    若是这时逞强出了什么差错，可能会把君子的料理搞砸。自己丢点脸没关系，现在还是老实一点比较好。

    听到蜜这么说，皆春的眉头深锁，像是在生气。

    应该说她根本搞不懂这个女人的表情。面无表情的硝子还比较好懂。

    「给我吧。交给我来弄。」

    看来她似乎没有生气，还伸出手表示要蜜把筷子给她。

    「这、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了。」

    蜜将料理用的长筷子交给皆春。

    「那你帮我看着锅子。偶尔搅拌一下，不要溢出来就好。」

    「好。」回应的同时，蜜斜眼偷瞄皆春的动作。

    ……她大动作搅动碗里的东西，把蛋黄打破了。

    蜜不禁感到惊讶。

    ——难道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仔细想想，光是用筷子搅动那些蛋的确不太可能发生什么变化。这么一来自己喇才的行动简直蠢毙了。

    完蛋了。肯定出糗了。

    从脸到耳根都变得通红的蜜面对锅子，像是想要逃避皆春。

    这次要小心不能再失败了。注意不要让锅子里的东西溢出来是吧？

    她盯着锅子。还没沸腾。应该没问题，不过还是先搅一搅再看看好了。

    「啊，小蜜……」

    「咦？」这次换君子叫她了。

    「锅子、锅子——！」

    声音莫名惊慌。究竟怎么了？东西又没有溢出来。

    还是搅拌得不够呢？蜜歪头不解。

    「舞鹤同学，不是那个，是隔壁的！」这时姬岛也出声了。

    「……啥？」

    蜜这才发现。

    自己正在看顾的炉子旁边还有另外一个锅子，已经滚到冒出泡沫。

    「而且你那个锅子里面只有水！」

    难道……

    ——只有装水的锅子，不用搅拌也不会滚到溢出来吗？

    姬岛无暇理会惊讶的蜜，慌忙叫道：

    「火、把火关掉！」

    「啊、好。」于是她转动瓦斯炉的开关，但是——

    「弄反了！那边是大火！」

    「咦……啊、哇啊！」

    已经进入怎么做怎么错的境界。

    「这、这是怎么回事，要怎样才关得掉！」

    因为羞愧与焦急，蜜的脑袋已经乱成一团，君子和姬岛则是拚命帮她善后。

    「……这下没救了……」

    皆春在她们背后语带叹息地轻声说道，幸好没传到蜜的耳中。

    ——三十秒之后，蜜逃回殊子的房间。

    她再次离开房间，已经是煮好午餐之后，君子好说歹说才把她劝出来。

    ＋＋

    「呵呵呵呵呵晶同学，你看。你不觉得这挺有艺术气息的吗？」

    看见佐伯老师在蛋包饭上面用番茄酱画死亡现场的人形示意图，主人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受不了的表情。我则是边叹气边看着他们。

    「硝子硝子，这要加多少才对？」

    「啊、里绪等一下，那个……」但是我这边也不好过。里绪开始在蛋包饭上面毫不节制地淋上大量的酱汁，而且拿的不是番茄酱，还是猪排酱，我只好赶紧阻止她。

    她们才刚来三十分钟左右。

    我做的菜色有蛋包饭、沙拉、汤，还有日式炸鸡拼盘。

    但是到了这两个人手上，我用爱心做出来的料理只不过是玩具。

    最麻烦的是她们完全不认为自己在玩食物。总之我和主人只好负责照顾她们。

    「我说里绪也就算了，佐伯老师好歹是大人吧！」

    主人终于动怒了，责备玩起番茄酱残酷绘画教室的佐伯老师。

    「呵呵呵呵……外表看似大人心智却像小孩，真相永远只有一个……」

    「什么『真相永远只有一个』！小心等一下凶杀案的被害者就是你！」

    「啊，这个好吃耶，硝子。」

    「呃、里绪，加太多猪排酱了。这样会有盐分摄取过度的问题。」

    「硝子在说什么？这又不是盐。」

    「就算不是盐也含有盐分……」

    ——真是的，怎么会这样。

    是做了蛋包饭的我不对吗？还是这两个人不对？恐怕两者都有吧。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蜜和殊子不在。再怎么说，蜜总是负责照顾里绪，而殊子负责照顾佐伯老师。我现在深深体会到这一点。凭我们两个——实在难以担当这样的重责大任。

    「……真是的……我不干了。」

    主人终于放弃照顾佐伯老师。

    佐伯老师一面玩着她的番茄酱绘画，一面说什么「呵呵呵……变成分尸命案了……哎呀，右手不见了。」开始一个人自言自语。但是主人丢下她不管，开始吃起自己的餐点。

    「根本就连座位分配都弄错了。」

    「这么说来……的确是。」

    现在里绪坐在我身旁，佐伯老师坐在主人身旁。如果像平常一样让里绪和佐伯老师坐在一起，她们两个自然会闹在一起，如此一来就不会有问题。

    ……好吧，真的变成那样，我们大概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算了。反正这样感觉也挺有趣的。」

    「是啊。」

    不知道是死心了还是接受了，总之主人露出苦笑，于是我也配合他点头。

    「味道如何，主人？」

    「嗯，跟平常一样。」

    「那就没问题。」

    他的「跟平常一样」就是「好吃」的意思。我正式开始煮饭大约四年，一直以来，这样的对话就像通关密语一样重复出现，令我感到满足。

    我拿汤匙从自己的蛋包饭上挖了一下，一面送进口中，一面看着她们的互动。

    「里绪同学看看这样如何？呵呵呵……我用饭粒比拟飞散的肉片。看起来还满漂亮的吧？好像很好吃……嘻嘻。」

    佐伯老师因为主人不理她，便开始找里绪讲话。仔细一想，或许一开始就应该对她置之不理比较好。虽然她会不停讲一堆削减我们食欲的话，还是可以假装没听见。

    「妮雅不行喔。这是硝子的料理，不用改变形状也很好吃。」

    里绪爽朗地应付佐伯老师。可是里绪……那盘沾满猪排酱的蛋包饭已经脱离我的料理范围，变成某种不知名的东西罗？

    不过两个人都是一口接一口地吃，或许这就算了吧。

    「对了，晶同学。」——此时。

    佐伯老师忽然呼叫主人的名字，他也应了一声：有什么事？

    「我先说，别跟我聊尸体。」

    「呵呵呵，不是……今天决定菜色的人是晶同学吗？」

    「不，是硝子。怎么了吗？」

    主人一脸奇怪。

    佐伯老师于是问我：

    「这样啊……硝子同学，原来你知道？」

    她的神情平常就很阴沉，但是以她来说，这样应该算是微笑了。

    「知道……什么？」

    「喔，你不知道啊……我兢觉得奇怪，自己应该没跟任何人提过，知道的人大概也没几个。呵呵……」

    佐伯老师的话语并未切中核心，令我们偏头不解。

    里绪也愣住了，转头看向她。

    佐伯老师看见我们的反应，视线看着下方缓缓开口：

    「殊子同学很喜欢……蛋包饭。」

    「……咦？」听见她这番话——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殊子、吗？」

    「之前她有一次对我说溜了嘴。因为她说这样感觉很幼稚拜托我不要说出去，我就一直没有说……所以今天看到不禁吓了一跳。」

    「原来……有这回事。」

    主人以沉重的语气开口。

    然而不同于其他人，有另外一件事更让我惊讶。

    「这说不定……不是巧合。」

    「哎呀，此话怎么说，硝子同学？」

    「我本来在想要煮什么，所以……问了小君她们的菜色。」

    今天在远见家，小君要煮八重、小公主，还有舞鹤蜜的午餐。

    我寄过电子邮件询问她们要做什么。

    「于是她说她们要做蛋包饭。所以我才会做一样的菜色……」

    小君大概知道殊子喜欢这个吧。

    当然她已经死了，小君不可能记得这件事。可是有个可能，就是在她的内心深处，修正力影响不到的地方，还有资讯的碎片残留在某个角落。今天她在无意之间想到，于是选择蛋包饭。

    我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光是要拚命压抑住涌现在心头的情绪，便用尽全力。总觉得眼前的蛋包饭上，似乎浮现殊子的笑容。

    正如佐伯老师所说，喜欢这个是有点幼稚。

    可是我不觉得意外。

    喜欢这个和她莫名搭配，完全保密这一点，也很像她的作风。

    「呐，硝子？」

    在所有人默不作声、一片寂静之中——响起里绪开心的声音。

    「一切结束之后，硝子可不可以再做一次蛋包饭？这次把蜜也找来，大家一起吃蛋包饭。好不好？」

    「……好啊。」主人微笑回答。

    「也好。」佐伯老师也闭上眼睛，吃了一口蛋包饭。

    所以——

    「好的。」我抬起头来，眼角带着泪水笑了，并且用力点头：

    「嗯。我会大显身手，投注的爱情也会比平常多百分之五十。」

    能够和她们像这样聚在一起，这恐怕是最后一次了。

    一切结束之后大家再一起吃蛋包饭。这样的未来或许不会到来。

    我一边将不安赶出脑外，一边笑了。

    好——那就做吧。

    六人份。

    为了防止被拿来玩，我会先用番茄酱在上面写好每个人的名字。

    ＋＋

    当天。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睡醒之后，发现父亲难得离开房间。

    母亲正在煮饭。时间接近中午。

    「哎呀，早啊，晶。午餐快煮好罗。」

    「哼……这是怎样？」现场的气氛实在太像日常生活——就和他想像中的典型家庭一样，无限回廊（eternal idle）顿时觉得可笑，咯咯笑了起来。

    格局无特别之处，极为普通的公寓。

    在客厅休息的爸爸，正在准备午餐的妈妈。

    以及睡到将近中午才起床的儿子。

    太过正常反而显得疯狂。这个家里，有任何人梦想过如此日常的场景吗？没有任何人期望这样。顶多就是那个失败作吧。

    然而尽管不期望，现在他们却在歌颂日常。

    「哎呀，怎么了？什么事这么开心？」

    母亲发现他不太对劲，因此如此问道。难道镜没有察觉这样的场景有多异常吗？大概是没有吧。能够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的，只有和日常无缘的非日常一起生活至今的他。

    「开心……是啊，我是很开心。的确是很开心。」

    树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椅子上看书。他叼着没点着的香烟，根本没注意到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一如往常令人无法理解，却如此融入日常之中，感到恐惧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又笑了。有意思。我的家人怎么会如此疯狂。

    他心想：再这样下去恐怕会被这个日常所埋没，于是开口：

    「树、镜……我有件事要问你们。」

    他从以前就很想间这个问题。身为这对疯上加疯的夫妇之间未能诞生的小孩，他一直有个疑问。见到父母两人都看向他才开口：

    「这个计划……你们说要破坏、统合一切虚轴的打算。如果失败，你们又有什么打算？」

    「嗯？」树一脸爱理不理地抬起头来：

    「你问这是什么问题。不会失败的。」

    「有什么根据？你有自信打得赢他们吗？」

    「哎呀，当然会赢啊。对不对，老公？」

    「是啊。」树没有丝毫动摇：「应该没问题。」

    两人的态度似乎都觉得这不值一提。

    「我觉得很难说喔，树、镜。」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不禁失笑。

    「虽然我刚才用计划来称呼，实际上我们根本没有计划。而且你们太小看失败作了。我不打算批评你们太掉以轻心，不过……完全没有计策就想打赢失败作他们，我不觉得我们的力量有赢过他们这么多。」

    「是啊，或许是吧。」镜停下做菜的手：

    「我对那个孩子会采取怎样的作战还挺有兴趣的。他的作战，或许可能导致我们打输……对吧，树？」

    「嗯，是有可能。」树点头同意。

    「那么到时候你们要怎么办？」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有些恼怒。

    不——是害怕。

    如果自己输了。如果那个冒牌城岛晶，凌驾于爸爸、妈妈，还有自己之上。到时候双亲说不定会放弃自己，选择让失败作变成真正的「城岛晶」。

    如果他们修正轨道、变更计划，抛弃他选择冒牌货……他不禁这么想。

    「我和你们万一都输给那个失败作……到时候你们不就失算了吗？不就无法制造完整的世界了吗？」

    再次被抛弃。

    对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而言，这是他唯一无法以之为乐的恐惧。

    这远比自己就此消失更令他难以忍受，更不想体验。

    「到底怎样？回答我……树。」

    「……呼。」

    父亲——树一如往常以兴致索然的表情看了他一眼，折断那根没点着的香烟，丢进桌子上的烟灰缸里：

    「搞什么，真是的……根本还不行嘛。」

    「……什么意思？」

    「我的计划不会失败。」树的回答和刚才一檬。

    「的确是有输给那个家伙的可能性，到时候也只能承认他有本事。不过这种小事根本无所谓。话说你是不是搞错什么？」

    「你说我搞错了？」

    「嗯。在我的『计划』之中……必要条件不包含赢过那些家伙。就是这样。」

    树又拿出一根香烟，还是没有点火，直接叼进嘴里。镜代替他接着说道：

    「放心吧。即使我们打输，计划也不会结束，对于完成计划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当然还得看是怎么输的，在某些状况或许会产生影响……但是只要我们别那样输就行了。无论那个孩子会做出哪些我们预料之外的举动，要以我们不期望的方式打赢我们的可能性都无限趋近于零。我们也是有所准备的。」

    「我的行动也不是完全没有依据。」树跟着说下去：

    「所以那个，该怎么说，别担心了。」　　

    「……好，我知道了，爸爸、妈妈。」

    过了许久，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只是这么说道，便坐在椅子上默不作声。

    ——刚才那番话让他确定。

    果然，即使要牺牲他，这两个人也在所不惜。

    几天前镜也说过。如果发现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派不上用场，又发现那个失败作派得上用场，父亲母亲会选择让失败作当城岛晶。他又会被丢回浩瀚的虚数域之中，继续在孤独的虚无里永远漂泊……变回未曾出生的废物。

    他不要。无法忍受。

    无论发生任何事，都绝对无法接受。

    「行动时间是星期一，对吧？」所以——

    所以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咬着双唇、双手握拳，看着公寓的天花板。

    「是啊。怎么了？」

    「我想今天找个时间先动手。我也想参与你们的计划。所以……无论我今天是成是败，能不能把计划提前？」

    「这个嘛……老公，你怎么说？」

    母亲一问，父亲也干脆地点头：

    「可以啊。反正你的力量已经完全恢复。那么现在马上行动？」

    决定得实在太过单纯，一点也不像是要采取重要的行动。

    ——这样啊。那么。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笑了，起身说道：

    「不。今天只有我动手……等到明天再三个人一起上吧。」

    「啊，这么啊。也好。」

    「……爸爸这么说了。我是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不过要不耍我帮忙？」

    「我一个人就可以了。让我一个人去吧。」

    母亲点头说声：「知道了。」父亲则是再次兴致索然地翻开书本。看着两人，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如此心想。

    成功与否并不重要。既然爸爸和妈妈都不靠计策，那么自己也不靠计策。

    只是无论如何。

    自己应该做些有别于他们两人的准备。

    无论是被批为一文不值，或是和那个家伙一样被打为失败作都无所谓。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不是让双亲认同他。

    而是不被他们舍弃。

    ＋＋

    对蜜而言，今天是凄惨的一天。

    到了晚上，姬岛和皆春回家之后，她总算能够瘫在客厅的沙发上，放松自己疲惫的身心。

    最糟糕的是，她今天几乎把一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蜜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吃了大亏。一切的一切都是硝子害的。那个家伙根本应该把皆春和姬岛叫到自己家里。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和君子两个人独处，悠闲地度过一个舒适的假日。

    下个星期杀了硝子吧。她如此下定决心。实际上，事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蜜冷淡拒绝硝子的邀约——但是她早把这件事搁在一旁，忘得一干二净。

    而且她不是只有在煮饭时丢脸。

    午餐后，她还搞不清楚状况便被迫和其他人玩起人生游戏，就这样臭着脸丢骰子，结果破产了三次。连续三局都是远远落后的最后一名。第四局姬岛刻意手下留情，所以没有变成最后一名，但是被人同情更让她想自杀。至于最狠的人是君子，破产三次之中有两次都是因为加上对君子的负债。

    基本上她不习惯和一群人一起玩。

    如果可以，她比较想一个人静一静。国中时的君子从来不曾介绍朋友给她认识，不知道是被谁影响了。果然还是硝子吧。

    蜜对硝子的怨恨逐渐升温，几乎要把一切怪到她头上。一方面也是因为不找个人来怪罪的话，只会回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而更加苦闷。

    ——她稍微想起殊子。

    仔细想想，那个女人虽然动不动就跑来逗她、对她恶作剧，或许是因为如此，她才能够和周围保持适当的距离。蜜如果想独自和周围接触，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问题，因而自掘坟墓，弄得自己更加丢脸。殊子的行动似乎在不知不觉问产生防患于末然的效果。

    不过主要还是因为捉弄她很好玩吧。

    想到这里，蜜不禁苦笑，然后轻声叹口气。

    时间已经过了晚间十点。

    君子正在洗澡。应该快泡完澡了。她洗完就轮到蜜了。

    今天就早点睡吧。蜜一边思考，一边闭上眼睛。

    她听见更衣室的门打开的声音。或许是因为截断视觉，无意识间让她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差不多该听见君子拖拉步伐的脚步声了……

    这时她听见人声。

    「……咦？」蜜反射性地睁开眼睛。

    那不是普通的人声。

    听起来像是君子吓了一跳，然后倒抽一口气。

    蜜站了起来。她瞬间绷紧背脊，不经任何思考便打开客厅的门。　　

    如果只是弄错就算了。可是事情总有万一。没感觉到有人进入家中。不过也可能只是没有察觉。会不会只是看见蟑螂了？可是如果不是——可是。可是。可是。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否定希望的反对意见，同时蜜已经冲到走廊，朝更衣室飞奔而去。

    「……！」接着映她眼帘的景象。

    是身穿睡衣，吓得呆立在原地的君子。

    以及与她对峙的男子背影——

    「无限（eternal）……回廊（idle！」 ）蜜低声叫出那名男子，有着津久见奏外型的家伙的名字。

    「怎么，『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稍稍回头，看了蜜一眼。

    「你发现我啦。」嘴角露出浅笑。

    他是从哪里闯进来的？

    还有他想对君子做什么？

    焦躁与愤怒扭曲她的视野。她忍不住想扑上前去，但在千钧一发之际克制。现在可不能像殊子那时一样失控。

    「你这个家伙……随便闯进别人家里想干嘛？」

    她出言牵制，但是控制不了声调，话语当中流泄杀意。

    「哼。想干嘛？你这个问题真有意思。」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态度傲慢，说话方式也令蜜不悦。

    仔细想想，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蜜之前只有在照片上看过现在这副津久见奏的长相。

    为什么他会突然来找君子？蜜抱持着这样的疑问，同莳瞪着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背影。

    「回答我，你这个怪人……你来做什么？」

    「哼、哼。」敌人笑着扭动身体。

    「……是来这样的。」

    突然朝着君子伸出手掌。

    「……『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

    蜜无暇顾及自己是在君子眼前。

    她将头发刺进走廊的墙壁。头发跳跃平面，组成防护墙出现在君子及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手掌之间网住君子。同时——

    漆黑的发丝上，出现小规模的爆炸。

    「呀啊！」

    在蜜制造的防壁——「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的另一头，君子吓得发出尖叫。

    爆炸的威力不足以破坏房舍。不过要炸死人倒是绰绰有余。

    「你……！」蜜瞪着对手，忍不住低吼。

    「想怎么样！」

    如果是想掳人选可以理解。君子既是硝子的朋友也是蜜的弱点，做为人质相当有用。然而刚才的行动并非如此。那不是为了绑架而想打晕她。

    很明显的是想杀了她。

    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只是杀了她而不是拿来利用，只会助长蜜和硝子的愤怒。如果是以前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还在刺激晶时也就算了，事到如今还这么做，令人摸不清他的意图。

    「哼。果然没那么轻易让我得逞。」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脸上依然带着笑容。

    「不过我也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

    「……开什么玩笑！」

    如果只有敌我两个人就另当别论，只是现在在这个地方战斗，对自己不利。

    必须先将君子和这个家伙分开。

    蜜瞬间做出判断，便将数十根「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朝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延伸而去。

    「……混帐……」发丝缠绕在他的脖子上。

    蜜顺势一扯，将他整个人拉起来，沿着走廊直线抛向自己背后。

    「嗯……唔！」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掉在玄关另一头的走廊，忍不住哼了几声。蜜转身将君子守在背后，同时准备用缠在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脖子上的「破碎万花筒」将他斩首。

    然而此时出现一个声响。

    被摔在走廊地板上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没有改变婺势，直接切断黑色钢丝。

    他手上拿着形状如剑的黯淡光束。

    「……哼。竟然这么快就动手了，真没耐性。」

    「你闭嘴。」

    总算少了些许顾忌。蜜让几根头发进行平面跳跃朝背后的君子而去，缠住她的脖子，然后尽可能放轻力道，温柔地勒昏她。

    「抱歉，君子……你先睡一下。」

    等一下再把她搬到床上。就告诉她是作梦吧。虽然有点牵强。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处置你这个擅闯民宅的家伙呢？」

    最好是在短时间之内分出胜负。时间拖得越长越有可能对家里造成损坏，妈妈也可能随时回来。万一家里遭到破坏大概可以用「绝对言语」（babel's bind）修复，还是要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疲劳会比较好——真是的，之前的自己早就什么也不想，先冲上去再说。

    最令她顾忌的是对方的力量是未知数。

    记得里绪和他打过两次，一次赢了一次输了。晶和硝子则是三战两胜。自己又是如何？相信自己使出全力应该不会输给他，不过不清楚对手的底细便不能掉以轻心。

    「首先……」先来小试身手。

    她令头发刺进周围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发丝以平面为媒介移动，杀到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周围，从前后左右同时进攻。

    「……死吧！」

    蜜试图同时切断他所有的肢体，发丝划过空中。

    「……哼。」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摆出架式，大喊一声：

    「喝啊！」

    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弹开，在即将接触目标时全被挡了下来。

    那就从下方。

    发丝从敌人脚边延伸而出，如藤蔓般缠住他的左右脚踝——这次成功了。

    同时切断。

    「唔……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失去立足支点，当场倒地，模样凄惨。

    见到有机会得胜，蜜再次以钢线之刃从对手周围发动攻势。

    这次失败了。和刚才一样，在命中之前撞上看不见的墙壁。

    「……哼。看来在这里打对我不和。」

    蜜摆出架式瞪视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只见他的双腿不住扭动挣扎——然后站了起来。脚踝以下的部分原本应该已经完全割断，但是还在。已经接了回去。

    「对了，你好像可以自我疗伤。」

    蜜佯装失笑，在心中自问。

    ——怎么办？

    以暴力互拚只会没完没了。将他整个人四分五裂、碎尸万段或讦就不会再生，但是要做到这种地步太辛苦了。那么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决他？大概只能靠偷袭吧。从背后偷偷接近……不对，等一下。

    想到这里，蜜察觉最糟糕的一件事。

    这个家伙，即使失去固定剂还是能够活动。

    而且能够随便找人附身。

    这么一来是不是不能杀他？

    即使将津久见奏的身体切成粉碎，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还是完好如初。不只如此，根本无法攻击与固定剂分离的虚轴。只会让自己无计可施。

    再加上如果让他转而附身在君子身上——

    蜜回想起他把姬岛姬当成固定剂的事。当时因为事不关己，所以蜜不在乎。可是如果是君子。如果牺牲的人是君子。

    她叹了口气。

    虽然有风险，但是如果只顾着考虑之后的影响，后果将会更加不堪设想。

    召唤「绝对言语」（babel's bind）连同虚轴整个消灭。只有这个方法。

    「……觉悟吧。」

    蜜在心中准备迎接世界。她集中在脑髓中奔驰的电流，把手放到世界之门上。

    ——然而。

    像是在嘲笑蜜的决心，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耸肩说道：

    「哎呀，别这么紧张嘛，『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

    「叫我别这么紧张？瞧不起人啊。」

    「失败了。是我输了。就当作是这样吧……要是胡乱刺激你，让你使出全力我也受不了。而且如果我动手消灭你，到时真的会被树骂。」

    到了这个时候还敢说这种话。

    「怎么样，这次就当我只是过来传话，放我一马吧？」

    「传话？你在说什么……」蜜皱起眉头，但是他接下来说的话——

    「明天晚上七点。」

    「……明天……该不会？」

    让她怒气全消。

    「地点在你们的学校。你们全部都要来。我们全面开战，杀个你死我活。很好玩喔。一定会非常好玩。应该会成为从过去到现在最差劲、最下流的一场厮杀吧。」

    指定时间日期。言下之意就是——

    「意思是你们会在那边等我们去杀你们？」

    「哼，说不定是你们自己跑来送死喔？反正随便了。结果死的是哪边都无所谓。无论情势如何发展，我都要达成我的目的。」

    「目的？你究竟有什么……」

    「喔喔，对了……我就当个好人再告诉你一件事。」

    无视蜜的疑问，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朝玄关退了一步。

    「树的目标不只你们，还有……直川君子，以及森町芹菜。」

    同时说出让蜜不明就里，而且更令她惊愕的——名字。

    「你说……什么？」

    「你们如果过来学校，我们就晚点再处理她们。要是不来……就会像今天一样，在任何时间地点行动。你们绝对守不住。哼哼……懂了吧？」

    蜜的思考停滞，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啧！等……」

    话一说完，他便大步朝背后一跳。原本已经上锁的大门兀自敞开，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有如被外面的空间吸出去一般飞到门外。

    着急的蜜打算追出去，又想到不能丢下昏倒在地的君子一个人，只好不甘心地咬着嘴唇。

    「那个家伙到底想怎么样……」

    悔恨彷佛抡起拳头，蛮不讲理地折磨着蜜，但是蜜也已经无计可施。

    蜜确定背后的君子遗在睡，于是抱起她，带着沉重的心情走向电话所在的客厅。

    ++

    于是。

    当天晚上，每个人接到舞鹤蜜的联络都很惊讶。

    问过所有人的意见之后，城岛晶立刻整理出结论。

    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够入睡，但是过了一个晚上，太阳依然无情地升起。

    表面上一如往常的日常结束——

    最后一夜，就此来临。

    ++

    秋阳短暂。

    过了傍晚六点半，太阳已经挂在西方的山顶，令人无法不联想到黄昏。

    我看着穿衣镜，确认身上的制服是否整齐。

    把戴着硝子送的手环的左手放在左胸。

    心跳又强，又快。我感到紧张。

    比半个月前和爸爸重逢时还紧张。比五天前去码头找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时还紧张。

    想就此结束一切——是这样的决心与气势，令我的心跳加速。

    我环视自己的房间。

    摆设和小时候没有什么差别。最大的变化，应该只有多了几个书架，还有换张大床吧。因为我本来就不会贴什么海报，而且从小使用成人尺寸的书桌，没有变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我不用闭上眼睛，也能够回想起过去的情景。

    ——六年前的那一天，硝子来到这个房间。

    衣着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个时代，身上带着杂讯，是个孱弱枯瘦、彷佛随时会消失的女孩子。在虚无缥缈之中感觉得到坚定的意志，令我为之惊愕，同时颤栗——更被她所吸引。

    后来过了六年。

    爸爸和妈妈消失，少女长大成了我的情人，双亲归来变成我的敌人。

    原本不存在的哥哥。　　　

    不应该诞生的我。　　

    狠下心割舍的青梅竹马。

    新结识的友人。

    去了远方的朋友。

    要回顾这一切，似乎还太早了。

    将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看着这里的感慨藏在内心深处，我离开房间。

    没折好的睡衣扔在床上。待机状态的电脑。

    走廊。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熟悉。

    走到隔壁——硝子的房间，打开门。

    以女孩子的房间来说，实在过于简单朴素。如果没有我送她的布偶和洋娃娃，说不定会有人觉得这里没什么生气。

    尽管如此，这里还是有硝子的味道。

    在爸爸妈妈消失之后，我就不太常进来。硝子长大了，这也在下意识里成为顾忌，有事找她时多半只是敲门叫她出来。不过硝子本人倒是会肆无忌惮地闯进我的房间。

    我关上门，走在通往楼梯的走廊。

    柱子上留有量身高的刻痕。我不记得最后一次量是什么时候，只知道最新的刻痕位置在我的胸口附近。

    楼梯。我曾经两度不小心从这里摔下去。不过那是小时候的事。

    客厅。我的生活大部分在此度过。

    爸爸妈妈也是在此消失。

    在这里吃饭、看电视、看杂志，和硝子度过每一天。

    即使失去一切，日常依然持续。这里正是日常的象征。

    我并不打算与此告别。然而视觉却想将这幅景象烙印脑中。

    玄关传来开门声。

    我过去一看，硝子正好走进家中。

    「你上哪去了？」

    「啊，没有。」硝子稍微迟疑了一下才说道：

    「我去帮院子里的树浇水。」

    「这样啊。」院子的部分我完全不管，但是平常应该没有特别帮树浇水。看来硝子——心里应该也有什么想法。

    「准备好了吗？」

    「请稍等。」硝子脱了鞋，看着挂在玄关的镜子。

    只见她开始整理缎带，我便绕到她的背后。

    「我帮你重绑吧。」

    「好。」硝子顺从地点头。

    我先解开缎带，拿起放在鞋柜上的梳子梳理她的头发，抓成一束，拿缎带穿过、绑好，整理成形。之前绑过好几次，手已经记得动作。

    「好了……这样可以吧？」

    「可以。」硝子没露出明显的表情，看在我眼里仍然像是在笑。

    「那么……我和里绪约在公园。然后佐伯老师先去载舞鹤之后，就会过来接我们。」

    「走吧，主人。」

    我们四目对望。

    硝子踮起脚尖，挺起胸膛。我弯下腰，曲着身。

    我们接吻，相视而笑，然后——走出家门。

    对面的屋子映入眼中。我看向硝子。她点点头告诉我：

    「没问题。芹菜学姊在家里。」

    老实说，我一直在想到底应不应该离开她身边，犹豫了一整晚。

    舞鹤说过，昨天晚上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对她这么说。

    爸爸的目标是森町芹菜和直川君子——

    我完全想像不到他为什么会说这种话、意图何在。难道是有什么内情让他们不得不这么做，或者纯粹只是为了让我们不知所措撒的谎。无论如何，既然他都威胁说我们不去就要先对付她们，不管是表面配合还是真有意愿都只能去了。

    没办法中的办法，只有让小町先去学校。

    同样的，我们也预计让小町留在小芹家和远见家监视。

    我们会比他们指定的时间稍微晚到，故意这么做，藉此确认小芹她们会不会遭到伏兵攻击，再去找他们。这么做会对里绪造成负担，但是即使超越她的极限，也只能请她尽力。我要充分利用她，直到她失去意识为止，甚至失去意识也要打醒她继续利用。这是我能对里绪表示的最高标准的礼貌。

    「主人。」硝子握住我的手。

    「我们走吧。」

    「好。」心中还有所留恋。

    可是正因为如此——更要回来收拾我的眷恋。

    我们迈开步伐。

    ++

    我轻轻瞄了森町家一眼，手握着主人的手。

    我撒了个谎。

    我不是去帮树浇水。而是瞒着主人偷偷跑去森町家。

    跑到家门前的邮筒。

    前天晚上，主人告诉我了。

    原本他一直不记得，现在已经回想起来。

    说不定今天之后我就会消失了。那不如——想到这里，我认为应该让她知道这件事。

    我这样算卑鄙吗？不，肯定是卑鄙的。

    可是没办法。谁叫我的固定剂、我的主人也一样卑鄙。

    交握的手如此温暖，前行的脚步如此规律，我们就这么走着。

    心里想着或许会死，可是我不打算死。

    回来之后，我还要吃冰箱里面那个特地留下来的布丁。

    ++

    走下自己居住的大楼，目光无意间看向脚边。一片枯叶掉在地上，不知道是从哪里飞进来的。虽然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却也足以让柿原里绪驻足、回头——带着微笑，看向自己几乎每天在走的这条路。

    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

    不过心里的确想过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这里是父母给予里绪，是她一个人的住处。她是从三年前遇见小町、接纳小町，有了决定性的改变之后才住在这里。

    无法分辨他人，行动原理和伦理观也不同于以往——讲得明白一点就是发疯。为了隔离这样的女儿，双亲买了这个房子给她。他们的心情如何，在里绪变成这样以前对她灌注多少的爱，她完全不记得了。因为她变得一点也不在乎。

    就完全割舍日常适一点来说，自己的确是和珠子很像——她不禁心想。

    回想起前几天自己在顶楼对晶说过的话。

    「……里绪也和殊子一样啊。」

    自己也和殊子一样弱——就是这样。

    假如今天小町消失了。输给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和镜，失去「有识分体」（分裂病）。即使如此，里绪恐怕还是无法回到日常吧。

    里绪早已不知道已经割舍的日常长得什么样子。

    而且她也无法想像失去小町之后留下来的欠缺该如何填补。由于与她同化的世界太大，使她深信造成的伤口根本好不了。

    既然不记得切断的手脚长成什么样子，又怎么能再生。

    她能够像这样展露笑容，是因为遇见晶和硝子，殊子和妮雅，还有蜜的关系。自己不过是个虚假的世界，是个怪物，只是和同样的怪物交朋友，在这样的关系中找到日常而已。如果自己不再是固定剂，和晶他们的关系也会跟着断绝。而想恢复日常又办不到。那么等待她的，就只有完全的虚无。分辨不出任何人，只能够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孤单地活着。这不能算是活着。

    如果可以，她希望一切结束时，所有人都不会失去世界。

    只是这是不可能的事。即使打倒城岛树后所有人都能毫发无伤，他们一定也无法迎接一个和昨天相同的明天吧。

    里绪是这么想的。

    不久之前她就察觉一些端倪，昨天听说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想要直川君子的命之后，她便做出具体的推测。开了一个又一个名为虚轴的洞，不断用「修正力」填补它们造成的欠缺，这个世界——大概快要到达极限了吧。

    所以就连原本并非虚轴的直川君子也成了令世界失去均衡的原因。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昨天一定是想去填补她造成的漏洞。

    她不知道晶发现了没有。可是她不想说。也不敢说。

    因为她已经是个没有虚轴就活不下去的人。

    「可是……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对吧，小町？」

    对着在脚边抬头看她的小町笑了一笑，里绪再次迈开步伐。

    或许又会有人像殊子一样消失。可是如果因此踌躇不前，说不定会害得所有人都落入同样的下场。

    不可以让这种事情发生。最重要的是晶不希望这样。

    只要有这个理由，便足以驱使名为柿原里绪的自己奋战。

    「那就加快脚步吧，小町。要是拖到约好的时间就麻烦了。」

    脚边传来一声「喵。」以示回应。

    里绪不再回头，哼着歌冲下大楼的楼梯。

    ++

    蜜在殊子的房间里换衣服。

    为了一个人穿好这件衣服，她吃了不少苦头。

    尤其是她还为了尽量不动到家具和随处摆放的东西而处处留意，更是花费不少心力。花了平常的两倍时间，终于换好衣服的她深呼吸，走出房间。

    心跳很快。但这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杀意所致。

    身为虚轴的本能。冲动。为了即将来临的虐杀所做的准备运动。

    反正我就是这种人。她如此心想。

    她决定在事情结束之后，再次和君子保持距离。这五天只不过是紧急情况。照理来说，自己完全不应该和君子有任何瓜葛，却不小心因为寂寞和伤心而放纵自己，打破自己订下的约束。

    所以到此为止。

    轻轻走过走廊，走下楼梯，小心不让君子发现。她应该在客厅准备晚餐。不要发出声音就没问题了。

    「……小蜜？」如意算盘还没打完。

    「啊……」不知道是碰巧，还是蜜发出声音。

    她和离开客厅来到走廊的君子碰个正着。她在心里喊了一声「糟糕。」但是已经太迟了。无计可施之下，她只好露出微笑对君子说声：

    「我要出去一下。」

    「咦，是吗——？那么晚餐呢？」

    「对不起。我今天应该会直接回家吧……」

    「这样啊——」君子看起来不介意，接着又这么说道：

    「那么我还是会先做你的份——你要回家就放着吧。」

    ——对了。

    这个女孩就是这样。蜜在觉得抱歉的同时也感到高兴。

    「不用这么客气。」

    说归说，君子大概还是会做吧。

    就在蜜这么心想时，君子突然上下打量蜜。

    「这套衣服好漂亮喔——」然后眼睛一亮出声赞美。

    「是啊。」蜜心想她第一眼看到竟然没发现，只能面露苦笑，坦率地点头接受称赞。

    她身穿一袭完全不像日常穿着的礼服。

    颜色是黑色。质料是天鹅绒。裙摆和两袖设计左杭确对称。

    曾经弄得血迹斑班又破烂不堪，多亏有佐伯妮雅才能变回原样。

    蜜面对君子，稍微伸展双臂，像是在炫耀：

    「这是很久以前……姊姊给我的。」

    「是喔……真棒——」

    「好看吗？」

    「好漂亮——而且很适合你。」

    「君子穿起来一定也很好看。」

    「啊哈哈——我不适合啦——」

    君子关怀大笑的模样，令她回想起两人换穿衣服的过去。

    对了。如果——如果我今天死了。

    衣橱里那些衣服，不知道君子会不会收下。

    会不会像那个时候一样爱穿。

    蜜一方面想着不会有那种事，一方面又闪过一个念头，觉得她会收下的话，那么死了也无所谓。接着又想：就算没有死，活着回来之后也可以挑几套送给她。

    「那么我该走了。」

    蜜走下楼梯，经过君子身边，穿上事先放在玄关的鞋子。一黑一白的漆面皮鞋。这也是殊子送给她的。

    她正准备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

    从背后极近的地方，响起君子的声音。

    「呐，小蜜。」

    「嗯？」蜜的手放在门把上，应了一声。

    ——她是不是察觉到什么？或许是对昨晚的事情还有些微印象。

    君子的语气不像平常那样迷糊佣懒，而是非常恳切、非常认真。

    「你一定要回来……不可以不见喔。」

    这番话。

    她的这番话——

    让蜜再也按捺不住，整个人转过身。

    用力抱住一脸不安的君子，在她耳边轻诉：

    「嗯，没问题……我一定会回来。」

    没错。没问题。

    我才不会不见。

    我才不会像那个笨姊姊一样消失。

    ++

    森町芹菜都看在眼里。

    手牵手离去的两个人影。

    虽然她只是从窗帘的隙缝偷看，但是绝不可能看错。

    两天前。晶拒绝了她，她也拒绝了晶，之后她便郁郁寡欢，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只对妈妈说自己「不太舒服」饭也吃不太下。

    星期一该带着怎么样的表情去学校呢？她左思右想仍不得其解，最后开始钻牛角尖，心想加果会见到他，不如干脆别去学校。

    同时对面的屋子似乎变成自己完全不知道的莫名事物，令她非常害怕，却还是忍不住要想偷看。然后。

    她看见他们两个走出家门。

    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但是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们看起来相当紧绷，让她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而且有件事令她更加好奇。

    在两人出门之前没多久，硝子来到家门前，丢了一样东西进邮筒。

    那不知道是什么？

    他已经不是自己认识的他。别和他扯上关系比较好。虽然试图说服自己这么想，还是压抑不住。芹菜走出房间，在玄关穿好鞋走到信箱。她在里面摸了几下，在空荡荡的信箱紫只找到一个信封。

    ——「森町芹菜小姐收」

    没贴邮票，没写住址，只有收件人。

    从胶水未干的封口一扯，封口就开了。

    信封里只有一张信纸。端正的字迹写着简洁的内容。

    芹菜学姊：

    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

    或许道歉也无法得到你的原谅。

    可是，有件事我一定要让你知道，所以才写了这封信。

    他没有失去和你之间的回忆。

    理解纸上文句的含意时，芹菜的心脏几乎快要停止跳动。

    这是什么意思？她带着急切的心情，继续看了下去。

    他撒了谎。

    所以请不要担心。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和我到来之前一样，是个善良的人。

    如果我死了，你也看不到这封信了。

    可是我还是要说。

    他——晶，还请你多多关照。

    城岛硝子。简洁的信件，最后以署名作终。　　

    「硝子……？」

    她不觉得上面写的是谎言。

    非但不是谎言，更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简直就像接下来准备赴死。像是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因此做好心理准备。这样的决心从文字、笔迹，甚至折信的方式都看得出来。

    ——是啊。

    我都知道。

    发生在半个月前，整个学校变得很奇怪的那起事件。

    当时得知了一个事实。名为虚轴的怪异存在。

    硝子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晶在硝子来到这里之后产生变化。

    我被他明确拒绝。他说过，我没有办法回应小芹的心意。

    脱离常轨的奇异现象。从天而降的成堆零件。

    然后有人消失——晶亲手杀了某个人。

    之后迷迷糊糊过了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里，是津久见逆绘，还有数户同学在照顾我。那段期间内我就像在作梦，但是依然记得。

    没错——我记得一切。

    我很害怕。不想相信那个拥有莫名其妙的力量，杀了人还满不在乎的人是晶。可是记忆中的那一幕的确是事实，我非常确定，也因此对一切绝望。觉得自己认识的晶已经不复存在。

    可是，或许我错了。

    说不定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说不定是我误会什么，其实有很复杂的理由，就像这封信上说的，他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善良的、乍看之下不太可靠，其实却很能干的「小晶」——

    得去确认一下才行。她不禁心想。

    要跟踪他们，好可怕。想到可能遇到危险，脚便不住颤抖。可是如果未来得一直害怕他、一直活在被丑化的回忆之中，只会更可怕。

    她看向两人离开的方向。

    大概还追得上。他们还没走远，这附近的路也不算复杂。而且他们穿着制服，说不定是要去学校，即使跟丢了也可以直接去学校看看。就算到时候没找到人，努力过后也比较能够死心。

    ——芹菜迈步向前。

    心中灿烂美丽的回忆引领着她前进。

    如果说有所谓的不幸，大概就是小町还没抵达森町家吧。

    ++

    能够发现她准备出门，几乎是个巧合。

    因为她一直请假没来学校，所以很不放心，本来想在远方观察一下，结果刚好看到她。原本只是在屋子外面看一下就走，这样的行动实际上根本没有意义，然而他就是坐不住。

    我们的同班同学，她的好朋友绪方美弦也很担心。

    敷户良司一路上就这样说服自己，却在前往森町芹菜家的途中，在别人家前面看见芹菜。

    他观察了一下，觉得不太对劲。

    芹菜每到一个转角，就贴到墙边，做出像是窥伺前方状况的举动。似乎是在跟踪什么人。他怎么看都只有这个可能。

    理所当然的，良司不太好意思出声叫她，只好尾随不知道在跟踪谁的芹菜，跟踪在后。

    简直像个跟踪狂。想想自己的行为，忍不住苦笑。

    事实上，他和跟踪狂也相差不远。他从一年级就喜欢芹菜，却迟迟无法说出自己的心意。

    因为他知道芹菜喜欢青梅竹马城岛晶，即使告白也不可能会成功。而且晶和他交情很好。

    自己怎么可能胡乱告白，破坏现在的关系？更何况这样对晶不好意思。

    他觉得维持现在的关系就够了。每天可以在班上见面，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一天结束之后就分开。在一起的机会也不算少，不应该强求更多。

    ——只是。

    他偶然看见芹菜时，感觉她的状况非比寻常，于是便跟了上去。

    其实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他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

    然而他的身体就是不听使唤，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他——阻止不了。

    敷户良司不知道，他的行动应该归因于什么。

    虚轴被晶消灭，受到修正力影响的他，对于芹菜为什么这么奇怪、为什么将近半个月没来学校，其中的原因完全忘得精光。

    不仅如此，就连自己的虚轴引发波及全校的大事——

    晶和硝子是虚轴。自己曾经一度与他们为敌——

    曾是他的情人的鸳野在亚——

    关于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以及城岛树的事——

    有关最近半个月发生的事情所有的记忆——世界都不允许他观测。

    尽管如此，有如偶然看见留在记忆深处的些许残渣。

    良司没有多想什么便跟在后方十公尺处，看着一路小心翼翼的芹菜。

    他们穿过巷弄，沿着国道前进，来到熟悉的道路。

    ——终于抵达学校。

    ++

    和里绪会合，等待佐伯老师来接我们，坐上车过了大约十分钟。天空笼罩一片微暗，星光乍现的七点十五分——我们抵达敌人严阵以待的学校。

    我们从后门进入校园，守规矩地把车停在教职员停车场。操场上还有学生三三两两的在练习。应该快结束了吧。他们指定的时间真是只顾自己方便，完全不管学校的状况。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轻轻一笑。

    「话说回来……这个组合也够奇特了。」

    重新审视一下，真是相当奇怪。

    两个人穿制服。一个人穿自袍。一个人穿运动服。最妙的是哥德风。

    「……怎么样，你有意见吗？」

    舞鹤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没有什么意见。」

    见到她身穿殊子送的礼服，我又能抱怨什么。

    「我觉得你很可靠。」

    「……就算你夸奖我，我也不会给你什么好处也不会感到高兴。恶心死了。」

    听她的回嘴，我耸了耸肩，放心不少。

    「呵呵呵呵……对了晶同学，你对我的装扮没有任何看法吗？」

    说着说着，背后传来一个略嫌阴沉、又像是在期待什么的声音。

    ——呃、老实说，我是刻意不提的。

    佐伯老师的白袍下方，穿着和之前一样的紧身皮衣。

    「很好看啊。妮雅这样穿好可爱。」

    我完全无法理解里绪是以怎样的心情用「可爱」两个字形容倥伯老师的穿着，但是佐伯老师听了眼睛一亮。不过那是猎奇杀人犯找到可以埋尸体的洞那种感觉。

    「啊，谢谢。会这么说的人只有里绪了。真是让我高兴地想在这里自焚。可是……现在不行。因为史蒂芬妮也和我在一起。嘻嘻。」

    没错。这个人比上一次更夸张。

    平常坐在她的汽车副驾驶座，那个缠着红墨水绷带的熊宝宝布偶——史蒂芬妮，现在也在白袍的口袋里。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史蒂芬妮会把可恨的敌人全都咬死……当然，因为史蒂芬妮怨恨所有人类，杀完敌人之后会连我们一起攻击。」

    「……主人。」

    硝子已经完全搞不懂老师在说什么，叹口气说声：

    「我们这样没问题吗？」

    「对上警察大概无计可施吧……敌人打一一０报案就完了。」

    「到时候即使没受伤也得住院吧。」

    「不过这样一来，就算杀了他们也可以靠精神监定获判无罪。」

    我半开玩笑地开口，才发现自己的思考完全被老师污染……真糟糕。

    「现在呢？时间早就过了，怎么办？敌人怎么了？」

    舞鹤不耐烦地问道。

    「已经来了。一里绪如此回答：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还有晶的爸爸妈妈。全部都在。」

    「在哪里？」

    「里绪和晶的教室。」

    「……真是坏习惯。」

    这次轮到我不耐烦了。

    二年三班。那里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首次策划——五月的事件时，和皆春八重以及直川浩辅战斗的地方。怎么想都是故意的。肯定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提议的吧。

    「小芹他们呢？」

    「没问题。房子周边没有虚轴。」

    森叮家及远见家方面目前没问题吗？

    「……好。」

    我重重呼口气，暗自抚平窜过背脊的紧张，望着所有人。

    「走吧。」接着宣言。

    我先看了佐伯老师一眼：

    「……准备好了吗，『unknown』（摇摇晃晃）?

    尽情挥洒狂乱的命运吧……当我们的命运走上不好的方向时，你要立刻玩弄、凌辱，好好款待一番，让命运择日再来。」

    「呵呵呵呵呵呵。」佐伯妮雅笑得诡异。

    「戒慎恭敬，谨遵卿命!…我的血肉骨头、五脏六腑，都将规避一切厌恶一切拒绝一切，完美地克服一切呈现在你眼前……应该可以吧。我没什么自信。嘻嘻。」

    接着我看向舞鹤：

    「轮到你出场了，『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

    那里是教室，是你最拿手的封闭空间（inner ground）。充分发挥你的杀意吧。放肆舞动你的敌意吧。凭藉恶意奋战吧。千刀万剐切割一切，让我们沭浴在血雨之中吧。」

    「用不着你来说。」舞鹤笑得狂妄：

    「叫他们尽管发抖吧。我绝对会杀了他们。既然我都说了，这些话就是事实。然后等我尽情将他们破坏殆尽……接下来就轮到你们了。觉悟吧。」

    对里绪说道：

    「走吧，『有识分体』（分裂病）。

    我信赖里绪。我肯定里绪是足以利用的人。所以就分裂己身将一切化为同一，平等地搔抓他们啃食他们喵杀他们，咽下他们再反呕出来吧。」

    「OK。」柿原里绪笑得天真：

    「里绪是晶的棋子。里绪是晶的手。里绪是晶的脚。里绪、里绪、里绪，所有的里绪都会和晶在一起，如里绪最喜欢的晶所愿，将一切全部变成代名词。」

    然后对着虚无的天空：

    「你看得到吗，『闹钟』（忐忑不安）?

    看不到也无所谓。听不到也无所谓。你只要负责计时就好。你的未爆弹由我继承。导火线已经点着了。你的仇……我们一定会帮你报，而且还要百倍奉还。」

    最后。

    「……我的情人（all in one）。我的家人（all in one）。我的所有物（all in one）。我的一切（all in one）。

    敌人是世界。够资格当我们的猎物。我们是最凶恶的祸害、最下流的罪恶、最可怕的灾难……将要囊括一切定义一切，将一切导上唯一的毁灭！」

    「是的，主人。」硝子的微笑，是无表情的决心：

    「我是你的。是你的情人。你的家人。你的所有物。因此我想要的只有一件事。不存在一切踌躇与宽容与犹豫，不混有一切怜悯与同情与哀惜，冷酷、伶俐而纯粹的——你。只要有你，我……将卑躬屈膝，以机械的无情与人类的激情，竭尽所能完美达成你的命令！」

    于是我牵起点头的她。

    我，我们——开始行军，前往教室。

    ++

    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操场上几乎没有声音传来。

    在他们久候多时的教室外面，走廊上终于出现人的气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因为喜悦与期待，还有恐惧与惊悚而浑身发抖。

    「……哼、哼。」

    人影有五个。

    看来对方真的使出全力，前来反抗他们。

    他完全没耍任何小手段。

    既然杀害直川君子的行动失败，现在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心中的念头只有一个。

    杀了那个失败作，将他沉进虚数域之海——如此而已。

    他不明白父亲有何意图。父亲表示这场战斗的结果只是计划的一环，甚至连输赢都不需要执着，这让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感到无法理解，同时更感到不安。

    母亲也一样。既然她用以判断一切的依据，只有理论、定义，以及对丈夫的顺从，肯定可能在紧要关头抛弃他。

    身为城岛晶。作为城岛晶。

    这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未能诞生的城岛晶的唯一愿望。

    只要杀了失败作，就只有自己可以成为城岛晶。到时候无论他有多么不成材、多么不符合父母的期待，他们都只能爱他。

    「呐，树，开始了。」

    对背后的父亲露出参杂尊敬与怯懦的笑容。

    看着那个眼神依旧无法理解，像是在嫌麻烦的眼睛：

    「我想变成你的儿子。想继续当你儿子。弑父的程序已经完成。那么接下来，你该看着我离巢了……对吧？」

    「哼。」父亲轻哼一声，用嘴角玩弄没点火的香烟：

    「这个嘛，加油吧。」

    「听好了，镜。」

    他对身旁的母视，献上交织着亲昵与怜悯的微笑。

    看着身上穿着原本以为没机会再穿的学校制服，看起来相当开心的少女表情。

    「谁才是失败作、谁才是不成材、谁才是代替品，你就看个仔细吧。然后守护优秀的一方，对于劣等的一方……就像鬼子母神一样将他淘汰吧。」

    「……呵呵。」母亲以充满慈爱的、佯装慈爱的表情点头。

    「没问题的，晶。有我在。」

    人影伸手放在门上。

    那个家伙每天上课的教室，原本应该是他每天上课的教室，门缓缓拉开。那个家伙带着原本应该跟在他身边，和他是同类的虚假世界。

    唉，多令人憎恨，多令人羡慕。

    做弟弟的竟敢反抗哥哥，怎么可以这样。

    门打开了。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敌人从阴暗的走廊，进入亮着灯的教室。

    「嘿，失败作。」

    从无法出生到现在体验过的所有情绪全写在他的脸上，他带着珍藏已久的扭曲表情，对眼前的弟弟嗤笑：

    「来吧，结束了。开始了。我要杀了你。来杀我吧。我要撕碎你。来撕碎我吧。我要以妄想及幻想作为交换，让你见识到现实与真实！你和你那些虚假的世界……将会由我这个虚假的世界将会加以击灭，让我成为真正的世界！」

    弟弟没有回应。

    只是默默地用手上那把机械构成的剑指着他。

    ++

    我不发一语，对挡在我前方出言挑衅的哥哥举起剑。

    已经不需要多费唇舌。话语对他们不会有任何作用。

    各种情绪在心头浮现又消逝，但是全都没有意义、没有价值。

    硝子在我背后严阵以待。

    里绪在一旁令小町分裂，守在硝子周围。

    舞鹤在我身边，头发蠢蠢欲动，唇间发出声音。

    佐伯老师站在最后面，影子不断翻涌。

    总觉得殊子似乎在某个角落冷酷笑着。

    没错——

    现实如幻梦。夜梦乃真实。

    就让我们这些幻梦的产物，反噬他们那些现实的具现吧。

    我不发一语，笔直向前跳跃。

    终焉就此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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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chapter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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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4 世界之终与世界之始（Resin cast milk）

    虚无的兵刃互击声响起。

    我举剑冲向前，钻过排列整齐的桌椅，从下方砍向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相对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则是以凝聚成棒状的光挡住。

    我看过这个。应该是——他们交给鸳野在亚使用的虚轴复制品，或是原版。能够使被其所伤者无法动弹的利刃。

    「哼、哼！」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发出嘲笑。

    我不懂他在开心什么。不，是根本不想理解。

    ——没关系。我马上让那张笑脸冻僵。

    「……舞鹤！」我短促地叫了她。

    直接以「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袭向光剑代替回应。发丝连周围的桌椅都用来当成媒介进行平面跳跃，缠绕、绑缚光剑，甚至攻击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本身。

    「……啧！」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放开手上的武器，逃过一劫。

    我立刻用机械构成的剑敲向没有轮廓的光加以破坏。但是「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在即将命中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时，撞上他身边的无形墙壁，弹了开来。

    那就使出下一招。

    「里绪！」

    「嗯！」

    分裂成无数只的小町，站在地板上、课桌上、天花板上，团团包围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使他动弹不得。

    我的剑上已经附加「有识分体」（分裂病）的属性情报。从硝子抱在怀中的小町身上汲取情报的这把剑，就和五天前的一样，是对付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用的特制武器。

    「解析……完成！」听见硝子在背后大喊，我于是挥剑。

    包覆在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周围的隐形墙壁发出氯球破裂的声音，就此消失。

    「去死——！」同时舞鹤蜜再次发动攻势。

    黑色的钢线有如缜密的雷射网纵横交错出几何学图案，以直线和曲线组成的轨道，不分前后左右上下，眼见就要切碎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身体。

    「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放声大笑，双手渗出淡薄的雾状物。

    雾气扩散开来，使舞鹤的黑发失去光泽——这是腐蚀作用吧。

    「……呵呵呵呵呵。没用的。」可是没有意义。

    随着佐伯妮雅宛如发自黑暗深处的闷笑声起，在「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落在地的影子，有个看不见的东西发出听不见的声响。

    这就是「unknown」（摇摇晃晃）的复原。

    遭到腐蚀失去颜色的锋利细丝，恢复柔和的黑色光彩。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弯下身体，巧妙地躲过钢线的攻击。

    他的身体成了小町们的目标。

    它们跳到纵横交错的「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上，利用松弛的钢线像弓箭一样弹跳出去。

    趁他挨了十几下撞击，脚步正不稳时，我举剑从上垂直劈落。

    他瞬间做出反应举手挡下，但是缠绕在手上的雾气有如蒸发般消散而逝。

    「以寡敌众很不好受吧，不成材的大哥！」

    带着嘲弄，我一面大喊一面追击。

    挥剑横扫。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踢倒课桌后退。剑势被他躲过。所以我脚上带着反斥力场往前踢，把他踹得向后飞去。

    「你确定不来帮他吗？城岛镜！」

    「哎呀呀，怎么可以直呼妈妈的名字呢，坏孩子。」

    她笑得悠闲，与现场的肃杀之气格格不入。

    「不过我想先交给晶一个人试试看。」

    「呵、哼、哈哈！好啊……好卑劣啊，失败作！」

    撞开桌子倒在地上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站起身来，瞪着我们：

    「……上吧，『发狂墓碑』（epitaph）！」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身边，瞬间出现大量有如水晶碎片的发光物体。

    那些东西在同一时间——如同子弹射向我们。

    「啧……」我一面咋舌，一面交叉双臂挡在眼前，缩起身子的同时大喊：

    「……舞鹤！」

    「我知道！」

    就在不知道到底来不来得及的千钧一发之际，我们前方出现细致的网状墙壁。

    子弹多半都被「破碎蓠花筒」（delayed kaleido）构成的结界挡下，只有少数穿过隙缝。我制造反斥力场，做了最低限度的防御。只会擦过脸颊手臂等处的碎片便不予理会。

    我确认一下背后的情况，硝子她们没有明显的外伤。倒是有几只小町流血倒地。看来是对攻击作出反应，成了替死鬼。

    「抱歉了，里绪。」

    「没关系。」

    里绪笑得很愉快。我举手对她示意，同时瞪着黑线编成的平面问道：

    「舞鹤……后面的情况如何？」

    「攻势停止。」

    「好，那么……」我再次握好剑。

    「我们再上！」

    结界乍然解开。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似乎在等待这个机会，扑了过来。

    他手中拿着一根长度与身高相当的八角棍。

    我举剑迎击。没时间让我解析了。

    在棍剑相交的刹那——发生爆炸。

    「……咕！」我因此被震开。火花烧灼我的脸颊。手臂也有几处感到不适。当然，我并不觉得痛，不过看来是受到轻度的烧伤。

    「……晶！」里绪介入我们中间。

    她让小町扑上前去。目标是握着棍子的双手手腕。

    小町又抓又咬，感到碍事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打算将它们甩开，于是露出破绽。

    「抱歉了，小町！」我举剑朝斜上方一挥，将他的手腕连同小町一刀两断。

    随着切开皮毛骨肉的触感，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双手和猫的尸体一起在空中飞舞。

    棍子落在地上，发出声响。

    「主人，解析完成！」

    在硝子简短的宣告之下，我分裂、覆盖剑的破坏属性，然后改成反手握剑，朝正下方一戳，刺穿那根八角长棍。爆裂声响起，棍子消失了。

    在此同时。

    「……哎呀呀。」一个人声——在我身旁响起。

    「竟然一群人一起跑来欺负我们家的小孩，真是一群坏人。」

    在不知不觉之间，有如瞬间移动一般。

    城岛镜的身影近在咫尺。

    「唔！」我反射性地挥剑，同时后退一步。

    还是一样随兴，参战时机无迹可寻，真是棘手。我因而皱起眉头，同时加强警戒。

    她能够以近乎数位的方式、毫无延迟的动作一口气逼近之后发动攻击。如果被她这招耍着玩，我们的临战态势将遭瓦解，进而全盘崩溃。

    尽管居于优势，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不是要交给他一个人处理吗？保护过头了吧。」

    我拉开距离，同时一只手在背后比出手势，提醒其他人提高警觉。

    「哎呀，当妈妈的担心儿子有什么不对吗？」

    妈妈以看不出意图的微笑回应我。

    「……你变得比较温柔了，还会担心不成材的儿子。不是说要淘汰比较劣等的那一个吗？还是说，你依然觉得这个家伙比我优秀？」

    「是啊，虽然晶的战斗方式确实不值得嘉许。」

    掌握不到她的气息。必须注意她身体的细微动作才能判断何时出招。

    「不过和你相比，他还是比较像样一点……真可惜。」

    瞬间——消失。

    我集中精神在细微的触觉和空气的流动，但她的目标不是我。

    背后的舞鹤在咋舌同时跳跃。

    「啧！」碰撞声。瞬间的攻防。

    「你反应得过来啊。真厉害。」

    妈妈再次现身时，已经站在讲台旁边。

    「哼……魔术一旦知道机关，就没有一看的价值。」

    舞鹤嘴巴逞强，表情却略带焦急。大概是动作比她想像中的还要快吧。

    「那么这次挡得下来吗？」

    又消失了。下一个目标是——

    「……！」硝子。

    「小町！」配置在硝子身边的小町们，在里绪的临时调度下挡住妈妈的攻击。

    硝子的反应速度和人类一样，佐伯老师的动作也比较迟钝。我们早就想过要如何保护她们两个，没这么轻易让他们得逞。

    「哎呀，又失败了。」

    妈妈出现在教室中央，似乎玩得挺开心的。

    观察她的我紧闭双唇。

    不只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连妈妈也参战了。

    那么——我们也得再拿出一点真本事。

    「……硝子。」

    我早就准备好该打的牌。

    首先，就用其中一张吧。

    「开始吧。」

    「是的，主人。」

    我在说话的同时，对里绪和舞鹤打了暗号。

    里绪先命令小町扑向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接着是舞鹤的「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

    「去吧『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攻击的不是妈妈——而是爸爸。

    正面和妈妈，和城岛镜硬碰硬对我们不利。然而身为固定剂的爸爸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力量。既然如此，攻击爸爸就能迫使妈妈回防。

    如我所料，妈妈出现在爸爸的面前，开始破坏「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

    因此我——不，是硝子。

    「……对『世界系』（inst）进行限定入侵。」

    趁机增加武器。

    「以虚界连接连线至（setvirtual）『有识分体』（有识分体）、（and）『破碎万花筒』（破碎万花筒）、『unknown』（unknown）。开始解析与汲取（analysis and pump-up are started）。」

    缆线沿着地板，缠绕住最后一排的佐伯老师的脚，以及斜前方的舞鹤的手臂。

    情报类型已经事先输入完成。能将所需时间压缩到最短。

    「形状，长枪，（form：partisan）以及手枪（and revolver）。于回路开始复合建构（install start：D-link/"scratch build"）……完成！」

    我后还将剑插在地板，放开双手。

    接着从硝子的腹部拔出长枪，手指扣住她的手，取出从掌心出现的手枪。

    右手长枪。左手手枪。

    「好了……这是世界之敌的反叛，有本事就挡下来吧，世界！」

    放声大喊的我开始攻击。

    19一bc里

    里绪和舞鹤停止攻击，让小町和「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同时撤退。

    「首先是……」长枪。

    附加、混合「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以及「有识分体」（分裂病）的属性情报，创造新的性质。我将这把拼装武器刺向油毡地板。

    刀刃跳跃平面。同时分裂。

    墙壁、地板、天花板——爸爸妈妈以及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周遭的每一个平面，都出现大量的长枪，有如剑山一般朝他们延伸。

    妈妈的反应很冷静。脸上挂着浅笑，以肉眼跟不上的速度挥动手臂，一口气破坏所有会碰到爸爸身体的长枪。

    「喔喔！」发出惊愕之声的人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他未能完全躲过所有的长枪，身上开了好几个洞，模样凄惨。

    「这招挺有意思的喔？」声音来自妈妈。

    语毕之后立刻消失。但是我不慌不忙。

    我朝刺在地板上的长枪伸手，抓住枪柄加以分裂，制造一把新的长枪。

    举枪投掷。

    同时朝妈妈刚才的所在地、朝着那片空白扣下左手手枪的板机。

    附加在子弹上的是「unknown」（摇摇晃晃）的属性情报。

    逆转因果，将结果收敛为未遂，对波动函数的凌辱——

    原本已经移动的妈妈，被拉回原本的地点。　　

    投掷而至的长枪已经在她眼前，避无可避。

    「……！」一口气自然而然地从妈妈的咽喉流出。

    「唰！」的一声。

    长枪穿过妈妈的腹部，将她像昆虫标本一样钉在墙上。

    「……镜！」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忍不住大叫。

    我拔起插在地板上的长枪，又插回地板，使其跳跃平面同时分裂。

    「看着吧，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轮到我动手……进行你最喜欢的弑父了！」

    为了刺死爸爸。

    ++

    芹菜在附近的公园找到两人，便躲在远处盯着他们，但是后来有一辆车载着他们离开。不知何去何从的芹菜，决定先去学校看看再说——于是过了十几分钟，她在日落西山之后抵达学校，走进操场。

    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几乎都已经回家了。她原本还担心如果有同是田径社的学生在场该怎么办，所幸没有遇到认识的人，忍不住松了口气。

    晶和硝子真的在这里吗？

    如果在这里，他们到底是来做什么？公园里还有同班同学柿原里绪也和他们在一起。虽然只是从远处偷看，柿原同样带着略嫌紧绷的表情和晶说话。

    至少可以确定，他们不是在闲话家常。

    她看向校舍。

    巨大的建筑物耸立在晦暗的天色之中，简直变成某种怪物，感觉完全不像她每天都去的地方。好可怕。她老实地这么觉得，不禁裹足不前。

    还是回去好了。小晶不会在这种地方。正当她开始畏缩之际。

    「……啊。」这时她发现了。

    二楼的教室——只有一间亮着灯。

    那间教室正是芹菜他们、是晶的班级，二年三班。

    他果然在这里吗？

    如果在场，他在假日前往教室做什么？

    说不定是和半个月之前一样，打算杀什么人。回想起那件事，芹菜的嘴唇便开始发抖。一想到那个时候的晶，拒绝她的晶，她便忍不住想哭。

    她早就知道，从以前便伪装强悍的自己，其实是个弱者。

    因为弱者才会虚张声势，让周遭的人以为自己很强悍。实际上，每当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她就不知道该如何行动，一遇到挫折马上就会哭出来。

    相反的，晶虽然看起来怯懦又软弱，却十分坚强。

    既可靠，也不会为了一点小事随便掉泪，而且又很温柔，在芹菜落泪时，他还会牵起她的手帮她一把，安慰说没关系。

    她喜欢这样的他。

    她无法想像现在的他已经不是这样的他。

    ——走吧。

    芹菜下定决心。

    她心想，自己也想变得像小晶一样，既坚强又温柔。变得像他那样，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动摇，成为一个在别人落泪时能够伸出援手的人。如此一来就能达到和他一样的等级，不再是个只能等着他拯救的女孩。

    所以——现在必须拿出勇气前进。

    如果他根本没变，如果自己懦弱到无法勇于面对眼前的状况，落荒而逃，又怎么有资格站在他面前。没错。去吧。去证明他根本没变。

    她勇往直前，走过有如荒野的宽广操场。入口的门开着。警卫还没来锁门吗？是不是都无所谓。这样刚好。

    她脱了鞋放进自己的鞋箱，拿出室内鞋穿上。在黑暗中凭着身体的记忆，走过每天必经的走廊，爬上楼梯。

    终于上了二楼，在刺痛耳朵的寂静之中，发现照亮走廊的灯光以及些微的喧嚣气息，芹菜于是挪动颤抖的双脚走过去。

    ++

    就在分裂的长枪越过平面出现，正要刺穿爸爸的同时。

    我看见爸爸稍微打开叼着没点着的香烟的嘴巴。

    从中发出喃喃的话语。

    「镜……十五%，限制解除。」

    「是的……主人。」妈妈的回答和事情的发生，不知孰先孰后。

    钉在妈妈腹部的长枪。

    为杀害爸爸杀到他身边的长枪。

    随着「沙——」的声响。

    所有的长枪混入杂讯，有如幻觉一般——全部消失。

    「什……！」我咬牙切齿的同时，心想总算要来了，眼着加强警戒心。

    「定义『世界圆』（parting line）。」

    妈妈眼前出现圆形波纹。

    「殷动左手。开始连结世界圆。」

    随着这句话，她漫不经心地将左手沉进波纹之中，贯穿到对面，使手臂的外观变得有如畸形的怪物。

    「连结状况良好。宿业系数保持稳定。内部不规则多边形资讯的乱数控制同样良好。」

    手臂浮现大理石花纹，目不暇给地变换颜色。妈妈一张一握地活动手掌，并且笑着说道：

    「主人，你没事吧？」

    「嗯。」爸爸点头回应：

    「你可以吗？」

    「可以。状况良好。以现况来说……可以到二十二%没有问题。」

    「……『完全终结』（all in one）啊。」

    「没错。」妈妈举起有如野兽的左手，以少女的动作轻轻偏头。

    「玩耍的时间结束了。也差不多该开始回收及统合了。」

    回收。

    消灭我们保有的所有虚轴，使其回到身为实轴的城岛镜身上。

    打着世界安定的口号，行处刑之实。

    「刚才……你做了什么？」

    我重新举好长枪，开口问道。

    虽然这只是在争取时间，不过既然对方完全瞧不起我们，应该会顺我的意吧。

    「这个嘛……可以告诉他吗，主人？」

    「无所谓，反正也改变不了什么。」

    爸爸回答得很慷慨，妈妈满意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我是实轴。是掌控世界的修正力者……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以修正力，直接作用在长枪上……是这么回事吧？」

    「是啊。你理解得很快嘛。妈妈放心了。」

    说得直接一点，就是令我们的力量失效。

    「哼。简直是乱来……」

    不只名称，连性质都和我们的「世界终焉」很像。

    「你想怎么样？抢走我们的虚轴？」

    「我是这么打算的，可是……晶，你打够了吗？」

    「哼，妇果你们想先完成你们的目的也行。」

    妈妈称为晶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脸上带着杂有悔恨及嘲笑的表情，不开心地笑了：

    「但是你们的事情办完之后，我要杀了这个失败作。我要撕下他的手脚扯出他的内脏，让脑髓开成花将脊髓插在墓碑上。这你们可不能妨碍我。」

    「好啊，可以。」

    我好歹也算是她儿子，听到有人说要虐杀我，妈妈竟然点头允诺。

    我不禁失笑。

    简直是乱来。别开玩笑了。

    可是——无论这些家伙有怎样的企图，我都不可能闷不吭声地让他们称心如意。

    对世界作用的修正力。

    使虚轴发挥的能力失效。

    这股力量不知道能够逼迫我们到什么地步。我们也会尽最大的努力抵抗。

    好了，接下来是第三暴。互探虚实出招牵制的打法已经无法抗衡。

    那么接下来只有不顾己方的耗损，使出全力与敌人硬碰硬了。

    我以指尖对背后的同伴们打暗号。

    照我们事先沟通，首先——

    就在这个时候。

    「噫……」传出一个声音。

    教室的前门传来一声闷哼。

    听起来带着恐惧与惊愕，像是偶然目击现场的景象。那个声音虽然只是从喉咙发出的惨叫，却是我绝对不可能听错的声音。

    对手是妈妈，我无法背对她，只能像是整个心脏被人揪住一般痛苦。

    「难、道——」

    「主人……」我听得出硝子感到困惑。

    「啧……！」舞鹤也重重啧舌。

    然后。

    带着明显的颤抖，刚才发出惨叫的那个声音。

    「小、晶？这是……怎、么、了？」

    像是在求救一般——呼叫我的名字。

    「哎呀呀。」妈妈往我背后看了一眼，装出做作的惊讶表情。

    「你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森町芹菜同学？」

    「津、久见、同学？什、么……」

    「可是对我们来说正好。对吧，树？」

    「喔——嗯，也是。」爸爸嫌麻烦似地抓抓头。

    「顺便解决她吧。」

    「……你在说什么！」听见他出乎我意料的发言，我不禁厉声大吼。

    「森町……小芹和这件事无关吧！」

    五天之前爸爸他们还把她当成人质监禁时也就算了，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在他们面前。事到如今，他们应该没有理由刻意对小芹下手。

    「对你们来说，她已经……」

    「哼哼……你不知道吗，失败作？」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回答我：

    「哼……你果然是失败作。一直到了最后关头，你选是漏算一步……如果真想保护这个女人，你早该将她监禁起来。」

    他展开双臂，看起来相当得意：

    「……你不知道我昨天为什么要攻击直川君子，为什么想杀了她吧？」

    这件事我听舞鹤提过。不过他的行动背后是有理由的？

    「杀了这个女孩，可以提升我的力量。」

    妈妈开心地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我对世界作用的力量……修正力，正处于毁坏边缘。而毁坏的基准点，以目前来说……就在森町芹菜以及直川君子两人身上。」

    「你说、什么？」听见直川的名字，舞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应该心里有数吧，舞鹤蜜？她保留了应该在修正力影响下消失的记忆，记得应该已经忘记的事。有这种状况吧？」

    「……」舞鹤凝重的沉默意味肯定。

    「这么说来，小君……」接着硝子也开口：

    「在小公主回来时，叫了她应该不记得的、绰号。」

    「你也是，芹菜。」

    妈妈对小芹说话的语气，简直和从前一样。

    「我说芹菜，你那个和你同班的朋友，叫什么名字来着？鸳野……」

    受到现场魄力所震慑的小芹，像是冲昏头似地回答：

    「什、么？在亚怎么了……」

    我感到有如头部挨一拳的冲击——怎么会？

    鸳野在亚变成虚轴死了，小芹不可能记得她。

    「好，就聊到这里吧。」

    城岛镜对着思考停止的我——不，是对我背后的小芹笑了：

    「为了保护世界，只好请你纳命来了。」

    她酌身影消失。

    「城岛……镜——！」

    我在焦躁中大吼。

    子弹飞向消失的妈妈原本所在之处。逆转她已经移动的因果。

    然而回到原处的妈妈身影扭曲。修正力与虚轴的猜测观望僵持不下。猜测观望随即斗败，妈妈的身影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我在地板上一蹬，冲了出去。

    「……别想得逞！」大概是把小芹当成直川，舞鹤也激动起来，头发一阵翻腾，罗织成网堵住教室的出入口，封锁通往小芹的道路。这招也——失败了。黑色的发柬一一松开、溶解，纷纷散去。

    「小町！」接着是里绪。她令小町们同时攻向妈妈的行进路线。但还是一样，分裂的个体变得四分五裂，带着杂讯一起消失。

    我一面奔驰，一面将长枪插进地板。长枪分裂成无数支，化为一道道屏障，从脚边出现在小芹周围，有如牢笼包围她。随着「锵！」的破坏声响起，所有屏障应声倒下。

    四次攻击都起不了作用。

    尽管如此，总算让我赶上了。

    多亏这些阻止妈妈行动的猜测观望，我已经来到她的背后，伸手就能碰到她的地方。既然长枪不管用，我便顺势扭转身体，用尽浑身的力气，对她的背部使出一记回旋踢。

    无从抵抗的她被我踢飞，整个人连同教室的拉门一起倒在小芹身旁的地板。

    我手下不留情。继续追击。

    一脚将她踢得更远，远离小芹。

    我深怕还不够，抓住她的手臂，凭藉蛮力往窗户一砸。

    窗户随着破裂声粉碎，妈妈从二楼的窗户落落地面。

    我不觉得这样杀得死她。顶多只能争取到一点时间。必须趁现在想办法才行。

    我转过身去。

    「小……」

    呼叫她的名字——

    「可惜啊，失败作。」

    「……芹……」

    但是在走廊上、在小芹背后。

    「你的敌人不只镜一个人吧？」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手向前一伸，手掌朝着她的背部张开。

    正要射出一根尖得奇怪，类似针状金属的东西。这个情景映入我眼中。

    「放开长枪也很笨。」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住手……」

    听见我的吼声，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笑得开心极了。

    +＋

    她无法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们话中的含意。行动的理由。她完全不明就里，对话的内容也无法理解。唯有一点她很清楚。那就是她要被杀了。

    拚了命想要保护她的晶，也露出绝望的表情大吼。

    背后传来的气息，感觉就像有人拿着刀抵在背上。

    双脚颤抖的感觉，嘴唇发冷的感觉，都从芹菜身上消失。

    除了唯一的感觉——压倒性的恐惧。心里只想着：要被杀了。

    「死吧。」只有这两个字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空气自动从喉咙流出，发出轻微尖细的声音。芹菜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耳朵听见一个低沉的撞击声。

    「……什么！」接着是晶的声音。

    「唔！」然后是和刚才说「死吧。」一样的声音。

    「住手——————！」以及好像在那里听过的声音。

    布料摩擦地板的声音。人扭打的声音。

    芹菜张开眼睛，转头看向背后。

    眼前出现——

    「敷户……同、学？」

    她的同班同学倒在地上压制一名男子，同时以狰狞的表情大喊。

    「良司……！」晶的语气像是在说他怎么会在这里。

    「快逃！森町、快逃！」

    良司一面纠缠挣扎抵抗的男子，一面喊着快逃、快逃。

    「哼、呼！『深渊中罹患的热病』（dream　theater），你还活着啊！」

    男子——仔细一看，是津久见奏——露出可怕的笑容。

    「哈、哈哈！」

    忽然间。突然间。

    动作停了。

    不知何时，晶已经跑到芹菜身前，维持跑到一半的姿势僵住。

    一切都发生得这么快。

    她无法理解事态如何。

    像刚才一样不明就里。

    「喂……良、司？」晶茫然若失。

    叠在一起的两个人，其中一个缓缓起身。

    只有一个人站起来——

    「哼……连固定剂都不是，还敢对我动手。」

    津久见奏以芹菜没听过的语气开口：

    「他是不是忘记我对他的恩情了？八成是忘了吧。明明忘了，明明没有记忆，还是投身于如此的异常之中。真是有勇气。对吧……失败作？」

    「……佐伯老师！」晶回头看向教室。

    「快……！」

    「……抱歉，晶同学。」回话的人语气阴郁。

    「已经不行了。一旦生命消失……就……」

    「哼哼。就是这样，失败作。」

    「怎么、会、良……司。」

    曲身倒在地上的敷户良司，没有任何动静。

    ——生命消失？

    「咦……敷户同学？」

    不知道为何会在这里。

    可是这个同班同学救了她。

    这个同学、这个人。

    难道——死了？

    「骗、人。」芹菜腿一软，当场瘫坐在地。

    死了。一个人、一个朋友，死在她眼前。因她而死。

    她无法接受现实。头脑无法顺利运转。

    看见晶的背在眼前，她情不自禁想要抱上去。

    她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看起来似乎在微微颤抖。可是她觉得再不依靠他、依靠小晶，自己就快要发疯了。

    「……里绪！」

    芹菜伸出去的手被这个叫声惊吓而停住。几乎在此同时。

    「呀啊……！」

    她被抬了起来，眼前的景象一团混乱，重力与惯性来回摇晃她的身体。

    接着被往地上一抛。她扶着晕眩的脑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在教室角落。

    「柿……原？」原来是身穿运动服的娇小女孩把她搬来了。

    柿原里绪挡在芹菜身前保护她。

    「你……」后面的为什么还没出口。

    巨大的破裂声便令芹菜吓了一跳。

    她从里绪身旁看见津久见倒在教室里。

    「……站起来，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晶一边慢步莳进一边说道：

    「继续吧。」

    「哼……朋友遇害让你愤怒了吗？」

    「闭嘴。用不着你担心，我并没有失去冷静。」

    他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

    这样的脸——芹菜从来没有见过，感觉如此陌生。

    「只是在对自己生气。」

    「太过分了吧，真是的……怎么可以用脚踢自己的母亲，还丢出窗外呢？」

    突然之间。

    津久见逆绘从窗户外面现身，轻快地伸手抓住窗框，回到教室里面。

    明明刚才被摔到地上，身上却没有半点伤。只有衣服上下留有破损及脏一污。左手还是一样，维持试图杀掉芹菜时畸形的怪物模样。

    事态的发展瞬息万变，芹菜的脑袋完全跟不上。

    只是她在懵懵懂懂之间理解——包括晶和硝子在内，这些人全都是所谓的「虚轴」不知为何打了起来，而且敌人还打算杀了她。

    「嗯——这样要杀芹菜也得费上一番工夫了。」

    津久见逆绘看着她说道。站在芹菜前方的里绪挺身以待。

    「别闹了。」

    听到这句话，晶以僵硬的声音忿忿说道：

    「稳定世界？修复修正力？别傻了……这种杂事，等毁灭我们这些虚假的世界之后，再慢慢去处理吧。」

    芹菜茫然地看着他。突然有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呐，那个……森町芹菜，对吧？」

    紧盯教室的眼睛没有看过来，略嫌幼稚的口吻与现场的气氛格格不入。

    「好好看着吧。」柿原里绪如此说道：

    「看好晶的战斗。晶的善良。晶的可怕。得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才行。不可以逃避。即使不明就里……也绝对要看刭最后。」

    虽然幼稚，却没有丝毫温柔，反而有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因为晶的战斗……有一部分是为了保护你。」

    ＋＋

    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敷户良司，佐伯妮雅忍不住长叹。

    ——她最讨厌有人在自己眼前死去。

    所谓的未来，对佐伯妮雅而言是既混乱又可怕。该来临的结果不知前往何处，一个闪神就会被依附在自己身上的虚轴搅乱。说来就像一只随时张开嘴巴的巨大怪物。她既不想看见，也不想接触这样的事象。

    尽管如此——连这样的未来都能够斩断的「死」是比怪物更加忌讳讳的事。是连怪物都能吞噬的、最可怕的浑沌。

    「嘻嘻，」妮雅像是要压倒这样的恐惧，刻意笑着说道：

    「能不能……不要再对我的学生下毒手了？」

    晶的视线看向镜。

    「……准备动手吧，晶同学。」

    「好。」点头的晶声音不带一丝表情。

    大概是像她一样扼杀感情吧。

    她们和晶事先有过商量。

    一开始全员出击。以「全一」（all in one）的武器建构为中心，与敌人正面冲突。

    如果这招行不通，就依序使出绝招。

    首先是前锋。就是她。

    「哎呀，对手是你啊？」镜面向妮雅。

    「别想动手。」

    晶拿着剑，与左手变成怪物的母亲对峙。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对手是里绪喔。」

    里绪用十几只小町包围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每一只都受到修正力的影响，混着杂讯，似乎随时都会消失。

    「哎呀，里绪还是让开吧……里绪还得保护那个女人不是吗？」

    蜜露出带着敌意的浅笑，站在里绪身旁。

    所有人都是她的学生。

    真要说来，妮雅很想保护他们每一个。可是她办不到。

    那么也只有尽力而为了。

    「呵呵呵……我还是赶快动手吧。」妮雅低声念念有词：

    「开放虚界涡。」（under gate open）

    在日光灯映照之下形成的——不，即使没有灯光也一直存在的黑暗从妮雅脚边升起。长了一只眼睛，形似无脚章鱼。

    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paradoxical paradox）。

    「硝子，剑！」

    「是的！」

    手上的剑因修正力崩溃，晶于是大叫。妮雅旁旁的硝子一挥手，瞬间制造武器射出去。晶接住飞来的武器，再次砍向镜。

    妮雅的目标早已决定。

    一切的根源——城岛树。

    现在她已经没有怨恨。当初虽然怀恨在心，如今已经不在乎了。

    只是有人要伤害她的学生，她怎能置之不理。

    「……附到他身上吧。」她指挥背后的怪物。

    影子以影子为媒介瞬间移动。

    移动到城岛树脚边。

    「……嗯？」树发现之后眉头一皱。

    「哼哼，休想得逞！」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转头前往树的身边。

    「……里绪才要这么说。」冒着冷汗的里绪看来相当勉强，仍然分裂出更多小叮挡住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去路。

    妮雅知道。里绪为了朋友、为了晶，已经有不惜抛弃一切的打算。

    「我不是叫里绪闪到一边去吗！」

    蜜将头发刺进地板，绑住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脚。她是在担心里绪过度疲劳。

    妮雅明白。这个女孩其实个性很温柔。

    「……剪刀！」晶第三次吼叫。

    巨大的剪刀从硝子身上突出，晶一把抓住刀刃，然后反过来拿好。

    「喔喔喔喔！」他拉开剪刀，夹住镜的身体。

    晶的视线紧盯着镜。其中应该包含失去朋友敷户良司引起的悲伤吧。尽管如此，在悲伤之中，他还是随时注意其他同伴。

    妮雅十分相信。这个孩子绝对不会输给他的父亲。

    「真是的……怎么可以拿这么危险的东西对着妈妈呢？」

    镜连同畸形的双臂都被夹住，无法动弹。尽管如此，剪刀遗是逐渐出现裂痕。

    「长枪！」

    「是的！」

    硝子的胸口弹出一扭机械建构的长枪。

    她是我方的中心，自己却没有任何力量。

    妮雅心想。绝对不能让命运压垮这个孩子。

    「……啊啊啊啊！」

    晶像刚才拿剑时一样，在空中接住长枪，顺势往镜的胸口一刺。随着清脆的撕裂声，镜的身体被钉在教室墙上。

    这波攻防，让她有充分的时间搅乱命运。

    妮雅的影子——「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paradoxical paradox）从背后窥视树的脸孔。

    里绪。蜜。晶。硝子。

    为了保护她的学生的未来——为了颠覆破灭。

    「……嘻嘻。忘记一切吧……城岛老师。」单眼出现。

    然后。

    咕溜溜溜溜溜撩溜溜溜溜。

    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paradoxical paradox）发出液体般的声响，从树的眼睛流进他的体内。

    「……成功了吗！」就在晶看了那边一眼的同时。

    「镜。」失去平衡，即将倒地的树。

    「限制解除……二十二%。」低声念念有词。

    「什……？」晶瞪大眼睛。

    世界圆。

    他们是这么称呼的。漂浮在三次元的二次元波纹，出现在镜的眼前。

    镜将右手伸进有如水面的平面之中。

    镜的身影还在原处。

    但是右手——却从树的背后。

    以「世界圆」为界，超越空间伸了出来。

    镜畸形的右手朝着正要倒下的树，插进他的身体里面。

    「……回来！」妮雅立刻大喊，对「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paradoxical paradox）发出命令。

    漆黑的影子瞬间从树的体内移动到妮雅脚边。

    「动作稍微慢了一点。」

    依旧被剪刀和长枪钉着的镜笑道：

    「你的『unknown』（摇摇晃晃）……八十七%由我回收了。」

    妮雅自己也有感觉。「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paradoxical paradox）回到她身边时，体型已经远比她知道的要小上许多。

    「好了，现在是我们领先一步罗？还是说……你们也觉得自己赢不了了？」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每张脸上都浮现焦躁的神情。

    「别开玩笑了。」

    此时晶大喝一声，打破僵局。

    「你以为这样……就算赢了吗！」

    其假人也像解开定身术，找回自己的表情。

    「硝子，剑！附加……『unknown』（摇摇晃晃）的属性！」

    「是的！」硝子闻言，便从手臂再次射出机械构成的剑。

    晶头也不回，抓住剑顺势刺进镜的胸膛。

    「……！」镜发出反射性的叫声。

    剑上剥离黑色的影子，侵入镜的体内。

    藉由妮雅与硝子之间的连线，启动命运的重设功能。

    「这招……挺有意思的。」她的表情看似痛苦，不知道是在演戏还是真的。

    修正力与虚轴的力量互相对抗。仅仅一秒剑便化为碎片。

    妮雅背后的「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paradoxical paradox）的体型大了一圈。

    剑破坏因果，夺回「unkWrrown」（摇摇晃晃）。

    「佐伯老师！」

    只不过没有夺回全部。大约只有被抢走的九成当中的一半。

    尽管如此——即使只有原本的一半——这样就有能力反抗。

    「晶同学。」

    「好，拜托你了！」

    对话的同时，钉住镜的剪刀和剑随着杂讯消失。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扑向森町芹菜打算杀她，蜜和里绪出手阻止。

    她知道晶想说什么。

    能够取消不如意的结果。足以对抗世界的「修正力」。她的力量具备颠覆战局的可能性。现在还不能失去。

    虽然很不甘心，但也没办法。

    维持虚界涡（under gate）开放，以「unknown」（摇摇晃晃）恢复自己的疲劳，妮雅笑着说道：

    「呵呵呵……蜜同学。可以麻烦你吗？」

    听见她呼叫自己的名字，蜜把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留给小町们对付，远离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一步。

    「知道了。再来交给我吧！」

    ＋＋

    「下一个……！」

    随着佐伯妮雅的话语，晶一面和城岛镜对打，一面开口。

    面无表情。但是可以看得出来他只是勉强隐藏自己的焦惫。

    真是的，不像样到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情绪都被人看出来了，掩饰表情又有什么意义。好歹是城岛晶，无论情况多么困苦都应该更加坚定。面对敌人还流露出杀意以外的情绪？简直是丑态百出。得在这种笨蛋的带领之下战斗，真是丢脸。

    不过自己也差不了多少就是了。蜜微微一笑。

    无法控制杀意，无法隐藏动摇，不知因此失败过几次。说穿了，她对晶的感觉只是同性相斥。殊子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过他们两个很像。虽然不想承认，或许她说的话不完全错。

    而且刚才的事也是。

    如果自己多留心一些，应该可以发现修正力对君子的作用减弱了。如果把这件事告诉晶——晶一定会用其他更好的方法来保护森町芹菜和君子。森町芹菜过来这里，有一半是自己的责任。

    ——果然还是需要你。

    她不禁在心中对着那个已经不存在、没有血缘的姊姊笑了。

    如果是殊子一定会发现吧。那个家伙的直觉十分敏锐。

    「……哼。」可是依赖已经不在的人毫无意义。

    力有未逮也是无可奈何。至少要做到不会被那个家伙嘲笑。

    她握紧拳头，向前踏出一步。

    有别于后悔与责任，光是听到君子也是这些家伙的目标，她的杀意便已经在脑髓跃动狂奔，迸射火花，几乎快要烧断她的神经。

    「你们想杀君子？别开玩笑了……」

    怎么可能让这种事发生。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到此为止。就算自己会有什么不测，也要在这里阻止他们。

    她伸手放在胸口，抚摸身上的礼服。

    ——好好看着吧，殊子……姊姊。

    蜜一口气说出下面的话：

    「开启虚界涡……来吧，『绝对言语』（babel's bind）。」瞬间。

    啪。火花在耳内深处爆开。

    头发——「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有如痉挛发作般剧烈地翻腾波动，立刻没了动静。

    佐伯妮雅失败了。那么下一个就是她。

    在蜜的世界，开口说出的话语就会化为现实。

    她要用这个世界，对付那些家伙。

    「定义！身为虚轴，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者……之全域！」

    「哼哼，休想！」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朝她扑过来。

    蜜同时操控「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以头发攻击。

    「对象……」斩击从四面八方袭向敌人。

    「没用的。」利发在切开对手之前失去硬度。不，是连存在机率本身都遭到侵蚀而消失。

    「失去固定于实轴之力。」她侧身躲过突击。

    「……休想得逞。」

    这次是城岛镜。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她的眼前。

    「小町！」里绪的声音为蜜打了一剂强心针。她紧急往旁边一跳。

    对手没追过来。大概是小町挡住她了。

    那么动作要快。

    「……存在机率归零，从实轴上消失！」放声大喊。

    「嗯……咕呜！」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扭身挣扎。

    是成、是败。

    蜜的世界能够对世界的修正力起多大的作用。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浑身颤抖。脚上、手上、身体开始出现立体的杂讯。

    那么再来一次。

    「对象失去固定于实轴之力，存在机率归零从实轴上消失！」

    「唔、呃啊！」杂讯变得更多。行得通。会成功。

    蜜扬起嘴角，瞪视对手。这时却听见一个冷淡的声音。

    「……镜。」那是城岛树的声音。

    「啧……定义！身为城岛树者之全域！」

    「限制解除……四十%。」

    「是的……主人。」

    四十？刚才不是说极限是二十几吗？难道剥夺将近一半的「unknown」（摇摇晃晃）让她的力量变得更强了？不过没时间思考了。蜜继续说道：

    「对象的心脏，所有心肌……」

    城岛镜外表上看起来没有变化。

    但是现场的气氛显然不同。

    ——豁出去了！

    「停止收缩运动！」

    蜜带着力量大吼：

    「……没用的，舞鹤蜜。」

    城岛镜的声音，使她实现的一切灰飞烟灭。

    包覆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杂讯消失。他空手接下晶趁隙砍来的剑，露出嚣张的笑容。

    还有城岛树。

    蜜明明已经宣告他的死亡，他却一脸若无其事地叼着没点着的香烟，站得好好的。

    原来如此，能够直接驱使修正力确实不同凡响。

    而且蜜施展的「绝对言语」（babel's bind）——世界本身就不太稳定。

    「咻！」地一声。一块坚硬锐利的碎片擦过她的脸颊。

    「哼，哈哈哈！」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改变目标，朝蜜发动攻击。

    晶试图阻止他，但是来不及。

    「里绪！」蜜忍不住大喊。事实上，里绪是同伴当中最为疲惫的一个。所以蜜原本不想勉强她，但是事到如今也没办法。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射出的闪亮碎片朝蜜落下。

    小町们持续分裂，以身为盾，挡住那些碎片。不知道死了几只了。死亡、使用力量，一再累积之下，使里绪开始站不稳脚步。

    「硝子！」这时晶正好下达命令。

    「是的！」硝子在手臂制造弓箭，朝里绪一射。

    箭贯穿里绪的心脏，并且像刚才一样渗出影子。

    附加「unknown」（摇摇晃晃）属性的箭，重设里绪的疲劳。

    里绪的神情瞬间恢复生气。当然，包括蜜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做法只是暂时性的。就像喝提神饮料硬撑一样。时间一过，疲劳就会加倍回到里绪身上。但是战斗到了现在这个阶段——已经无法顾及之后会怎么样了。

    「来，趁早解决他们吧！」

    蜜往后一跳，同时再一次——不。

    「定义，城岛树！」不管要重来几次，她都会喊下去。

    直到话语成真。

    直到世界的修正力动摇。

    「对象的心脏，所有心肌停止收缩运动！」

    「……」城岛树脸上微微一皱。

    「休想得逞，『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朝蜜移动。城岛镜也一样。

    大概是想集中攻击她。

    晶和里绪来到蜜的前方。蜜也一面翻舞「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一面开口：

    「定义，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以及城岛镜！」必须发声说出话语，以虚轴之间的战斗而言，发动时间之慢可以说是压倒性的致命伤。而这个缺点就由同伴帮她弥补。

    她一口气大喊：

    「对象的四肢肌肉僵硬，原地停止动作！」

    效果不彰。再加上话语的正确性不足也使力量无法完全发挥，还是让两人的动作变得迟缓。

    藉以制造破绽。

    「死吧——！」蜜舞动头发，杀向敌人。

    同时晶也举起武器，小町也分裂、突击。

    对象只有一个。不是城岛镜，而是计划的中心，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镜和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两人本身的腕力，以及修正力，试图瓦解晶的武器、小町们，以及蜜的「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但是只要一遭到破坏，佐伯妮雅的「unknown」（摇摇晃晃）便会立刻复原。虚假世界的抵抗之举，总算撑过真实世界的制裁。

    ——嬴了。

    蜜如此深信。其他人大概也都是这么想。

    钢线与机械之刃，还有无数的尖牙利爪，袭向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

    我在手中的剑上，执行消灭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程式。

    小町及舞鹤亚对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身体千刀万剐。那么我只该做一件事，就是将这个家伙的灵魂从实轴上、从妈妈身边切割，将他丢回虚数域之海。

    妈妈仍在舞鹤的话语之力以及钢线的束缚之下。即使想救他也来不及。

    「这下……」结束了。

    正当我打算这么喊的刹那。

    明明剑尖就快刺进他的胸膛。

    「……哼。」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笑了。

    「铿锵——」

    我的剑，被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手上的——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上的——机械构成的剑弹了开来。

    「什……？」接着一挥。

    小町们和舞鹤的头发也一样，被他以最低限度的精准动作切割。

    残存无几的「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虽然斩断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左手，实在不算什么太大的成果。手臂在掉到地面以前就像时光倒流般黏回伤口，轻松恢复原状。

    「……啧！」我往后跳了一步，摆好架式。

    「哼哼。」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视线扫过攻击失败的我们，然后望向自己的身体。

    确认修正力抵销舞鹤的话语之力后，面向我说道：

    「你以为我是谁，失败作？」

    「你说……什么？」

    「我的名字是，城岛晶。」

    他的睥睨、嘲笑，看起来是那么讨厌、那么高兴。

    「城岛晶最擅长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吧……城岛晶？」

    「你想说……」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正牌的城岛晶说了：

    「计划。策谋。奸计。计略。看穿对手的心理操弄之，同时隐藏自己的底牌，偶尔秀王牌吓人却又吝于出招，然后在应胜之时以应有的方式确实获胜……这不正是城岛晶擅长、城岛晶之所以为城岛晶的缘由吗？」

    像是在自夸。

    像是在炫耀。

    「我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对直川浩辅、皆春八重、鸳野在亚、姬岛姬都是。还有上野恭一、别保透、津久见奏、以及对你们用『世界终焉』（curtain fall）消除，那已不存在于记亿之中的某人也是。期待善意计算恶意、拭泪慰人笑脸诱人、分享喜悦同情伤悲、诉之以情说之以理、赞其纯粹认其欺瞒、算尽道理利用无理、以爱拘束以恨捕缚、宽大笼络严格操纵。无论是算计、冲动、信赖、背叛、牺牲自我、推卸责任、虚假、真实，人类善良的部分还是丑恶的部分，世间种种……我全都相信、利用！而现在……即使现在没有能够利用的人也一样。为了使你们的败北成为确实，我要使出绝招！」

    他高举机械构成的剑。

    由螺丝、螺旋盘、导线、齿轮，大量零件所构成的剑——和我极为相似。

    「难道……那是……」

    「没错，失败作。」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点头：

    「这是你。是你唯一拥有的强项，唯一比我优秀的东西的赝品。

    『全一』（all in one）的……劣化世界（junk parts）。」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身为虚轴，最原本的力量——就是制造虚轴。

    而这股力量发展到极致，就是从虚轴再次分歧的虚轴「劣化世界」。

    「——唔。」我不禁咬牙切齿。

    让我们用尽一切能耐之后——才出绝招？

    「我可是反对罗？因为再增加更多虚轴对世界而言并不是好事。可是……心爱的儿子说什么也一定要这么做，所以也没办法了。」

    妈妈的语气听起来好像事不关己。

    「面对我们压倒性的战力优势，你能够拟定最佳的对策、事先做好准备，值得夸奖。妈妈很佩服你。爸爸也是吧？」

    「喔，做得是比我原本以为的要好了。」

    站在妈妈他们身后，背对窗外黑夜的爸爸兴趣缺缺地说道：

    「不过告诉你一件事……与其拟定各种策略，不如准备强到不需要策略的压倒性战力才对。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吧。」

    「哼哼，听了真刺耳啊。对吧，失败作？」

    「……闭嘴。」

    我忿忿地甩下这句话，这是对爸爸，同时也是对寻求我同意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说的。

    压倒性的战力？如果办得到，打从一开始我就这么做了。

    可是能够压倒实轴——压倒这个世界的战力根本不存在。

    「你以为使用出自我们的劣化世界，有办法赢过我们吗？」

    我一面虚张声势，一面加强警戒。

    不能掉以轻心。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持有的「全一」（all in one）的劣化世界，不知道有什么性质。我最清楚「全一」（all in one）有多可怕。尽管有所限制，但是能够使用其中的部分功能已经相当棘手。

    「哼，我才想这么说。你们这些用虚假的世界与世界为敌的人没资格这么说。不过……你说的是没错。的确，用这个我是打不赢。」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点头肯定：

    「这东西没多大的意义。以你们的『全一』（all in one）为基准，顶多只能发挥三分之一的力量。微不足道。真是微不足道的力量。」

    但是眼中的余裕丝毫没有消失。

    他到底哪里来的自信。我绞尽脑汁拚命思考。

    我们的战力。长处与短处。对手战力的种类与能力。一开始的目的。

    ——难道。

    「里绪！」我放声大叫：

    「保护……小芹！」

    说话的同时向后一跳。

    之前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也一直制造我们的劣化世界，用来攻击我们。

    里绪的「有识分体」（分裂病）、殊子的「闹钟」（忐忑不安）、佐伯老师的「unknown」（摇摇晃晃）、以及我们的「全一」（all in one）。那么他还没使用过的劣化世界——就是舞鹤的「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

    而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能够融合不同的虚轴，形成新的世界。

    「……咦？」

    小芹原本还在里绪的背后发呆，听见我的声音，愣了一下。

    「哼哼……不愧是我的敌人，失败作！」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举起剑，不是砍向我们，而是反手握剑对准地板。

    「不过……你们来得及吗！」

    ——「唰」地，一声。

    背后响起他拿剑刺向脚边的声音。

    这招我不久前才让他们见识——

    「唔……！」我到达小芹身边，对着她挥剑横扫。

    剑势会将小芹的身体一刀两断，但是剑刃穿过她的身体。

    挡住跳跃平面从墙壁上延伸而出，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正要贯穿她的剑。

    「噫……」机械刀刃穿过自己身体的触感，令小芹发出尖叫。

    「休想——！」

    我在手上使劲，试图破坏从地板穿出来的刀刃。

    同时小町们也聚集在剑上，或咬或抓。舞鹤也令头发跳跃平面卷住剑。佐伯老师的影子伸展出去，准备破坏那把剑的因果。

    「啪。」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剑上，传出龟裂的声音。

    「……镜。」同时——爸爸的声音从教室的另一边传来，使我背脊一凉。

    「稍微勉强一点。限制解阴，五十%。」

    「是的。主人。」

    妈妈的回答是这么僵硬，机械的身分不带任何感情。

    爸爸以无所谓的表情——笑道：

    「我不是说了吗？准备强到不需要策略的压倒性战力，这样才对。」

    然后。

    我的剑。

    里绪的小町们。

    舞鹤的纤细钢线。

    佐伯老师的影子。

    都在威力更强的修正力之下，带着杂讯瞬间消失。

    没有消失的，只有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制造出来的劣化世界。

    「……！」我有所动作。

    挡到小芹前方，用我的身体保护她。

    剑越伸越长。刺进我的腹部。没有痛楚。

    不——不对。

    不是没有痛楚，而是没有伤到我的身体。

    原理和我刚才的所作所为完全一样。

    剑穿过我的身体，在小芹的胸口发出声响。

    剑尖刺了进去。

    「咦？」小芹忍不住出声。

    摇摇晃晃

    「……『unknown』（摇摇晃晃）!」佐伯老师的声音和平常完全不同，强而有力。

    「对象，森町芹菜！」舞鹤大叫。

    「其胸口所受的伤完全愈合，对象……！」

    「没用的。」妈妈笑得轻蔑。

    「已经太迟了。」

    我抓住刺在腹部的剑。触碰刀身。

    碰到刀刃的手指，完好如初。

    「小……芹？」我缓缓面向背后。

    她。

    小芹。森町芹菜。

    安静无声。

    身子一软，当场倒地——

    「呵、呵。」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发出和平常一样的闷笑，似乎很开心：

    「你做得很好。事先看穿我的策略，动作也比我还快。在这层意义上是我输了。是你赢了。然而……然而。」

    ——这不是真的。

    「可惜有爸爸和妈妈帮我的忙。」

    「怎么……可能。」

    剑从我的肚子抽离。

    我身上没有伤口。连衣服也没破。

    可是。

    倒在地上的小芹闭着眼睛，没有呼吸。

    ++

    寂静笼罩教室。

    冒牌城岛晶、城岛硝子、佐伯妮雅、舞鹤蜜、柿原里绪，全都一脸茫然，动也不动。

    所以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一面咬牙忍住涌现心头的笑意，一面严肃地转头看向背后：

    「……怎么样啊，树？」

    「什么怎么样？」父亲叼着没点着的香烟，表情依旧没变。

    「我帮上忙了吧？」

    「喔，是啊。」

    听到这个问题，父亲一副这才意会过来的表情挑眉笑道：

    「你做得很好，晶。」

    森町芹菜之死。

    这不仅能让那个失败作感到挫败。

    还能够修复不完整的、濒临毁坏的修正力。

    「直川君子的崩坏点还没处理，不过算了。」

    树不再靠着教室的窗户，用手指折断叼在嘴里的香烟，丢在地上。

    「好了，镜。」——然后说道。

    「世界的修正力更接近完整了。这也意味你变得更加完整。因为还有不安要素，就将那些排除掉吧。」

    「好的。」镜，母亲，凭着机械的冷酷及顺从点头。

    「主人。启动率超过七十%。因此……

    『统合世界』（Yggdrasil），部分展开。」

    镜高举左手。

    穿过世界圆而变得畸形的肢体忽然一扭，有如海市蜃楼变形。

    那是变化。不，是进化。

    以世界树为名，城岛镜最原本的——身为机械的样貌。

    以虚轴的词汇来比喻，就是开殷虚界涡。

    「右手，解除世界圆。」变形的右手恢复原本的人类型态。

    减轻负担之后，左手又进一步变化。

    野兽股的皮肤开始剥落。

    露出有如树脂模型（resin cast）的牛奶，黯淡的半光泽表面。

    每一寸皮肤都带有细致的立体纹路——

    「如何？这就是我。世界统合用压缩光子集积体（all in one system）的一小部分。」

    城岛镜的本体。

    「因为直川君子还在，还不是很稳定。」母亲笑道。

    「是啊。等到这边处理完毕之后就去杀她吧。」爸爸冷淡地点头。

    「好。可是在杀她之前。」

    「是啊。」

    「……先统合这几个孩子吧。」

    「硝子！」失败作发出近乎惨叫的吼声。

    「解决那个家伙……解决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是的！」硝子也同样大喊。

    这个家伙想必还无法重新振作。还是已经恢复冷静。

    森町芹菜的份量，应该重到让这个家伙无法轻易抑制情绪才对。

    所以这个家伙心中不知道有多少纠葛、多么痛苦。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无法想像，更觉得要是今天自己站在同样的立场，肯定无法像这个家伙一样坚强。

    他坦然承认自己的惊叹与尊敬。

    这个家伙成长了。跟之前在看见他的瞬间便激动得失去理智时相比，完全判若两人。不——或许一开始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如果只凭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有胜算的。

    诞生在世之重，生活至今之重。

    接纳硝子，放话守护日常，并且真的付诸实行之重。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这个渺小的虚轴又怎么敌得过。

    然而现在、至少现在，父亲和母亲是站在他这边。

    这个事实能够弥补他的渺小。

    失败作从硝子背上拿出长枪，朝他跳了过来。

    同时柿原里绪、舞鹤蛮、佐伯妮雅也朝他发动攻击。

    不管镜直接杀他——这的确是目前最好的方法。因为如果用「世界终焉」（curtain fall）杀掉镜，下场只会造成这个世界崩溃。

    「真厉害……太厉害了，真有你的！不愧是代替我活到今天的人！」

    举起「全一」（all in one）的劣化世界，举起在自己体内制造的剑，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大吼：

    「但是再怎么厉害你们还是得输！」

    此话一出，镜也同时动作。

    她插进逼近而来的失败作与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之间。

    「没用的。死心吧。」

    「谁要死心！」失败作不加理会，照样拿枪一刺，镜随手一拨。

    乳白色的左手一碰到长枪，长枪便有如细沙碎裂消失。但是失败作已经事先分裂另一把长枪。他将新产生的这把利刃朝地板上一刺，跳跃平面。

    枪尖从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脚边伸出。他向后一跳。但在他着地之处又出现一支。他用手上的剑一架，顺势扭身闪过。

    「对象，虚轴『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舞鹤蜜一面大喊，一面以漆黑的利发缠住镜的脚踝。

    头发在碰到镜的瞬间化为细沙消失。虽然佐伯妮雅使其复原，然而面对近乎完整的修正力早已无力抵抗。足以切断钻石的利发彷佛蜘蛛丝一样脆弱。

    至于有识分体——小町甚至一分裂便消失。

    一切的一切，在真正的世界面前都只能褪色。

    「好了，你打算怎么办？想实行什么策略？想用怎么样的奸计欺骗我们？你想怎么做都可以。反正无论你怎么使用任何手段，都已经没有意义。」

    「唔……!」与他对峙的冒牌城岛晶脸上浮现焦躁之色。已经无法完全掩饰了。

    理所当然。

    依现状来看，这些家伙所有的战力处于压倒性的劣势，根本没得比。纸做的盾牌挡不了大炮。玩具枪射不穿铁盾。这些家伙能做的，只有用尽手上残存的棋子，做些明知无效的最后挣扎。

    在短短不到一秒的沉默之后。

    失败作短促大喊。

    「……里绪！」

    尽管对他的决断之快感到羡慕与感叹。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还是确信，自己会赢。

    ++

    森町芹菜之死。

    城岛镜更进一步的变化。

    里绪紧闭双唇，拚命维持小町的同时，对此感觉到罪恶感与责任。

    ——这明明是晶交给里绪的工作。

    保护森町芹菜，是里绪的重要任务。没能完成这项任务，表示里绪辜负晶的期待。表示里绪没能成为晶需要的、身为晶的朋友那个「里绪」。这比任何事情都要让里绪感到难堪，也对自己感到失望。

    身后的森町芹菜已经不会动了。消灭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之后，森町芹菜大概会复活吧。不过问题不在这里。里绪的失败并不会消失。

    事实上，里绪恐怕快要不行了。

    眼前的城岛镜。代表「实轴」的意志，打算否定里绪。

    还有——对于修正力处于毁坏边缘一事抱持的忧虑，越来越强。

    即使赢了。

    对于修正力的破坏还在，那么里绪、硝子、蜜、妮雅会变成怎么样？敷户良司、森叮芹菜又真的会复活吗？

    里绪不知道。或多或少能够想到，但是里绪不愿意去想。

    「……里绪，」就在这个时候，晶叫出里绪的名字。

    晶还需要里绪吗？

    还会需要这个失败的、没用的里绪吗——？

    「哎呀，你们还想干嘛？」

    城岛镜偏头说道。引发心中最原始恐惧的那只左手，存在感还是那么强烈。

    「还不死心啊。真是的……明明做什么都没意义。」

    「镜……状况如何？」

    「是的，主人。极为稳定。」

    「是啊。那就是很顺利罗。」

    晶咬着嘴唇，看着树和镜淡然的对话。

    情况很糟。而且糟到无以复加。

    「那个……是什么？」质问树的声音不带感情。

    失去重要的人的悲伤、愤怒，对于镜的恐惧，以及或许会输的想法带来的绝望，晶全都往肚子里吞，掩藏起来，表现得如此坚强。

    「那个……那种东西就是完整的世界？开什么玩笑。」

    「我可不是开玩笑。」相对的，树的回答是那么冷淡。

    「镜的状况稳定。没有问题……晶，就快了。」

    「哼哼哼，是吗？」无限回廊为之兴奋不已：

    「我就快要和完整的世界合而为一了。」

    但是。

    「呐，里绪。」晶看了里绪一眼。

    「我不会再强迫里绪了。」

    「……咦？」里绪歪着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里绪。想逃就逃吧。胜算已经是微乎其微。所以……就算只剩下我和硝子战斗，大概也和现在没什么差别。」

    「晶……」

    里绪心想，晶怎么会突然说出这么过分的话。

    ——看来晶果然不需要里绪了。

    虽然晶说过会利用里绪到最后。

    虽然晶说过会榨干里绪的利用价值。

    但是里绪失败了，所以现在——

    尽管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泪水还是在眼眶里打转。

    「晶……对、不……」

    「可是，里绪。」然而。

    晶笑了。

    表情不像是在对里绪说过分的话，就像平常一样。

    是原本的晶，充满温柔、欺瞒的晶。

    「如果……如果我们还是朋友。如果里绪还当我是朋友。可不可以和我一起战斗？可不可以，和我一起死？」

    里绪最喜欢的，晶的——笑容。

    ——啊啊。

    眼眶里的泪水忍不住流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喜悦。

    是因为感到无上的幸福。

    晶还需要里绪。还需要这么没用的里绪。

    那么——既然如此。

    「嗯。OK。」

    里绪一如往常，用尽脸上每个角落表现笑意。

    「如果是和晶一起，如果是为了晶。」

    然后用力点头，这么告诉晶：

    「……里绪愿意死。」

    向前一步。

    「小町也一样，可以为晶而死。可以不断分裂，要死几次都行。可以一直死一直死一直死，直到里绪真的死掉为止！」

    吸了口气。

    在充斥修正力的教室里，集中剩余的力量。

    像是在反抗这个世界。像是炫耀随时都会消失的自己：

    「开敔虚界涡……『导致乖离之病』（clearnce zero）。」

    ＋＋

    听着主人与里绪的对话，我紧紧按着因后悔而疼痛的胸口。

    ——一切都是我害的。

    都是因为我写给芹菜学姊的信，才会害得她跑来这里。也因此害得我们居于劣势，才会面临如此危机。

    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我的本体回路也这么问。

    明明决定要活着回去。

    只要能活着回去，之后就能对芹菜学姊说出一切。

    然而我却害怕死亡，担心自己死后的事。

    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前天主人说过，虚轴的愿望甚至优先于自己的求生欲。

    但是我办不到。那么——我到底是什么？

    不是虚轴，不是机械，也不是人类，什么都不是。

    「……还真是无谓的挣扎。」

    看见里绪呼唤出世界，镜不耐地说道：

    「明明只会被我吞噬。」

    可是镜说得没错。她杀了芹菜学姊，力量变得更加强大，如今里绪的世界在她面前能否正常运作都不知道。原本应该变成黑白的空间，变化的程度也不上不下，失去色彩的部分甚至较少。

    不过这就是——主人所拟定的作战计划里最后的手段。

    首先以我为中心展开战斗逼迫敌人。

    要是不成就依序开放虚界涡。

    这样还是打不赢，就用里绪的「导致乖离之病」（clearnce zero）尽力压制对手。然后。

    再以树为目标发动「世界终焉」（curtain fall）——

    可是我想过了。这样是不行的。

    现在的镜已经成长到如此境界，消灭她的固定剂树，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什么结果，完全是未知数。搞不好修正力会突然失控，把我们全都抹灭也说不定。或者修正力会完全遭到破坏，让世界充满矛盾。到时候虚轴曾经造成的一切扭曲都会显现出来，世界的缺损将会无法挽回。物理法则紊乱、时间轴扭曲，身为观测者的人类——不，所有生物的精神都会出现无法弥补的伤害——也就是说世界将会毁坏。

    我的本体历经数次模拟得到的结果，就是这样的推论。

    所以我——为了弥补自己的失败，对主人提议。

    「主人。我们切换目标吧。」

    他离开镜跳回我身边，并且发出疑问：

    「……硝子？你的意思是……」

    我透过直接连结，将我推论修正力毁坏将会如何的结果传送给主人。

    「没问题。我有办法。」同时如此宣称。

    这是在提议阶段便遭到否决的作战之一。

    内容是将「世界终焉」（curtain fall）的目标，设定为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问题是如果这么做，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本身将直接从世界系当中消失，连在主人他们的记忆之中都不复存在。如此一来，对里绪他们而言，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单纯只是敌人还无所谓，但是主人从四年半前一直对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有很深的执念，这样会造成他的记忆破损。不可能只是无法继续战斗这么简单。

    最糟糕的情况——他的心会支撑不住。记忆无法维持完好，精神也会崩溃。

    相对的，树和镜的目的是制作「完整的城岛晶」这个目的使用主人也能达成。对方可以轻易将目标改成主人，我们则是以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本身为战斗的动机。这么做明显对我们不利——

    「没问题。我保证。并以全部功能做为担保。」

    其实我根本无法保证。

    可是总比遍寻不着的最佳做法更有可能成功。

    「主人。拜托你。不……」

    我中断话语，挺起胸膛，硬是摆出高姿态。

    以他平常对我的态度——开口：

    「我命令你，主人……请执行。」

    ——主人。

    「我知道了。」有如看开一切地笑了：

    「就听你的……『全一』（all in one）。」

    他恭敬地牵起我的手，紧紧握在手里。

    「……哎呀，终于要使出『世界终焉』（curtain fall）了？」

    镜高举乳白色的手臂，缓缓朝我们走近：

    「你们想对谁使用？我？树？还是晶？你们要使用也无所请……但在这个充满『修正力』的状态，你们的世界真能完全发挥作用吗？假使你们真的使用，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吧？」

    树始终不发一语，

    叼在口中的香烟也不点火，只是看着我们。

    「里绪……帮我挡住他们一阵子。」

    主人如此吩咐里绪。

    里绪点点头，朝镜走近了一步。

    至于我——我和主人。

    两个人牵着手，闭上眼睛。

    「——发狂的世界包含一切。（We are in our one and all.）」

    「哎呀……想孤注一掷？不过我不会让你们这么做。」

    镜瞪着我们，身影瞬间消失。

    「哼，哈哈哈哈！」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也拿着我们的劣化世界冲过来。

    「……小町！」

    里绪大吼。

    能够将一切化为均一的「导致乖离之病」（clearnce zero）。

    尽管不完全，那个世界仍然将无限回廊（eternal idle）、镜、小町的力量拉到近乎相等。三只小町挡住镜，两只小町挡住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两人分别受阻，不禁停下脚步。

    「……别想动他们！」蜜也同样出手。

    她的头发刺进四面八方疯狂飞舞，开始在里绪的世界里攻击镜。

    「没错。这些孩子们是我的学生。我可不会……把他们交给你。」

    佐伯老师延伸影子，布满整个教室。

    在修正力即将消除小町与「破晒万花筒」（delayed kaleido）时，拚命复原他们。

    ——之后的事发生在短短不到几秒不到的时间。

    「你是树。（My body）」

    「你是森。（is your body.）」

    「你是梦。（Your mind）」

    「你是果。（is your mind）」

    我们编织应有的话语。

    两人一先一后，对着世界开始念起。

    「……停止你们危险的儿戏！」

    镜的声音失去感情。

    她认真了。

    也就是说，我们的「世界终焉」（curtain fall）具有威胁性。

    「啧！」蜜忍不住啧舌。

    她挺身保护我，准备用「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将直线扑向我的镜千刀万剐。但是在「导致乖离之病」（clearnce zero）的均一化作用之下，尽管「unknown」（摇摇晃晃）让她不受破坏，漆黑的绢丝对上修正力仍得散开。

    「我说过……别想对他们动手！」

    蜜还是不放弃。她一面以自己的虚轴展开行动，一面拿起手边的椅子朝镜冲过去。

    「我得连殊子的……连那个家伙的份一起！」

    好想去帮她。

    可是我们现在该做的不是这件事——

    「混帐——————!」

    蜜拚命冲刺。高高举起的椅子朝镜的头部砸下。

    冲击力打飞了镜。然而——

    「……咦？」恐怕是在交错的瞬间。

    镜的左手伸进蜜的腹部。

    没有外伤。连殊子送给她的礼服都没有破。

    尽管如此。

    「不会、吧……」蜜的双眼倏然圆睁，双膝跪地。

    「真可惜。」镜站起身来。

    「回收率九十九%。」

    「你是死。（My life,）」

    「你是骨。（is my life.）」

    「你是荆。（Your heart,）」

    「你是棘。（is your heart.）」

    我和主人低语，两人的表情一阵扭曲。

    应该没有死。可是「破碎万花筒」已经——

    「……『unknown』（摇摇晃晃）……！」

    佐伯老师以我未曾听过的力道呼喊，鼓舞自己的虚轴。

    她正试图让镜夺走的「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回到蜜身上。

    「如果是稍早之前也就算了，现在已经起不了作用了。」

    语毕，镜的身影再次消失，企图将左手刺进我身上。

    「小町！」里绪对她的动作做出反应。

    为了保护我，里绪一面分裂小町，一面挡住镜的去路——然而失败了。

    小町们只能短暂挡下镜的行动，随即轻易遭到驱散。

    「还没……完！」里绪又派出四只小叮扑向树。

    「真是个烦人的家伙！」然而镜只消轻轻一挥便解决它们。

    「怎么办？你要怎么办啊，失败作！」

    在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嗤笑的同时。

    镜出现在我们的——不，是我的面前。

    「……结束了。」正准备伸手刺进我的身上。

    但是她的手臂。

    不是贯穿我，而是插进我们之间的影子。

    「妮雅！」里绪发出悲痛的惨叫。

    我和主人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身穿自袍的背影。

    「……我不是说了吗？」

    虚弱的佐伯老师抓着贯穿自己胸口的手臂，用侧脸对着我们：

    「你们是、我的学生……啊。」

    「你是羽。（My sound）」

    「你是翼。（is my sound）」

    「你是轭。（Your promise）」

    「你是禊。（is your promise）」

    她的笑容是那么可靠。

    不过又是那么伤心。然而正因为如此。

    「呜哇啊啊啊啊啊！」里绪大叫。

    照理来说里绪早已到达极限，却分裂出更多小町。

    「竟敢对蜜！对妮雅！下毒手！」

    蜜。佐伯老师。

    所有人的牺牲，都只在短短几秒之间。

    但是托她们的福。

    多亏蜜绊住镜。

    多亏佐伯老师保护我们。

    多亏里绪超越自己的极限而奋战——

    「你是夜。（My death）」

    「你是褥。（is my death）」

    「你是恋。（And Your all）」

    「你是狂。（is in one）」

    我们将虚假的世界——

    呼唤到这个真实世界的行动——

    「准备好了吗（Are you ready，），我的恋人（my lady？）？」

    「没问题（I'm steady），我的恋人（my steady）——请给我爱（Please rape me.）。」

    完成了。

    「啪！」一声。

    我在这个世界的身体，变成那个世界的身体。

    摆脱重力、摆脱空间，相系的手搭上他的盾。

    衣服变成那个时候她的衣服。

    头上戴着我的宝物，他送给我的缎带。

    尽管充满修正力，现存的虚轴里规模最大的世界，仍然顽强地侵蚀这个空间。

    「开启虚界涡……『世界终焉』（curtain fall）!　」

    「喔——」树看着我们，似乎颇为佩服。

    「你们想用那个做什么？」

    主人没有回答，而是对我说道：

    「……来，结束一切吧。（Over-killing and Mega-Dying）」

    ——好的，主人。

    「我承担罪恶（Yes），你做出惩罚（Jusus）。」

    随即从天花板、地板、墙壁，落下成堆的机械。

    那是为了拚装武器的零件（parts），也是从世界散落的故障品（junk）。

    「不定量子回路，运作率九九，九九八一六%。对『世界系』的连线速度，262。144YBps。」

    听了我的报告，主人用力点头。

    看起像是下令执行死刑的王。

    同时也像是享受执行死刑的奴隶。

    「请定义破坏对象……主人。」

    「好。」

    眼睛盯着他要斩首、要送上黄泉路的对象：

    「破坏对象……虚轴，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

    「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见名字的瞬间——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有如爆炸一般大笑：

    「是吗？你……你想杀我吗！你想让哥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

    「是啊。」相对的，主人则是一睑意志坚决的面无表情。

    「我要杀了你……哥哥。」

    「这样好吗！杀了我，你会毁于一旦！你憎恨我埋怨我羡慕我妒嫉我的所有记忆，早已到了没有我便无法成立的地步！你现在能够像这样存在于此的一切理由，都是我制造出来的！没了这些……欠缺了这些，你要怎么办？根本不可能保持正常！」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接着看向树和镜：

    「镜！树！你们又怎么样！我要消失了……晶，你们的晶要消失了！」

    发疯似地嗤笑，发疯似地吼叫。

    「哎~~呀……」

    相对的，镜在小町的包围之下——叹了口气：

    「还是来不及啊……你们真是努力，值得夸奖。舞鹤蜜、佐伯妮雅、柿原里绪都是。既然这样也没办法。这下得切换计划才行了。对吧，老公？」

    「嗯，是啊。」

    树似乎有点失望，同样叹了口气，折断叼在嘴里的香烟：

    「反正也不是没想过有这个可能。还是会发生这种事的。」

    他们的情绪，实在太过冷静。

    我不禁面向他们，以颤抖的声音问道：

    「树、镜……你们真的……」

    答案……

    只有一句。

    「早就料到了。」「早就料到罗。」

    「哼、哈、哈！果然……果然是这样吗！」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笑声变得更加激烈。

    「你们果然……擅自让我复活，居然还这么做！

    哼哈、哇哈、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我才察觉。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哄笑。

    并非感到可笑，或是感到快乐。

    只是——因为悲伤。

    「……硝子。」

    像是在可怜不住嗤笑的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似地，主人轻声细语。

    「……好的。」我点头回应。

    「破坏对象世界之形骸及概念、规模，乃至由来，已全方位完成解析。」

    然后闭上眼睛。

    「于回路开始完全建构（install start：D-link/"full sctatch"）……我的主人（master），请问武器名称为何（What's this name）？」

    对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本体，对那成堆的不定量子回路赋予形体。

    细长的缆线盘绕纠结，成为血管。

    成段的螺丝填补隙缝，成为骨骼。

    小巧的齿轮彼此咬合，成为关节。

    歪曲的弹簧或伸或缩，成为手脚。

    等到当主人为其命名的刹那。

    「武器名……『患病灵庙』（mausoleum）。」

    「……是的。『患病灵庙』（mausoleum）——完全建构完成（full sctatch is OK）。」

    为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而生，只为除去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而存在的武器完成了。

    是个细长扭曲的棒状物体。长约人类身高的两倍，既像烟囱又像产道，内部挖空的圆筒。不时在次元间迁移，具有三十二根转轴。

    「好了……」主人将它——

    「永别了，哥哥……回到虚数域的子宫去吧。」朝着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发射。

    「患病灵庙」随即分解。

    「不要、不要啊、哈哈哈哈哈、哼哼哼、嘻嘻嘻嘻嘻！不要！我、不要！不、哈哈、不要、喝、嘻、嘿、哈、嘿嘿、嘻哈嘻、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边哭泣边发狂，边发狂边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哈……」

    然而成群零件已杀到无限回廊（eternal idle）身边囚禁他，再次结合——

    消灭。

    随着一阵有如以海绵敲响数百座钟的沉闷巨响。

    名为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虚轴，主人的哥哥，城岛晶。

    已不存在于任何世界的——任何角落。

    随即。

    「世界终焉」（curtain fall）——虚界涡关闭。

    我离开主人的背，站回地上。

    将那个世界的衣服收进次元间隙之中，再次变回身穿制服的模样。

    「主人……」可是。

    事情并非就此结束。

    我一边为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最后的哄笑感到可怜，一边面向主人。

    「是啊，这么一来……」他也对我点头。

    点头之后。

    「这么一来，总算……咦？」

    话说到一半便不自然地中断。

    「爸……爸？」他看着树，讶异地偏头。

    「妈妈？」他看着镜，怀疑地皱眉。

    「呃……硝子。」他看着我。

    「啊……？」表情僵硬，脸上写着搞不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于是我。

    「没事的，主人。」

    面对他，露出他专属的笑容。

    「我立刻……让你回想起来。」

    「　　　　」

    我试图发出话语。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刚才消除的虚轴之名。

    错误。无法产生言语。

    从世界上消失，甚至连在世界系当中部不复存在的虚轴，只剩下我的内部快取记忆体留有相关资讯。然而我具备的权限，无法输出这样的资讯。

    但是。

    「唔…………」错误。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是明知道会这样，依然选择这个方法。

    不存在世界上，也从他的记忆之中消失的资讯。

    只留在我的内部，只能在我的内部终止的事项。

    「啊、呜……唔！」错误。

    我的脚开始发抖。

    身体开始轧然作响。

    有机体对于本体的运算溢位发出警讯。

    ——我、不管。

    本体与有机活动体连线状态／不良／

    本体误判此为有机活动体之紧急事态／发出临时停止码／介入停止码／强制解除／

    错误／言语功能发生活动上的瑕疵／「无法执行该指令」／拒绝显示／

    关闭警告／错误／尝试执行指令／错误／

    重试执行指令／错误／

    再重试执行指令／错误／

    错误／错误／错误／错误／

    警告／本体过热且离当机倒数０．七／

    建议关机／拒绝／

    强制关机／拒绝／

    警告／「不关机可能会导致本体损伤」／忽略／拒绝显示警告／

    「安、静！」

    一面呐喊／错误／我／依然／

    我是机械。可是／「无法执行指令」／

    不……不对／错误／「确认第一至第七断线」／错误／

    「我、不是……」

    那个女孩的记忆／错误／排除／次元干涉功能故障／

    承诺／错误／错误／连续重试执仔／

    「我、已经……不是、机械、了！」

    人类／错误／错误／错误／多处回路断线／

    「主、人……！」

    传送／错误／传送／传送／传送／

    「主人的敌人！刚才消灭的敌人！」

    我喜欢／主人／我爱你／比任何人都／错／误／所／以／

    使用／直／接／连结／传送／资讯／成功。

    短路。无法维持本体。

    ——所有功能／停　　止

    在意识逐渐模糊之中。

    我——大喊：

    「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主人的、敌人！」

    ++

    「硝子！」

    喊出彷佛断线人偶倒地的硝子之名，我想起一切。

    不——不是我自己想起来。是她让我想起来。

    透过直接连结传来的资讯，我也接收到了。

    但是在接收到之后，连结就此断线。

    硝子没有回应。不定量子回路的功能完全停止。硝子的状况不知道如何。不知道要不要紧。什么都不知道。不安的情绪几乎撕裂我的胸口。

    ——可是。

    「……什么？」妈妈面无表情看着我。

    爸爸也不发一语。看起来不像能够理解现在的状况。

    所以。

    所以——只能趁现在。

    我冲了出去。

    「……镜！」爸爸像是瞬间反应过来似地大喊。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人放声喊叫。我心里这么想，脚步一点也没放慢。

    「回收硝子！」

    妈妈神远行动，手臂依然发出乳白色的光辉。

    为了消灭硝子，朝我们逼近。

    可是我看得见。里绪的「导致乖离之病」（clearnce zero）勉强维持。妈妈的力量，至少在体能方面无法充分发挥。

    惨遭杀害的良司和小芹。

    保护我们的蜜。

    掩护我们的佐伯老师。

    到了现在还在帮我们的里绪。

    还有——为了我。

    回应我的硝子。

    在不断的牺牲之下，如今早已没有所谓的策略。

    我的身体几乎到达极限。

    硝子制造的武器多到数不清，连虚界涡都已开启，最后还超越自己功能的限制将资讯传送给我——身为她的固定剂，她的疲劳也反蚀到我身上。

    脚步虚浮。

    脑部缺氧。

    一个松懈就可能浑身无力。

    可是在这里停下来就代表一切结束。就白费了。

    「让开！」

    妈妈挡在我面前。不，或许是我挡在她面前吧。

    与她对峙的我。

    「……混帐——————！」使尽所有力气——空手揍她。

    世界的修正力影响不了。只是纯粹的暴力。

    我没有收手，直接用手臂勾着她，顺势摔出去。

    妈妈撞上墙壁。

    爸爸茫然看着我们。

    不能让他们有机会行动。

    我跑了起来。

    同时把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位置。

    我绞尽脑汁拟定策略，我们所有人出尽全力。

    虽然终究失败了，总算还是走到这一步。

    那么现在，我该做的事是什么？

    不是身为「全一」（all in one）的我。不是和硝子相提并论的我。

    不想失去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硝子，身为城岛晶的我该做的事——

    用不着多想。因为。

    流在我的血中，来自硝子的不定量子回路的一部分。

    独立于硝子，为了备份而存在的回路。

    还在运作。

    「唔……！」我伸手插进自己的胸膛。

    「呜、咕……」在里面摸索。翻搅。

    「呃、啊、啊……」手穿破皮肤，从肋骨的间隙钻进去，触及心脏表面。

    「咕……」给我集中。给我聚集。

    「啊、啊！」不用太大也无所谓。只有一把也无所谓。堆叠不定量子回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建构我的——不是依靠硝子，而是我的——

    武器——！

    剜取，拉出。

    那是一把小刀。

    产生自这个半调子的身体，沾满鲜血的迷你尺寸。

    但确实是由机械构成，十分锐利。

    这是为了她——为了保护硝子，专属于我的武器。

    「……啧。」爸爸以惊讶的表情啧舌：

    「你很厉害嘛。」

    我以扭曲的笑容，将高攀不起的评语当成耳边风。

    整个人冲上前去——将小刀刺进爸爸的腹部。

    「噫、呀！」随着我的攻击后仰的人是妈妈。

    带着立体花纹散发出光泽的左手变回人类的模样，身体一软坐到地上。

    我离开爸爸身边。

    「好、痛……」

    爸爸的脸孔轻轻一皱，踉舱了几步，伸手按住出血的肚子，背靠着墙壁。

    「呵、呵……」他看着我。

    然后微微一笑。

    「哈哈！」笑出声来。

    「哈哈哈！」笑着——

    「哼、哈哈、干得……好、啊。是你……赢了！」

    放声大喊。

    「你说……什么？」

    他的叫声听起来颇为得意。口气像是在嘲讽我，又像是在揶揄我。

    我总算察觉。

    ——情况不太对劲。

    「爸……爸？」

    「哈哈哈哈！」瞬间感受到一股冲击。

    「咕！」我整个人弹飞起来。

    滚了几公尺才撞上课桌椅，我站了起来。

    我抬头看向爸爸，只见他压着腹部放声大吼：

    「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真有意思！你……太有意思了！」

    那种语气。

    那种既视感过于强烈的语气。

    「你……该不会、是……」

    「对，没错。」回答我的是那个家伙。

    「就是我，晶。」

    「无限（eternal）……回廊（idle）……！」

    我心想：怎么可能。但又立刻想到。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本身的「劣化世界」。

    沿着生命传递自己的一部分的虚轴。

    「……是『有限圆环』（结缘红绳）吗……！」

    「对，没错。」

    在因腹部的伤势及出血而站不住脚的同时，爸爸——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点头。

    「哼……你跑进来啦。」但是突然之间。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语气又变了，似乎完全不把严阵以待的我当成一回事。

    「不过我很庆幸你还活着。」爸爸的身体如此说道。

    「是啊。我也很高兴。又可以和爸爸在一起了。」同样是爸爸的身体说的。

    「而且这样一来……你就不会想要抛弃我了。」

    同一张嘴说出来的话，简直判若两人——不，的确是两个不同的人。

    爸爸和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用同一个身体互相对话。

    「哼哼哼……不过你也中计了，树。这下严重了。这可是致命伤！」

    「是啊，说得也是……中计了。我没算到这种情形。」

    小刀碓实挖开他的肚子。

    ——我带着杀意，剠进了要害。

    「是我……输了。」出自爸爸口中的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

    「好了，这下怎么办？你的计划失败罗。」

    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忍不住嘲笑。

    「什么、啊。晶。你、还没……搞清楚啊？虽然中了这个家伙的计……但是我说过、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尽管表情扭曲，爸爸依然微笑。

    简直像是一对父子一起谈笑。

    「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已经被这个家伙……等等……」

    「你、总算……想通啦？真是个……不成材的、家伙、啊。」

    我按着疼痛的胸口站起来，质问他们：

    「你们……想怎么样？」

    「哼。」回答我的人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继续我们的计划。」

    「继续……？」就在我发出疑问的同时。

    爸爸的身体，突然——带着杂讯摇摇晃晃。

    在他身旁两公尺处，妈妈也站了起来。

    「要走了吗……老公？」

    「对。」

    点头的人不知道是爸爸，还是无限回廊（eternal idle）。

    「在这里、失败了。所以到下个地方、再来一次。」

    「不。要再来几次都可以吧？」

    如此说道的妈妈走到两人身边：

    「毕竟我们还有三百二十四年。」

    有如电视的雪花画面化为立体，爸爸和妈妈的身体逐渐失去轮廓。

    简直就像那个时候——不，完全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我终于明白。

    ——啊，这些人。

    大概从六年前开始，就在做同样的事。

    「反正、修正力也快要、崩坏……这个时间轴、再这样下去、会完蛋。所以要到、更久以后、的未来……到、修正力、差不多稳定的未来、再、重新来过。」

    「嗯，说得也是。」妈妈点点头，轻轻依伥在爸爸身上：

    「去哪里都可以。到天涯海角……我都会跟着你的，老公。」

    脸上挂着一如往常、和那个时候一样的微笑。

    他们的目的地，大概和六年前一样吧。

    不是虚轴，而是这个世界的——某个时间的未来。

    「照这个伤势看来……你会没命的。」

    我对他们这么说，像是在宣告死亡。

    「不。」妈妈摇头否定。

    「我不会让他死的。」

    「是啊。」爸爸开口了。

    「要怎么处理我、的伤、就等、移动到你……已经丧命的、时间轴、再慢慢、想。」

    他看着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像是觉得不想再对付我，不想再与我为敌。

    即使到没有我，到我已经死了的未来，爸爸的伤也好不了。凭藉那个只能等死的身体又能做得了什么。

    可是爸爸和妈妈似乎都没有死心。

    简直是在依赖奇迹。

    不——彷佛傲慢地认为奇迹一定会发生。

    「哼哼……带着那个家伙一起去也不赖啊，树？」

    「是啊、这样……或许也、不错……怎么样，你要来吗？」

    最后甚至对我这么说。

    我摇摇头。

    我对爸爸已经没有那种无法理解的感觉。

    这个人大概只是比较死心眼吧。

    只是太过于专注在达到目的，太过努力——太过纯真。

    看着他，我已经没有愤怒，也没有憎恨。

    也不觉怜悯或寂寞。

    只感觉得到怀念，还有——

    「我已经不需要爸爸和妈妈了。所以你带走吧……哥哥。」

    一丝安心。

    「是吗？」无限回廊（eternal idle）对我微笑：

    「那么我就带走罗。」

    未能出生的晶。我的哥哥。

    他一直很想要家人。

    很想要自己的过去，也就是父母。

    我也一直很想要家人。但并非过去。

    我想要的是让我能够挥别过去的未来——也就是硝子。

    因为未能出生而受过去桎梏，没育成长的哥哥。

    因为出生在世而得以找到未来的我。

    我们两个只能去该去的地方。

    「那我、走、了、弟、弟。」

    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杂讯也多过轮廓。

    所以我不发一语，默默盯着他们。

    看着——不知要前往何处，曾经是家人的人，

    「嗯。别了……哥哥。」

    最后。

    「晶。」

    一道视线望向我，一个似乎是妈妈的声音说道：

    「没事……」噗。

    之后——一片寂静。

    虽然话语中断，但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真是的。

    明明是机械，还做这种母亲会做的事。

    所以我忍不住莞尔一笑，然后。

    完全不留恋那些消失的人，转身背对。

    ＋+

    我手里还握着小刀，在硝子身边蹲下。

    我把手伸向她的心脏……还在跳动。

    我松了口气，但是直接连结已经断线的事实依然没变。照理来说根本办不到的事，她却硬是过度使用自己的全副功能，将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相关资讯传送给我。

    我完全无法推测她的状况。如果她就这样长眠不醒——想到这里，我立刻摇头，将消极的想法甩出脑海。

    没事的。她还活着。

    我调整硝子的姿势让她仰卧躺好，然后查看舞鹤与佐伯老师。

    他们也还活着。不久之后就会醒来吧。

    既然如此。

    我看向小芹。

    名为无限回廊（eternal idle）的虚轴原本已经消失，修正力应该产生作用了。就在我带着如此期待，伸手正要碰她时。

    「晶。」里绪朝我走来，抬起头。

    「多谢了，里绪。多亏有里绪这场仗才打得赢。回去之后……」

    想吃什么东西、想吃多少都算我的。我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

    里绪便缓缓摇头打断丁我。

    「不，晶。」而且一脸落寞……

    「不是的。这样下去是不行的。」笑着说道。

    「……咦？」

    我愣了一下，随即理解里绪话中含意。

    ——难道。

    我伸手贴在小芹的背上。

    「怎么……可能……」

    ——心脏没有跳动。

    「不会吧。」修正力开始失去作用。爸爸这么说过。

    他还说小芹是失效的基准点之一。

    甚至在离开前说过这么一句。

    ——这个时间轴再这样下去会完蛋。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

    「那……」我站了起来，急忙走出教室。

    良司还曲着身子倒在走廊上，一动也不动。我确认他的心跳。

    他也一样——

    在我愕然之时，里绪也追过来，以沉重的声音对我说：

    「晶……世界的修正力变得很微弱。」

    「果然……」

    即使妈妈去了未来，即使爸爸也不在了，这个世界的现状毫无改变。濒临崩坏的修正力依然微弱。

    「该怎么办……」对于要如何解决，我丝毫没有头绪。

    可是正当我不知所措时，里绪点头对我说：

    「放心吧，里绪有办法。」

    是吗？那就尽快动手吧。

    然而我还来不及说出口。

    「永别了。」

    「……咦？」里绪——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意思？」

    里绪几乎毫发无伤。或许累积了不少疲劳，但是只要休息几天应该就能复原。

    为什么她会这么说？就连我也觉得自己的思考有点不得要领，因此偏头不解。这时里绪看着我，蹲了下来。

    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上：

    「晶也知道，世界的修正力……已经到达极限吧？不过那是因为有里绪和硝子的存在。」

    「什……么？」

    「看，晶。」

    我看向里绪指引的方向。她指着教室里面。

    「怎么会……」我的思考为之停摆。

    舞鹤。佐伯老师。还有小芹也是。

    他们和刚才的爸爸妈妈一样，身上开始带着杂讯。

    「晶也一样。」

    我连忙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不会吧。

    不，不只是我们。

    教室的墙壁。地板。天花板。

    一切事物都带着杂讯而扭曲变形，逐渐化为乳白色、冷硬、无机物的质感。

    简直就像是不久之前妈妈的手臂一样——

    「晶的妈妈从这个时间轴消失大概也有影响吧。如果虚轴继续存在……世界就会崩坏。到时候会变成怎么样，晶也知道吧？硝子应该说过吧？」

    修正力崩溃。

    结果就是导致物理法则紊乱。时间轴扭曲。观测者的精神崩溃。

    以及其他与世界崩坏有关的现象——

    硝子的模拟运算如此显示。

    可是、但是。

    「实轴已经承受不住虚轴造成的空洞，打算接纳那些欠缺。相对的，便会造成实轴本身的损坏……所以我们必须帮实轴减轻负担。」

    「可是，那又……」里绪还是对着困惑的我笑——

    笑得就像叫我一起吃午餐的时候一样。

    「杀掉里绪就可以了。」

    「为、什么……」

    里绪，这个家伙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什么？

    「依目前的情况，晶和硝子，或是里绪。实轴顶多只能够容忍其中一方的存在。所以……只要里绪的世界消失，实轴应该就会稳定下来了吧。」

    「喂……等一下。里绪在说什么傻话？怎么可能……」

    会有这种事。

    我拚命否认。

    可是造成良司和小芹死亡的虚轴已经消失，他们却没有复活。不仅如此，包括我在内，硝子、舞鹤、佐伯老师，还有小芹和良司的身体——不，周围的空间全都出现杂讯，颜色也变了，就只有里绪和小町——一点事也没有。

    「现在硝子的世界已经变得相当虚弱……所以杀死里绪才能真正减轻负担。」

    「等等……」

    即使这是事实。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才对。一定还有什么其他的解决方法。

    「不可以这样，晶。修正力应该会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复原，可是……世界已经快要崩坏，没时间等修正力慢慢恢复。」

    小町跳上里绪的膝盖。

    里绪双手搭在我的肩上。

    「可是……那也没必要杀掉里绪吧。」

    没错。就是这样。

    把里绪和「有识分体」切割开来就好了。虽然小町一样会消失，但是对我而言，总比失去里绪好得多。

    「把小町和里绪……」但是。

    「不，晶。」

    里绪用额头贴着我的额头。

    「即使那么做，里绪也无法回到日常之中了。」

    就像母亲在指导小孩。

    「昨天里绪不是说了吗？里绪很弱。就算把小町和里绪切割，里绪的欠缺也填补不起来。分辨不出任何人，吃任何东西都没有味道，而且这大概永远无法复原。里绪现在连蜜和妮雅也认不出来了。在这种世界……在这么寂寞的世界里，里绪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又像是在乞求，轻声细语。

    「呐，晶。让里绪和小町一起走吧？」

    「里……绪……」

    「没事的。里绪一点也不叙寞。因为里绪还有晶。有里绪最喜欢的晶一直在里绪身边，所以没问题的。」

    意思是即使消失，也会带着我们的记忆、回忆一起走。

    所以没关系——是吗？

    「我、不要……」这句话自然从我口中流泄。

    「我不要。怎么可以……让里绪……」

    「不可以这么任性，晶。」

    她依然贴着我的额头，手抚上我的脸颊。

    「晶不是说会利用里绪吗？不是说会随自己高兴使用里绪，没用了就抛弃里绪吗？里绪就是希望晶这么做。因为这表示晶和里绪是朋友。表示晶还喜欢里绪。」

    她的手移到我的右手。

    依然握着小刀的右手。

    瘦小的手叠在我的手上，拉着我的手到她的咽喉。

    「里、绪。」

    「来吧，晶。」

    她呼出来的气吹过我的鼻尖。感到十分温暖。

    可是。

    可是——

    「动作快。好像快要到极限了。」

    杂讯越来越大。我的身体逐渐失去感觉。

    世界正在变质。

    是里绪与小町害的？

    我——我。

    看着在逐渐崩溃的世界里，唯一平安的一个人。

    里绪。

    身穿运动服的娇小身躯。

    忘记是什么时候，在她发抖哭喊时我曾紧紧抱住她。感觉是那么柔弱，彷佛随时都会垮掉。即使是现在，在这种情况下看着她，给我的印象依然一点都没变。

    灿烂的笑容。

    每次到顶楼，她一定会看着我，笑得很开心。那个笑容不知道拯救过我多少次。每当日常与非日常的落差使我心情郁闷，顶楼始终是我逃离一切的避风港。

    整齐的俏丽短发。

    头发上夹着佐伯妮雅送给她的发夹。她就是喜欢这种小东西。「可爱吧？」当她徵询我的肯定时，没什么审美观的我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

    身体、精神，一切的一切，都比实际年龄还要小。我知道，这是因为三年前她成为虚轴的固定剂时停止成长。可是具备着与身体不相称的、不适合她的强大力量的这个女孩，一直以来都被我冷酷地、毫不留情地利用。

    然而她还是相信我。

    全盘相信我。只是笑着相信我的一切。

    明明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明明从来不曾为她做过任何事。

    不求回礼，不显厌烦。

    每当我有什么请求只会点头，每当我差点出错就会纠正。

    只要她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容身之处一般。

    开心呼叫我的名字。

    晶——

    「里、绪……」

    我颤抖的手将小刀的刀尖，抵在里绪的喉咙。

    我不想这么做。

    如果可以，我多想救她。

    「……太好了。」尽管如此。

    里绪还是开心垃笑了——似乎真的非常开心，对我绽开笑容。

    「还好里绪不用哭。」

    「为、什么？」

    「因为……」

    里绪抚摸我的脸颊，轻轻闭上双眼：

    「因为晶代替里绪，帮里绪哭了。」

    拭去我的泪水。

    然后将小刀的刀尖推向自己的喉咙。

    「咦……」听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正准备叫她等一下的瞬间。

    手上传来刀刃刺进肉体的触感，耳朵听见她因忍痛而呼出的气息。

    娇小的身躯瞬间瘫软。

    小町只有「喵——」叫了一声。

    我身上以及周遭世界的杂讯都消失了。

    颜色恢复了。世界修复了。

    相对的，我想紧紧抱住的躯体也突然消失。

    一个东西掉到地上，发出坚硬的声响。

    「啊……」挂着一堆玩偶吊饰，那是一支手机。

    我伸出颤抖的手捡起电话，将它掀开。

    按下按钮。

    查看电话簿的拨打纪录。

    晶。晶。晶。

    上面只有这个字。

    查看电子邮件的收信匣。

    这里也一样。我寄给她的邮件全部存在里面。

    「——唉……」

    唉——竟然。

    这家伙竟然这么。

    重视我。

    重视这么不堪的我——

    我终于压抑不住，抱着她遗留的手机蹲下。

    「……里绪……里绪……」

    不知道有几年没有这样嚎啕大哭。我不断哭喊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家伙的名字。

    柿原里绪。

    挟间学园，二年三班。全班座号十七号，女生座号九号。

    纤细娇小，一头俏丽短发，总是面带笑容。

    我的——好朋友的名字。

    ++

    过了好一阵子。

    少年——城岛晶站了起来，走进教室。

    他扔开小刀，走到仰躺在地的少女身边，将她抱起来。

    「……我们回家吧。」

    他呼唤的少女不发一语。

    只是睡得安详，用小小的呼吸声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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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epilo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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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pilogue：She is not all（but in one）

    答案是——少年和少女都已经知道答案。

    十月的早晨非常凉爽，舒适度比起夏天有着天壤之别。

    不久之前光是上学都会满头大汗，现在反而显得有点冷意。

    冬天大概马上就会来临，又得边发抖边上学了吧——但是我决定到时候再说，现在还是先享受这样的气温。我将鞋子放进鞋箱，前往教室。

    「早啊，硝子。」

    我走进教室时，小公主已经到校了。

    「早安。」所以我点头对她打招呼。

    「对了，今天的物理作业，你写了吗？」

    「这个嘛——老实说，我完全不会写。」听到我的问题，小公主便耸肩皱眉。

    「这种老实并不值得鼓励就是了……」

    「那么硝子又是如何？」

    「原则上是写了。」

    「嗯，那就乖乖把笔记本借给姊姊吧……！」

    小公主一面「呵呵呵——」地发笑，一面擅自想打开我的书包。

    ……这下该制裁她了。处以搔痒之刑。

    我抓住她的后领，开始行刑。

    「啊、呀……呀嗯！等……别……」

    「你知道有求于人时应该表现出什么态度吗？」

    「等等、抱歉、呀……啊嗯！」

    「痒吧痒吧，小公主哪里敏感我都知道喔——」

    正当我们在胡闹之时——

    「……你们在干嘛？」这时传来一个感到受不了的声音。

    「啊，八重，早安。」

    「早。」然而冷淡的她，完全假装没看见小公主的模样。

    「等、一下、八重！你、救我啊……呜！」

    小公主这声娇喘特别尖锐。真拿她没办法。到此为止，放她一马好了。

    「啊啊……呼……我还以为会打开那扇门……！」

    「什么门啊，真是的。」

    我一面拿出书包里的笔记本递给她，一面耸肩。

    「不过可能有错喔？」

    「早——」闹着闹着，小君也进教室了。

    「哎呀——小公主怎么了？脸好像有点红——」

    「没有，只是稍微被硝子凌辱了一下……」

    「你还想继续吗？」

    「哇啊！抱歉，是我不对硝子大人！」

    见到小公主双手合十，我不禁面露苦笑，然后对小君打声招呼：

    「早安，小君。」

    然后——也对她身后那个匆匆忙忙坐到座位的女学生打招呼：

    「舞鹤同学也早。」

    「……早。」

    她转头轻声回应我之后，便害羞地迅速别过头。

    「啊，对了。小蜜——来，今天的便当——」

    小君想起这件事，便从书包里拿出包好的便当，跑到舞鹤身边。舞鹤就像刚才一样，在嘴里含糊地说声谢谢。

    ——真是的，变化也太大了。

    我突然觉得好笑，于是出声捉弄她：

    「舞鹤同学，今天的物理作业写了吗？」

    「咦？」蜜显得困惑，但却不同于以往，老实地点了头：

    「写是……有写啦。」

    「真的假的！借我看一下！」

    不出所料，小公主立刻一脸兴奋地从旁插嘴。

    「啊、可是，那不是硝子的……」

    蜜一边因为小公主的迫力感到畏缩，还是看着她手上的笔记本开口。

    「哎呀～～老实说只看硝子的实在是不太放心。」

    「……真抱歉让你这么不放心……我看还继续惩罚你好了。」不过我的确是不如从前了。未来最应该注意的就是成绩退步。

    这时，除了小公主以外——

    「我也没写。可以一起看吗？」八重也冷冷地说道。

    「嘿嘿——我可是和小蜜一起写好罗——」小君说得颇为自豪。

    「呜……」

    蜜显然跟不上她们的步调，对我露出求救的眼神。

    我用视线对着她苦笑，独自转头看向窗外。

    秋高气爽的天，白云飘在一望无际的蓝色里。

    ……无意间我心想。

    殊子、里绪，还有真正拥有这个身体的女孩。

    你们在看我吗？

    失去许多，我后悔、哭喊。受创、失败、悲叹……既然问题没有完全解决，未来大概也会继续重复这一切吧。

    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能够笑得开怀。

    在这个世界，在自己的栖身之处。

    我想，未来的我一定也会一直笑下去。

    我以任何人都听不见的声音，轻声喃喃说道：

    「……我会得到幸福的。」

    有小公主、小君、八重，还有蜜。

    更重要的是和我最喜欢的他在一起。

    ＋＋

    一直待在家里也有点腻，所以我出门散步。

    走出巷子，经过公园，朝位于城镇中心的河川前进。路上遇到许多还没上班的上班族和正要上学的国高中生。他们看见穿着便服在路上闲晃的我，约有一半的人会投以讶异的眼神……大概是把我当成家里蹲了。害得我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走到这里才转头回家好像也满丢脸，所以我下定决心继续前进。

    走了十分钟左右，来到河边。

    这条河从小时候到现在一点都没变。虽然污染稍微变得严重一点，但在朝阳照射之下仍是波光潋灩，倒也还算清澈。我望着水面，茫然回想一切。

    事发之后过了半个月。

    牺牲惨重，我到现在还无法完全整理自己的心情。

    里绪和殊子。失去两个朋友，这个伤看来暂时还无法平复。

    事实上，我自己身上的伤也尚未复原。

    和良司战斗时断了三根肋骨。还有左胸深及心脏的伤口。

    医生看过也吓了一跳，直说不明白为何我还活着。

    会这么想也很正常。毕竟我可是从心脏抽出一把小刀。多亏还有些许不定量子回路留在体内，对伤口进行最低限度的修补才能得救。否则早就当场死亡。

    在医院住了五天之后，医生交代我要静养三个星期，所以我依然请假在家休养。

    而且确实——还在痛。

    在那一天之后，我的痛觉和眼泪又回来了。

    原因是我和硝子的连线变弱了。直接连结如今也完全失效。至于何时会恢复，似乎就连硝子也不知道。

    硝子本人倒是过了三天便自己醒来，现在已经精神百倍。

    只是她的本体不定量子回路依然处于故障状态。

    那时。在回路即将毁坏之前，硝子反射性地将记忆转移到自己的人类身体，也就是有机活动体。虽然记忆多少有些模糊，但在日常生活不构成任何问题。

    当然现在还无法完全放心。

    硝子究竟是不定量子回路？还是转移过来的记忆？这么说来现在的硝子就像是将资料复制到别的硬体一样。而且还复制得不够完全。她偶尔会说出不像她会说的话，忘记的事也不少。

    这六年来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全一」（all in one）——已经坏了。

    因为有自我修复功能，所以迟早总会修好。只是这个迟早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一百年以后。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很难过。尽管如此，要说现在的硝子不是硝子，又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算了，我决定不要想太多。

    舞鹤蜜失去虚轴之后，变回以前的人格。

    个性胆小又有点畏缩，反而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更麻烦的是她还记得自己是虚轴时的事。只要一提到以前的事，她就会一脸十分抱歉的模样开始道歉。

    有时候会觉得，少了她的怒骂声和充满杀意的视线真的有点冷清。可是她和直川君子相处得那么融洽，本人似平也很幸福，我实在没资格多说什么。

    相反的，佐伯老师倒是一点都没变。她也保留了那些记忆，而且好像相当喜欢现在的人格。在我住院时过来探望，并且带来香、蜡烛、鲜花……老实说，我比较希望她变回以前的样子。

    既然两人都还有记忆，就表示身上可能还残留些许的虚轴。可是我们无法确认，因为里绪已经不在了。

    ……里绪。

    我有点害怕去上学。

    即使在午休时间到顶楼，那个会满脸笑容地向我挥手的好朋友也已经不在了。即使过了半个月，不过现在光是想像她的身影，以及顶楼没有她的景象，我还是会心痛地想哭。

    硝子、蜜、佐伯老师，她们心底想必也留着悲伤与失落。

    但是。

    就像殊子当时一样，我们也得接受里绪的死，继续向前迈进。

    这正是我们的……牺牲非日常回到日常的我们的……使命。

    总而言之，目前无论是世界，还是我们的身边都没有什么大问题。

    或许未来会发生什么严重的异常也说不定，但是现在想那些事也无济于事。所以我想走一步算一步。

    我望着河流发呆，看着看着，突然有人叫了我。

    「……你在做什么？」

    我转头一看，原来是小芹——森町芹菜停下自行车，双眼看着我。

    「这么晚才上学。」我笑着说道：

    「第一堂课还没开始吗？没问题吗？」

    「我才想问你这样跑出来没问题吗？」

    小芹问得有些疏远。

    她下了自行车站到我身旁，和我一样望着河面。

    「对了。」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敷户同学……完全不记得了。他为了救我而死。」

    我想也是。

    修正力恢复力量之后，良司也受到影响，活了过来。只是相对的，关于自己曾是虚轴的事，以及当时为了保护小芹而丧命的事，一切都不记得了。

    「害我想和他道歉……也没有办法。因为敷户同学不记得了。」

    「是啊。」我只能点头。

    于是她直直盯着我：

    「可是我终于懂了。一直以来……你都是这样吧？你一直以来的感受就是这样吧？」

    并且落寞地笑了。

    老实说，我不太清楚她是怎么看待我。

    她记得一切——除了自己曾经死过以外，所有事情全都记得，但是对待我的态度极为普通。不过我想她不是不了解我至今所做的一切代表什么意义。

    犯过的罪不会消失。

    我背叛了她，这个事实也不会消失。

    「呐，小晶。」——这时。

    她忽然用小名叫我。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硝子信上写的事。」

    硝子后来才告诉我，她在去学校之前写了封信给小芹。

    「什么信？」内容我也知道。然而我还是刻意发问。

    小芹战战兢兢地说道：

    「信上说……小晶还记得那个时候的事。」

    那个时候。

    也就是她之所以叫我「小晶」的契机。

    其实我不记得。一直以来，有好长的一段时间——我忘记了。

    可是在硝子大哭的那个晚上，那天的记忆突然从我脑中苏醒。

    忘记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那段回忆实在太过不堪，我才会一直锁在心底。

    之所以会回想起来，我猜大概是硝子在六年前夺走的感情记忆回流的关系吧。在那之前小芹才刚问过我这件事，或许也有关。

    可是。

    她这么重视这段记忆，我又怎能告诉她，自己是因为这样才想起来的。

    所以我选择装傻。

    「她骗你的。我不记得了。」

    「……是、嘛。」

    小芹——不，森町露出彷佛是在沉思的表情，说声「该走了。」便跨上自行车。

    「再不走会迟到。」

    「好……下个星期我就会去学校。」

    「没问题吧？课程进度已经差很多了。」

    「你会借我笔记吧？」

    「这个嘛，该怎么办呢？」她笑了几声，然后挥手道别。

    接着面向前方，脚踩上踏板。

    「小芹。」

    所以我——朝她的背影叫住她：

    「我会……祈祷你得到幸福。」

    她没有回头。

    只是头也不回地说道：

    「反正祈祷又不用钱……你这个人真过分。」

    语气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感到难过。语毕便踩着自行车离去。

    ++

    日常回到正轨，继续前进。

    即使殊子已死。

    即使里绪不在。

    即使舞鹤变得内向。

    即使佐伯老师依然阴沉。

    即使虚轴几乎都从世上消失。

    即使世界充斥虚轴。

    即使爸爸和妈妈不在。　　

    即使小芹怎么看待我。

    这些大概都是小事吧。

    世界不会有任何改变。

    未来，我还是会在这个不会改变的世界里一面抵抗，一面随波逐流吧。

    即使是这样也无所谓。

    只要不忘抵抗就行了。

    只要为了身旁的小小变化时喜时忧。

    并为此抵抗想要吞噬一切的不变世界就好——

    手机响了。

    是硝子寄来的电子邮件。

    看到内文，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反正你一定闲得发慌跑到外面乱晃了，那么请顺便帮我买布丁回家。我刚才想起来家里没有库存了。』

    BY你的甜心。

    看着恶搞的结尾苦笑，我忽然感觉到胸口、心脏一股疼痛。

    我反射性地捣住胸口，摸到衣服下方有个硬物。

    把手放到衬衫底下，抖出那个东西接住。

    是个小小的机械零件——齿轮。

    我站在河边。

    高举握住齿轮的手，假装要将它丢进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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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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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轴少女》（Resin Cast Milk）本篇到此结束。

    从开始写这个系列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年，从提出企划给责任编辑开始算起已经将近三年了。刚开始时还担心不知何时会被腰斩，一直提心吊胆，不过总算顺利地一本接一本推出，毫无变动地依照当初的预定计划写完了。能够让整个故事在我从开始写时，便一直在心里描绘的终点尘埃落定，我现在感到非常高兴。

    这一切多亏参与制作的各位，更是托各位读者的福。

    老实说，在这篇后记里，除了感谢的话语以外，我并不打算多写什么。我想能够这么做，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吧。

    总之，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如今我正在准备着手新系列。作品的感觉可能又会有点不一样，还是恳切地希望各位能够继续给我支持。

    啊，对了。

    新系列应该会在明年春天之后推出，但是我的下一本书大概会在冬天出版。

    当然预定就是还没决定，一切都是「说不定」。既然是商业作品，无论如何都得以读者的意见为依归……但是如果能够顺利发行，还请各位再陪晶和硝子一集吧。

    （注：以上所述的出版时间为日本方面的时间）

    藤原　佑

    《虚轴少女》（Resin Cast Milk）

    感谢各位读者一路支持到最后。

    终于来到最后一集了。

    当然每一部作品分别都有我的用心在里面，

    但由于我这次参与的方式比较特别，对我而言这也变成了一部比较特别的作品。

    对于给了我这个机会的藤原老师、责任编辑，

    以及参与制作的各位，我感到满心感谢。

    最重要的，当然还有一路看到这里的各位读者。

    谢谢各位一直以来的陪伴。

    希望与各位稍微分享了人生的「他们」，

    能够偶尔浮现在各位的洗头，

    也希望届时各位再拿起书来翻阅。

    那么，期待有一天在其他地方再会——但在那之前还会在熟悉的地方再一次相逢哦。

    大概是冬天？

    静候各位。

    2007年8月某日

    椋木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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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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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卷二

日常卷二 Opening：文化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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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Lafrente(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校内的模样不同于平日，呈现过去的我不知道的「非日常」。

    走廊比下课时间更热闹十几倍。有人带着家人开心参观各班的展示。看不出来想打扮成什么的学生举着牌子走来走去，还有人对着他们拍照。

    尽管有点愣住，小公主依然兴奋说道：

    「……这也太夸张了。」

    「是啊，我完全同意。」

    我拿着刚才路过的人硬塞给我，上面写着「美少年·花美男任你挑选！茶道社·执事咖啡营业中！」的传单，点头赞同。

    秋意渐浓的十一月二十日

    今天——是我们挟问学园文化祭的第一天。

    「哇啊——和国中时完全不一样——」

    小君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巴佬似地左顾右盼，举止诡异。这也不能怪她。布帘和人造花妆点原本枯燥乏味的墙壁，还有各个班级播放的轻快音乐流泻而出，学校简直成了异世界。

    「国中的文化祭是什么情况？」

    我没上过国中，没有这个部分的知识。

    「这个嘛——感觉没这么热闹，只是一般的学校活动——」

    义务教育的高墙似乎成为压倒性的战力差距，具体显现出来。

    「同样是高中，公立学校会比较普通吧。因为我们是私立学校，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如此补充的八重看来也很开心。

    虽然现在聊得很轻松，其实我们也是赶工制作班级展示直到昨天。一年九班推出的展示，是足以盖住黑板的巨幅马赛克拼贴。比起咖啡厅和制作电影或许逊色了点，但是全班同学共同创作出来的作品也相当不错。

    「好厉害喔——！这样也不错耶——小蜜。」

    小君对着身旁的舞鹤蜜说道。

    「呃、嗯。」

    她带着不像笑也不像生气的表情点头。

    看见她的模样，我微微苦笑。

    九月底——当我们这些「虚轴」结束最后一战之后，蜜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以前那种气势凌人，仿佛光是和她对看就会冲过来打人的感觉彻底消失。现在的蜜不善言辞、乖巧、低调，个性和以前判若两人。

    我无法判断这样是好是坏。因为我也不再是机械，必须以普通人类的身分活下去。

    只是我总觉得现在的蜜看来像是在逞强。她和八重、小公主、我，还有最重要的小君在以朋友的身分相处上，总是显得有点客气。

    尽管这种事情只能等她总有一天习惯，也是她自己的问题，我还是会这么想。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够以朋友的身分帮忙的。

    「那么，我们要去哪里呢？」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是无济于事。五个人一起享受今天的喧闹，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八重的田径社展示什么？」

    「很无聊。是健身房。」

    「嗯？健身房是什么？」

    听到小公主的问题，八重点头回答：

    「有些握力计、测量肺活量、举哑铃之类的。主题好像是『代谢症候群对策室』。」

    「感觉好偷懒。」

    「可是好像挺有意思的。对吧，舞鹤同学？」

    我想让蜜加入话题，但她只回应：「呃，思。」

    真是——无计可施。就不能再积极一点吗？

    小君看着各班展示一览表开口：

    「咖啡厅怎么样——？好像很多班都是这个——」

    「喔，君子的眼光真是精准！吃果然比恋爱重要吧。」

    「……还是早上耶。」

    「就是说啊。你打算吃一整天吗？」

    「什么嘛，八重和硝子都这样……别小看我的饥饿中枢！」

    「你该重视的是体重而不是脑髓吧，小公主。不然干脆现在先去参加田径社的展示？我们可以在旁边欣赏小公主锻链身体的模样喔。」

    「啥？只有我一个人做？」

    「好啊——咖啡厅那些等十点以后再去吧——」

    「连君子也这样！明明是你提议咖啡厅的……！」

    我们不理会遭到背叛的小公主，所有人看起小君手上的一览表。然而，不但所有班级和社团都有展示，体育馆和操场的表演节目也很丰富。虽然文化祭有三天，或许不太可能全部看过。

    「不然去看热音社九点开始的表演——？」

    「也好……我们班上的贺来同学应该也会参加。」

    「或是鬼屋之类的也不错。」

    「嗯——一群女生跑去玩鬼屋好像有点怪吧？」

    「那么一年五班拍的电影呢——？片名叫……『百年一见的恋爱浪漫古装剧！武士战队切腹连者外传·名流岛连续杀人事件』喔——」

    「……加入太多内容了吧。」

    「啊、五班的朋友说过，因为来不及拍完，最后只有自己人才看得懂。」

    「那就没什么好期待的了。对了，舞鹤同学想去哪里？」

    「呃……我、没有……」

    各说各话的一群人，和有点跟不上步调的蜜。

    这样看来与其在走廊上七嘴八舌，不如全部逛过一圈可能比较快。

    「啊，对了。」

    正当我这么想之时，小公主忽然露出某种别有含意的笑容：

    「去二年三班看看嘛。」

    「……啥？」

    「我看看……可是二年三班是咖啡厅——」

    「呵呵呵，君子真笨。在这种情况就算是咖啡厅也不成问题。对吧，硝子？」

    我立刻理解她的企图。

    「小公主，你……」

    二年三班。

    正是我的主人——城岛晶就读的班级——

    「我反对。」我立刻回答。然而——

    「可以吧，各位？」

    小公主完全不予理会，开始确认其他人的意见。

    这个女人竟然先从周遭的人下手。真可恶。

    「对了！是硝子的男朋友他们班——」

    小君开心地表示。呃……小君？

    「名叫『TS咖啡』啊。TS……？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八重也说得好像事情已经定案了。

    「我也……无所谓。」

    最后就连蜜都这么说。你连这种时候也只会点头吗？

    「那就决定了。」

    「不，我不是说……」

    「反对一票赞成四票。呵呵呵，真可惜，硝子是少数。」

    小公主对我露出高傲大小姐风格的笑容。

    ——这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视线。差劲透顶。

    「有什么关系嘛，硝子。你不想看看男朋友在班上做什么吗？」

    「呃……不，这个……」

    老实说，我也不是不想看。在家里即使聊到文化祭，主人也不曾主动提起班上的活动。问他也只会说「就是普通的咖啡厅」、「不来也罢」之类的话，反应很冷淡。可是从展示一览表上看来，似乎不像是普通的咖啡厅。「TS」是什么……结节性硬化症（Tuberous Sclerosis）？

    「好，既然硝子也做好心理准备，我们出发吧——」

    「……我什么时候做好心理准备了？等、请不要拉我。」

    她们已经进入势不可挡的境界。

    我几乎是被半强迫地带走，被她们拖着走过走廊。

    不过——冷静想想，我原本就预测到事情迟早会变成这样，在文化祭第一天趁早解决或许是件好事。毕竟我还是很在意主人在自己的班上过得怎样。

    距离最后一战已经一个半月。

    经过发生在里绪、芹菜、敷户学长，以及同班同学之间的种种，他现在究竟如何自处，过着什么样的学校生活呢？

    过去和现在之间，是否有任何变化，或者什么变化也没有。

    是不是和我一样，确实向前迈进——

    ＃插图

    「够了，我自己会走！」

    我甩开小公主的手，盯着走廊前方。

    紧张使我的心跳略为加速。

    在那之后，这是我第一次到他的班上。

    不知道现在的我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为之踌躇——同时缓缓调整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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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卷二 第1话：搭讪×假日×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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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塚原秋生的假日　之一

    高中生已经是大人了。

    由于并未成年，所以说是「大人」有些夸大不实，而且入学快要一年，说穿了也不过是比国中生大一点，然而「国中生」和「高中生」身分之间的差距有如天与地……不，是有如宇宙与海底。而且该长的毛也长了，没问题的。我已经是大人了。

    带着愉悦的心情，就读私立挟间学园一年三班的塚原秋生，在即将升上二年级之前正值春假的这天，雀跃不已地来到街上。

    目的是搭讪。

    他翘掉社团活动。现在应该是专心练习的时期，但是对一个不久之后就会有学弟的人来说，整理球场、乏味的传球练习、擦球等等，根本不该称为练习。而且对塚原而言，足球既不是情人也不是朋友，只是一颗球。

    既然如此，现在该做的只有上街搭讪。

    虽然他是单独行动，没有朋友跟着他，不过他已经很习惯搭讪。

    国中时期的塚原，进入发情期的时间比别人早，经常和志同道合的友人上街，看见女生就搭讪。可惜多半没人理他们。即使偶尔有机会聊上几句，对方一知道他们是国中生，便一脸瞧不起他们的表情，说些类似「长大之后再说」的话然后走人。他们也曾隐瞒自己的身分，还是从容貌和动作中被看穿，只得到一句「你们是国中生吧？」就没戏可唱。

    只不过现在可不会这么简单就能打发。

    毕竟已经是高中生了。

    ——明明成功率零的原因完全不是年龄和立场的因素，但是塚原没有察觉。如果他能察觉，应该早就交到女朋友了。现实真是残酷。

    总之，塚原乘着刹车失灵的青春性欲，打了最高档，猛踩油门到轮胎空转，以直接朝着悬崖冲锋的气势，在挟间市中心的街上晃来晃去。本人不觉得是朝悬崖冲刺，自以为是趟轻快的兜风之旅，更让人不忍卒睹。

    时间阳过正午不久，再加上是周末，街上的人很多。塚原就在这样的人群之中，寻找一个人逛街、看起来无所事事的女生。

    一群人走在一起的那种，搭讪成功率不高……话虽如此，之前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他也从来没有成功过，只有理论很像一回事。

    他瞪大眼睛，站在多时相的路口，绿灯亮了也不移动脚步，只有眼睛不时东张西望，那副模样十分异常，但是他根本无暇客观审视自己。其实他的长相不差，又是个运动员，只要安静一点应该会有女生喜欢，但是塚原秋生这个男人就是不懂得活用这些优点。

    ——有了。

    他终于找到目标。

    他看见一个过了马路，朝他的方向走来的女生。

    羽毛剪的细软短发随风摇曳，隐约流露潇洒的气氛。感觉颇为成熟，不过应该还是高中生。无框眼镜后面的双眸充满知性美，令人联想到漠然的猫。

    是个帅气的美女。

    依照常理推断，这种类型的女生一个人上街表示「想要一个人悠闲享受购物的乐趣」特地回应搭讪者的可能性极低，但是这种侧写不存在塚原脑中。

    「啊，这位小姐。」

    他在擦身而过时出声叫她。

    女生没理他。

    但是他并不气馁。

    「嘿，等一下嘛！」

    「咦……叫我吗？」

    他叫了第二次，那位大姐姐才一脸讶异转过来。好耶。

    「有事吗？」她看着塚原，眼中没有任何好恶。

    有的只是在想「不知道找我有什么事」的疑问。

    于是塚原说声：

    「要是有空，我们去喝杯茶吧？」

    想拿这句话约人，已经超越评论好坏的程度。根本就和不用饵就想钓鱼没两样。而且用的还是缝衣针而不是钓钩。古时候姜太公这么做是因为想钓的对象不是鱼，但是这位仁兄却是极度渴望钓到大鱼。

    「……啥？」

    理所当然的，大姐姐愣住了。

    然后。

    「这是搭讪吗？」

    「不，绝对不是这样！」

    不知为何，塚原以响亮的声音回答。

    大姐姐默不作声。她保持沉默，把塚原从头顶到脚趾慢慢打量一番。

    「……嗯～～」

    然后像是理解了什么，迳自点头。

    紧张的一刻。

    随后，奇迹发生了。

    「好啊。」

    「真的吗！」

    塚原的心脏像是双大鼓踏着十六拍。

    「那、那么我看，去那家好了……」

    他环顾四周，指着旁边百货公司的一楼某个招牌说道。

    这真是太神奇了。

    竟然是Mister Donut。

    当然他本人是很认真地选了这家。

    「这样啊。好啊。那就走吧。」

    但是大姐姐却点头同意，然后催促塚原，自己也转身走去。被她这么一催，塚原乐得快要升天，强压住双脚几乎要小跳步的冲动，跟在她后面。

    他完全没发现，走在前面的大姐姐拼命忍着笑。

    同样没发现——这就是塚原秋生遭逢悲剧的开始。

    城岛晶的假日

    「小晶，你觉得这件跟这件，哪件比较好？」

    「这个嘛……」

    看着眼前拿着两件不同颜色的洋装给我看的森町芹菜，我伤透脑筋。

    老实说，问我哪件比较好，我也不知道。

    我光是挑选自己要穿的衣服都是以「能够恰好融人人群之中的感觉」作为挑选标准，怎么可能有办法判断女生的连身洋装是好是坏。

    「……这件吧？」

    我烦恼许久，最后指向右边水蓝色那件。

    「真是的，你很没眼光耶。」

    可是马上被小芹批评。

    「这件比较适合硝子啦。」

    正确答案好像是左边……应该说既然一开始就决定，干嘛问我？难道刚才不是要问我的意见吗？我心里这么想，但是没说出口。

    「这样啊？我不明白判断标准是什么。」

    硝子以没有变化的表情，仔细盯着两件洋装。

    那当然。这个家伙怎么可能懂。

    ……不过要说不懂，我也不懂就是了。

    「硝子，像你这样的可爱女生，就是要穿这种摆明要走可爱路线的衣服才是恰到好处。」

    「是吗？」

    我猜硝子大概完全不知道小芹在说什么吧。

    真要说起来，她不是人类。而是来自不同于这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以人类的身体作为三次元活动体的「机械」。

    「就是这样，你去试穿看看。」

    「喔……」

    小芹将洋装交给硝子，把她推进试衣间，看起来十分开心。但是里面全是女装、客人也全是女性的时装店，有种让我待起来很不自在的氛围。为什么我得出现在这种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不过这也是不得已的事。

    拜托芹菜，说想要买硝子的衣服，要她一起来的人正是我。

    家里只有我们两人，双亲又不在，一些女孩子的事我没有办法教导硝子。光是买便服，我一个男生能做的事就已经十分有限。

    要是硝子有同年龄的朋友也就算了，但是照理来说她应该是个国三学生，却还没有上过学。因为她是机械，从知识层面来说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再这样下去，对于硝子「人类」层面的成长会造成严重阻碍。尽管下个月开始要让她上高中，问题是本人对此有很多意见。

    我是机械不需要上学。

    学校不是学习知识及社会性的地方吗？

    那么主人的意思是我缺乏知识及社会性吗？

    ……诸如此类，这几天她总是平淡地、很有逻辑地对我说明，让我毫无反驳的余地。

    光是想到这里，就让我的心情莫名低落。

    「我换好了。」

    硝子在试衣间里开口。

    于是芹菜拉开布帘。

    「哇……」我不禁发出赞叹之声。

    我心想——真适合她。

    这件淡粉红色布料点缀小碎花的洋装，的确就像芹菜所说的一样，穿在硝子身上显得相得益彰。不愧同是女孩子，在这方面远比我有眼光。

    原本对她的印象还是以前那个像个男生、看附近哪个小孩不爽就会毫不留情弄哭人家的女孩，看来应该稍微改观了。

    「嗯～～……」芹菜看着硝子开始沉思。

    「适合归适合，好像有点不太对。」

    咦，不对吗？

    「等我一下。」芹菜转身抓住一名店员前往到吊着衣服的架上又挑了五、六件，双手抱着那堆衣服回到我们这里。

    「硝子，这些拿去一件一件穿给我看好吗？」

    「请问，这件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可是和我的理想有点不太一样。」

    说得非常坚定。这样还不行啊。

    ——订正。看来不是稍微改观，而是完全改观。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像女孩子。我稍微佩服眼前的青梅竹马了。

    之后硝子简直变成纸娃娃，在超过三十分钟的时间里不断试穿。

    芹菜终于点头：

    「决定了，就是这件！」

    「呃、我说小芹……」

    不知为何，最终定案还是一开始的那件淡粉红色洋装。

    「你刚才不是说过这件不太对吗？」

    「我是说过，可是还是这件最搭嘛。硝子最适合这件！」

    芹菜说得自信满满，所以我也只能苦笑。老实说我根本看不出来她的决定标准是什么，话说她该不会只是因为好玩，想让硝子换穿各种衣服而已吧？

    我看了一下吊牌。含税日币两万。

    ……两万？

    「喂，也太贵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洋装这个价钱还算便宜了。」

    「可是这种轻飘飘的布料值这么多钱吗？」

    「不要跟我家老爸说一样的话好吗？小晶。为什么男生老是看布料是厚是薄来计算价钱？小气病犯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身上的连帽T恤才三千八，裤子也才六千。

    好吧，就当女生的衣服都是这样好了。如果还得买个好几件这种衣服真的会吃不消，不过一件的话还好。

    我叫来店员，买下衣服。两张谕吉瞬间对我说再见。半个月的餐费就这样没了。我莫名地想到这个实际的比喻。

    拿着纸袋，走出店外。

    这时。

    「好，去下一间吧。」

    「……咦？」

    芹菜突然说句我不明了的话。

    「下一间、是什么意思？」

    「小晶在说什么？才买那一件要怎么办？」

    不，什么怎么办。

    「再说我妈买给硝子的衣服都太没品味了。她根本搞不清楚状况。所以还得再买五件。」

    此言一出，我不禁一阵茫然——不，是打个冷颤。还要五件？什么跟什么？

    「不、喂、硝子……」

    我向硝子求救。我很了解她，这时的她应该会说「我不需要更多衣服了」。

    再说买了刚才那件洋装之后，我的钱包已经见底。要是再买五件，我大概只剩下去办信用贷款一条路可以走了。

    「你觉得呢？还需要衣服吗……」

    硝子点点头，面对芹菜：

    「芹菜。其实我觉得比起洋装，裤装会比较容易活动。」

    「喂，硝子！」

    「嗯。感觉你穿七分裤应该意外适合喔。好，那接下来就去挑裤装吧。」

    「不对吧，喂、等等……！」

    我叫住握着硝子的手往前走的芹菜。她停下脚步转过头：

    「放心，小晶。刚才买的是出门时的盛装。等一下要买日常服装，价格会比较便宜。」

    面带笑容说着不知道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的话。

    「反正我妈今年给的压岁钱，小晶还没用掉吧？」

    然后趁我一不留神，补了我一刀。

    而且这明明是只有我才知道的事。

    ……是硝子吧？是硝子告诉她的吧？

    「不，那笔钱……」

    我打算要买数位相机。原本想这么说，但是感觉说了也没用。

    正如小芹所说，那笔压岁钱是森町阿姨给的，原本是他们家的钱。即使不管这回事，要我对现在的芹菜说出这个藉口，我也有点害怕。

    「好。那么我们先去ATM吧。走吧，硝子。」

    「好的，芹菜。」

    硝子已经不是站在我这边。

    我脑里轻轻闪过一个念头，心想这家伙该不会觉得买衣服很开心吧？不过即使在家里她也总是否认自己的感情，所以她根本不可能觉得「开心」才对。

    「怎么了吗？再不快点跟上来，我们就要把你丢下罗？」

    我看着硝子无情地开口，不由得垮下肩膀。

    ……只好放弃数位相机了。

    塚原秋生的假日　之二

    「喔～～你是挟间学园的学生啊。」

    在明明是假日客人却不多的Mister Donut店内，坐在双人座的塚原对面坐着那位大姐姐，让他心情大好。

    「然后呢？塚原同学几年级了？」

    「嗯咕……一年级。下个月就高二了。」

    他吞下口中的甜甜圈，有精神地回答。

    打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说些自己就读哪间学校加入什么社团之类的事，实在很不着边际。别说不着边际，客观来看根本就是无聊。看了简直让人觉得连双方都没什么兴趣的相亲，还会聊得更用心一点。

    然而塚原无暇考虑这些。

    他甚至觉得这种情况很完美。

    他连见面之后只有他在说自己的事都不觉得奇怪。光是大姐姐愿意跟他来这里就让他乐翻天，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想太多。

    「足球社的一年级社员啊。」

    大姐姐意有所指地开口。当然，他不会考虑她在想什么。

    他只觉得她对我有兴趣、这下子有机会，然后一面狼吞虎咽解决第三个甜甜圈，一面在心中摆出胜利姿势。

    「是！我今年一定会当上先发球员。」

    「这样啊……可是今天不用练球吗？应该要把握春假吧。」

    「今天休息。」

    他没说自己翘掉了。毕竟还是有点罪恶，下意识地说谎。

    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开始拟定策略。

    先聊聊天，就可以打听她的电话号码。然后明天以后定期联络，感情就会变得越来越好。而且年纪比我大。是个美女姐姐。真是棒到不行。

    短短几秒钟，他的思虑已经飞到未来。

    他梦见自己当上先发球员，她来足球场上帮自己加油，还妄想到她喂自己吃亲手做的便当，甚至连那些说好不能说的事都想过。

    思绪高速运转，不小心瞄到大姐姐的胸部，更让他心脏狂跳。虽然不是特别大，形状也没有特别的地方，但是塚原这个年纪的男生，只要看到胸部鼓起就可以配三碗饭。

    正当他跳起脑内草裙舞时——

    「啊，这不是殊殊吗？」背后传来声音。

    「真的，是殊子。」

    「你在干嘛？」

    而且不只一个。

    听在十六岁的塚原耳中，这几个女声都是那么成熟。

    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三名女子正在朝他们走来。

    一个留着长发，身材丰满。

    一个身材高挑，有个性感的哭痣。

    一个剪了健康的短发，看来相当阳光。

    三人都是出类拔萃的美女。

    「嗨，真巧。」

    大姐姐举手向她们打招呼。

    「咦，这位是？男朋友吗？」

    「看起来比你小……呵呵，小白脸吗？」

    「不会吧，真的假的？」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不停开口。

    不仅被美女团团包围，还被当成是大姐姐的男朋友，塚原不禁心痒难止。

    「没有啦～～」大姐姐扬起嘴角微笑。

    如果这个时候，塚原有一般水准的判断力以及察言观色的能力，或许能够察觉她的微笑代表在动歪脑筋。如果他的本能具备感应危机的能力，或许能够从她散发出来的气息感觉到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但是这些他都没有。

    大姐姐对着三人说道：

    「这位是挟间学园一年级的足球社社员，塚原同学。」

    她向朋友介绍我！塚原开心极了。

    「其实是他刚才找我搭讪。」

    哎呀哎呀不用特地连这件事都讲出来嘛。他虽然这么想，但也仅止于此。无论事情如何发展，他都不觉得奇怪。

    「喔～～」三人组之一，那个短发女孩露出意有所指的表情。

    「原来如此。」

    「真可爱。原来是高一生啊。」

    「快开学了，所以在享受假日？」

    大姐姐们一个接一个对他开口。

    他当然没有受到年长女性如此对待的经验，脸一下子变红。

    ＃插图

    「哎呀，他脸红了。」

    「呵呵呵，真的很可爱。」

    「好清纯。」

    啊啊快不行了。今天真是人生中最棒的一天。

    活着真好。谢谢爸爸谢谢妈妈。

    「话说回来，你本来在干嘛，殊殊？」短发女子对大姐姐开口。

    「逛街。一个人闲晃。」

    「这样啊。那么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午饭？」

    然后、终于。

    性感的高挑女子如此邀约。

    惨了。这下真的惨了。

    一男四女的饭局怎么可能不兴奋。

    ——实在是幸福过头，我会不会明天就暴毙啊？

    「喔？这样啊。那就一起吃吧。」

    语毕的大姐姐站了起来。塚原带着一脸傻笑准备起身。

    然而。

    「那么塚原同学，我先走了。」

    「……咦？」

    一句话令塚原的思考停滞。

    「谢谢你，我很开心……不对，应该是之后会很开心。」

    「呜哇，你好过分，殊殊。」

    「哎呀，人家有勇气搭讪殊子已经很值得称赞了吧？」

    「哈哈，说得也是——」

    女子三人组看着他，纷纷表示意见。

    大姐姐抓起放在一旁的包包，从里面找出钱包，拿出五百元日币的硬币——放在一脸茫然的塚原面前。

    「这是你的咖啡，还有甜甜圈的份。我请你吧……好歹我也是学姐。」

    学姐？

    塚原搞不清楚状况。

    他只能维持一副呆样，连一句话都没办法对正要走人的大姐姐说。

    「再见啦。啊、还有给你一个忠告……女生只点咖啡时，自己吃一堆甜甜圈不太好喔？」

    最后是女生一起哈哈大笑。

    在她们离开店里之后，他总算发现——

    「……她……只是在耍我？」

    如今也只能垂头丧气。

    然而塚原还不知道。

    他所搭讪的名叫速见殊子的女生，是挟间学园高二学生。她担任学生会的书记，而且天生拥有过人的观察力与记忆力，在春假前夕学生会视察社团活动时只不过瞄到塚原的长相一眼，就对他有点印象。

    还有，他也不知道三人组当中的短发少女是殊子的同班同学，正与足球社的二年级学长交往当中。

    这就是他的第一个悲剧。

    但是——悲剧尚未结束。

    城岛硝子的假日

    用主人的压岁钱买下芹菜挑选的五件衣服，我们决定摄取稍嫌晚一点的午餐。

    芹菜问我想吃什么，但我是无欲无求的机械，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只是主人对这件事下了封口令，不能对除了他以外的人提起，所以我回答都可以。于是她带着我来到附近的家庭餐厅。

    顺道一提，芹菜没有询问主人。看来他没有选择权……好吧，或许是因为他两手提了一堆购物袋，没空思考这个问题吧。

    「我看看，吃什么好呢？」

    芹菜坐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着菜单。但是有这么多菜色，很难判断该选择哪一道最好。应该根据热量来挑选，还是从营养成分来挑选呢？两者之后都能调节，并非决定性的因素。

    具有感情的人类，是不是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够瞬间想到要吃什么？可是芹菜也一样盯着菜单，烦恼地发出呻吟。

    「芹菜的选择标准是什么？」

    我试着询问，以便理解。

    「咦，选择标准？这个嘛。」

    芹菜想了大约一秒钟——

    「嗯……感觉今天不太想吃咖哩，比较想吃汉堡排吧。」

    说出这番话。

    「『感觉』吗……」

    坦白说，我无法解析。

    「不过原来还有先决定种类这种方法。学到了一课。」

    「哈哈哈，硝子还是老样子。」

    我无法理解什么地方还是老样子，但是芹菜愉快地笑了。

    不拘泥于营养成分和热量，从种类来选择。

    我决定这次也要如此尝试。

    「那么，我要布丁。」

    「硝子，那是甜点。」

    主人低声冒出这么一句话。

    「咦，我不会拿来当甜点啊？」

    「我的意思是叫你不要拿甜点当正餐！」

    主人一脸受不了我的样子。

    「小晶，你平常到底给硝子吃些什么东西……」

    芹菜皱起眉头，语带斥责地对主人说道。

    「哪有什么东西，就是一般的食物。只是这个家伙每次去买东西时，总是拿了布丁就放进篮子里。」

    「这样啊……」

    芹菜的表情显得困惑。

    这时主人指着菜单表示意见：

    「硝子，你吃这个。」

    上面写着午餐套餐A。有沙拉、面包、汉堡排配三色豆。原来如此……这样无论是营养成分还是热量都颇为均衡。

    「主……」主人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本体警告我芹菜在场，于是改口：

    「晶也要吃这个吗？」

    「是啊。」

    「这样啊……那我也吃这个。」

    「呵呵，原来硝子想和小晶吃一样的。真可爱。」

    芹菜笑了，原来这样可以称为「可爱」。

    「然后，我要布丁当甜点。」

    「你还是要吃布丁啊……」

    「有什么关系，硝子都说她想吃了。」

    我并不是想吃，只是为了分析这家店的味道必须吃。可是既然芹菜站在我这边，我决定不多说什么。

    不过外食还真是件麻烦事。

    芹菜按钮叫来店员，向他点餐。店员覆颂一次我们点的餐点之后离开。原来如此，这里是采用这种系统。之前去的家庭餐厅没有按钮，要直接开口叫店员过来——不知道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是什么？是预算？还是技术性的问题？

    正当我思考这个问题时，坐在对面的主人忽然表情一变，凝视着某一点。

    我转过头去，确认他的视线前方。

    「……啊。」

    看见四名走进店内的女性客人。其中一个是我们见过的人——

    芹菜没发现这件事，对着主人问道：

    「对了，小晶不买自己的东西吗？」

    「啊，嗯。不用了。」

    「是吗？难得出门了，买点东西回去嘛？」

    「不了，反正我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严肃的气息从主人脸上消失。

    看来是决定假装没看见她——远见殊子。

    那个人似乎没有发现我们。

    又或者是虽然发现，却和主人一样选择假装没看见。

    无论如何，既然我们的关系并非良好，偶然巧遇也不可能亲近地闲话家常。而且现在又和芹菜在一起，互不干涉是最妥善的做法。

    速见殊子。

    和我们一样是「虚轴」——拥有异世界之力的人。也是我和主人在不久的将来，说不定要和她交战的敌人。

    我们是在将近一年前遇见她。

    当时的我们和名为舞鹤蜜的少女敌对，进入一触即发的状态，正是她介入仲裁。套句主人说的话，局势被她捣乱了。那时她对待我们的态度实在异常友好，之后表面上也是保持友善，但还是大意不得。毕竟她的力量太过强大，对我们而言非常危险。

    「别管我了。小芹呢？」

    「嗯。我这次也不买。应该说帮硝子挑衣服我就很开心了。」

    趁着主人和芹菜在对话时，我不着痕迹地转头看向背后，看了就定位的速见殊子一眼。她和同行的三个人不停聊天，谈笑风生。

    那三个人是她的朋友吗？

    或者只是学校的同学，为了利用她们才接近她们？

    我不知道。

    她似乎聊得很开心。

    同行的三个人也一样，看似表里如一，笑得很开心。

    是速见殊子使用她的能力，操纵她们的心？

    或者她们真的只是普通的朋友？

    如果真是朋友，就表示速见殊子——所具备的人格，足以和一般人交朋友。

    不明事项太多，我无法解析。

    只是。

    速见殊子一行人谈天的模样，和周围聚餐的家族、情侣等其他客人相比，没有什么差异。

    看起来比我更融入这个世界，一点也不突兀。

    塚原秋生的假日　之三

    如果是一下子被断然拒绝也就算了，被人耍了一顿，怎么可能不感到挫折。

    但是塚原在速食店吃过汉堡，好不容易重振精神之后，再次开始搭讪。没错。每次被拒绝都要沮丧半天，还算什么猎艳高手。

    ……事实上，他想靠搭讪钓到女生，无论是经验、口才，任何能力都不够，但是本人没有这个自觉。

    他认为只要累积次数，总有一天会成功。因为曾经有朋友告诉他「搭讪重视数量」。题外话，那个朋友其实也没成功过，却对塚原自吹自擂「今年成功了三次」塚原也深信不疑。

    他心想，既然那个家伙行，我一定也行。

    就是这样，下午的行程开始了。

    先从看得上眼的女孩子一个一个搭讪好了——他如此决定。

    为了弥补刚才的失败，找了一个显然比他大的美女。完全被当成空气。

    那换找年纪比自己小的好了。锁定一个短发少女。一脸厌烦地忽视他。

    不然换个感觉人很好的女生。吓得倒抽一口气逃跑了。

    在反覆搭讪十个人左右全都碰壁之后，塚原重新思考。看来是自己把标准订得太高。

    之前只找塚原标准A级评价的女生搭讪，看来失败的原因就在这里。这么美的女生一定都有男朋友了，所以才会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问题明显不是有没有男朋友，但他就是这么认为。

    那么稍微降低标准吧。

    ……降到B左右。

    再次尝试。

    还是不行。

    连续碰壁五次。

    ——那就降到C！

    明明已经大错特错，错到大概没有人知道他错在哪里，塚原还是不肯放弃。塚原秋生这个男一人在这方面便是这么积极。

    C级第一人。得到一句「少来烦我」。

    第二人。得到一句「去死」。

    第三人。正在等男朋友。

    第四人。男朋友就在附近。差点被揍，连忙落跑。

    搞了半天，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三点。

    就算是塚原也不禁感到疲累。每搭讪一次，精神打击便跟着累积，让人担心再这样下去他会不会再也无法振作。

    话说那些女人，不是把我当空气，就是口出恶言叫我闭嘴、去死。有必要这样对待我吗？再这样下去我都快要无法信任女人了。虽然客观来看是自作自受，不过他还是这么想。

    ——下一个再不成就算了。

    塚原叹了口气。尽管无法完全放弃，还是浮现这样的想法。

    他走进百货公司，踏进占据其中一角的书店。

    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最后终于找到一名少女。

    年纪大概和塚原一样。

    一头略带卷度的黑发。感觉很清纯，又很活泼。

    虽然不是美貌出众，倒也还算可爱。以塚原的标准来说是B+。

    既然是最后一个，稍微提高标准也无妨。

    塚原下定决心，朝她走去。

    那个女孩正在杂志区望着书架。他站到女孩身边，有点装模作样地开口：

    「嘿……你在干嘛？」

    至少不是劈头就说「要去喝茶吗」算是有了三公厘左右的进步。

    「咦？」  ，

    少女看着他。

    「你有空吗？要是有空，要不要和我……」

    女孩的表情转为惊讶，随即又变成不耐，皱起眉头。

    由于这是碰壁时经常会看到的反应，塚原忍不住慌了起来：

    「啊、你是一个人吧？既然是一个人，一定有空吧？」

    「说什么一定有空，真是没礼貌。」

    少女重重叹了口气。

    「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塚原连忙否认。

    「真的不是！」接着说些因为你太可爱了之类的肤浅藉口来蒙混。

    「这、这个发型很适合你！」

    少女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还有……对，眼睛！你的眼睛很漂亮！」

    随便什么都行，总之尽量称赞她就对了。

    塚原已经不顾一切，接二连三说出令人害臊的赞美。他一面说，少女一面带着怀疑的表情，不断打量他。

    但是，突然——

    「好啊。要去哪里？」

    她说出令人意外的话。

    「还有你的背影……呃，咦？」

    「要去哪里？」

    真的假的？

    来了。

    我的时代来了。

    塚原的脸上没了表情。

    脑里浮现自己手拿写着「胜诉！」的白纸站在大批记者前面的景象。

    成功了。含辛茹苦十六年，我终于成功了。

    「这、这这这这这个嘛！」

    塚原结结巴巴，同时不知为何开始左顾右盼。我看看，这里是书店，所以要先买书，不对。呃呃呃。

    看着塚原的反应，少女忍不住笑了，以恶作剧的模样盯着他的脸：

    「你说呢？要去旅馆吗？」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不不不不不不不。

    出乎意料的发展令他为之颤抖。一下子就去旅馆不好吧？我先想从健全的交往开始。可是去旅馆的日子到来，等于在通往大人的阶梯上一口气跳了三阶。这样一想或许是个好主意……等等，不行。不可以放任自己被一时的欲望冲昏头。第一次还是应该和喜欢的人——

    他的妄想已经冲到九霄云外。

    此时塚原的脑袋运转速度，已经进入超凡入圣的境界。如果能够在考试时发挥，别说全班前三名，全年级前三名也不是问题。

    「啊。」

    这时。

    少女似乎发现什么，视线从塚原身上移开，看往他背后叫了一声。

    然后扬起嘴角。

    露出某种莫测高深的笑容。

    「喂～～」接着挥手大喊。

    「森町同学；」

    「啊。」同样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接着传来走近的脚步声。

    塚原转头一看。

    一名陌生的少女朝他们走来。

    个子很高，头发绑成马尾。外型看起来很有活力，非常可爱。    ．

    她停在塚原搭讪的少女面前笑着开口：

    「原来是绪方同学，吓了我一跳。」

    原来她姓绪方。塚原想着这个名字。

    「塚原同学，我帮你介绍。」

    「咦？嗯。」

    一听她说要介绍，塚原连忙调整姿势，立正站好。

    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内心觉得不太对劲。算了。顺利的话说不定也可以和这个可爱的女生交朋友，真是一石二鸟。

    「她是一年六班的森町芹菜同学。」

    这样啊，是六班的——咦？

    六班？

    为什么她会这么说？

    我们明明才刚认识，她却说得好像在和同一所高中的学生讲话……

    「我们是因为担任同样的股长认识的。」

    同样股长？

    塚原顿时为之一愣，搞不清楚状况。

    这时他终于发现。

    她刚才好像叫了我的姓？

    我确实听到了。她叫我塚原同学。

    她怎么会认识我？

    我不记得有报上姓名。

    少女——绪方同学扬起嘴角，再次露出难以理解的笑容：

    「森町同学，他……」

    然后说道：

    「是和我同班的，塚原秋生同学。」

    ——耶？

    同、班？

    绪方同学。

    同班的，绪方同学。

    「该不……会……」

    「哎呀～～塚原同学，没想到你竟然会找我搭讪。就连我也吓了一跳。」

    莫名随兴的说话方式，刺激塚原的记忆。

    有。

    班上的确是有个绪方同学。

    可是如果没记错，那个绪方是戴副圆眼镜，绑辫子，真要说来不怎么起眼，以塚原的标准算是C-级，所以刚入学立刻将她排除在守备范围之外，纯粹当成一般同学对待——

    「你该不会完全没发现吧？你看。」

    少女从包包里拿出眼镜戴上。

    「呜哇、戴了隐形眼镜再戴眼镜好难过。」

    嘴巴虽然这么说，她还是让塚原看清楚她的脸。

    「呃、咦……」

    尽管发型不同，眼前的人的确是——

    「绪……方……」

    和塚原同班的绪方美弦。

    热音社社员，在去年十一月的文化祭期间，以眼镜搭配辫子的造型卖力演唱死亡金属乐之后，得到「死亡班长」外号的少女。

    「话说回来，竟然搭讪同班同学啊。而且刚才好像说了很多不得了的话喔？什么『你太可爱了』之类的。」

    绪方美弦咯咯笑着，塚原在她背后，看见恶魔的影子。

    「不、不是、那个、就是……」

    「好期待开学啊。这个话题大家一定很有兴趣吧。呵呵呵。虽然会重新分班有点可惜，不过我们一年三班的向心力是永远不变的。」

    「等等，等一下！」

    「咦？等？等什么？搭讪同班同学的塚原？」

    「不是、那个、拜托！算我求你！」

    塚原低头恳求。

    这种时候已经顾不得形象。

    这件事要是被别人知道，他的高中生活就完蛋了。

    「这个嘛，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什么都愿意做！你有任何吩咐我都照办！」

    「啊、那个……我的朋友还在等我，改天再聊罗？」

    善解人意的森町同学，对绪方露出尴尬的笑容。

    绪方笑着说声：「抱歉。」森町同学便不见人影。

    「好啦，塚原同学。」

    「有、有！」

    「你刚才说，我有任何吩咐你都会照办？」

    「对！所以求求你，别把这件事……！」

    「好吧。那么开学之后我可是有很多事情要吩咐你喔？」

    「噫——！怎么会……」

    「咦，你在说谎吗？说这个发型很适合我也是假的？」

    「嘎啊！」不要再挖旧伤了。

    「这样啊。原来平常的发型不适合我啊。还有你说过我的眼睛很漂亮吧？」

    「叽——！」

    我说过。我的确说过。两分钟前的我真该死。去死吧。

    「意思是叫我不要戴眼镜？」

    「不，那怎么敢。」

    塚原已经丧失所有生为人的尊严以及权利。绪方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举起手来随口道别，转身快步离去。塚原眼前一片黑暗。开学之后他就要变成奴隶。变成无条件为那个女人尽心尽力的奴隶。

    ……不幸中的大幸是升高二时会重新分班。如果这样继续跟她同班，那么校园生活可就真的是前途无亮。

    塚原看着绪方离去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垂下头来。

    ——没想到只是摘下眼镜换个发型，就会差那么多。

    女人真可怕。

    从各种层面了解女人有多可怕之后，塚原决定回家。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脸阴沉地走过书架之间的走道，前往电扶梯。

    路上看见一对情侣。

    「这本书我还没看过。」

    「知道了，买给你就是了……不过真要说没看过，这间店里的书你几乎都没看过吧？」

    「哎呀，你要全部买给我吗？」

    「怎么可能！就这本？」

    「啊、还有那本和这本。」

    「你想叫我买几本啊……都已经买衣服给你了……」

    「这个和那个是两回事。」

    女方是名异常可爱的娇小美少女，男方是名长相平庸的少年。

    他心想：真好。

    有女朋友像那样对他撒娇，真好。

    总有一天我也要……啊啊该死。

    塚原越想越不爽，于是移开视线快步通过，离开那间书店。

    边走边在心里发誓，再也不搭讪了。

    ※

    题外话。

    透过塚原第一个搭讪的速见殊子的朋友，他当天翘掉社团练习上街搭讪的事很快传到足球社的学长耳中，隔天马上被狠狠教训一顿。

    还有不知遭到什么报应，他和绪方美弦在春假结束的新学年，又在同一班碰面——不过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森町芹菜的假日

    于是，来到傍晚。

    芹菜一行人逛完街之后，搭着公车踏上归途。在公车上摇晃二十分钟，在最靠近的站牌下车，距离家里只剩下步行五分钟的路程。

    毕竟逛了一整天也累了，三个人都不多话。硝子走在芹菜身边，晶抱着东西跟在她们一步之后。问他要不要帮忙，他也只是笑着说不用。

    她心想：不知不觉变得这么有男子气概了。真要说来，以前的自己比较像男生，晶还比较像女生。

    话说回来，今天玩得真开心。

    娇小的硝子就像个洋娃娃，今天让她试穿了许多可爱的衣服。

    自己绝对不适合那些少女风格的服饰，却又有点憧憬。结果一时兴起玩得太高兴，拖着硝子到处乱跑，有点对她过意不去。

    可是今天就像和妹妹玩了一整天，感觉很开心。

    晶尽管嘴巴不停抱怨，最后还是买了衣服给硝子，连她想要的书都买了。好吧，虽然是我强迫他的。不过看到他善尽当哥哥的责任，我就放心了。

    ——这个孩子也即将成为高中生了。

    想当初她因为身体虚弱而没上国中，不过从她今天的状况看来应该没问题了。

    她接下来一定会越来越可爱。虽然现在的她像女孩子的部分只有外貌，个性上太过一丝不苟，但是只要多交些同性朋友，自然而然就会对各种事物产生兴趣才对。像是可爱的东西，还有恋爱等等。

    当她对这些事物萌生兴趣时。

    或许会成为自己的情敌也说不定——芹菜是这么觉得。

    如果事情真的变成这样，那该怎么办呢？

    可以的话，真不想和她比。

    自己把硝子当成妹妹，不想因为冲突影响彼此的感情。

    而且——自己也没有自信赢得过她。

    「芹菜。」

    想着想着，走在身边的硝子叫了她的名字。

    「怎样？」

    「今天芹菜都没有买自己的东西……没关系吗？」

    「啊啊，嗯，没关系。」

    「可是这样你等于只是出门陪我买东西。」

    「反正我也叫硝子穿了好多衣服给我看，我也很开心，这样就扯平了。」

    「这样啊。」硝子这才点头，露出浅浅的微笑。

    ＃插图

    略嫌僵硬的微笑，大概是因为她不善于表达感情吧。

    芹菜撒了个谎。

    她也对晶说过同样的话。晶大概没发现，可是还是让她有点心虚。

    对于她没有买东西这件事。

    其实她很想买。

    很想试穿各种衣服，让晶评监一下。希望晶能够夸奖她。

    可是她办不到。

    因为她和晶不是男女朋友。何况晶大概也只把她当成青梅竹马看待。

    要她在这样不够亲密的状况暴露自己的真心，目前的芹菜还办不到。

    ——比方说。

    买了什么衣服、鞋子、首饰之类的。

    你看，我买了这个。

    怎样，好看吗？可爱吗？

    你要说可爱啦。

    不知道是否有一天，能够对晶这么说呢？

    面对这个自己从小嚷着「去冒险！」拖着到处跑，偶尔还会玩到浑身泥泞的人，是否会有一天能像这样，展现自己女性的一面呢？

    现在还不知道。

    可是总有一天，一定可以。

    她带着这样的心情，走在这个熟悉的，从前和他一起玩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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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卷二 幕间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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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祭第一天——风貌不同于平常的教室，充满热情与活力。

    二年三班的班级展示，是个有点不太一样的咖啡厅。

    森町芹菜负责咖啡厅的带位工作，正忙得团团转。

    「两位客人，这边请！」

    她带了一对新来的情侣到座位。虽然才刚开张，上午的客人也不多，但是未曾体验的服务工作总址让她手忙脚乱。

    不过比起这种困扰，全班同学一起举办活动的乐趣还是比较多。事实上，说是咖啡厅也只是高中文化祭的班级展示，没有什么服务业的感觉。

    虽然也不能算是佐证……

    「喂，塚原！」

    明明还有客人，竟然有人在教室的角落吵架。

    「你别太过分了！」

    芹菜的同班同学，也是她的朋友——绪方美弦逮住同班同学塚原秋生，在客人面前毫不顾忌地大声责骂。

    「怎么了，美弦？」

    「这个白痴竟然在搭讪，而且还是在我面前！」

    绑起辫子戴上眼镜，完全就是班长造型的美弦，以及一脸轻薄的塚原。无论怎么看，这个画面都让人觉得是班长在训诫表现不好的学生。

    只不过——美弦并非班长，而且肩上还背着吉他袋。她是热音社社员，同时还是死亡金属乐团的吉他手。

    「呜……！会痛啦！死亡班长！」

    因此美弦有个「死亡班长」绰号。

    被拧住耳朵的塚原，五官皱在一起。

    「真是够了……受不了，我的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

    美弦总算放开塚原的耳朵，手插着腰，一脸不悦。

    「就是说啊，塚原。我们好心把你的班排开，可不是为了让你搭讪！」

    一名女同学气冲冲地开口。

    「喂喂，与女生为敌很可怕喔，塚原。」

    男同学也一样出声闹他。

    「我知道啦……好好好，我去就是了。」

    「这种态度一点也不可靠……」

    美弦终于露出受不了他的表情，不过还是不忘狡猾地报复：

    「真是的，两人独处时明明就很老实。」

    「啥……！你、你……」

    众人爆笑。

    「喂喂，有这种事啊塚原！」

    「果然吗？我就知道～～」

    「怎么？难道你是那种喜欢撒娇的类型吗？」

    「哈哈哈，真可爱～～」

    塚原满脸通红，默不吭声，美弦则是一脸事不关己。

    如果没记错，他们开始交往应该还不到一个月，但是看来已经被吃得死死。

    芹菜一面忍笑，一面不免觉得有点羡慕。

    真希望可以像他们这样——她压抑自己这样的想法。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快两个月。她有点讨厌到现在还没看开的自己。

    这时有人走进教室，于是她转过头。

    「欢迎光……临。」

    原来是张熟面孔。

    「啊……芹菜学……姐？」

    一名娇小的少女，看着她发愣。

    是硝子。

    她和朋友一起过来，总共五个人。其中包括芹菜在田径社的学妹皆春八重。

    「呜哇——……」

    其中一个一起来的朋友，看着教室里的状况张开嘴巴呆在原地。

    这也不能怪她——芹菜不禁苦笑。

    他们班推出的是「TS咖啡」。

    英文缩写的部分，意思是……

    「那个，芹菜学姐……『TS』是……」

    「嗯，没错．」

    身穿男侍西装的芹菜稍微摆个姿势，点点头：

    「Trans Sexual。就是男女颠倒。怎么样？好看吗？」

    「……很好看，学姐。」

    八重佩服地看着芹菜。

    「嗯～～可是八重来穿一定会更好看。来吧，坐坐坐。服务生等一下就会拿冰水过来。」

    苦笑的芹菜带领硝子她们到座位上。

    座位只是简单搬几张桌子并在一起铺上桌巾，椅子也没什么特别。可是或许是因为墙上、天花板上的装饰，又或者是有女同学穿着男装在教室里穿梭的关系，教室变成一个异样的空间。虽然才刚开店，但是每个人走进来的反应都一样，实在很有意思。收集衣服、采购料理的材料都很辛苦，可是真的很庆幸开了这样的店。

    「五位客人到了～～」

    芹菜对着用白板和布帘隔出来的简易休息室大喊。

    接下来是服务生的工作。要负责送菜单，帮客人点菜。

    不知道硝子看了会有什么反应。但是在期待的同时，还是有些心痛。一方面，她也担心自己对待硝子的态度不够自然。

    ——不过多想也是无济于事。

    她的理智很清楚。剩下的就是情感的问题。

    她穿过布帘，走进休息室。

    几个服务生坐在里面。「他」们个个都一脸郁卒。

    芹菜意有所指地对其中一人开口：

    「客人指定你。」

    「……咦？」

    她针对的那个人——城岛晶愣了一下。

    只不过他穿着一身裙装搭配轻飘飘的围裙，看起来有点蠢。

    「城岛，有五个客人喔。好了，快去！」

    「五个？喂……等等，不会吧？」

    晶发现是怎么回事，表情僵硬。

    「喂．森町，该不会是她们吧？」

    坐在晶身旁的敷户良司露出戏谵的笑容。个子高大、一身肌肉的他，因为没有穿得下的衣服而逃过男扮女装的命运，负责出菜。

    良司似乎也察觉到了。

    「嗯，没错。」

    「喂喂，晶，这可是重责大任。」

    他豪迈地拍打晶的背。晶五官一皱，似乎很痛。

    「……我一定得去吗？」

    「那还用说。」

    芹菜笑容可掬地点头：

    「穿得这么可爱，当然要给自己的女朋友看看啊？」

    「好耶！」「快去快去！」在场的所有人都出声调侃。

    「糟透了……我明明叫她不要来……」

    看见晶的表情变得绝望，芹菜的心情变得比较愉陕。

    ——这样应该不算过分吧。

    就让他出去丢脸丢到没脸见人吧。这是她对甩了自己的男人的一点小报复。

    沉默了几秒钟，晶大概是有所觉悟，终于站起身来：

    「……该死……这到底是谁出的馊主意……」

    他一面抱怨，一面从别的女同学手上接过托盘和菜单，走到布帘外面。一走出去，外面随即响起「呀呀——！」、「呜哇——」硝子的朋友发出的尖叫声。

    没听见硝子的声音。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呐，芹菜！你不来看吗！超好笑的！」

    她对那些从布帘间隙探头偷看的朋友做个「我不凑热闹」的手势。想像外面的景象就让她很开心，虽然有点想看，还是决定算了。

    总觉得看了会让自己的心情消沉——所以现在还不行。

    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实在不足以抛开跨越十年的心意。

    但是——尽管如此。

    「…………吗？」

    「…………！」

    「……………………罗。」

    心不在焉地听着断断续续从外面传来的晶和硝子的对话声，她自然地笑了。

    在感到心痛的同时，发现自己还笑得出来，于是感到安心。或许多少有些僵硬，就目前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看来还是需要一些时间吧。

    但是。芹菜心想。尽管如此——

    总有一天，自己一定能够对晶露出真心的笑容，能够给硝子真心的祝福。

    到时候，自己一定可以笑着放下这段没有结果的初恋吧。

    ——等着瞧。

    芹菜在心中，对那个没有选择她的少年宣告。

    失恋会让女人变得更美。

    到时候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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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卷二 第2话：护士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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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惨剧的预兆

    这天，是四月初的星期一。

    远见殊子一大早就很忧郁。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昨天晚上有点喝过头了。如果说她未成年还偷喝酒是自己活该，她自然无话可说，只是既然冰箱里有大量的罐装啤酒而且爸妈不回家，这种状况怎么可能不喝。

    还是应该要节制一点。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体质没那么容易醉，事实上也是如此，而且身为虚轴的固定剂，所有药品都很难在她身上生效，但是反过来说，就是因为不容易醉才会搞不清楚限度。喝到微醺时又干了一罐，结果一觉醒来就宿醉。真丢脸。

    更惨的是，忍着头痛硬是来到学校，却被同班同学劈头抱怨她一身酒臭，害得她上课的兴致全没了。

    ——没办法。这下子只好去保健室睡一个上午的回笼觉了。

    得到这个结论之后，她在早上的导师时间开始之前便离开教室。

    幸好保健老师佐伯妮雅和她还算有点交情。跟她说一声借个地方躺应该不是问题。不过……她大概会说些「哎呀殊子同学，你想长眠啊？那我有很适合的药喔。只要三滴就能让大象升天呢呵呵呵呵呵。」这种不吉利的话吧。

    「这也算是种乐趣吧……但是我现在没那个力气。」

    还是要点普通的药，乖乖睡一觉比较好。

    想到这里，头痛让殊子轻轻皱眉，同时来到保健室前面。

    她轻敲了两下门然后打开：

    「佐伯老师，在吗？」

    门没锁。

    但是在门的那头，保健室里面——映入殊子眼中——

    「呃……咦？」

    「啊，殊子？早安。」

    并不是记忆中的那个脸色看起来不太健康，身穿白袍的保健老师——

    ※

    舞鹤蜜一大早身体就不太舒服。

    她想不到什么可能的原因，但是喉咙痛和畏寒很接近感冒的症状。

    每天的作息都很规律，晚上既不熬夜也不会出去玩——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毫无乐趣，过着这样的生活还会感冒虽然稀奇，但是她不是笨蛋，总是会感冒的。发生在国中时代的那个有点特殊的事件让她得到远比其他人还要强韧的身体，但是并非百病不侵。

    请假的念头数度浮现脑中。但是转念一想，算了，又没严重到卧病不起，还是到了学校。

    一方面也是因为担心同班同学直川君子，想要尽量待在她身边看着她。

    然而在早上的导师时间开始前没多久，她总觉得畏寒的症状似乎加重了。不但喉咙痛还会咳嗽，鼻子也有点不畅通。

    一再犹豫之后，她决定到保健室。

    老实说，她不是很想这么做。因为保健老师佐伯妮雅。

    第一次和她见面是在不久之前，入学典礼之后的事。

    是那个没有血缘的可恨姐姐远见殊子介绍的。她说妮雅和她们两人一样，也是偏离日常半步的——怀抱名为「虚轴」异世界的人。

    也就是说，无论对方怎么想，对蜜而言都是敌人。

    她知道总有一天要和对方对峙、厮杀。更没想过要受敌人照顾。而且那个人的人格实在是让人不太想和她扯上关系。

    然而事情总是有轻重缓急。

    至少在学校里她们还是师生关系。不过是去拿个药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蜜如此说服自己，走出教室，前往保健室。

    她大大方方走出教室，没人理她。刚开学时偶尔还会有人找她说话，但是她的反应一律是冷淡回瞪，一个星期之后，所有人不敢正眼瞧她。唯一只有和她同类的城岛硝子偶尔会从远处看过来，但是硝子今天还没来。

    顺着和刚到校的学生相反的方向走在走廊上，离开教学大楼前往保健室。

    放下原本要敲门的手，粗鲁地打开门。

    「喂，佐伯……」

    保健室里背对门口的身影转头。

    「啊。」了一声，看向蜜。

    ——啐。

    看见全世界最不想看见的脸孔，蜜的表情扭曲至极。

    「怎么了，小蜜？」

    没有血缘的可恨姐姐——速见殊子如此问道。但是蜜不予理会，环顾室内。

    佐伯妮雅不见踪影，反而是——

    「哎呀，蜜也来了？太好了。」

    一个完全不看场面，稚嫩的少女声音呼叫蜜的名字——

    ※

    柿原里绪一大早心情就很好。

    原因有几个。

    第一个原因，因为今天下雨。

    依照里绪平常的习惯，晴天会待在顶楼，雨天则是在保健室待一整天。当然她对在顶楼度过一天没有不满，也感觉得到乐趣，但是雨天可以去保健室找佐伯妮雅。对里绪而言，这和在顶楼吹风睡午觉是同等的幸福——依照常理思考，既然雨天晴天都同样开心，两者应该一样，但是里绪并不这么想。晴天有晴天的乐趣，雨天有雨天的乐趣，这让里绪光是想到天气就会感到高兴。

    而且今天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因为这样就能立刻执行昨天晚上想到的计划，让里绪觉得很幸运。

    进入这所高中，认识佐伯妮雅已经一年了。

    这段时间足以让里绪喜欢上总是很温柔的妮雅。

    里绪一直在想，要做点什么事来报答妮雅。难得妮雅愿意与里绪交朋友，实在很想做些对妮雅有帮助的事。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讨妮雅欢心？里绪这半年来一直烦恼，终于在昨天晚上想到一个好点子。

    所以里绪一到学校立刻前往保健室，打开门一看见妮雅，便随口说声早安，然后带着满面的笑容说道：

    「呐，妮雅，今天里绪想帮妮雅工作！」

    「哎呀哎呀。」

    佐伯妮雅闻言，表情为之一亮。

    一如往常，这名挟间学园的保健老师双眼底下挂着浓浓的黑眼圈，脸色比墙壁还要苍白，而且表情有如个性异常的人在国道上看到一群被车子辗过的青蛙，露出阴沉的微笑——但是看在里绪眼中，这似乎叫「表情为之一亮」。

    「里绪怎么了？该不会是看我工作不利搞出一堆医疗疏失看不下去了吧？想来个内部举报？呵呵呵呵呵。」

    妮雅的话语同样一如往常，略为跳脱正常对话的形式，但是里绪的笑容完全没有消失，像个小孩子一样拉着妮雅的衣袖，迫不及待地说道：

    「妮雅的工作总是很辛苦吧？明明讨厌看见血，却得治疗受伤的人。所以……里绪决定，今天要代替妮雅看伤患流血！」

    「哎呀……里绪要帮我看血？」

    「嗯，里绪来帮妮雅看血！」

    如果有正常学生在场，听到这番话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逃跑并且打一一〇报警吧。

    「那么即使送来一个在走廊上摔倒导致头盖骨骨折，脑浆像豆腐一样流出来的学生我也可以放心罗……？呵呵呵呵，其实我一直很烦恼万一遇到这种状况该怎么办才好。因为我看见那样的学生一定会因快感及绝望而昏倒，」

    「嗯，没问题。不管来几百个脑袋掉出来的学生，都交给里绪解决吧！」

    她们的对话就像一般的传接球一样，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中间的球一点也不正常。感觉像某种匪夷所思的球形物体。话虽如此，这却是柿原里绪与佐伯妮雅之间的日常对话。

    「是吗……这样啊。」

    妮雅将手放在嘴边，发出有如快要吐血的肺病患者的气声。也就是——笑了。

    「其实呢，里绪。」

    「怎么了？」

    「我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形，所以准备了一样东西。」

    如此说道的妮雅转身背对里绪，打开药柜的门，在里面东翻西找。

    然后拿出白布。

    「既然要帮忙我，就穿这个吧。嘻嘻……一定很好看吧。」

    「啊……」

    里绪一发现那是什么，便高兴得跳来跳去，用全身表达她的喜悦。

    「真的可以吗，妮雅？」

    「当然。我就是为了这天才买的。其实我原本想找蜜同学来穿，故意整她一下，所以上个星期才网拍……可是那个孩子实在无法攻略，呵呵呵。」

    「咦，这是要买给蜜的吗？那里绪不好意思穿。」

    「不，里绪，是我错了。这件衣服毋宁说是为了穿在里绪身上而生。一定是这样没错，呵呵呵呵……来吧。」

    妮雅将衣服递给里绪。

    那是一件剪裁合身的纯白连身裙，以及同样是白色的帽子。

    是和妮雅身上的白袍成对的——护士服。

    「谢谢！」

    里绪高兴极了，脱下每天穿着的运动服，身上只剩内衣裤，兴高采烈地从妮雅手上接过护士服，急急忙忙换上。

    「啊哈，好看吗，妮雅？」

    「啊啊……比我想像中还要可爱。」妮雅按着头，站不稳脚步：

    「我原本就觉得很适合里绪，没想到竟然会适合到这种程度。鼻血都快流出来了……真想就这样吃掉里绪。当然是穿着衣服整个吃掉。」

    「妮雅不可以，这样里绪就不能帮妮雅的忙了。」

    「是啊，说得也是。」

    「而且妮雅如果流鼻血，会被自己的血吓昏吧？」

    「一点都没错……万一昏倒就看不到里绪以这么可爱的模样跑来跑去了……嘻嘻……啊啊，真庆幸我活到现在还没自杀。」

    「真是太好了。」

    对话内容已经脱离常轨，朝别的方向飞去，但是两位当事人毫不知情。

    里绪将脱下的运动服摺好，放在床上：

    「好，今天就以这身打扮来帮妮雅的忙吧！」

    看着办公桌上的镜子整理护士帽，里绪显得精神抖擞。准备就绪的里绪要努力工作，让妮雅乐得轻松。

    「妮雅，今天怎么还没有病人过来？」

    「哎呀哎呀里绪，没有人生病受伤才是最好的喔？」

    「咦～～不要啦。这样里绪就帮不到妮雅的忙了。」

    尽管没有恶意，这种话还是不怎么吉利。

    「啊……可是，对了。」

    妮雅高兴地摸摸里绪的头，像是想起什么事地说道：

    「我等一下必须去开个会，不能待在这里。其实我好想翘掉没意义的教职员会议一直留在这里欣赏里绪可爱的护士装扮……可是又不能丢掉这份工作。这就是大人的可悲之处，必须遭到社会束缚，嘻嘻。可以的话真想干脆从这些俗世的桎梏之中解放自由起飞。呵呵呵呵呵呵。」

    「不然里绪代替妮雅去吧？」

    「哎呀，里绪想代替我去死？这样就没有意义了——从各种意义来说。」

    妮雅惋惜地垂下盾，走向保健室的出口：

    「我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就会回来，这段时间就交给里绪看门罗？如果有人过来就先请他在床上躺一下。不过早上这个时间大概不会有人。」

    「嗯，里绪知道了！」

    正如妮雅所说，早上很少有人会来保健室，在妮雅开会的时间留守，也是里绪下雨天过来这里常做的事。所以工作本身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但是里绪的精神特别紧绷。

    毕竟里绪今天不同以往，是妮雅的护士。

    目送妮雅离开保健室之后，里绪摆出胜利姿势为自己打气。

    里绪在没有其他人的寂静之中环顾四周，坐到妮雅平常坐的办公椅。总是和里绪在一起的白猫——小町，在里绪脚边「喵」了一声，像是在鼓励里绪。

    就在大约五分钟后。不知该说是偶然，还是命中注定。

    早上鲜少有人造访的保健室，接连来了两个有需要的人。

    惨栏揭开序摹

    见到出乎预料的脸孔，速见殊子一阵错愕。

    不，她也不是没想过。里绪总是会在下雨天过来保健室。今天是下雨天，出现在这里也很符合逻辑。令她错愕、出乎意料的是——里绪的穿着并非平常的体育服。

    「咦，里绪……」

    怎么会穿成这样。殊子不禁喃喃自语。

    白色的护士服配上护士帽，无论怎么看都是医院的护士装扮。穿起来有种微妙的生疏感让人觉得有点新鲜，让殊子很想带回家吃掉……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那个……」

    不知怎地，她有种非常讨厌的预感。

    「怎么了？殊子是来找里绪的吗？」

    里绪笑得很开心。平常的殊子应该会轻浮地回应「那当然～～」顺便摸摸里绪的头，不巧的是现在的她没有余力这么做。

    「啊，嗯。当然可以见到里绪也是原因之一。」

    如此说道的她感觉酒精似乎快从肚子里冲上来，整张脸皱成一团。

    殊子再怎么厉害，也敌不过头痛和想吐。尤其是她之前很少经历这两种感觉。她的思绪无法顺利运转，只想躺在床上。

    「其实我今天头有点痛……」

    殊子据实以报。这时她还没有发现这是决定性的错误。

    「咦，头痛？」

    殊子印象中的「里绪」这时会一脸担心，表现出人溺己溺的情怀。可是里绪实际展现的表情并非同情，而是高兴的笑容。

    「既然如此，殊子去床上躺着吧。里绪来帮殊子治疗！」

    「……咦？」

    殊子原本准备擅自从药柜里偷拿头痛药，闻言不禁觉得奇怪，不由得头一偏。

    「啊、可是头痛时该怎么做……」

    里绪边说边用指尖轻触嘴唇，陷入沉思。那副模样实在可爱极了，让殊子很想亲下去……如果是平常的殊子。

    「呃、里绪不用了。吃个药躺一下就好了。」

    今天的她实在是没力气陪里绪玩。

    「殊子不行。这样不会好。」

    里绪果然有点奇怪。总觉得似乎关心过头……不，不对。应该说好像很想照顾人。

    会不会和那套护士服有关？虽然殊子感到不太对劲，但是宿醉造成的头痛与不适让她的脑袋无法继续运转，只想尽快躺平。

    「里绪，不好意思。」

    没空再耗下去了。于是殊子对看起来很高兴的里绪说道：

    「我今天……」

    就在这时。

    「喂，佐伯……」

    一个不高兴的熟悉声音，随着开门声响起。

    殊子反射性地转头：

    「啊……怎么了，小蜜？」

    她那没有血缘的妹妹，舞鹤蜜出现在保健室门口，一见到她便一脸嫌恶。

    不知道她怎么了。殊子认真地这么想。

    蜜来到这间学校才短短十天。关于其他「虚轴」——包括殊子在内，还有晶、硝子、里绪、妮雅等人，她总是与他们划清界线。也就是完全把他们当成敌人。看在殊子眼中，蜜这种做法是好奇的反面表现。尽管如此，目前的蜜应该没有什么理由会特地跑过来找妮雅。

    难道是来找妮雅打架吗？还是在殊子不知道时发生什么奇迹，让蜜和妮雅产生了什么友善的交情？

    不顾现场的沉默与尴尬的气氛，里绪开口：

    「哎呀，蜜也来了？太好了。」

    语气满不在乎。里绪和晶及硝子不同，对蜜没有丝毫警戒心。

    「……啥？」

    相对的，蜜脸上写着「这个傻子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基本上就是这样。反正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生什么问题，所以无妨。

    「我又不是来找你的……」

    「蜜真是的，里绪不是一直跟蜜说不要用代名词叫里绪吗？」

    「喔——好好好。知道了。抱歉，我今天没力气理你。」

    「……两次罗，蜜。叫第三次里绪可是会生气喔。」

    见到里绪嘟起嘴巴，眼神也认真起来，蜜退了一步。不过看起来有点奇怪。脚步似乎有些不稳，脸色也不太好。

    「小蜜，你该不会身体不舒服吧？」

    「……你这个白痴还在啊。」

    蜜恶狠狠地瞪着殊子。

    「那个来了？」

    「闭嘴！」

    毫不掩饰的粗言恶语少了一点气势。殊子自己也一样，戏谑的言词说得不像平常那样轻松。看来今天的姐妹吵架是玩不起来，殊子只好早早放弃。

    「佐伯不在吗？」

    见到蜜对妮雅如此执着，看来她的身体的确不太舒服。

    ——还是赶快找我和小蜜的药吧。

    等佐伯妮雅回来当然也是办法，不过在那之前，虽然很对不起里绪，现在实在没力气陪兴奋过头的里绪。恐怕蜜也是。

    根据蜜在吸鼻子这一点，殊子判断她是感冒了。姑且不论药柜里的药，急救箱里应该有头痛药、感冒药之类的常用药品。到处找一下应该找得到。

    殊子望着办公桌，伸手要拉抽屉。

    然而在她这么做的同时，打扮成护士的里绪，轻轻将手放在她肩上：

    「唉——蜜和殊子今天的运气都不太好。不过还是很幸运。」

    喂，到底是幸不幸运？

    还来不及吐槽，里绪已经笑着说道：

    「因为里绪会把蜜和殊子都治好。」

    「啥？」蜜歪着头，一脸怀疑。

    「咦？」殊子不禁表情僵硬。

    不知何时，里绪手上多了一把手术刀。

    ※

    昨天之前晴朗的好天气骤变，今天下起雨来。

    我心里觉得麻烦，还是来到学校，走进教室坐到座位，重重叹了口气。

    尽管学生有这种想法也很普遍，不过麻烦的事就是麻烦。一大早就必须担心鞋子会不会湿，走在路上要撑伞也得多花力气。

    好吧，如果问硝子的意见，她一定会说「我没有『麻烦』这种情感」就是了——想到这里，我迳自轻轻一笑，抬头看向窗外。

    雨势不大。但是如果上去楼顶，只要几分钟就会湿透。

    「哟，晶，你今天也要去啊？」

    在上学途中遇到，和我一起进教室的敷户良司如此捉弄我。

    「嗯……是啊。不过再怎么样也不会上楼顶，应该是在保健室吧。」

    「连这种下雨天都去找她，真有规矩。」

    「算是习惯了吧。」

    我耸耸肩，站了起来。从一年级开始，我在早上的导师时间开始之前都会做一件事。

    就是去找同班同学柿原里绪说声早安。

    柿原里绪。会来学校但是绝对不进教室的问题学生。考试成绩全年级第一，并且遥遥领先所有人，所以老师也没办法多说什么。里绪便利用这样的特权，晴天就在楼顶，雨天就在保健室度过一整天。在校内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据我所知，里绪是比任何人都要脱离「日常」的人。

    虽然这不构成我这么做的原因，但是我在早上及午休时间，都会尽可能去找里绪。当然也不是天天，不去里绪也不会感到寂寞，只是去了里绪会很高兴，而且今天没什么理由不去。

    「那么我去去就回来。」

    「打钟以前记得回来。」

    「好。」我随便举手对良司示意，便走出教室。

    老实说，比起待在闹哄哄的教室里度过这段时间，和里绪在一起还比较轻松。

    ……不过今天还有佐伯老师，所以无法说是比较「轻松」。

    话说回来，我的心里明明想排除非日常、找回日常，现在却选择背弃日常，和最为非日常的人在一起。

    ——真是了不起的双重标准。

    我不禁自嘲。但是如此的矛盾正是我自己选择的定位，所以也没办法。

    外面下着雨，走廊的空气也跟着潮湿。我一面心想这样的感觉不太舒服，一面前往保健室。

    走过走廊进入管理大楼。这里比较没有人的气息，所以空气也多点凉意。一方面觉得这里比教学大楼舒服，一方面又对自己的想法苦笑。

    「……嗯？」走在走廊上，转过通往保健室的转角，我停下脚步。

    前方五公尺。就在挂着「保健室」三个字的那扇门前面，一名身穿白袍的女子呈现半蹲的姿势，脸贴着门板，怎么看都很奇怪。

    简直就像是从门缝偷窥里面的情形。

    「……你在干嘛。」我不禁忘记自己在和长辈说话。

    她是佐伯妮雅——也是这个房间的主人。

    应该说，没什么好「简直就像是」，她的确是在偷窥。明明是她的房间。

    听见我的声音，佐伯老师将她有如鬼怪的脸孔转向我。

    依照现场的气氛，感觉她会说「你——看——见——了——」之类的话。

    「嘘，晶同学。」

    不过她压低声音，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面。那个手势看起来不像「小声一点」倒像是「有具尸体在里面」。感觉毛骨悚然到了极点。

    「……怎么了？有小情侣在保健室里偷情吗？」

    连我都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满脸诧异。佐伯老师对着我微笑说道：

    「不是，呵呵。又不是晶同学和硝子。」

    「我和硝子才不会做那种事！」

    「小声一点，声音太大了。」

    「是你害我大叫的……」

    「不过说是偷情或许不完全算错……呵呵呵呵呵……话说回来，我真没想到开完会回来事情会变得如此精彩。」

    「……啥？」

    佐伯老师对裹足不前的我招手，仿佛是冥河彼岸的亡魂正在欢迎我。

    尽管如此，我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她身边，和她一样从门缝里看去。

    「……你看，晶同学。」

    「真是的……」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了？认识已经一年了，我还是完全搞不懂这个人。要不是她和里绪的交情很好，我早就把她处理掉了。

    在我下巴之下轻声呼吸的佐伯老师身上传来淡淡的香水味，如果不看外表，她只是个普通的成熟女子，说不定还会让人心跳加速。散发出福马林的味道应该比较搭，干嘛弄得这么不协调。这么说来，香水原本好像是为了掩盖恶臭而发明的吧？难道她的香水味也是为了掩饰福马林，或是尸臭吗？

    我皱着眉头思考。

    「……咦？」但是这些想法，都在我看见里面的景象时瞬间飞逝。

    透过门缝的视野狭小，看得很吃力。

    但是已经足以让我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看见里面的情况。

    里面有三个人。

    不知为何打扮成护士的里绪。

    远见殊子。

    还有舞鹤蜜——

    「……等、等一下好吗？里绪，冷静一点。」

    「咦，殊子在说什么？里绪很冷静啊？」

    殊子很难得会这么慌张。这也难怪。因为里绪手拿手术刀，正在逼近殊子。满面的笑容为里绪增添几分精神异常的感觉。

    「这是……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想要阻止情况恶化的我正准备开门，佐伯老师便抓住我的手：

    「呵呵呵呵呵，是里绪说要帮我的忙。所以我请她换上护士服，开完会回来就变成这样。」

    她一脸恍惚地开口，看起来开心极了。我说你用那副十天里只有吸食大麻的脸色露出这种表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这、这样好了，我先问一下……里绪想用那把手术刀……做什么？」

    殊子一面后退，一面举起双手挡在面前。

    里绪则是轻描淡写地回答：

    「嗯。要切开殊子的头。」

    「啥？」

    「殊子不是头痛吗？」

    「呃、话是没错，但是这和……」

    「这本书上有写切开脑袋的方法喔。」

    里绪没拿手术刀的手，拿着一本硬皮精装书。

    「这是妮雅留给里绪的。上面说着说明手册，所以一定是治疗指南吧。」

    「等、等一下……」

    我询问在我下方的佐伯老师：

    「那本是什么书？」

    「哎呀哎呀里绪真是的，怎么误会了。那只是我看到一半放在那边的书而已。」

    「所以那本到底是什么书？」

    「《人体分解·改造完全手册》。」

    「那种书不要随便乱放！」

    「呵呵呵呵……那可是禁书。」

    「不要说得这么得意你这个人间失格教师！」

    不行，这个人果然没救了。

    看来里绪是听见「头痛」所以从书上查询「头部的处理方式」于是想要切开殊子的头。这是什么联想游戏。明明在校成绩这么好，稍微想一下都会觉得不太对劲才对，但是里绪完全欠缺一股常识，能够帮妮雅的忙可能也让里绪兴奋过头，感觉比平常还要脱线。

    「书上写着在头盖骨挖洞会变得比较舒服喔。」

    「不、我、我不需要第三只眼……！」

    殊子陷入半恐慌状态，失去平常的冷静。或许和她身体状况不太好有关吧，脸色看起来很糟。负面条件太多了。

    「呵呵呵……殊子终于也要头部穿孔了。」佐伯老师念念有词。

    「你这罪魁祸首祸根闭嘴……」

    再这样下去殊子就要因为脑袋呼吸到新鲜空气而升天了。

    无意间，我瞥见和她在一起的舞鹤。

    这家伙是个危险人物，我和硝子从一年前认识她以来就一直对她保持警戒。不过尽管没有血缘，她和殊子好歹也是姐妹，应该不会默默看着姐姐遭逢危机才——

    「好啊里绪！好好制裁这个蠢女人！」

    ……才怪。

    舞鹤嘲笑穷途末路的殊子，看起来高兴极了，

    「看来也不能指望那个家伙……果然还是得由我……」

    冲进去阻止里绪才行。想到这里，我的念头一转。

    「……等等。」

    老实说，真有点想再看一下情况。

    「殊子那个家伙平常就是太过得意忘形。或许趁现在让里绪教训她一下会比较好。如果那个家伙因此害怕里绪，我也比较容易掌控……」

    「哎呀晶同学，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喔。」

    「咦。」啊，糟了。

    「呵呵呵呵。不过我们还是暂时观察一下吧。真要阻止，等到头部穿孔手术结束之后，殊子的灵魂提升到更高层次再行动也不迟。」

    「……那就真的太迟了。」

    我咳了几声，再次注视保健室的情况。

    「来，殊子，把额头露出来？」

    里绪逼近殊子，看来像是想把头盖骨下的东西也挖出来。

    「啊、那、个、我……！」

    殊子无计可施。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狼狈。平常总是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间，看到这一幕其实挺愉快的。

    ——然而。

    不知道该称赞她，还是该咒骂她。

    尽管多了身体不适这个不利因素，远见殊子依然是速见殊子。

    「啊，等一下，里绪！」

    殊子的表情突然变得神采奕奕，面对里绪竖起大拇指：

    「我的头，好像好了！」

    「咦，真的吗？」

    「嗯。大概是有里绪照顾我的关系吧？原本脑袋还很沉重的，现在清醒多了。谢谢！」

    ……只是看起来很假。

    不过这招对里绪非常管用。

    「哇啊，殊子好起来了吗？太好了！」

    里绪扔掉手术刀，高兴地跳来跳去。

    「……啧。」利用里绪基本上不会怀疑别人的心理，是个很有效的战术。

    「竟然被她顺利蒙混过去……」

    「嘻嘻。真亏她脸色差到极点还能演得那么好。不愧是殊子。」

    还敢说人家的脸色，就算差到极点也比你有血色多了。

    我才刚在心中对佐伯老师的话吐槽——

    「所以啊，里绪。」

    便亲眼目睹速见殊子这个人有多可怕。

    「……我已经没事了，所以该处理小蜜罗？」

    ——什么？怎么可能？

    在受到头痛的影响之下，居然还能想出这么一条奸计——

    「……啥？」

    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舞鹤嘲笑人的表情依旧，可是偏头不解。

    她完全跟不上殊子的鬼主意。这也难怪，控制凶暴又暴力的舞鹤，可是速见殊子的拿手绝活。如果不是这样，我和硝子早就解决掉舞鹤了。

    「小蜜应该是感冒吧？那得吃药才行。」

    「咦？啥？」舞鹤还没搞清楚状况。

    「是啊。」

    里绪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转过原本面对殊子的身子，踏着孩童一般不稳的步伐走向药柜。

    「可是是哪一罐呢？」

    里绪拉开药柜的拉门，望着摆在里面的瓶瓶罐罐。

    「……喂，那个药柜没有上锁吗？」

    「嘻嘻。我这里的药柜是采取自助吃到饱的方式。」

    「你真的很差劲……」

    我和佐伯老师轻声开口，没让保健室里的三个人发现。

    殊子长叹了一口气，一派轻松地坐到床上。

    舞鹤似乎终于理解现况，出声想要制止里绪。

    里绪无视于她的制止，将药罐一一拿起又放下。

    「嗯～～不知道是哪一罐耶～～」

    不知道也很正常。应该说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不知道那个药柜里的瓶瓶罐罐里面是不是真的都是药。

    「……那些都是正常的药吧？」

    我轻声询问，佐伯老师笑着回答：

    「这个嘛，只要没超过致死量。」

    「那不就是毒药吗！」

    「哎呀，晶同学在说什么？毒和药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东西。没有致死量的话根本不能算是药……晶同学应该知道才对吧？」

    对，我是知道。从字面上来说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问题出在致死量的多寡，或者说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的话，无论有多么正当我也绝对不会相信。

    「换个问题。里面没有触犯法律的东西吧？」

    「……今天的天气也很好呢，晶同学。」

    「正在下雨！果然有违法的药嘛！」

    「没礼貌，有问题的是法律才对。」

    「你以为自己是思春期的不良少年啊！无论如何都不是感冒药吧。」

    总觉得有点懒得吐槽，于是我以叹气取代追究。

    里绪看着药罐，烦恼了一会儿。

    然后自言自语说声「算了。」转头面对舞鹤：

    「反正都是药，对身体不会有坏处的。」

    说了一句听起来不太妙的话。

    「……什么？」

    接着又对一脸诧异的舞鹤说道：

    「里绪不太清楚是哪一罐……所以蜜先把这些全部吃过再说罗？」

    「喂，这番话是认真的吗！」

    从门缝中偷看的我和佐伯老师，还有已经成为旁观者的殊子都懂。

    里绪是认真的。认真到了极点。

    只有舞鹤不懂。不，或许是不想懂吧。

    里绪随手拿起一个药罐，打开盖子。

    「来，吃吧。」然后直接递给舞鹤。

    里面装的——似乎是胶囊。

    看着这副景象，我轻声问道：

    「……我姑且问一下，佐伯老师。那个胶囊是什么？」

    所幸我们是「虚轴」的固定剂，获得药品不易产生作用的体质。只要不是太夸张的东西应该还撑得住。

    「是氰酸钾。」

    「肯定撑不住——！为什么保健室里会有那种东西！」

    「呵呵呵呵，总会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吧？」

    「想在什么时候派上用场！」

    这下真的不妙了。

    就算对药品的抵抗力再怎么强，吃个氰酸钾胶囊肯定会死、。

    ……不，老实说舞鹤这个危险人物总有一天得解决，就算死了也无所谓，但是不该由里绪动手。而且事发经过还这么荒唐。

    「来嘛，吃了这个就会好罗，蜜？」

    里绪毫无恶意，完全只有善意，而且还期待舞鹤的病情会好转。

    ——这下得阻止里绪才行。

    我把手放在门上，正准备施力打开。

    就在此时。

    「……闹够了没有！」

    舞鹤的怒吼，在保健室里回荡。

    里绪伸出去的手连同药罐被她一起挥开，响起刺耳的玻璃破碎声。

    照护，结果

    「干嘛拿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给我吃！」

    蜜的怒气终于爆发，高声大吼。

    殊子见状忍不住耸肩，摇头叹息。

    药罐摔破了，里面的胶囊散落一地。话说这些胶到底是什么？以佐伯老师的为人来说，肯定不是什么正常的药品。仔细一看，药罐上还贴着骷髅标志的标签……看来可以确定不是药。

    几乎就在药罐摔破的同时，保健室的门打开了。

    现身的是人佐伯妮雅和城岛晶。

    总算回来啦。殊子如此心想，偷偷叹了口气。还是说他们两个一直在看我们？有可能。不过头痛害得我没发现他们的气息。

    ——算了，现在的问题不是那个。

    殊子的视线回到里绪身上。

    里绪伸出去的手被挥开，呈现接近茫然的状态。

    「……啊……」

    「真是够了……而且那是怎样！谁知道里面是不是药……该不会是想杀我吧？真是好大的胆子！」

    蜜没有察觉里绪的变化。这也是理所当然。她和里绪相处的时日尚短，更何况她是个只靠仇恨心生存的孩子，就连里绪也被当成是敌人。

    「……呐，蜜。」

    里绪的声音细到几乎听不见。看得出来她的嘴唇正在微微颤抖。

    「里绪……是不是，造成蜜的麻烦了？」

    面对这样的里绪，蜜依然怒目相视、大呼小叫：

    「麻烦？啥？难不成刚才那样真的是想照顾我？想治疗我？那还真是大麻烦！我可没有拜托任何人为我做这种事！」

    「……舞鹤！」

    晶简短地叫了一声。

    声音当中带着杀气。看来他真的生气了。殊子也觉得蜜的确说得太过分了。

    可是——殊子没有权利指责她。

    因为真要说起来，一开始是她怂恿里绪。

    不，不只她。现场的任何人，都没有权利责怪任何人。

    无论是在门外偷看的晶和佐伯妮雅。

    始作俑者殊子。

    无法理解里绪的感觉而生气的蜜。

    还有无意间做错事的里绪也是。

    所有人都有一点不对，所有人都该负责。

    ——真是失策。

    既然身体状况不好就不应该耍什么诡计。殊子暗自啧了一声，心里想着该怎么做。至少也应该帮里绪说几句话才行。

    但是——就在殊子准备开口之时。

    「哈哈。」

    里绪吐出舌头，有点失望地笑了：

    「抱歉，蜜。里绪好像有点搞错了。」

    「……咦？」

    听见出乎意料的道歉，蜜瞪大眼睛，似乎很惊讶。

    「妮雅也是……对不起。里绪把留守的工作搞砸了。」

    里绪接着对佐伯妮雅道歉。

    妮雅什么也没说。大概也说不出口吧。

    里绪脸上带着笑容。就连殊子都看得出来，那是勉强装出来的笑容。

    「那、个……」大概是事情演变成现在这个局面，让蜜感到有点罪恶吧。

    她想对里绪说些什么。

    但是里绪——

    「抱歉。里绪去一下厕所。」

    带着勉强的笑容转身，拖着看起来随时都会跌倒的步伐，走向门口。

    「里绪，等……」

    殊子挽留的话语脱口而出，但不足以留住里绪。

    离开保健室的娇小身影。

    随手带上的门。

    门一关上，响彻走廊的脚步声便加快速度。

    因为所有人都不发一语，听起来特别清晰。

    那脚步声——像是在逃跑，又像是在哭泣。

    然后，在略嫌刺耳的寂静之中。

    晶——轻轻叹口气，一脸厌烦地在头上乱抓。

    「……啧。」

    他的咋舌不像针对殊子、妮雅，或是蜜，而是在责怪自己。

    然后背对她们三人，默不吭声地离开保健室。

    「……什么嘛……」蜜悻悻地说道，听起来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没办法的殊子拉高音调，故作开朗地说道：

    「好了，小蜜、佐伯老师，我们也跟上去。」

    「啥！为什么我要……」

    蜜反射性地反抗让殊子觉得可爱极了，然而现在不是细细品味的时候。

    「别管这么多。」

    正面注视蜜的眼睛，改用认真的声音，像是在叮咛她。

    殊子又说了一次。

    「走吧……只是说不定没有我们出面的机会就是了。」

    毕竟里绪最要好的朋友已经率先追了上去。

    ——真是的。

    里绪比任何人都还要舍弃日常——甚至欠缺日常会话的能力及常识——在虚轴当中最接近穷途末路，然而比在场的所有人还要了解里绪的人，却是扬言要保护日常的晶，简直是讽刺至极又矛盾。

    「快点走吧。」

    尽管如此，殊子一方面对这样的晶感到有些佩服，同时牵起蜜的手。

    心里想着至少要有该有的分寸，刻意露出厌烦的表情。

    ※

    里绪逃到顶楼。

    天空依然在下雨，但是对现在的里绪而言无所谓。

    既然泪水从眼里流出来，即使全身湿透也没有什么差别。

    「唉……」全身承受从天而降的水滴，里绪轻声叹息。

    刚才的失败，让里绪不由得悲从中来。

    不但没有报答，反而添麻烦。而且受害的人不只妮雅，还有蜜和殊子。

    自己果然帮不上妮雅的忙，这让里绪感到很绝望。

    没有任何用处。只会添麻烦。这样的自己真的可以当妮雅的朋友吗？妮雅不当自己是朋友了吧？里绪越想越难过，抬头仰望天空。止不住的泪水混着雨水，让里绪搞不清楚是天空在哭泣还是自己在哭泣，又加深难过的情绪。雨水冰冷。眼泪也是。

    「果然还是有点冷。」

    这时，背后传来声音。

    即使有雨声干扰也听得出来，那是里绪最喜欢的声音。

    「呐。」

    里绪仰头对背后的人开口：

    「……里绪没派上用场。不，还给妮雅和蜜和殊子添了好多麻烦。」

    「是啊。」

    「本来想好好帮妮雅的忙。可是……失败了。」

    「是啊，我看到了。」

    来者毫不留情。

    「里绪真没用……没办法报答妮雅。」

    「是啊，没错。」

    听不到「没有这回事」，或是「里绪帮了大忙」之类的谎言。

    平常——平常的晶，总是以谎言和欺瞒哄骗里绪，唯独在这种时候没有。

    自己说得一点都没错。里绪重新体认到这一点。

    自己的失败，严重到连晶都无法粉饰。

    可是正当里绪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时。

    晶说了。

    「呐，里绪。」

    声音冷淡，却又隐约带着犹豫。

    「我是不是也该做些什么来报答里绪？」

    「……咦？」

    听见意料之外的话语，里绪回过头，

    晶全身都湿了。

    没有撑伞，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里绪。

    「一直以来，我总是受到里绪照顾。所以我是不是也得报答里绪？我该做什么？里绪想要我做什么？我会照里绪说的去做。」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里绪不由得激动起来。

    「里绪才不想要晶做任何事。」

    「为什么？」

    「因为里绪从来……」

    没想过要从晶那边得到什么好处。

    不打算要求任何回报。

    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里绪便发现了。

    晶——里绪最喜欢、里绪最重要的朋友。

    「……不需要对吧？」

    晶的脸上挂着恶作剧的笑容。

    「里绪不需要什么回报，对吧？我也一样。我完全没想过要报答里绪。只是随兴所至，想到什么就拜托里绪帮忙，如此而已。」

    「啊……」

    「这样不行吗？」

    「这……」

    「我造成里绪的麻烦吗？」

    听到晶说的话。

    雨水变得不再冰冷。

    里绪瞬间发现泪水止住了。

    「……不会。」

    而且更消去眼睛后面的疼痛，和胸口深处的沉重。

    「没有不行……也不麻烦。」

    不知何时，连嘴角也绽放笑意：

    「因为晶是里绪的朋友。既然是朋友，又何必说什么报答不报答。即使造成什么麻烦也可以得到原谅。所以……没有不行。」

    悲伤已经消失。

    只剩下喜悦。

    晶站在雨中。

    是为了里绪，

    是里绪害晶全身湿透。

    一定很冷吧。因为里绪也觉得冷，晶当然也是。

    可是里绪不会想要报答晶。

    不，是不可以这么想。

    因为。

    因为——如果是里绪为了晶淋湿全身，里绪也一定不会觉得怎么样。

    「在里绪心目中，殊子和佐伯老师，还有……舞鹤都是朋友吧？」

    「……嗯。」

    晶闻言之后点点头，又笑了。

    「那么回去吧。再不弄干会感冒。」

    「嗯。说得也是。」

    「不过她们应该会帮忙准备毛巾吧。」

    晶意有所指地看着顶楼的门，门后传来些微声响。

    所以里绪也懂了。

    「呐，晶。」

    「怎样？」

    里绪冲到晶身旁，带着满面的笑容，抱住晶的手臂：

    「今天午休，可以来找里绪吗？」

    「嗯，这个嘛……反正都淋成落汤鸡，我大概会把上午的课全部翘掉吧。

    「那就可以一直陪里绪到中午罗。」

    晶没有回答。这让里绪更加高兴，双手更加用力地抱着好友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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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卷二 幕间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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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是围裙还是男侍制服，里绪应该都会穿得很开心吧。

    找在聊天时无意开口，硝子也喃喃说道：

    「这么说来，我没看过里绪穿制服的模样。」

    这句话让我想起四月的那件事。

    我也没看过里绪穿制服的模样，倒是看过里绪穿护士服。我原本想这么说，还是在苦笑之后作罢。心想再怎么样也不用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说吧。

    舞鹤坐在硝子身旁，表情像是在沉思什么。

    这么说来，这家伙好像就是在那次之后，不敢以太强硬的态度对待里绪。当时的我还一心把她当成是总有一天得解决的敌人。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令人不禁露出微笑。

    话说现在的舞鹤一点也不像那个时候。

    「……不过学长，这副打扮还满适合你喔？」

    我原本还沉浸在感慨之中，姬岛却盯着我上下打量，然后不怀好意地笑了。

    「吵死了……」

    待在这里很不自在。真想尽快离开。

    应该说我本来打算点完菜之后快速回到休息室，但是才刚转过头，从布帘缝隙看着这边的同学便以手势表示「别回来了，开心聊一聊」拒绝我回去。我只觉得他们在胡闹。这是什么羞耻PLAY啊。再怎么说我们好歹也是开店做生意，哪有店员会和客人闲聊的。

    「穿裙子会不会感觉凉凉的——？」

    直川君子天真地询问摆张臭脸的我。

    「喔……嗯，对啊。」

    的确是有点冷。不过包括硝子她们在内，周遭的视线更冷。

    「话说回来，刚才那位学姐好帅喔。」

    姬岛一脸陶醉地喃喃说道。

    「芹菜学姐？」

    皆春如此反问……等等，是在说森町啊。

    「嗯。很有宝塚的感觉。」

    「……小公主，你的性向果然还是那方面吗……？」

    「不、不是啦硝子！我又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单纯崇拜那种人。」

    姬岛急忙否认，但是她有和殊子交往的前科，完全无法相信。

    不过——真是再吵闹也不过如此，应该说为何我还在这里？

    「各位久等了！」

    森町送来硝子等人点的饮料。

    「硝子抱歉，我们这里没有布丁。」

    「不，这不是问题。我刚才确认过，二年八班的菜单有手工布丁。」硝子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对森町问道：

    「呐，我应该可以……」

    「我是没关系，可是其他人会让你回休息室吗……」

    我一回头，只见到所有同学都对我用双手比×。

    「……这个班的人是怎么了……」

    该说是恶劣的本性展露无遗吗？只有在这个时候特别团结。

    我看一下时间，快十一点了。我排的班还有三十分钟左右。

    没办法。把硝子她们赶走吧。

    「你们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待到学长值完班。」

    「啥？难得的文化祭应该多去逛逛才对吧！」

    「开玩笑的。饮料喝完就会走了。」

    「不要一脸正经地开玩笑……」

    「我的脸随时都是这样。学长应该是最清楚的人才对。」

    硝子大方地如此说道，我的同学们也跟着「喔喔！」欢声雷动。这是什么人间炼狱……你们是串通起来陷害我吗？

    「不过学长会不会因为这样爱上男扮女装啊。如果情况变成这样，硝子会怎么做？」

    姬岛来回看着我和硝子调侃说道……这个家伙。

    「……谁会爱上男扮女装。」

    「这个嘛……那就伤脑筋了。」

    硝子摸着下巴说道：

    「学长穿不下我的衣服。」

    「烦恼这个干嘛！到时候应该阻止我穿女装才对吧！」

    「不，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

    这时她似乎忽然想起什么，露出捉弄的微笑：

    「这么说来，学长从以前就对女生的衣服很有兴趣。」

    「啥！」

    不对，她在说什么。记忆发生混乱了吗？

    「就是在暑假时……我们不是去泡温泉吗？」

    「嗯，去是去了，可是那又……」

    直川兴奋地大叫：

    「啊——就是我们偶遇的那次——」

    「咦——？那个时候有发生什么事吗——？」

    「有啊，其实……学长跑来女生澡堂偷窥，还想藉机偷拿我们的衣服……」

    「才没有——！」

    周围偷听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不会吧——真的吗——！」

    「呜哇、好大的胆子。」

    「咦……」

    直川、姬岛，连皆春都一起看着我和硝子，纷纷表示意见。

    「你是什么意思！特地来诋毁我的名誉吗！」

    教室的各个角落也传来各种声音。

    「变态……」「有变态……」「变态啊。」「真是苦了他的女朋友。」「果然……」

    「喂，刚才说『果然』的是哪个家伙！」

    所有人都别过头去。

    ……难道我其实很惹人厌吗？

    「何况那件事……」

    我抓抓头，原本想说「并不是我做的」但是话没说出口又吞了回去。

    硝子已经和姬岛等人七嘴八舌，根本没在看我。

    我一面为她的态度转变之快感到诧异，一面在心中叹气。

    ——夏天那件事。

    与之息息相关的不是别人，正是已经不在的那个家伙——

    看来硝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能够拿那时的回忆来开玩笑了。

    从这层意义上来看，或许我比硝子还要软弱吧。

    「……算了。」

    所以我在喃喃自语之后说道：

    「这摊算我的，你们赶快喝完赶快走。」

    硝子她们有人说「好——」有人说「谢谢。」各自道谢。

    我望着她们，轻轻耸肩。

    接着无视周遭「已经结束罗」的失望眼神，转身回到休息室。

    ……不过身上穿着女装，再怎样也帅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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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卷二 第3话：泡汤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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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九日。中元节过了，暑假也即将进入尾声。

    自从一个星期前的夏季祭典之后，我和主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活动，就这样无所事事地悠闲度日。不过虽然说是暑假，也不容许我日以继夜耽溺玩乐。身为家庭主妇，还有煮饭扫地洗衣，以及其他日常杂事等着我。

    所以那天也一样，我前往附近的超市采购……好吧，主要是买自己要吃的布丁。

    然而事情发生的契机，往往潜藏在这种平淡无奇的日常之中。

    支付九百五十元，大量补充布丁的库存。到此为止还和平常没有两样。店员表示商店街正在举办活动，给了我一张抽奖券。这确实和平常不同，但也不算什么重大事件。

    问题是在这之后。

    抽中面纸可以赚回一个布丁的钱——我判断有此可能性，于是挑战唯一一次的抽奖。握着抽奖机的把手转了转，掉出来的是——红色的球。

    「啊……恭喜中奖！」

    身穿短外挂绑着头巾的大姐一面摇着吵闹的摇钤，一面大喊。她制造的声响吸引路上的行人和排在我后面的人，他们全都盯着我。

    「哎呀，中大奖了吗？」

    红色不知道是什么奖？基于这个想法，我打算看向贴在帐棚里自板上的奖项列表，结果大姐姐先喊了出来：

    「是特奖，三天两夜温泉旅行！」

    「……咦？」

    特奖。

    温泉旅行。

    「是……优惠券吗？」

    「不，当然是免费招待券，而且是两人份！」

    「喔……」

    「有什么感想吗？」

    「呃、这个……竟然中了。」

    顾不得那个看到别人中奖，自己也跟着兴奋的大姐姐，提着购物袋的我还没回过神来，只能随口应付。

    拿着她塞给我的两张券，在众目睽睽的不自在感中，我转身离开。

    一面心想，这种感觉用不自在来形容是否适合。

    就是这样。

    虽然完全不知道转到特奖的机率大概是多少，总之就是这样。

    我和主人在八月最后一个星期，暑假即将结束时，两个人启程前往温泉之旅。

    1.出发

    「主人。」

    「怎样？」

    「特奖是国内旅行，而且地点还是搭电车坐六站就会到的温泉……商店街是不是没什么预算呢？」

    「……既然中奖了，就不要想这些。」

    于是在暑假即将结束的八月二十五日。

    我和硝子在某种因缘际会之下，两个人一起搭上电车。

    前往乡下地方的车厢稀稀落落，和市中心拥挤的人潮完全是两回事。

    题外话，正如同硝子所说，我也觉得以特奖来说实在有点寒酸。说是温泉，但也还是挟间市，是北边山里的小型休养胜地。并非受到年轻人欢迎，对外县市的游客也没什么吸引力，是个不上不下的观光地。讲好听一点叫秘汤，但是说穿了只是不起眼。

    「头奖以下的奖品有什么？」

    「头奖是数位相机，二奖是商品券。」

    「数位相机还比较好……」

    感受列车行驶在铁轨上的定期震动，我叹了口气。

    「主人，你是不是弄错什么？即使转到头奖也是我的，不是主人的。」

    「喂，哪有这样的。」

    「既然是我转到的，理所当然是我的。」

    硝子露出感觉有点奸诈的浅笑。从暑假前至今，硝子开始像这样出现表情的变化，让我觉得很高兴。

    可是那应该说是坏心眼，还是个性有点扭曲？这种地方真希望她能改进。

    就在我思考之时，硝子说道：

    「这是受到主人的影响。」

    「咦？不对，我什么都没说……」

    「你不用说什么，像是这点小事，我光看脸就能够推测出来。真是的……事到如今，你可得好好负起责任喔。」

    「要负什么责任……」

    「你好意思让女方说得那么明白吗？真是没骨气的大木头。」

    「不要说那种让人不知道你懂不懂话中含意的话好吗？」

    「我是第一次泡温泉。」

    完全不管我说什么。糟透了。

    「……是喔。」

    「是啊。温泉到底是什么？」

    如此说道的硝子看着窗外景色，心情似乎颇为雀跃。

    ——说不定她很期待这次旅行。

    「嗯，该怎么说……就是地底冒出来的热水。」

    话说回来，我对温泉不怎么熟悉，也没什么兴趣。

    「听说有各种功效。」

    「每天泡或许多少有点影响，不过才三天两夜……谁知道。」

    仔细想想，十几岁的年轻人跑到偏僻的温泉旅馆也很奇怪。不过难得拿到招待券，放着不用也是浪费。我在网路上查过，每人一个晚上的费用是一万五千元。晚餐的菜色应该挺丰盛的。

    「不过在这个时候出门旅行，作业会不会写不完啊。」

    「主人放心。我已经写完了。」

    「不，你另当别论……」

    「我已经写完了。」

    「干嘛说第二次！这是故意刺激我吧！」

    「……可是我不认为作业对主人有多困难，应该不成问题吧？」

    一就算内容难不倒我，速度快不起来也没意义……」

    那是无法在一、两天内写完的量。

    ……好吧，问题出在我自己之前偷懒没写。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聊的话题，耳朵听见车内广播响起，告知即将抵达我们要下车的车站。窗外的风景有田园、有山，感觉十分惬意。

    「好，到站了。」

    「接下来要在车站转搭公车吧？」

    「是啊，车程三十分钟……还真是秘汤。」

    「以周二悬疑剧场来说，这种地方肯定会发生杀人事件。」

    「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好吗……」

    「主人喜欢当被害者还是犯人？或者担任侦探，耍些小手段将犯人逼到走投无路再说些自以为是的话比较适合你？」

    「够了，赶快准备下车。」

    我背起行李起身。

    附带一提，硝子的行李大概是我的两倍大。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真是的。

    就在列车停下的瞬间，硝子对我开口：

    「主人。」

    「干嘛？」

    「行李好重。请帮我拿。」

    「……我就知道会这样……」

    真拿她没办法。

    我心想再来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忍不住叹了口气，还是抱起硝子的行李。

    2.邂逅

    我们抵达的这处温泉乡，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石板路以及古老的建筑物，感觉是个已经没落的地方。

    人烟稀少，偶尔看见几个人也是老爷爷和老奶奶。明明正值暑假期间又是周末，路上除了我们以外，见不到其他年轻人。

    「……真是萧条。」

    主人不禁喃喃自语。

    老实说，我也这么认为。

    路中间有条河，沿岸盖了几家传统旅馆。不过有这么多住宿的地方，竞争不会很激烈吗……话说回来，现在是夏日淡季，而且听过这个温泉的人其实还算不少，各家旅馆大概都还经营得下去吧。

    「不过这样也别有风味。」

    虽然有种观光开发以失败告终的感觉，但是气氛并不差。没有胡乱做些吸引年轻人的改变，因此更适合来这里放松心情。

    正当我想着这些事时，主人却看着我，露出微妙的笑容。

    「……怎么了吗？」

    「没有。」听到我的问题，他便耸肩回答：

    「只是没想到会从你的口中听见『别有风味』这句话。」

    似乎显得很高兴。

    「没礼貌。不过是风味，我当然懂。」

    「是啊，没错。」

    嘴巴虽然这么说，主人还是笑得不怀好意。于是我嘟起嘴巴：

    「真是的……请不要那样慢吞吞好吗？我要丢下你先走罗。」

    「还不是因为你叫我帮你拿行李……」

    「有闲工夫动嘴不如动脚。」

    「你这个家伙……一

    看见主人的苦笑，我的表情也不禁放松。就在这个时候。

    边看着主人边往后走的我背后——也就是前方。

    「啊——！」

    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下意识回头。

    于是。

    看见对岸我们要住的旅馆前方，那座石桥的桥上——

    「果然——！是硝子——！」

    「……小君？」

    有个娇小的少女正在对我用力挥手。

    「你来这里做什么——？」

    一认出是我就冲过来的她，语气和平常一样悠哉。

    「小君才是。」

    我因为这个意想不到的缘份感到吃惊。

    竟然会在这种不见得会遇到同年龄的人的穷乡僻壤，遇见同班同学。

    「啊、城岛学长也在——难道……硝子……」

    「话说在前头，这可不是什么婚前旅行。」

    「……哎呀，人家又没打算这么说……这是在自掘坟墓——？还是在炫耀——？」

    「啊、不、呃。」因为她们平常总是这样消遗我，所以我才想先下手为强，看来这下子反倒是被利用了。

    竟然能够超越我的运算能力——果然不能小看小君。

    「话说小君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过真是吓了我一跳——太巧了。」

    小君高兴得跳来跳去，没有回答我为了转移话题提出的疑问。因为放暑假，最近一个星期都没有见到她，不过她还是老样子，

    「你们住哪里——？」

    「前面那间丸屋旅馆。」

    「呜哇——！我们也是——！」

    「那个，小君……你该不会是和小公主或八重一起来的吧？」

    「不是耶——」

    不是。既然如此——

    「……不会吧。」

    一个不祥的预感——不，是不好的推测浮现脑中，于是我看向主人。

    「是啊……」

    主人点点头，眉头深锁。

    小君应该不是那种会独自踏上自省之旅的人。

    也不可能和男朋友一起旅行。

    也就是说，她会出现在这里，理所当然是和……

    「那个，小君？」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兴高采烈抓住我的手的小君。

    「难道……就是……」

    「嗯，没错——」

    应该说果不其然吗？

    小君点头说道：

    「殊子姐姐也一起来了。」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主人以细微的声音喃喃自语：

    「……糟透了。」

    为了放松身心，来到这个偏僻的温泉胜地。

    然而却有个不该遇见的人也在这里。

    这么一来并非完全没有发生杀人事件的可能性。

    3.侥幸

    殊子心想：没想到竟有这种巧合。要是真的有神，真想好好称赞祂。

    三天前，妈妈说好不容易放暑假，想找个地方出去旅行。然后又说干脆你们也一起来，于是殊子和君子陪着她，来到这个偏僻的温泉胜地。

    题外话，她一开始好像有邀请自己的亲生女儿，也就是殊子没有血缘的妹妹舞鹤蜜。可是蜜两秒钟就拒绝了——当然，她们这对母女最像的地方就是既不擅应对又有些笨拙，而且都不太说话，只有她们两人的旅途大概也会很尴尬。

    虽然她们的感情不差，可以想见气氛不会太融洽。

    就殊子而言，她之所以会答应，只是觉得这样的旅行也不错，并没有想太多。同时也认为先不论自己，这种一家和乐的气氛应该会让君子很高兴。

    可是来到这里，竟然得到天上掉下来的好运。

    旅行第一天。原本还在思考该如何打发三天两夜的时间。

    没想到硝子和晶两人也来到这里旅行——

    殊子随意吃着自己的料理，一面看着眼前的情境，忍不住傻笑。

    时间来到晚上七点。

    顺水推舟之下，到大厅吃晚餐的速见家和城岛家坐在一起。现在——

    「……来一点吧？」

    「呃、不，阿姨，我还未成年……」

    「啊，对喔……」

    妈妈不知道该如何与女儿的朋友相处，不知为何，竟然问她要不要喝啤酒。

    硝子虽然郑重拒绝，还是偏了一下头，表情显得有点困感。

    「不然妈妈，我来陪你喝吧？」

    「你不行。」

    殊子藉机捣乱，结果立刻挨骂。

    于是妈妈再次面向硝子。

    ——但是。

    「……那个，阿姨。」

    「嗯？」

    「你这样一直盯着我……我……」

    「啊……抱歉。」

    不发一语，只是一直盯着硝子的妈妈连忙移开视线。

    ……她大概是想问自己的女儿蜜在学校是什么样子吧。可是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的举止感觉就像过去的蜜加上现在的蜜除以二，非常相似。

    事实上，除了略带褐色的发色，她们两个像到令人莞尔。

    「妈妈。」

    情况实在越来越奇怪，所以殊子忍不住决定帮她一把。

    「……什么事？」

    「像这种时候呢，只要说『请和我女儿当好朋友』就可以了。」

    啊，对喔。

    妈妈露出这样的表情，再次将视线移到硝子身上：

    「……请和我女儿当好朋友。」然后依样画葫芦、一字不漏地转速。

    「这个当然。我们原本就是好朋友。」

    看见硝子笑容可掬的样子，妈妈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真是的，这样能够当个称职的社会人也太神奇了。难道印刷公司的工作不需要说太多话吗？应该不至于吧。

    殊子从台座上夹起酥炸山女鳟小口咬着，一边耸肩一边看向另外两个人。

    这边也不惶多让，相当有意思。

    「咦——所以你们真的没在交往吗——？」

    「我都说过是真的……」

    「思……可是硝子一天到晚在我们面前炫耀——」

    「啥！」

    「像是之前——我跟她说缎带歪了，想帮她重绑，可是她说今天是学长帮她绑的所以不弄也没关系——」

    「……那个家伙，又毫不掩饰地说出这种引人误会的话……」

    「所以果然是真的罗——？」

    「啊、不，缎带那件事是真的没错……唉，不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君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反覆追问晶，毫不手软。

    晶完全招架不住。

    平常很少看到他们两个凑在一起，不由得感到很新鲜。如果没记错，他们应该只有讲过一、两次话，但是君子的个性既不怕生又放得开。相对的，晶似乎因为她是硝子的朋友而感到相当难以应对，回答总是不得要领，与平常截然不同。

    「好了好了，小君，放他一马吧。要不要喝啤酒？」

    没办法的殊子只好拿起妈妈身旁的啤酒瓶递过去。

    「殊子，不要害君子误入歧途。」

    但是立刻被妈妈拿走。

    「好好好……真是的，母女都一样溺爱小君。」

    「……对殊子很严厉这一点也一样。」

    硝子尖锐地吐槽。

    「的确。」

    不过这也是殊子喜欢这个妈妈的原因。

    她一面苦笑，一面停下筷子。

    妈妈正在与硝子聊天，没注意到她。

    殊子轻轻笑了两声，若无其事地在杯子里倒进啤酒，一饮而尽。

    「……殊子，你……」

    「啊，被发现了？」

    妈妈瞬间将视线看向殊子。真是好眼力。

    尽管被瞪，殊子的心情还是很好。

    夜晚在等一下吃完饭之后才开始。

    看来会很有意思。

    4.策划

    「呼……」

    吃完晚餐，回过神来已经将近晚上十点。

    这里位于深山，旁边又有河川流过，体感温度比我们居住的住宅区低上许多。打开窗户吹着自然凉风，感觉疲劳从吹惯冷气的体内消散。或许是日本人的习性，和室的榻榻米也让我的心情变得平静。

    硝子和直川她们一起去泡温泉，所以现在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她们好像是去外面泡共用的露天温泉。难得过来一趟，我等一下也去泡吧。

    偶尔有点像这样的活动也不错。

    虽然运气不好碰上殊子，但是和家人在一起，就算是那个家伙也不至于讲些不该讲的话。既然没有害处，即使有她在也无所谓。

    想着想着，有人敲我的房门。

    「来了。」

    大概是旅馆的人吧。我打开拉门的锁，拉开门。

    「……嗨。」

    「干嘛？」

    站在走廊上的人是殊子。

    「什么干嘛，真是冷淡的回应。」

    「你不是去泡温泉了吗？」

    「谁叫我喝了酒，只好等一下再去泡。」

    「怎么在这么奇怪的地方注重健康……你的妈妈呢？」

    「在一楼的按摩椅上升天了。她看起来虽然年轻，其实也上了年纪。」

    殊子的继母，也是舞鹤蜜的亲生母亲。关于这方面的问题稍微有些复杂，不过殊子和继母的相处看起来还不错。

    「所以有什么事？来玩扑克牌吗？」

    我半开玩笑地开口。

    在学校以外的地方看见殊子有点新鲜，让我有点松懈。

    ——然而。

    「小。」只看见她笑着摇头。

    「还有比玩牌更有趣的事。」

    我在瞬间感到彻底后悔。

    殊子的眼睛。

    眼镜底下，有点细长的眼睛——那个眼神仿佛猎物当前的野兽。

    「殊……子？」

    我知道，这是殊子在策画邪恶的诡计时才会散发的神采。

    「呵呵呵，我说晶。」

    殊子将左手伸进浴衣的右边袖子里。

    「你看，这是什么——？」

    然后掏出一个小小的方形金属物体。

    「你、那是……」

    那是三口数位相机。

    而且还是一〇〇〇万画素的最新机种。

    「我说科技真是越来越方便了。」

    殊子一面拿着相机对我炫耀，一面意有所指地开口：

    「底片得拿去冲洗，但是数位相机不用那么麻烦。」

    ——话说那是我想要的机种……等等，不对。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你该不会……」

    「不愧是晶，反应真敏锐……走吧。现在正是好时机。小君加上硝子，两名娇小美少女的梦幻演出喔。」

    「你在说什么鬼话！」我不禁皱起眉头。

    「再说你不是女人吗！这么想看就跟她们一起去泡汤啊！」

    「你不懂啊。一起泡汤和暗地里偷窥，你觉得哪种做法比较让人兴奋？」

    「你是白痴啊！」

    「过分，怎么可以骂人白痴。还是你看惯了硝子的裸体？」

    「谁在跟你说这个！」

    「……咦，所以你是真的看惯了？」

    「怎么可能看惯！」

    「那就更该好好把握。机会难得。不吃嘴边肉，禽兽不如喔。」

    「谁送到你嘴边了！这是犯罪！」

    真是的，开什么玩笑。

    「只有硝子也就算了，直川也在吧……」

    「只有硝子你就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行。找人语病还是她比较在行。

    身穿浴衣的殊子迳自贼笑，一只手指穿过吊带甩动那台数位相机，像是在捉弄我。

    「难道你不会想试试防手震功能加三·五倍变焦的威力吗？」

    ——唉。总觉得我好像应该痛扁她一顿。

    我扶着头，有点认真地思考。痛扁一顿或许有点太超过，但是偷袭一下打晕她，把她拖回房间，应该可以撑到硝子她们洗完澡。

    然而。

    即使我的思考只是瞬间，殊子也不会放过这个些微的破绽。

    当我察觉到自己太大意时，为时已晚。

    「好吧，真可惜。」

    只丢下短短的一句话。

    「……喂、等……！」

    动如脱兔的殊子转过身，躲过我想抓住她的手，冲过走廊。那家伙虽然看起来不正经，速度却快如闪电。转眼间便不见人影，我连忙追了上去。

    「啧……！」

    但在转过走廊的转角之后，殊子已经消失无踪。

    走廊的窗子打开。

    「……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这里可是二楼。

    我不能就这样放任她不管。

    一想到她要拍摄硝子的裸体，我就觉得很不舒服。必须尽一切可能阻止她才行。甚至不惜跟着从窗户跳下去也要追到她——正当我这么想时。

    「……城岛。」

    「咦……？」

    忽然有个声音从背后呼叫我的名字，于是我回过头。

    那是个语气带刺、参杂敌意，曾经听过的声音。

    「真是的……你在搞什么。就不能确实阻止她吗？」

    「你……」

    看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让我说不出话来。

    身穿完全不适合这个偏僻温泉旅馆的黑色歌德风服装，一头黑发的少女。

    ——舞鹤蜜。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个笨女人果然打算动手。我早就看穿那家伙的计划了。」

    无视我的疑问，舞鹤的眼眸因为愤怒而燃烧。

    「光是想到她们一起泡汤我就很担心，竟然还想偷拍？」

    「呃、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没记错，她们不是说过舞鹤早就拒绝亲生母亲的邀约吗？

    「硝子会怎么样我不管，但是竟然想对君子伸出魔爪？真是有勇气。」

    舞鹤不断喃喃自语，全身上下散发杀气。

    她是认真的。不过她在对付殊子时一向很认真。

    「算了，还好我早有准备。」

    「咦？」

    「我们走。」

    舞露出笑容，射来锐利的眼神。

    ——她说早有准备？

    「垃圾，动作快一点。」

    不，等等。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依然完全无视我的疑问。

    甚至一脚跨上殊子离开的窗户。

    「喂，你也要跳窗吗！」

    「闭嘴！再慢吞吞我要丢下你先走了！」

    看来她根本不打算理我。

    嘴巴说要丢下我，实际上似乎也不打算等我，黑色的歌德风少女潇洒地消失在黑夜中。

    「真是的……」

    但是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硝子被偷拍，依然无动于衷。

    乖乖走楼梯肯定会跟丢，所以我也从窗户探出身子，确认下面的状况之后再跳……总觉得自己好像傻傻地跟着那对笨蛋姐妹，实在不太高兴。

    不过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一面因为状况在短短的几分钟里便有如惊滔骇浪一般的变化感到混乱，一面追赶在夜晚的路上气势凌人地奔驰的舞鹤。

    5.诱惑

    同一时刻。

    「哇——好棒喔硝子，露天温泉耶！」

    「是啊，真有风味。」

    城岛硝子与直川君子来到澡堂，在更衣室一面聊天一面脱下浴衣。

    「嘿嘿嘿，温泉——露天温泉——杀人事件——」

    「呃、小君，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凶手是谁？」

    「就是乍看之下是杀人事件，其实只是我玩得太兴奋，自己撞到头死了——-

    「……以推理来说是很创新，可是实在太不吉利了，还是安分一点吧。」

    「没问题啦——又不是小孩子。」

    君子慢条斯理地脱光全身衣物，以刚出生的赤裸模样走向澡堂。

    「至少拿条毛巾遮一下前面……」

    「咦，不用啦——反正除了我们以外又没有别人——」

    「……不知道刚刚是谁说自己不是小孩子……」

    硝子一边叹气，一边乖乖围上浴巾。

    「啊、小君，要先把身体洗干净。」

    「好——」

    澡堂基本上还是一间屋子，只是没有天花板。

    两名少女的嘻闹声在室内留下回音，一直传往星空，殊不知危机即将来临。

    ※

    速见殊子的兴奋指数已经突破天际。

    原本期待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而存下零用钱买了数位相机，这下子总算有所贡献。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能够有效运用相机的绝佳机会这么快便来临，今天的运气真是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就算明天死了也无妨。

    距离她的目标露天温泉，徒步只要五分钟。

    那是位于河畔的道路再往山上进去一点的地方，而且没有岔路不可能迷路。

    她回头看向背后，晶似乎还没追上来。

    他大概不知道露天温泉在哪里吧。当然殊子也没去过，只是在白天已经确认过指示露天温泉的路标。比起连出了旅馆该往左走还是往右走都不知道的晶，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她稍微放慢冲剌速度，观察四周。没有任何人。太完美了。

    距离目的地还有几百公尺。如果晶追上来只要躲起来就行了。反正不要被他抓到就好，而且到了紧要关头还可以正大光明走进女生澡堂，可以说是具备压倒性的优势。

    她看向路旁的第三根路标。

    上面写着「露天温泉」还画个大箭头。箭头指着朝出上蜿蜒的狭窄小路。

    好，就快要到了。

    殊子依照指示转进小路。小路和刚才的大马路不同，没有路灯。两旁都是树林，还有猫头鹰的叫声从远方传来。或许有些人会觉得可怕，但是殊子满脑子都在想不久之后就能看见君子和硝子柔嫩的肌肤，这种恐怖气氛根本吓不到她。

    「……呵呵。」忍不住笑了。握着数位相机的手更加用力。

    这时。

    视野边缘——树林之中似乎有什么不太自然的东西，令殊子停下脚步。

    有个白色的东西挂在树枝上。

    乍看之下像是布条，实际上——

    「嗯？那是……」

    殊子一眼就看得出来。或许因为那是平常就很熟悉的东西吧。

    ——那是胸罩。

    大概是被风吹来这里的。

    说不定是君子或硝子的。

    怎么可能。照理来说应该只是有人忘记带走，被风吹来挂在树枝吧。无论如何，内衣这种东西要穿在女孩子身上，才能引起殊子的兴趣。

    她远远看了一下，正打算继续前进时。

    踏出去的右脚突然一软，重心大幅前倾。

    不——是往地面陷落。

    「……！」殊子想挺起身体，仍然克制不了落下之势。

    情急之下，她用还没陷进去的左脚往地面一蹬。不是往上，而是以扑垒的方式往前一跳，接着以柔道受身的要领向前翻滚，重新站了起来。

    殊子原以为只是绊了一下，往背后一看不禁心里一凉。

    「什么……」刚才站立的地面，出现一个大洞。

    「这是……什么？」

    这绝对不是自然形成的洞。

    那个比夜色还要深沉的大洞，很明显是人工挖掘。

    ——地洞？

    如果真是这样，那件挂在树上的胸罩应该也不是巧合。大概是想用内衣让自己分心，疏于注意脚边的状况，因而掉进洞里吧。

    如果殊子没有超乎常人的反射神经和运动能力，肯定会中招。

    当她察觉到这是陷阱的同时，背上也流下冷汗。

    躲过这次危机让她松了口气。

    然而还不能放心。

    这个地洞应该不是最后一个。既然是人为的，更支持她的想法。如果自己决定要进行偷窥计划继续前进，前方一定还有第二、第三个陷阱。

    「是……晶吗？」

    殊子想了一下可能这么做的人，第一个浮现在脑中的嫌犯就是他。

    不过即使他先绕到这里，也没有时间挖这么大的洞。那表示还有别人——可能有第三方介入。比方说温泉乡的青年会之类的。

    殊子避开中央退到路旁，带着紧张的心情向前踏了一步。

    咻——耳边响起一个声响。

    「咦？」

    简直像是有人在耳边抽了一下鞭子。

    接着。

    有东西糊在殊子身旁的树上。

    「黏鸟胶……？」

    似乎是折弯树枝固定之后，在前端涂上黏鸟胶的陷阱。原理是利用树枝返回原处的弹力，以前端攻击敌人。殊子看过这个。电影里面越共就是使用这种陷阱对付美国大兵……不过他们用的是插了一堆钉子的狼牙棒。

    做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不能大意的问题。行动被看穿了。

    对方——是认真的。

    「真是的……竟然来硬的。」

    不过这种程度无法让殊子放弃。

    她反而变得更加起劲。一定要成功躲过接二连三袭向自己的陷阱，顺利拍到君子和殊子的裸照。可以拍到两个人亲密地互相搓洗的镜头更好。

    呜哇、光想鼻血就已经快喷出来了。

    殊子按着脸，谨慎地回头。

    感觉不到有其他人。

    环境昏暗，没有灯光。月光也很黯淡。

    胜败的关键，在于能否找出陷阱。

    她先回到路中央，重新站回刚才站的地方，从脚边挑了几颗较大的石头，紧紧握住。

    选定目标之后抛出。

    她仔细聆听石头落地的声音，并且看见掉到地面之后没有任何异状，才朝落地处一跳。

    着地。前进了一步。必须像这样谨慎而大胆地行动才行。

    再来。

    抛石。没有异状。但是感觉落地的声音和刚才好像不太一样。

    试着将手电筒向前滚。

    地面同时传出讨厌的下陷声。

    「……！」地狱的盖子再次开启。

    而且这次更大。

    地洞阻断整条山路。

    「哎呀呀。」她小心翼翼靠近，瞄了一下洞底，打算捡回手电筒。

    「什么……」心里又是一凉。

    地洞里插满斜切的竹子，多到夸张的地步。

    「喂……这可不是闹着玩吧？」

    这会死人。无论怎么样都会死人。想得再怎么乐观都会死人。这是怎么回事？

    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殊子瞬间闪过回去的念头。感觉很不划算。可是在这种时候放弃还算个女人吗？而且只要想到有人看着自己现在害怕的模样得意发笑，就让殊子咽不下这口气。

    「哼哼，很好。」

    不知道是谁设计的。不过正因为殊子喜欢陷害别人捉弄别人，更讨厌被人陷害被人捉弄。

    「既然这样，就算为了赌一口气也要偷窥成功……」

    她先是喃喃低语，接着高喊：

    「放马过来吧！」

    殊子屈身蹬地。

    如果忽略她的目的，那么这记跳跃真是勇敢又帅气。

    6.攻防

    「啧……竟然被那个家伙躲过了。」

    树丛里，舞鹤蜜在我身边轻轻咋舌，表情看似打从心底觉得不甘心。

    「哼，果然厉害，连那个也被她突破了……！所谓逃走的是偷窥狂，没逃走的是训练有素的偷窥狂是吧！山路可是地狱啊！」

    「那个……喂。」

    地洞、捕兽夹、飞箭、砾石。

    种类多到令人吃惊的各式陷阱袭向殊子，就连在战斗时，我都不曾见过殊子这么拼命闪躲的模样。至于在一旁观察的舞鹤，精神更是不知道飞到哪个次元。

    ……老实说，我实在无法领教。

    「呃……那个……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啧！怎么还不死！」她完全没听我说话。

    这家伙打从心底没想过「手下留情」这回事。

    平常的舞鹤总是直来直往，很难想像她能设下那些狡猾又有效的陷阱。仿佛像是被她那没有血缘的姐姐——就是正在我的眼前不断闪躲那些陷阱的殊子附身了。

    事实上，打从一开始，我们和殊子会在这条山路就已经是陷阱之一。

    这条路不是一般的道路。

    通往露天温泉的道路有两条，这里是其中一条——未经整修，距离也比较远，平常没在使用的小路。

    舞鹤出了旅馆之后，先绕到这条小路的入口，动了路标的方向。也就是将写着「→露天温泉」的牌子从「直走」的方向改成「在此转弯」。要去露天温泉，原本应该继续往下走，走另外一条有路灯的岔路才对。

    顺道一提，这条路因为不好走，地层又不稳定，所以禁止通行。

    不过如此大量的陷阱，她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设置？我虽然问过她，但是她没有意愿详细说明，只能得到「这不重要」、「昨天就开始弄了」等只字片语。从这些话来推测，看来舞鹤是从前一天就在努力准备。

    「我早就料到那个家伙会有什么行动了。」

    舞鹤一面盯着殊子的动向，一面忿忿说道：

    「不过一心以为我在拒绝之后会乖乖待在家里，算是她气数该尽。再小看我啊殊子……该动手时我也是会动手的。」

    「不过这也太危险了吧？」

    地洞里有竹枪还有捕兽夹，这些东西怎么想都很不妙。

    不过竹枪应该是橡胶材质的假货，而且再怎么样也不会动用真的捕兽夹——

    「你是白痴啊？安全的陷阱设了又有什么用？」

    ——看来都是真的。

    「……你想杀了她不成？」

    「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废话。」

    舞鹤看了我一眼，眼神仿佛是有「苹果往哪里掉」疑问的现代物理学者。似乎想说牛顿的典范转移已经是过去式了。

    平常的她开口闭口就是要杀掉殊子，看来不是开玩笑。

    见到殊子躲过来自上方的漆弹，舞鹤再次咋舌：

    「……啧，三号到六号也失败了！反射神经、反应速度都不是盖的，真不甘心。」

    「呃、这是战斗漫画里的死对头才会说的台词吧……」

    我们因为拥有「虚轴」得到超越常人的体能。如果换成一般人，早就掉进第一个地洞结束一切了。

    「陷阱所剩无几……不过我是站在正义的一方。最后胜利的会是我的憎恶，还是她的执着，决定一切的时刻到了……！」

    正义这两个字从这个家伙口中冒出来，听起来就像其他宇宙的语言。

    好吧，舞鹤的确是正义的一方。

    不过该怎么说，尽管具体行为不同，但是站在客观的角度来看，才知道陷害别人原来是这副模样，让我开始反省自己平常的作为。下次或许稍微手下留情比较好。

    「呜喔喔喔！」

    殊子一面躲过不知道第几号陷阱，一面咆哮。

    这个家伙也是一样，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就这么想偷窥吗？而且这个家伙还是女人，直接和硝子她们一起泡温泉不就好了……

    她一落地，就有竹枪从正面袭来。

    呃、我说这下真的会死人。

    但是殊子完全不需要我担心。

    「别——！」她用有如骇客任务的下腰动作闪过。

    「小——！」并且顺势一个后空翻。

    「看——！」然后立刻向前方跳跃。只是脚才落下，地面便向下陷落。又是个地洞。

    「我——！」但是殊子并未就此结束。

    在地面塌陷之前，她再次高高跃起，着实令我吃了一惊。她克服重力，终于——来到山路的终点，距离露天温泉只剩十几公尺的地方。

    「呼……」

    殊子以跪姿着地，露出自以为帅气的微笑。

    「这下是我……」

    然而。

    舞鹤从草丛中起身，瞬间沙沙作响。

    「是我赢了！」

    「咦？」

    声响让殊子发现正在偷看的我们。

    「呃、小蜜……该不会？」

    「你猜对了！」舞鹤跳了起来。

    跳跃的同时抓住左手手腕，卸下义肢，露出藏在里面的短刀，并且来到殊子上方的高处，然后——

    咻！

    用短刀砍断突出在夜色之中的树枝。

    「啊、咦？」

    接着轻飘飘地落在一脸错愕的殊子身旁。

    同一时间。原本卡在树枝上的一块绑着绳子的大石头掉到地面，殊子的周围——张设在脚边那个东西也随之隆起。

    那个东西从四方朝殊子逼近，将她包围。

    「哇、呜哇哇哇哇哇！」

    ——那是网子！

    「……哼。」舞鹤的嘴角上扬。

    「咿呀啊啊！」

    被困在网子里的殊子发出尖叫，悬挂在半空中。

    她猛烈挣扎，浴衣的下摆和衣襟凌乱到我不敢正视，但是一点效果也没有。

    「等、等等、这……咦、啊、晶！」

    她看着我，伸手想要求救，但是我无法回应。

    这个决定性的一招，实在太过华丽、太过流畅。

    「哼，终于逮到你这个变态了！」

    舞鹤说得洋洋得意。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家伙赢过殊子。

    「小、小蜜，你怎么会在这里……」

    「闭嘴！」

    舞鹤瞪着殊子，视线锐利到几乎快要杀了她，脸上却是挂着笑容：

    「接下来你的口中只会发出凄烈的惨叫声！」

    满脸嘲笑的舞鹤用左手的短刀割断绑在石头上的绳索。

    而且——

    「喂，你等一下……」

    山道的麻栎林后面有片竹林。

    其中有根竹子，弯到已经无法再弯。

    舞鹤完全无视我的制止——

    「你到底想怎么样！」

    高高举起左臂。

    「给我飞到……地狱的尽头……」

    手臂对准一条连接那根竹子前端与粗麻栎树的绳索。

    「咦？咦？什么？你到底要把我怎么样！」殊子不禁陷入慌乱。

    「不，我叫你等一下！」我连忙阻止。

    不妙。

    这下真的不妙。

    「舞鹤、你、脚边……！」

    她没把我的制止听进去。

    「去吧——    」

    放声大喊。

    手起刀落。

    我没听见竹子弹回去的声音。

    「等等、小蜜、有话好说……」

    最后一个机关已经启动。

    殊子整个人连同包着她的网子抛往上方，朝漆黑的夜空飞去。

    在此同时。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呀！啊啊啊啊啊！」

    有两个尖叫声——

    没错。不只殊子飞起来了。

    身穿哥德服饰的少女依然一脸得意，也跟着飞上天。

    「……所以我才叫你等一下……」

    舞鹤没发现。

    原本绑在石头上的绳索，以及网子。

    两者分别缠在她的脚上，和滚了荷叶边的裙摆——

    我独自一人留在原地。

    只听见露天温泉传出盛大的水花飞溅声。

    7.结局

    「呼哇——泡起来好舒服——」

    这不知道是小君第几次发出完全放松的声音。

    「是啊，一点也没错。」

    这也是我不知道第几次的回应。我一面说，一面在浴池里舒展身体。

    混浊的土黄色温泉，带着类似铁锈的气味，似乎含有铁质。本体是机械的我却在这里泡着溶有金属的温泉颇为讽刺，但是偏热的温度实在令人心旷种怡。

    听说这里的温泉对贫血具有疗效，保湿效果也很好。

    「不过话说回来，真的都没人耶——」

    「就是说啊。」

    露天温泉里只有我们两人。月亮高挂空中。只有更衣室的灯光微微照射澡堂，在昏暗的环境里没有其他闲杂人等。好吧，要说杂的话温泉是有很多杂质。

    「嘿嘿——来游个泳吧？」

    「这样是违反礼节喔，小君。」

    我和缓地提醒一下笑得淘气的她。

    ……不过既然没有别人，稍微游一下也未尝不可。

    「啊、可是头发泡了之后会变得很毛燥喔。」

    出发前旅馆的人才告诉我们，这里的水质不适合洗头。事实上也只有这里的泉水有铁锈味，和旅馆里的水不同。

    「呜——可是反正我本来就是自然卷——」

    小君猛然扬起「哗啦！」的水声起身，坐到我旁边的石头上。

    「硝子的头发这么滑顺，真好——」

    她一面拍拍我包着毛巾的头，一面羡慕地说道。

    「……刚才我也说过，至少前面应该遮一下吧。」

    一丝不挂、毫无防备的她毫不扭捏。

    「刚才我也说过了，又没差——反正没有其他人，而且我们都是女生嘛。」

    小君双手高举，伸个懒腰。如果殊子在场肯定会流鼻血。

    「话说——硝子啊。」

    「怎么了？」

    语毕的小君再次进入浴池，带着调皮的表情绕到我背后：

    「胸部这么大，真——是——羡——慕——」

    「呀啊！」

    怎么会有这种事。她毫无预警地出手袭胸——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哈哈哈哈！」

    我一抵抗，她就改从上方进攻，像个小孩子一样整个人靠上来。

    「不要玩得这么激动，小心头晕。」

    「呜哇——硝子好滑嫩喔——」

    「不，小君的肌肤也很滑嫩……等等，不对。」

    这、这方面我不是很清楚，但是在温泉里这种程度的肢体碰触算正常吗？

    总觉得稍微过头了。应该说——

    「小君，胸部碰到我了。」

    「哈哈，我是故意的——」

    这该不会是让她和殊子一起生活的毛病吧。如果是殊子对她造成不良影响，晚一点可要好好责骂殊子才行。

    但是现在必须设法处理黏在我身上的小君。

    这时，突然之间。

    事情来得相当唐突。

    「哗啦——！」

    随着一阵巨响，我们眼前的温泉发生夸张的大爆炸。

    「呀啊啊！」

    由于爆炸声实在太过猛烈，小君抱着我尖叫起来。

    我则是被预料之外的状况吓到有点傻住，本体和有机体的思考因而错开。

    呃、我来运算一下。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不是从温泉里炸开。

    我看见有东西从上面掉下来。

    既然如此，针对质量与掉落速度……

    「……这……」

    我正打算开始计算——

    但是在我的思考同步化，将运算结果传到有机体的脑部之前。

    「噗哈——！」

    那个物体——不，正确说来是其中的一个冲出水面，站了起来。

    身上的浴衣凌乱不堪，完全湿透。

    脸上挂着滑落一半的眼镜，表情充满恐惧与惊愕，不停喘息。

    「殊……子？」

    在她的背后，另一个物体浮起来。

    那个浮在水面的物体，穿着全黑的奇装异服。

    我所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会穿这种衣服。

    「还有……舞鹤蜜……？」

    殊子顾不得昏倒在水中的蜜，双眼无神地喃喃说道：

    「……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飞起来了。我、飞起来了……？」

    我才想说这是怎么回事。

    话说这个人真的知道自己现在置身于什么状况吗？

    「呃、那个……」

    她缓缓转向我们这边。

    不过只是看着我们发呆。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看着自己的双手。

    「……啊。」

    接着又将视线转向脚边混浊的温泉。

    「……相……」

    「象？」

    「相机！我的相机！」

    如此叫道的殊子再次潜回温泉里。过了两秒才面目狰狞地浮上水面。

    「啊啊啊！喔、好耶，还可以开机！生活防水真行！」

    相机。

    开机。

    听到这些关键字，我立刻察觉最糟糕的可能性。

    「殊子……你该不会是……」

    「咦。」她这才发现自己说溜嘴了。

    「动了什么歪脑筋，想来偷拍我们吧？」

    「啊、不是、真的不是喔？哈哈，硝子真是的，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呢……」

    殊子试着狡辩，但是完全掩饰不了。

    「殊子？」

    「啊、呃……」

    我遮住胸部，起身走向她：

    「从实招来的话，我还可以原谅你。」

    「不、我都说不是了。」

    「现在招供还来得及喔？」

    「话说、那个……硝子？你好像散发出很吓人的斗气……」

    「继续说谎可不会饶你喔？」

    「不要对姐姐摆出那种表情嘛，姐姐会很难过的，哈哈哈……」

    「死到临头还想蒙混？」

    「讨厌，人家才没有蒙混……」

    「再给你一秒钟。」

    「喂、太短了吧！」

    「零……」

    「对不起！对，您说得没错！」

    「……原来如此。」

    总算老实承认了。

    我睽违已久地装出微笑。

    然后笑着将她手上的数位相机没收。

    「啊、硝子、等……！」

    「滚出去！」

    用尽全力朝露天温泉外面那片黑暗的尽头扔出去。

    8.终场

    夜已深沉。

    「呜呜……我的相机……」

    殊子坐在一楼的按摩椅，相当沮丧。

    「自作自受。」我坐在她旁边的按摩椅上数落她。

    硝子丢掉的数位相机后来幸运找回。

    但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怎么摸它拍它哄它，它就是动也不动。从殊子为了让相机好转竟然会摸它拍它甚至哄它看来，可以知道她受到多大的打击。

    「那大概修不好了。」

    泡过水之后还能开机，大概只是某种偶然吧。又或是水还没渗进内部也说不定。总之无论如何，相片肯定没拍成。

    「那里的温泉含有铁质，金属部分大概会生锈吧。」

    「这台相机很贵的……明明有生活防水……」

    「谁叫你想拿来做坏事。还有，生活防水没有你认为的那么有用。」

    「呜呜……」

    看来她很在乎。

    我原本以为她是个对东西不太执着的人，难道不是这么回事？好吧……也有可能只是因为错失拍照良机而感到悔恨。

    「不过站在我的立场，能够成功阻止算是好事一桩。」

    之后殊子扎扎实实挨了一顿骂，并且被剥夺远见家对抗城岛家的深夜扑克牌大赛的参加资格作为处罚。和姐姐一起相亲相爱飞过来的舞鹤因为昏迷来不及落跑，被逮个正着，接着便被迫加入扑克牌大赛，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处罚她。加上舞鹤的妈妈，现在应该在房间里玩牌吧。

    「晶也可以去玩啊。」

    「不了。感觉会很尴尬。」

    姑且不论直川，我实在不知道该和舞鹤聊什么，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她的妈妈。我一个男人混在四个女人里面也很尴尬。

    「怎么？你是想陪我喵——？」

    「闹够了吧。」

    我毫不留情地应付殊子戏谵的眼神。

    「我以为你还在沮丧。」

    「呵呵。」

    听我这么一说，她不禁笑了：

    「你也知道吧？我就是这种人。」

    「……是啊。也对。」

    我想也是。我看着天花板心想。

    到头来，无论是偷窥、数位相机，还是扑克牌大赛。

    对于远见殊子而言，都只是排解无聊的消遗。

    不，或许连消遣都算不上。

    这个家伙看来像是以世间的一切为乐，其实对世上的一切毫无兴趣。她不在意任何事物，只是假装乐在其中。

    ——然而。

    「不过我看应该是你比较想去玩吧？」

    即使如此，她还是有珍视的事物。

    就是没有血缘的妹妹，舞鹤。

    「不，小蜜和妈妈平常相处起来总是莫名尴尬，所以现在正是她们培养感情的好机会。我还是不要在场比较好。真受不了她们……明明彼此喜欢，却不老实承认。」

    唯独在扯上舞鹤时，这个家伙才会动怒，在轻浮的外表之下比任何人都要用心。

    「真有你的。不过……」

    装模作样地掩饰真心，捉摸不定，不愿多说，因此连本人也没察觉自己的真心。

    我不讨厌这样的你。

    话没出口便吞了回去。

    「不过什么？」

    「我觉得你这样不太好。」

    因为她问得戏谵，所以我以谎言回应。

    面对殊子连自己都欺骗的韧性，像我这样无法决定该珍视的事物，与世界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对于我这种人而言——感到有点羡慕。

    「喔～～」

    不知是看穿我的真心，还是没有看穿，抑或没有兴趣。

    殊子像我一样仰望天花板，整个人躺在按摩椅上。

    在旁边听着她说感觉很舒服，我闭上眼睛。

    「话说回来，晶。」

    「怎么样？」

    「没看到硝子的裸体，你会不会觉得很遗憾？」

    「说这什么无聊的废话。」

    「不无聊不无聊……所以你真的常看罗？」

    真是的，一松懈下来马上给来这套。

    「我说你啊……」

    我睁开眼睛，挺起身体看向殊子。

    「今天要泡温泉时啊。」这时。

    「咦？」

    殊子笑得戏谵，表情却有点认真。

    「硝子有没有对你说『主人，要不要一起泡？』之类的？」

    「……你在说什么？」

    她怎么可能这么说。

    她打断我正要脱口而出的这句回答，自言自语般说道：

    「那就是没说罗。如果是以前，她应该会一脸正经地对你这么说。」

    她的表情像是觉得可笑，同时又像是放弃什么——叹口气：

    「那就表示她也有所成长了。大概……是朝着晶没有发现的方向成长吧。谁叫晶总是这么迟钝喵——」

    我的心怦然一跳。

    她的言下之意，准确点出那件我不愿去想的事。

    「我可是很期待的。」

    不顾我的狼狈，殊子自言自语。

    「期待什么啊。」

    「算了，无论事情如何发展，我都会站在你们这边。」

    殊子笑得一副满不在乎，莫非是对我们没有兴趣？

    还是像她对待舞鹤的态度，只是假装没有兴趣？

    我不知道。

    「闹够了你，白痴。」

    所以我一如往常，在叹气的同时佯装生气。

    深沉的夜十分静谧。

    像这样待在这个骗子的身边也不赖——这个念头不经意闪过我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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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卷二 幕间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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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大家七嘴八舌地聊得热闹，舞鹤蜜的嘴始终紧闭。

    君子偶尔询问她的意见，她也只是语无伦次地回答。她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却无能为力。

    她心想，以前的自己说不定还比较好。

    虚轴寄生在身上、将一切感情都变成敌意那时，她能够口无遮拦、毫不顾忌，更不会怯懦畏缩。不到两年的期间，以漫长的人生来看是如此短暂，却让她觉得那才是真正的自己。

    ——姐姐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殊子身为虚轴固定剂的时间，也和自己差不多。

    她是否将人生当中那段短暂的时间融为自己的一部分呢？大概吧。因为即使是在体内的虚轴几乎完全消失之后，她一样还是那副调调，完全没变。

    那么果然是自己太软弱吧。

    「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消失后，自己便变回原本的个性。

    无法好好回应别人的话，笑容也是那么僵硬。

    简直像个人偶一样，是个无趣的人——

    君子突然对她说声：

    「对吧——小蜜？」

    「什、么？」正在思考的她不知道刚才聊了什么。

    「真是的，你没在听吗——？」

    「啊……嗯，抱歉……」

    「就是啊——」君子一五一十将刚才聊过的内容告诉她。

    小公主啊——好像还是有点喜欢女生的嫌疑——

    蜜含糊地笑着，同时对于无法适切回答的自己感到厌烦。

    君子看起来很开心。她看着君子的侧脸，偷偷叹了口气。

    ——她变了。

    蜜曾经这么想过。

    关于她和君子在国中时代的朋友关系。

    人偶般的她和坏掉的君子。两人拥有的只是扭曲的友情——以前的蜜曾经如此自嘲。

    可是现在不同。

    君子已经不是坏掉的女孩。

    曾经和殊子一起生活的她，已经找到自己的幸福。

    相较之下，自己又是如何？明明一直和殊子相处至今，却没有任何改变。她对自己付出这么多，自己却什么也没接受，只会反抗。

    这样的自己，真的有资格待在君子身边吗？

    不只是君子。对姬、八重、硝子而言，自己真的是个值得像这样共度时光的朋友吗？过去明明决定完全不和日常有所接触，却在失去虚轴之后不知该如何定位自己，就这样得过且过——明明不应置身于此。

    她感到不安，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臂。

    树脂制成的坚硬义肢。过去经历战斗负伤造成的结果。

    不久之前的她还不在意这件事。甚至对失去的手臂感到骄傲。

    但是她觉得如今的自己，已经配不上这只义肢。

    对于现在不值得君子正视的自己而言，简直只是滑稽的笑柄。

    「舞鹤。」

    听见硝子呼叫自己的名字，蜜抬起头来。

    「……什么事？」

    又没在听其他人说话，她因此厌恶自己。但是——

    「你有听见刚才的广播吗？」

    「咦？」

    「啊、又来了。」

    硝子看向教室角落的扩音器。

    扩音器同时响起『叮咚当咚——』的滑稽声响，混在周围的喧闹声中……

    『一年九班，城岛硝子同学，舞鹤蜜同学。保健老师佐伯在找你们。请立刻前往保健室。重复一次……一年九班……』

    虽然参杂扰攘的喧闹声，听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广播的确是这么说。

    「佐伯老师找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事……」

    蜜偏了一下头。

    她想不到佐伯妮雅为什么会找硝子和她。

    「小蜜和硝子是不是闯了什么祸——？」

    君子一脸讶异地发问。

    「该不会是打破保健室的玻璃吧？因为硝子也有玻璃的意思！」

    「……姬，这有点……」

    「呜哇，小公主……这样不行啦——」

    「咦？怎么了？你们的反应是怎么回事，有这么冷吗！」

    蜜没理会她们的废话，和硝子面面相亲。

    「我毫无头绪，但也不能假装没听到吧。」

    「啊……嗯。」

    在硝子的催促之下，蜜站了起来。

    「怎么办？我想应该不会太久，但……」

    「啊、不然我们在这里等你们好了？」

    「不，说不定会花点时间，你们还是先去别的地方逛逛吧。结束之后我再用手机联络你们，看要怎么会合。」

    「嗯。如果等太久我们就先走。」

    见硝子和其他人沟通得如此俐落，蜜感到有些羡慕。

    她们是如此有默契，立刻就能像这样达成共识。这就证明她们的感情真的很好。自己只是像寄生虫一样黏着她们。

    简直就像虚轴一样。她在心中自嘲。

    如果我和君子她们的感情也很好——因为这种「如果」而诞生的世界变成幻想，她才会跟着她们。真是个既恶质又无趣的玩笑。

    「我们走吧，舞鹤。」

    「……嗯。」

    蜜乖乖点头，觉得自己的身体简直像个无机物。

    ——干脆除了左手以外，全身也变成树脂人偶算了。

    离开时，蜜看了一下君子。她对着蜜挥挥手。

    蜜无法正面迎接她的笑容，只好装作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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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卷二 第4话：谢谢，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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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常冷清的管理大楼，今天也因为外面传进来的喧闹声，以及校园内各处进行的展示，显得热闹了些。不时还会和人擦身而过。

    不过——在前往保健室的路上，我和舞鹤蜜之间没有什么像样的对话。

    老实说，她是我目前最担心的事。

    本以为她只是收敛起以前桀傲的态度，结果却是完全变得内向寡言。从这个极端变成另一个极端也不是这样。幸好我的朋友都很好，目前是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如果蜜可以主动亲近我们，还是比较好。

    所以我很希望她有所改变——

    话说回来，命运真是离奇。以前否定感情，只会以利益得失来衡量人际关系的我，如今竟然会像这样担心别人。

    「舞鹤。」

    「……咦？」

    难得和她两个人独处，我心想这是个好机会，于是开口说道：

    「由我来说这种话或许很奇怪，不过你可以多拿出一点以前那种强势也没关系。」

    「可是……」

    「小君、小公主、八重，都不讨厌以前的你。」

    「……嗯。」

    「我也一样。好歹我也自认满了解你的。」

    机器娃娃了解人类？胡说八道什么，笑死人了。

    没有出现不能称为过去的不久之前还听得见的回答。

    「……对……不起。」

    反而是一句几乎听不见的道歉，从她口中冒出。

    「看来……还挺困难的。」

    「啊……那个……」

    「不，我的意思也不是要你立刻做到。」

    「……对不起。」

    ——老实说，听见她的道歉反而让我伤脑筋……

    或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自己的现状，对于待人接物和细微的感情也还不算了解。因为我拥有感情，只不过是这半年的事。

    「话说回来，佐伯老师不知道找我们有什么事。」

    「……是啊。」

    弯过走廊的转角，我们抵达保健室。其他地方再怎么热闹，来到这里也几乎没有人烟，走廊上也像平常一样，总觉得空气特别沉闷……好吧，会觉得空气沉闷，应该是里面那位房间主人的关系。

    「午安。」

    我敲了门之后打开。

    「……哎呀，欢迎。呵呵呵呵……我等你们好久了。」

    里面有个脸色苍白，眼睛挂着仿佛熬夜好几天的黑眼圈，蹲坐在折椅上的女性。只有这个人和以前一点都没变。

    「真是的……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给硝子都没接。难道我被设成拒接了？还是不想在难得的文化祭时和我这种女人说话？嘻嘻。」

    「啊。」听她这么一说，我看向手机，的确有两通未接来电，和一则新讯息。

    「抱歉。我没发现。」

    如果是本体的机械部分还在时，就能在侦测到震动时立刻接起——都怪我以前将这些细微的感觉完全交给本体负责，导致现在总是有点少根筋。

    「……等等，这是什么内容？」

    打开之后不禁吓了一跳。整个萤幕都是，快来救我，快来救我，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呵呵呵，我想说诱发你的危机意识可以让你立刻来找我。」

    「不好笑。请别这么做。」

    害我以为又发生什么事了。

    虽然现在树、镜、无限回廊都从这个世界消失，虚轴也几乎不复存在，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还是会让人担心有什么万一。

    「所以呢？既然为了找我们做到这种程度，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吧？」

    没有找主人，只叫了我和蜜，让人特别介意。

    「是啊，很重要……非常重要。」

    佐伯老师离开椅子起身，背对我们。

    她的态度和平常不太一样，显得颇为认真。

    背后窜过一阵紧张感。然后——

    面向药柜蹲下，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啊……」在蜜轻声惊呼的同时。

    「就是这个。」

    佐伯老师转身起立，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呃……请问，那是……？」

    「呵呵呵呵……你看不出来吗？」

    不，我看得出来。

    具有特色的襟口设计，开高衩的下摆。

    不管怎么看都是所谓的旗袍。

    「所以……你拿那个要做什么？」

    「其实呢，我想了一个企划。」

    「企划？」

    我的思考已经混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是啊。我想说难得举办文化祭，保健室应该也来搞些活动才对。」

    「可是为什么要拿出旗袍……」

    「呵呵呵呵呵。」

    佐伯老师一面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一面走到蜜的面前：

    「紧急大型企划……旗袍美少女……」

    酝酿了整整十秒之后，才兴高采烈说下去：

    「现场手术表演。」

    「…………啥！」

    手术。

    「这里根本不是医院！」

    「没问题的，总是找得到白老鼠。」

    「……要找谁？」

    「希望美少女帮他开肠剖腹的健康被虐狂男学生，在这个学园里要多少有多少。」

    她信心满满地如此断言。

    「我想……再怎么样也不会有这种人……」

    「比方说晶同学之类的。」

    「真要说来，他应该算是虐待狂吧。」

    「哎呀，这你就不懂了硝子。他是佯装虐待狂的被虐狂。应该有什么符合的症状吧？」

    「咦？啊……这个嘛……经你这么一说，的确……等等，问题不在这里！」

    差点就被她唬住了。危险危险。

    应该说我的吐槽处理能力无法对付这个人。至少要能够像主人那样，毫不保留地畅所欲言才有办法。

    「总之就是这样，蜜，可以请你帮忙吗？」

    「……这样是怎么样？刚才的那些对话到底有什么意义……」

    全部被略过了。

    至于受她所托的蜜则是显得一脸困惑。

    「呃，那个……」

    如果是以前的蜜可能会说些「那我先从你开始解体好了」之类的话，但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实在太过困难。当然对我来说也是。

    「哎呀，还是你不想穿旗袍？」

    「佐伯老师，问题不是……」

    「那么这套怎样？」

    这个人完全没听我说话。

    她再次回到药柜，又抓出一样东西。

    「呵呵呵呵……这可是珍藏款。性感圣诞装。」

    「季节不对吧！」

    「性感圣诞女孩的鲜血圣诞礼物。红色象征溅到自己身上的血……呵呵呵呵。」

    「还是要解体就对了……」

    「……不、那个、我……」

    蜜的表情已经变成惊恐，佐伯老师仍然不放过她。

    「这也不好？那……这种呢？」

    她第三次回到药柜那边。

    「来，水手服。」

    「我们现在穿的就是！」

    「你看，这种廉价的裁缝和设计。好有制服店的感觉好适合血喔。」

    「你想应付什么客人！」

    惨了，连我的吐槽都变得乱七八糟。

    「话说佐伯老师，为什么你只有这种奇装异服……」

    没想到她的兴趣是角色扮演。

    不，仔细一想，她在九月时也曾经让里绪戴猫耳，战斗服也是SM女王风格的紧身皮衣，过去曾经有过征兆。

    没能看穿是我们的责任——真不想这么认为。

    「真是的，这套也不行那套也不行，到底要我怎么样？」

    「谁理你。自己穿吧。」

    「嘻嘻。我怎么可能穿这种衣服。丢脸死了。」

    「亏你说得出口……！」

    ——她把我和蜜找来，就是为了这种事吗？

    人生有限。没有多余的时间做这种无谓的争执。

    我们大概是目前地表上最浪费时间的生物吧。就连丛林里挂在树上的树懒，过得都比我们有意义。

    「唉，真是够了……为什么维持原样的是佐伯老师不是舞鹤……」

    我凭着一时的情绪，忍不住脱口而出。

    但是话才说出口。

    「……啊。」我立刻发现不对劲。

    查觉到自己的失言，我屏住呼吸。

    「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尽管是未经思索，我还是不应该说这种话——

    我战战兢兢地看向她。

    「没关系。」

    她——舞鹤蜜听到我的话，只是轻轻一笑：

    「我也觉得城岛同学说得对。」

    然后低下头，缓缓摇动：

    「我也觉得……之前那样比较好。」

    有点落寞。有点怀念。有点感伤。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舞鹤……我、不是……」

    我拼命想要否认。不是这样。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事到如今，无论我想用任何话语弥补，曾经说过的话也不会消失。

    不，我的确这么想过。

    和佐伯老师无关。

    如果舞鹤蜜的个性，依然像一个半月以前那样咄咄逼人。

    如果真是这样，我就能毫无拘束地和她相处。

    我竟然会有这种否定现在的她、最差劲的想法——

    后悔与罪恶感涌上我的心头。

    我知道已经太迟，但就是因为知道才更要说，．

    「对不起……再怎么道歉，我说过那句话依然是事实，可是……」

    她没有原谅我，也没有责怪我。

    只是盯着下方，不发一语，隐约像是默默接受我的失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中的念头想着至少应该轻抚她的肩膀：心里却有个声音告诉我，伤害她的人没有资格安慰她，让我的手迟迟无法动作。

    ※

    看着硝子一脸过意不去的表情，反而让蜜恨不得消失。

    ——她没有错。

    对于她刚才所说的话，我也觉得完全无误。

    事实就是如此。

    现在这样，内向到无法正常与他人对话、无趣、像个人偶的我，没有任何价值。就连自己都讨厌自己，硝子会那么想也是理所当然。

    我没有受伤。

    反而是看着硝子一脸难过，自己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更让我感到悲伤。

    她在这一个半月以来，一直努力维系我和君子她们的关系。我很感谢她这么做，也希望她不要在意刚才的事。

    这么简单的想法，我却怎么样也说不出口。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那个……」

    后面的「对不起」还没说出口，蜜便察觉道歉只会造成反效果。

    话说到一半便没了下文。却也不能怎么办。

    众人笼罩在一片尴尬的沉默之中。

    蜜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该如何打破目前的局面。

    「……哎呀呀。」

    所以第一个出声的人，既不是蜜也不是硝子。

    随着不着边际的阴郁叹息，佐伯妮雅露出微笑：

    「我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闯了很多祸？」

    如果是一个半月以前，蜜还拥有「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时，她还可以乱吼一阵让事情就此不了了之。可是现在的蜜和那个时候完全不同，只是个人偶。

    「呵呵呵呵……既然如此就继续当个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接续刚才的话题吧。」

    「不，佐伯老师……虽然失礼……」

    硝子开口想指责她。

    但是佐伯妮雅毫不理会。

    「嘻嘻。总之硝子的意思是不可以使用人体吧？真拿你没办法。虽然有违我的原意，还是忍耐一下用类似的东西代替吧。」

    「佐伯老师，我说……」

    硝子稍微加强语气。

    佐伯妮雅依然不为所动。

    她踩着虚浮的步伐，摇摇晃晃走到床边。

    「来，用这个如何？」

    她拉开布帘，得意地拉出一样东西。

    那是——人体模型。

    「……你这个人真是……」

    硝子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完全失去耐性。

    ——难道她是想逗我笑，想藉此激励我？

    或许是吧。应该说蜜只想得到这个可能性。

    在想到这里的同时，蜜的心情变得更加黯淡。

    佐伯老师或许把这种行为当成玩笑，以玩笑而言也算好笑。

    可是蜜不知道这个时候该怎么笑。而且感觉笑的同时，应该给些有趣的回应。这让蜜更加厌恶办不到的自己。

    「……对不起。」

    她反射性地在嘴里念念有词。

    其他两人没有反应。大概是没听见吧。

    事情总是这样——蜜在心里自嘲。任何主张都无法化为话语，不知道该如何与世界连结，现在的自己只是人偶，顶多只能做到这样。

    「……嘻嘻。」

    依序看过沉默的两人，佐伯妮雅含蓄地笑了。

    「不，佐伯老师，恕我直言，这并不好笑……」

    硝子带着叹息开口。然而——

    「呵呵呵……我并不是在开玩笑喔。」

    佐伯妮雅的语气变了。

    「……咦？」

    「我说这不是在开玩笑。我是真的要弄个人体模型解体秀。」

    不是在开玩笑？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正当蜜一脸讶异地这么想，佐伯妮雅的视线已经移到她身上。

    「你还不明白吗，蜜？」

    「咦、我……」

    「我希望……你将它四分五裂。」

    「啊……」硝子瞪大眼睛。

    「佐伯老师，难道你——」

    佐伯妮雅坚定说道：

    「没错，硝子。蜜……你办得到吧？」

    这下子蜜总算想通了。

    「……『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

    蜜原本拥有的虚轴。

    能够随心所欲操控头发，切开任何东西的力量。

    蜜的、之前的她的敌意源头——

    「可是我……」

    没错。

    蜜已经在一个半月前的战斗失去虚轴。

    正是因为如此，现在才会像这样，变回以前那个有如人偶的自己。

    明知如此，为什么佐伯妮雅要这么说？

    「不。」

    佐伯妮雅摇摇头：

    「当时你的力量有被完全夺走吗？镜是说九十九％，不是百分之百吧？既然如此，应该还留有最后的力量。我也一样。还留着仅存的一点，一旦使用就会消失。就像殊子一样。」

    ——没错。

    在那场战斗结束之后一直感觉不到，之前的那种敌意也完全消失，所以蜜一心以为「破碎万花筒」已经不复存在。

    可是当时从自己身上抢走「破碎万花筒」的城岛镜的确是这么说。

    回收率九十九％。

    既然如此，应该还留着才对。可能已经濒临死亡，一旦使用就会完全消失，甚至连还能不能用都不知道，但是应该还留着。

    「至于这个世界的『修正力（repaint marker）』。」

    佐伯妮雅看着蜜，继续说下去：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虽然距离完全复原还很遥远，但已经逐渐恢复。呵呵……真是讽刺。那时必须牺牲里绪的一切才能够弥补的损伤，也会随着时间痊愈。」

    佐伯妮雅笑中带着自嘲，表情显得很悲伤。

    为了守护妮雅、晶、硝子、蜜等人的日常所失去的——对于世界而言却是那么渺小，能够以流逝的时间替代，真是太讽刺了。

    然而——蜜心想，自己无论花费再多时间，或许也无法有所成长。自己白费里绪给予她的，名为未来的时间。她心中抱着这样的罪恶感。

    「……只是尽管如此，里绪给了我们，我们就得好好珍惜。」

    妮雅朝着低头的蜜走近一步：

    「世界的『修正力』……如果是现在，即使有渺小的虚轴施展力量，也承受得住。」

    并且——收起笑容。

    「……啊。」看着妮雅的脸，听到这里——

    蜜终于了解她想说什么——不，是她想做什么。

    「过去……她曾经说过你是『人偶』吧，蜜？」

    「……对。」

    不需要问是谁说的。

    是殊子。

    蜜记得很清楚。不可能忘记。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殊子连同露骨的敌意一起对我撂下的话语。

    ——没有自我意志的人偶。

    她说得没错。现在也变回原样。

    可是。

    「之后她选对你做出其他评价，对不对？」

    第二次见面时。

    我记得，她是这么对我说的。

    ——你似乎比上次迟钝一点。

    还有。

    ——你要从人偶变成人，我看还得花上一、两年吧。

    「……『如果，那个孩子不曾怀抱那种东西——』」

    佐伯妮雅改变语调，模仿那个略嫌轻浮，记忆深刻到令人厌烦的说话方式。

    「『现在的她一定不再是人偶了。而是变成可爱的女孩子吧。』忘记是什么时候，她曾经无意间在我面前这么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殊子。姐姐、这么说？」

    「发泄出来吧，蜜。」

    声音依然阴郁，却让人隐约感受得到温柔，像是在教导她：

    「刚才硝子虽然说为什么维持原状的是我不是你……不过这样就好。我维持原状就好，可是你不行。年轻人应该……确实向前迈进。不然的话，可是会变成像我这样的大人喔。」

    佐伯妮雅沉稳地笑了：

    「你的欠缺也由我来承担。全都丢在这里吧。怀抱过去的工作不该由年轻人来做，而是大人的任务。」

    因为我就算想守护什么，却什么也办不到。

    她带着后悔轻声开口，眼睛还是一直看着蜜。

    毫不怀疑地看着——

    「想不想试着破坏这个人偶？不过这也不是人偶，而是人体模型。嘻嘻。」

    蜜低下头。

    闭上眼睛。

    吐气。集中精神。

    在自己体内、脑髓深处，寻找过去曾经存在的东西。

    她确实感觉到它还存在。

    虽然只剩下随时可能消失的微弱火花，但仍然还在闷烧。

    她心想。真的可以把它舍弃吗？

    只存在幻想中的世界最后的姿态。

    为了生存下去来到这个世界，可怜的意识体。

    因为它来到我身边，我在无意间伤害君子。

    因为有它待在我身边，我才能够保护君子。

    因为有它来到我身边，我摆脱有如人偶的自己。

    因为有它待在我身边，现在的我才能够待在这里——

    蜜觉得自己好像听见殊子的声音。

    动手吧，小蜜。没事的。

    「……好。」

    蜜下定决心。

    「……『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

    呼唤它的名字。

    话语。

    仅以言语构成的一次元世界。

    将成形的话语全部变成事实的世界。

    蜜大口吸入自己呼出的空气。

    吸气之后开口：

    「去吧。」

    瞬间。

    几根头发像蛇一般蠕动，延伸而出。

    一口气笔直向前，朝眼前的人偶袭去。

    到此为止。

    头发失去力气，

    ……在目标前方停下。

    「啊……」

    「破碎万花筒」没了力气，在空中一软，掉到地上。

    就此结束。

    头发一动也不动。无论在脑里怎么找，都找不到任何一点火花。

    无法破坏人偶。

    看着一个世界未能达成任何事便消失在自己眼前，蜜觉得想哭。

    ——虽然有心却壮志未酬。

    「简直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这样就好。」

    正当蜜沮丧不已，佐伯妮雅却在她背后说道：

    「反正目的不是破坏。你已经不需要再破坏任何东西。」

    「咦？」

    她正打算询问这是什么意思，同时佐伯妮雅喃喃说道：

    摇摇晃晃

    「……最后的工作，『unknown（摇摇晃晃）』。」

    那漆黑到不像是日光灯映照的影子，孱弱地伸长。

    影子直接朝蜜的脚边伸展，然后——

    「匡啷！」一声。

    蜜左手的义肢掉到地上。

    取而代之的是手肘以下的部分，恢复令人怀念的触感——

    「我、的……手。」

    佐伯妮雅的「unknow（摇摇晃晃）」，具有回溯局部时间的能力。

    时间的回溯，必须将造成事态的因果消灭才能够永久持续。

    先前蜜为了保护君子，自己用「破碎万花筒」切断左臂。

    现在「unknown（摇摇晃晃）」重生了她的肉体。

    「我可以收下这个吗？」

    佐伯妮雅捡起义肢，再次露出阴郁的笑容：

    「呵呵呵……你们不觉得义肢很棒吗？光是用看的就让我心痒难耐。而且还是蜜用过的。只要有这个就足够让我度过往后一年的夜晚。嘻嘻。」

    「佐伯老师……刚才的表现都白费了。」

    硝子无可奈何地叹气，但是蜜听得出来其中参杂喜悦之情。

    「可是这样没问题吗？义肢变回真正的手臂，应该会引起很大的骚动吧？」

    「放心吧，这点小事不成问题……世界原本就具备忘记一切的力量。俗话说谣言只传七十五天。置之不理自然就会平息。」

    「平常那么消极，只有这个时候特别积极……」

    蜜没理会两人的对话，试着开阖活动自己的左手。

    她没想过能够复原。

    她并不是不觉得高兴。只是相较之下，惊讶的感觉更加强烈。

    而且比起手臂，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觉得自己好像想通了。

    未来的自己，一定还是不擅待人接物，而且一辈子都改不了吧。

    ——可是或许这样也没关系。

    蜜想起刚才在二年三班的悲观想法。

    我没有接受殊子付出的一切，只会反抗。

    不。

    我的确不曾主动接受那个人的付出。

    只会反抗，只会抗拒她的付出。

    可是她。那个家伙。

    完全不管我怎么反抗，硬是将一切塞给我——

    「好，我找你们过来的事办完了。你们的朋友还在等你们吧？」

    佐伯妮雅一面发笑，一面拍拍蜜和硝子的肩膀。

    「谢谢你，佐伯老师。」

    硝子深深鞠躬，仿佛是她受了多大的恩惠。

    所以蜜也想跟着道谢。

    「佐伯、老师。」

    但是念头一转，闭上嘴巴。

    然后——

    蜜使尽全力，装出高傲的不悦神情。

    接着支支吾吾说道：

    「哼。真是的……谁要你、这么、多事。」

    说到最后，已经有点自暴自弃。

    她的话语远远不及一个半月前的程度。可是一个半月前的她，也无法这样说话。

    佐伯妮雅接受这句称不上恶言恶语的感谢。

    「呵呵。」她微微一笑，一脸满足地闭上眼睛。

    ※

    蜜她们走出保健室时，八重和姬，还有君子，已经等在外面。

    一你们好慢喔——」

    「你们来接我们吗？」

    硝子有些惊讶地看着三人。

    「嗯～～不完全是。」

    姬顽皮地看向惊讶的硝子，又立刻转向蜜：

    「我们只是来接舞鹤同学。」

    「咦？」

    八重接着开口：

    「硝子接下来要和我们分开行动。」

    硝子愣在原地，一脸莫名地偏头问道：

    「那么……我呢？」

    「哈哈哈，不——知——道——」

    蜜随着君子的视线转头，便明白了。

    见到君子笑得开心，蜜也绽开笑容。

    她不知道自己笑得好不好看，但就是想笑。

    「那么我们走吧，舞鹤同学。」

    姬对蜜说完，便和八重一起转身。

    硝子还是一样摸不着头绪，愣愣地看着先走一步的两人。

    应该不用管她吧。

    蜜打定主意，对看着她笑得很开心的君子说道：

    「走吧，君子。」

    并且伸出左手——伸出刚复原的左手。

    ——为了保护这个孩子。

    为了保护她，我杀了好多人。

    而且伤害自己。

    也因此付出代价，还以为自己无法再次触碰这双小手。

    事到如今还想抹灭这一切，或许很自私。

    可是，即使有多么自私。

    即使有多么任性妄为。

    因为有殊子，从相遇到道别时一直担心蜜和君子的幸福。

    因为有里绪，以自己的存在为我换来名为时间的未来。

    因为有佐伯老师，说过愿意为我承担一切欠缺。

    因为有硝子和晶，之后一直把我当成朋友对待。

    因为有他们为我着想。

    面对这样的我，既没有原谅也没有责备，只是一直为我着想——

    君子看见切断的事实、受过的伤都遭到抹灭的左手。

    「咦……」

    她察觉这个异状，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

    「嗯，走吧，小蜜。」

    但立刻与那只手十指紧扣。

    蜜的指尖感觉到她的体温。

    令人怀念的温暖小手。

    和以前一样，却比以前更加温暖。

    蜜牵着君子的手，和她用同样的速度走在走廊上，稍微抬头，轻声开口。

    对里绪。

    对佐伯妮雅。

    对殊子。

    同时也对原本一直栖息在脑中深处的自己。

    「谢谢……再见。」

    没有得到回应。

    所以蜜更加用力，紧紧握住好朋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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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卷二 ending：文化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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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搞不清楚状况就被一个人丢下，我只能站在保健室门前的走廊，盯着她们四个人离去的背影发呆。

    ——话说，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排挤」吗？

    八重、小公主、小君和蜜都觉得不需要我了。而且还很碍眼。觉得我很烦。认为我最近越来越嚣张。

    我的高中生活就要在文化祭第一天变成黑白了吗？

    不不不，应该不会这样——我在脑中如此对自己吐槽，同时发现自己的思考遭到佐伯老师的负面电波毒害。

    「没错……再说那个人实在太过拐弯抹角了。」

    一下子想让蜜大玩变装秀，一下子用耸动的字眼怂恿她，怎么想都是白费力气。

    「一开始就直说想要帮蜜治疗手臂不就得了……」

    「你一个人在那边碎碎念些什么啊。」

    「咦、呀！」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害我不禁惊叫出声。

    我转过头去，发现主人靠着走廊的墙壁，双手抱胸，一脸受不了的模样。

    「主、主人……你待在那里多久了？」

    「一直都在。」

    「一直，是指……」

    「从你和舞鹤走出保健室前不久。」

    ……呃、言下之意是……打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请不要消除自己的气息！」

    「我没有。只是因为你在发呆。真是的……谁叫你之前太依赖本体，自己的感觉才会这么迟钝。舞鹤可是立刻就察觉到了。」

    「那个女人，明知道你在这里却没告诉我吗……」

    不只是蜜。八重、小公主、小君，也都利用我没发现主人的存在，进而陷害我落入如此窘境。

    「这下之后得好好惩罚她们……可恶。」

    「……你的遗词用字好像越来越粗俗了？」

    「才没这回事。话说回来……咖啡厅，不对，是男扮女装已经结束了吗？你可以在咖啡厅多待一会儿，不对，是多男扮女装一会儿也无妨。」

    「不要给我一一改口！」

    主人已经换回男生制服。

    不过如果他直接穿着裙子围着围裙站在走廊上，根本就是变态。就算时值文化祭，有很多人都会变装，还是会有人立刻报警吧。那个人就是我。

    「不过八重她们……莫非是想让我们两人独处？」

    「好像是。」

    听了我的喃喃自语，主人点头回答：

    「我一轮完班，姬岛就把我叫出来，要我来保健室。」

    「……所以主人就乖乖听话跑到这里？」

    「也没有理由不来吧。」

    居然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话。

    「……你这个人……真的是……！」

    「硝子怎么了，你的脸很红喔？真难得。」

    「不用你多管闲事！」

    竟然还捉弄我，他什么时候学会新技能的。

    「也好，可以看到你有这种反应也不错。」

    主人一脸愉快地看着我，像是在观察我。显然是以此为乐。

    「你到底是怎么了—女装癖！变态！明明是被虐狂还装虐待狂！」

    「需要说成这样吗！」

    「够了。没办法。反正也没有其他选项，走吧。」

    我决定看开。

    「要上哪去？」

    「先去二年八班吃手工布丁。在那里吃完所有种类之后去看一年五班的电影。因为那部电影感觉有点像悬疑剧，原则上有必要一看，然后看哪里有吃有喝，从最贵的开始一路边走边吃边走边喝全部扫过，请你打开荷包跟在我后面。」

    「……好好好，遵命。」

    就是这样，我握着主人的手，拉着他走了几步。

    忽然之间停下脚步，转头轻声说道：

    「……还是不对。」

    「啥？」

    「请你带着我走。」

    「你不是刚说过要我跟在你后面吗？」

    「说是说了可是当我没说过。」

    「……知道了。」

    看着我鼓起脸颊，面带苦笑的他没放开我的手，就这样站到前面迈开步伐。

    「真是的……这样实在让我很担心你的将来。」

    「『这样』是怎么样，请你说明清楚。」

    「什么地方不成长，就只会说些强词夺理。」

    「其他地方也有成长！」

    「好好好。」

    我故意稍微抗拒一下他牵着我的手，缩小步伐，其实心里很高兴。

    这是我们第一次牵手走在校内，算是文化祭的特别服务吧。

    或许遇到同班同学又会被说些什么，不过到时候再见招拆招。

    现在就先尽情享受这个和平又令人兴奋的非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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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卷二 BONUS TR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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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轴病院～最后一叶～

    一

    寒冬将至的十一月。

    故事就发生在吹起秋风的这一天。

    在这家医院值勤的城岛晶医生一如往常，来到病房巡诊。

    「有没有好一点？」

    病房里——少女在白色的病床上挺起上半身，看着窗外的远方。

    「今天的午餐好像没吃完喔，硝子。」

    名叫硝子的少女，缓缓面对医生。

    她是个皮肤白皙的女孩子。

    肌肤不见生气，只有绑在头上的缎带发出润泽的光芒，显得相当突兀。

    过了长达半年的住院生活，已经身心俱疲的硝子瞥了露出谄媚微笑的晶医生一眼。

    然后恶狠狠地开口：

    「少跟我装熟，不准随便叫我的名字。」

    「啥……」

    说他在装熟真是太过分了。

    晶医生和硝子是堂兄妹，两个人都姓城岛。他是担心病倒的硝子，为了她着想，才让她住进自己工作的医院。

    「你今天的心情好像不太好呢。」

    医生恢复镇定，继续陪笑——

    「医生今天的心情好像也很好。看到我日渐衰弱让你那么开心吗？」

    硝子却是超级毒舌。

    「怎么会开心……」

    「那你干嘛一直傻笑？职业笑容？其实你心里很不是滋味，恨不得我赶快死掉，好减少你的工作吧？」

    硝子露出冷笑，以本篇中只有某人会用的讨厌口气说话。

    晶医生无言以对。

    「算了，无所谓。」

    忽然——硝子面带微笑。

    「什、什么无所谓？」

    「你看那个。」

    晶医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向窗外。

    外面是隔壁房舍的红砖墙。

    晶医生专注地盯着墙壁发问：

    「那个是指？」

    「那条藤蔓的叶子。」

    硝子这么一说，晶医生才发现有条藤蔓从地面沿着墙壁向上爬，上面长了叶片。

    不过在这个即将进入冬天的季节，叶片有一半已经枯黄，而且每一片看起来都弱不禁风。

    硝子轻声说道：

    「啊、你看，又一片。」

    「……咦？」

    「藤蔓上的叶子掉了——这下子只剩六片。」

    六片。藤蔓剩下的叶片数量。

    「等那些全部掉光时，我也会死。」

    「咦……你说什么……！」

    晶医生吃了一惊。因为硝子的病一点也不严重，以医学角度来看更可以说是已经痊愈。再来只要等硝子找回活下去的动力，应该立刻就能恢复——

    「……这孩子真是的，最近老是说这种话呢，医生。」

    硝子的妈妈如此说道，听起来相当疲惫。

    她留着一头细软的短发，戴着眼镜，名叫速见殊子。

    至于姓氏和硝子不同这种小事就别在意了。只有不会做人的人才会追问别人家里的私事。更何况这原本就是平行世界的恶搞短篇，所以会发生什么事情都很正常。请接受。

    「真是的……连我都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用你最拿手的催眠术操纵我的心就好了，妈妈。」

    见到殊子妈妈耸肩抱怨，硝子不禁冷笑。

    妈妈的正职是催眠师……不知道收入是怎么来的。

    「不过即使操纵我的心，我的病一样不会好就是了。」

    「……没有这回事。你的病已经好了。」

    晶医生听到硝子这么说，忍不住皱起眉头。

    然而——

    「没关系的，医生，你不用说这种话安慰我……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救了。」

    硝子微微低下头，然后再次看向窗外——自嘲地笑了：

    「听说今晚会有暴风雨……到时候藤蔓上的叶子也会掉光吧。看来我的寿命就到今晚了。」

    从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想要活下去的意志，像是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里。

    藤蔓的叶子在十一月微寒天空拼命忍受秋风吹袭，还是一片一片掉落，和她的模样恰好相反，却又有几分相似。

    二

    「呼……」

    几经波折之后，晶医生走出病房，重重叹了口气。

    治疗疾病时最不可或缺的，就是求生的意志。

    他从看过无数病人的经验里，切身体会到这一点。所以她不但吃的东西变少，还这样一心想着「自己会死」——

    「哎呀医生，你好像挺沮丧的？」

    晶医生反手关上门，便听见等在走廊上的护理师以略带讽刺的声音开口：

    「话说我实在不喜欢护理师这个称呼。当然是叫，护士小姐。比较可爱啊。开什么玩笑。我完全不觉得哪里性别歧视了。」

    「……你在跟谁说话啊，舞鹤？」

    说话的人是在这间医院工作的护理师——更正，是护士小姐，舞鹤蜜。

    「没什么。只是自言自语。」

    舞鹤小姐单手拿着病历挥了几下，然后对着晶医生嗤之以鼻：

    「倒是你，又被那个病人打败了？真是活该。」

    「……吵死了。」

    她只要看到晶医生痛苦或烦恼的模样，就会开心到无以复加。

    「哎呀，被我说中了？你真没用。」

    舞鹤小姐笑了起来，听起来像是欺负媳妇的小姑。左臂的义肢无力垂在一旁，随着她嗤笑的动作微微摇晃。

    「……咦，义肢？」

    「是啊，怎么了？」

    她轻描淡写地回答。

    「不用连这种设定都搬进来吧……」

    晶医生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在说什么？我是因为割腕成瘾过头，甚至把自己的手切断了，你应该知道吧？」

    「不要说那种让人不知道算不算依照本篇设定的话好吗！」

    「而且我现在只要一遇到心烦的事，晚上还是会拿着剃刀在义肢上割来割去喔。」

    「不用搞出这种新设定！」

    「呐，你觉得会在义肢上割腕的女生如何？不觉得是种新的萌点吗？」

    「谁会这么觉得！」

    「……啧、真是个无趣的男人。你就是这样才会没人气，明明是主角。」

    所言甚是。

    总之卑鄙的晶医生用假咳将一连串的谴责蒙混过去，从舞鹤小姐手中抢过病历说道：

    「……巡诊还没结束。下一个病人是谁？」

    「四〇四号房的直川小姐、四〇九号房的皆春小姐、四九四号房的姬岛小姐、四四九号房的柿原小姐，就剩下这四个人。」

    「为什么房号都是那么不吉利的数字啊……？再说这里可是一楼。」

    「会在意这种小事就证明你的个性真的很差。」

    由于舞鹤小姐率先移动，晶医生的疑问就这样被摆到一边。他自己都说了，巡诊还没结束，所以也无计可施。

    「首先是直川小姐吧。」

    晶医生和舞鹤小姐在四〇四号房前面站定，敲了几下门。

    「请——进——」回应拖得老长。

    住院病患直川君子在床上挺起上半身迎接两人。

    放在薄被外面的双手，中间摊着一本文库书。

    「喔，你在看什么书啊？」

    晶医生笑着询问最喜欢看书的直川小姐。明明没什么兴趣。

    「书名是——这个——」

    不过直川小姐还是毫不介意地笑着将封面秀给晶医生看。

    封面印着以可爱的笔触绘制的彩图，旁边加上书名。

    「我看看……」晶医生看着书名念道：

    「……『煌之旅-the coordinated world-』?」

    「嗯。这是冲击文库现在最受欢迎的作品——」

    晶医生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不过立刻将疑虑抛在脑后。

    「这是怎么样的故事？」

    「内容啊——是主角煌开着自由到处旅行的故事——」

    他心想，早知道就不要问了。

    「这段很传神喔——『在充斥着废物驾驶的古夫的宇宙里，一架自由（注：Mobile Suit。专指被贯穿胸口，驾驶员也不会死的机体）缓缓向前飞去……』」

    「停！不用念出内容没关系！从各方面来说都很不妙！」

    晶医生连忙阻止她。

    「嗯，呃……你的身体会不会不舒服？话说她生了什么病？」

    舞鹤小姐面无表情地回答：

    「受到父母虐待浑身是伤。」

    「……我说为什么只有这种部份遵照本篇……」

    「可是没关系。君子很坚强的。」

    不知为何，舞鹤小姐洋洋得意地如此断定。

    「而且虐待她的家人已经全都不在这个世上。」

    「…………你……算了……我不管了。」

    晶医生一脸放弃的模样。真是的，这种程度还只是牛刀小试。

    「还好吗，君子？伤口会不会痛？三餐有没有正常吃？不可以熬夜过头喔。」

    「嗯，我没事——舞鹤小姐对我最好了——」

    「你……你在说什么！这纯粹只是工作！」

    直川小姐轻描淡写地开口，害得舞鹤小姐瞬间满脸通红。

    大家都看得出来她有多高兴。

    「别说这么多废话赶快来量体温。还要换绷带呢……喂，你干什么，谁准你碰君子了！我还要帮她换衣服，滚出去啦这个变态！」

    铿。

    「……痛！」

    舞鹤小姐在细心照顾直川小姐之余，拿起放在一旁的时钟砸向晶医生。哎呀哎呀，到了这个地步，看来是没办法指望舞鹤小姐继续帮忙了。

    「真是没办法……」见舞鹤小姐高兴成那样，晶医生也不好意思生气，只能叹口气，把舞鹤小姐丢在这里，走出病房。

    晶医生关上病房的门。

    「得另外叫个护士小姐代替才行……」

    话才刚说完。

    「这是把我当成代替品罗，小晶。」

    背后传来一个显然不太高兴的声音，让他吓得肩膀抖了一下。

    战战兢兢地转过头去——果然看到一名身材高眺的护士。

    她是森町芹菜。是晶医生的青梅竹马，也是这家医院的护士之一。

    「……我可是看你有麻烦，特地过来帮你的。」

    「不，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芹菜小姐发起飒来相当恐怖，所以晶医生的慌乱溢于言表。

    然而，另一方面。

    「不过小芹过来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芹菜小姐在故事里算是最正常的人，有她过来帮忙实在是件非常值得感恩的事。

    「咦……是吗？」

    看见晶医生的微笑，芹菜小姐脸上微微泛红。

    「好吧，既然小晶这么说……」就原谅你好了。她轻声念念有词。

    「你愿意原谅我就好。」

    这是他的真心话。

    「那么……下一位病人是谁？」

    「啊、嗯。」

    听到晶医生的问题，芹菜小姐便看向手上的病历。

    「是皆春八重。病症是……」

    念到这里，芹菜的声音便停住了。

    「嗯？怎么了？」

    晶医生看着病历，没想太多就念出声来：

    「我看看……姓名，皆春八重……感染症……？原因是援——」

    「不行——！」

    念到一半，芹菜小姐便以刺耳的尖叫声打断他。

    「不可以把那么沉重的设定搬出来！」

    「咦……啊！」

    晶医生终于想通那几个字代表什么意思。幸好幸好。

    「说、说得对！好险好险……！」

    搞什么。

    晶医生差点犯下刚才舞鹤蜜的愚蠢过错。

    「小心一点，小晶！怎么可以随便把那种乌烟瘴气的设定搬出来呢，坏毛病。」

    「是……是啊。反正只是问诊，知不知道病名都没关系。」

    「就是啊。」

    尽管有些尴尬，晶医生还是大口做了几次深呼吸，接着敲门把门打开。门一开，病房里便传出轻快的音乐。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病人——皆春八重坐在床上，看着电视。

    音乐是从电视喇叭传出来的。

    「你在看什……」

    朝萤幕看了一眼，晶医生不禁哑口无言。

    萤幕上有个女孩子。

    不知为何，那个女孩子飞在空中——而且还有一条毛茸茸的可爱尾巴，摇来摇去。

    「该不……会……」

    电视里那个长着野兽尾巴的少女——是硝子。她鼓起脸颊，以闹别扭般的语气说道：

    『……笨蛋启太……不对，是笨蛋晶～～』

    竟然是崛江的声音。

    糟了。晶医生心想。

    抄袭也该有个限度。得尽早关掉电视才行。

    画面一转，身穿衬衫的殊子不知为何拿着指挥棒挺身站立：

    『大气啊，弹奏交响曲吧！』

    演技相当逼真。

    「八重，你在看什么？」

    芹菜小姐大概什么都不知道吧，只是天真地询问皆春。

    「……新的动画节目。」

    「是怎样的节目？」

    「这个星期剐开始的『虚神！』。」

    ……有沢老师对不起。

    「有没有……征得同意啊……？」

    「没有耶……大概是先斩后奏吧。」

    听见芹菜的回答，晶医生不由得脸色发白：

    「……好了好了，现在是巡诊时间。皆春小姐，把电视关掉吧！」

    再搞出更多莫名其妙的梗就糟了。

    晶医生连忙设法挽救，但是就在此时。

    皆春带着一脸怒意，狠狠地瞪着他。

    「咦？」

    「……如果……」

    「什……什么？」

    「如果，我也是个更有魅力的配角……！」

    「咦咦！」

    「如果是像妙音、护久夜那种定位的角色该有多好！」

    「你——」你跟我说也没用啊。

    「第一集那是什么结局！过分！」

    皆春掩脸啜泣。晶医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无计可施之下，他只好向芹菜求救。

    「那个、小芹……设法安抚她一下……」

    「………………啊。」

    「……咦？」

    ——然而。

    「就是说啊……」

    芹菜小姐低下头来。

    仿佛是被皆春同化——轻声低语。

    「我说……小芹？」

    「就是说啊。太过分了。我……我也一样……」

    「呃……那个……」

    仔细一瞧，不知不觉芹菜也和皆春小姐一样，咬着嘴唇，声音颤抖：

    「……太过分了。」

    她抬起头来，瞪着晶医生：

    「我应该……应该值得更好一点的待遇吧！没错，至少……至少应该像抚子一样！」

    「不、抚子黑透了！」

    晶医生连忙否定。而且如果她是抚子，自己就是启太。是散布猥亵物品罪的惯犯。自己可不想变成那样。

    「而且你们想想，两部作品也是有共通点……」

    「你说有什么共通点！」

    「呃、就是……对了！都有很多变态登场！」

    芹菜和皆春两人一听见这句话，脸色大变。

    「路线不一样！别人的是全裸的肌肉猛男，我们的是人偶狂反社会精神异常吃人肉的妈妈还有无法沟通的爸爸！」

    「就是啊！什么嘛！小晶每次都这样，满嘴借口……！」

    「没错……哪里有救了！」

    「一直祈祷还不是没用！」

    「一直相信的结果却是那样！」

    「等、等等……」

    听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吼着非常不妙的话，晶医生试图制止。

    「笨蛋小晶！滚出去——！」

    「……痛！」

    却被盛怒之下的芹菜踢飞。看来已经力不从心，晶医生只好飞也似地逃离病房。

    「唔……为什么这家医院的病人都这样……！」

    落跑的人还敢讲这种话，可见他的人格有多卑劣。

    话虽如此，不知为何似乎还想乖乖巡诊，嘴里一边嘀咕，一边直接走向下一间病房。

    「我看看……姬岛姬是吧……」

    总之，从前几次的经验看来，这次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吧。

    不过晶医生甩开这种不祥的预感，心想这次一定没问题——然后敲了敲门，把门打开。

    「姬岛，有没有……」

    然而。

    「哼哼哼哼哼！来得好啊失败作！」

    「哪里不……咦？」

    听见奇怪的笑声，晶医生确认一下病房前的名牌。没有错。

    的确是姬岛。

    可是为什么这个女孩，会站在床上挺身迎接晶医生呢？

    「我等得好久、等得好烦、等得好焦躁啊！把我关在这种地方你一定很开心吧！不过也到今天为止，我终于要离开这个……」

    碰。

    晶医生默默关上房门。

    「呃……刚才那是……」

    然后战战兢兢地再次开门。

    「啊，晶医生，你好。」

    这次传出活泼的声音。一名头发绑成两束的少女坐在床上。

    「咦……怪了？」

    样子看起来和刚才一样。

    但是表情、行为举止，都和刚才的她截然不同。

    「请问、你是……姬岛对吧？」

    「是的，怎么了吗？」

    「呃……」

    晶医生陷入混乱。

    就在此时。

    「嗨～～晶。你好像很伤脑筋呢。」

    「咦……」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殊、子？」

    「YES～～！我就是新的护士小姐也是最后一个护士小姐，真正的护士登场——！」

    随着虚假至极的亢奋声音，一个纤瘦的人影突然现身。

    「……啥～～！」

    「如何？萌吗？」

    戴着护士帽和眼镜，一头细软短发的殊子，穿着紧到不能再紧、短到不能再短的迷你裙，还拎起裙角，开心地摆着姿势。

    「……不、你不是、硝子的妈妈……」

    「不要在意这种小事啦。」

    这是一人分饰两角。请接受。

    「反正有我在你放心。我会给晶坚若盘石的支援。」

    「是坚若盘石还是以卵击石啊……」

    一不过晶也真是的，谁叫你不等我就跑来下一间病房，才会搞不清楚状况。」

    晶医生的嘀咕完全被忽略。

    「你不知道她的症状吧？看好罗。」

    如此说道的殊子将晶医生拖出病房，再次关上门。

    然后打开。

    「来吧失败作！接下来要玩什么？你要如何躲避我的侵蚀！」

    关上。碰。

    又打开。碰

    「晶医生，巡诊的时间到了吧？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啊？」

    关上打开。碰。碰。

    「哈哈哈哈哈！这次你想要我选谁当目标！即使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我……」

    碰。碰。

    「要量体温吗？」

    碰。碰。

    「来吧！我随时……」

    碰。碰。

    「殊子学姐，请不要拿我来玩！」

    然后就被骂了。

    「如你所见。」

    「……原来如此。」

    晶医生总算理解了。

    无限小公主——更正，姬岛似乎罹患了精神疾病。

    「真是的，竟然这样对待我。」

    姬岛带着既像困扰又像生气的表情瞪着两人。

    「为什么我要扮演这种不幸的角色？这一点都不好笑！你有没有在听啊殊子学姐！」

    「抱歉抱歉，是我不好。」

    「追根究柢，要是殊子学姐可以再振作一点，我就不会变成这样……」

    「所以我不是说了是我不好吗？」

    殊子以轻柔的声音哄着姬岛，跟着坐到她的身旁，玩弄她的头发。

    「即使住院还是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好乖好乖。」

    该怎么说，我想她的意图十分明显了。

    不过姬岛却是——

    「哼，不要以为这样我就……」

    「肌肤也很有光泽，照这样看来应该快要可以出院了。养好病以后想去哪里玩啊？」

    「呃、这个嘛……」

    只见姬岛的脸越来越红，正中殊子的下怀。

    「对了，这是探病的礼物。」

    接着殊子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姬岛。

    「咦，要送给我的……？」

    「嗯，对啊。」

    「可以打开来看看吗？」

    「可以啊。」

    姬岛撕开包装纸。

    「咦……这是……」

    里面是一双低跟的蓝色鞋子。

    「可是，我还在住院……」

    「所以啊。」

    殊子露出春风一般温暖、令人沉醉的微笑，对着困惑的姬岛——

    使出最后一击。

    「等姬病好了以后，再穿着这双鞋和我一起出去玩吧。」

    正中红心。

    「哎哟……殊子学姐……真是的……」

    这下不得了。姬岛以迷蒙的眼神注视殊子。

    殊子也没闲着，一副早就计划好的模样，伸出手指滑过姬岛的下巴。

    另外一只手同时对着完全被晾在一旁、一脸茫然的晶医生做出挥手的手势，作示赶人。

    「…………什么嘛……真是的。」

    虽然心情莫名郁闷，但是眼前的百合花园没有任何一丁点他能够介入的余地。应该说这次没有被时钟砸、被踢飞，已经算好的了。

    最后两人甚至开始这样那样，晶医生只好别过头去，耸肩离开病房。

    要忍耐。只差一点。再去下一间巡诊就结束了。

    虽然已经没有护士，但是转念一想，没有或许还比较好。

    「……唉……」

    晶医生今天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可是没时间让他气馁。

    最后一个病人是柿原里绪。

    里绪是晶医生的同学。依照惯例，他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病而住院。从之前的病人看来，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像样的症状。随便了。

    「里绪，是我。」

    晶医生随手敲敲门，走进病房。

    里绪和其它病人一样，在病床上挺起上半身坐着。

    「一只小町……一只小町……一只小町……一只小町……一只小町……」

    抱着一只猫咪布偶，嘴里念念有词。

    然而晶医生却说：

    「里绪，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看样子已经不是哪里不舒服的问题了，但是晶医生似乎想把种种问题都当成没看到。

    「一只小町……一只小町……啊，是晶。今天好吗？一只小町……」

    「呃……我还好吧。」

    这样也能对话。他心里闪过这么个想法。

    「是吗？一只小町……既然晶还好，那么里绪也还好。一只小町……」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数到第二只。算了，还是不要想这个问题比较幸福。

    这时——

    「可是晶在说谎。」

    真是出乎意料。

    「……咦？」

    里绪的视线从手边的布偶，移到晶医生身上。

    「我说谎？」

    是说了。

    「晶看起来一点也不好。」

    还不是你们这些病入膏肓的家伙害的。他在心里如此吐槽。

    「怎么会呢？」

    不过还是努力不形于色地回答。

    尽管如此，里绪的大眼睛——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还是带着几分认真，盯着晶医生。

    「咦……？」

    「里绪的意思不是晶被病人搞得很烦。晶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喔？不对……不是忘记了，而是不愿想起。说得清楚一点，就是在逃避。」

    「我在……逃避？」

    「呐，晶。」

    如此说道的里绪不再抚摸小町（布偶），先是缓缓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晶……晶为什么不肯面对硝子？」

    ——这么说了。

    「……我……」

    晶医生茫然若失。

    感觉之前好像在哪里，具体说来是在第四集听过这句台词。同时又多少有点觉得：不，我觉得还是你们这些怪胎害的。

    可是有一个更强烈的想法。

    「我……或许是在逃避吧。」

    没错。

    自己或许是在逃避（老实说，他其实是把硝子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只是这个天大的失误死也不能说出口。而且承认自己其实在逃避感觉比较帅）。

    说出最后一片叶子掉了自己也会死的硝子。

    因为自暴自弃而口出恶言的她——打从一开始，晶医生就是为了让硝子恢复健康，才会要她住进自己工作的医院。

    无论是身心脱序到不行的病人，还是恣意妄为和病人打情骂俏的护士，都和自己无关。现在根本不是巡诊的时候。

    「对……说得也是。」

    晶医生煞有其事地握拳、点头。

    「谢谢里绪。我差点就忘记一开始的目的……」

    明明完全忘记还说差一点，真亏他有脸说得出口。

    「嗯，晶表现得很棒喔。」

    也不知是否看穿他的真正想法，里绪高兴地点头，双手抱着小町（布偶）玩起「飞高高」。

    「那么为了这么棒的晶，来个特别大放送。里绪给晶一个提示。」

    「……咦？」

    「就是这家医院的三楼，是便宜的出租公寓。然后啊，听说其中一间……住了一个没没无闻的画家。」

    意有所指地说道。

    「你说……什么……？」

    收到这个之前没有任何伏笔，突然冒出来的崭新情报，晶医生吃了一惊。

    「对了……画家……吗……！」

    没错。

    硝子一心觉得只要叶子掉光自己就会死。

    那么、既然如此——反过来说，只要叶子不会掉落？

    「谢谢里绪！」

    晶医生想到一个好点子，不禁感到兴奋。

    他在道谢之后立即转身，白袍的下摆跟着飞舞，瞬间冲出病房。

    「……加油喔，晶。」

    里绪目送他离开，瞥了随着嘈杂的声响关上的房门一眼。

    「啊、忘记数小町了。」

    像是忽然想起这回事，视线回到布偶身上，又开始喃喃自语。

    「一只小町……一只小町……」

    三

    于是晶医生丢下所有工作冲上楼梯，抵达三楼便宜公寓的其中一个房间。

    整层公寓几乎都是空房，只有一间有住人。

    这也难怪。没有哪个人怪到会想住在医院楼上的公寓吧。会自愿生活在这种地方的，只有人格特别「那个」的人。

    然而晶医生兴奋过头，完全没想到这件事。冷静想想就会发现剩下的固定班底很有限。

    而且门牌上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他却连这个都没看见。

    「不好意思……！」他胡乱敲过门便扭开门把。

    门没上锁，所以直接打开。

    结果——房间里。

    佐伯妮雅画家已经上吊了。

    「咦……」

    晃来晃去。

    随着震动，那具二十多岁女性的匀称肢体——也可能是尸体——便跟着摆动。

    「给……给我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

    晶医生连忙冲进房里，用带在身上的手术刀割断绳子。

    妮雅画家的身体受重力牵引倒在地上。

    「……哎呀，我……还活着？」

    她连咳都没咳一声，苍白的脸孔有了动静。

    挂着浓密黑眼圈的双眼缓缓睁开，同时紫色的双唇微微颤抖。

    「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头上戴着扁帽的她终于起身，对气喘吁吁的晶医生发问，口气像是在嫌他麻烦。

    「不要一出场就死！」

    「……可是我想会不会就这样没有我的戏分嘛。等待的时间说有多无聊就有多无聊……所以为了排解无聊，就想说来死死看好了。呵呵呵呵呵呵。」

    「结果病得最严重的一个在这里……」

    「哎呀晶同学，我很健康喔？」

    「心灵也是身体的一部分！」

    「哎呀呀。你以为这句话很有道理吗？面对美国德州因为不幸的意外变成植物人的珍妮弗（17岁），你还忍心说这种话吗？」

    「珍妮弗（17岁）是谁啊！」

    「之前在『透视世界特搜部』看到的。」

    「竟然是『急救911』！」

    和本篇一样，对话完全不成立。

    「算了，先别管这些了……佐伯老师，我要郑重拜托你一件事。」

    「你在说什么啊晶同学？我在这里不是『老师』喔。」

    「无所谓了！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哎呀，是什么事呢？晶同学有事要拜托我……该不会……」

    她把手放在下巴想了一下才开口：

    「是要我陪你一起死吧？」

    「谁要跟你这种人一起死！」

    「要选哪种方法？药物？割腕？自焚？跳楼？还是溺水？」

    「听我说话！」

    大概是因为刚才去过那个世界吧，妮雅画家的状况极佳。

    「给我闭嘴！」

    晶医生终于沉不住气，将手术刀抵在妮雅画家的脖子上逼迫她。

    「哎呀，原来是要割颈不是割腕啊？这样也很棒耶。」

    却得到反效果。

    「够了……」

    无力的晶医生不禁双手扶地。

    「哎呀，绝望了？对这个人与人之间的沟通越来越淡薄的社会绝望了？」

    「那种几近抄袭的台词也够了……」

    明明每次看纸部落格都会感受到挫败感。

    「……总之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事成之后不管是要我陪你自杀还是怎样都可以……」

    明明完全没有想要自杀的意思，晶医生还是撒了谎。反正这也是家常便饭。

    「喔，是吗？那么姑且先听听看你的要求吧。要我做什么？分你一些毒药？还是想要上吊用的绳索？」

    「都不是。我希望你帮我画画。」

    「画……画？」

    妮雅画家愣了一下。

    「现在我们医院里有个失去求生意志的女孩。她一心以为如果病房窗外的藤蔓叶片全都掉光，自己也会死掉。所以……」

    「所以只要用我的剪刀把长在她心灵庭园里的藤蔓叶片全部剪除就行了吧？」

    「不要再抄袭了！」

    「这个人类真烦。闭嘴。」

    「还一个人饰演双胞胎！你这个老女人不适合玩这招，我把你打成垃圾喔！」

    被叫成老女人的妮雅画家好像大受打击，闷不吭声。哎呀哎呀，怎么才因为这点小事就心烦意乱。有没有确实摄取乳酸菌啊？

    趁着这个空档，晶医生一口气把想说的话全都说出口：

    「你好歹是个画家吧？所以我希望借重你的画技，在墙上画藤蔓叶片的壁画。没错……画卜无论狂风如何吹袭都不会掉落的叶片！这么一来硝子就会找回她的求生意志了！」

    「是吗……原来是这么回事。」

    妮雅画家终于点头。

    「你明白我的用心了吗……？」

    然而——

    「是啊，我明白了。不过晶同学，我没办法帮你这个忙……」

    「……为什么？」

    「你看这个。」

    她看了眉头深锁的晶医生一眼，摇摇晃晃站起来，然后走向房间里唯一的家具——衣橱，慢吞吞地握住把手。

    「我……办不到。」

    她打开衣橱。

    里面。

    「什么……这……」

    里面——什么也没有。

    非但没有衣服，连画画用的画笔、颜料、画布、画架之类的东西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是这样的，之前我炒股失利欠了一屁股债，所以东西都卖光了。呵呵呵呵呵呵。」

    「怎……么、会……！」

    唉，怎么会这样。

    仔细一看，连衣橱都贴上写着「查封」的封条。

    原来上吊是个伏笔。

    佐伯妮雅画家已经没有办法画画了。

    「怎么……怎么会有这种事……」

    晶医生双膝跪地。

    唯一的希望也落空，已经无计可施。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体温瞬间骤降。

    终于——

    「……开什么玩笑……」

    晶医生将笼罩全身的绝望化为愤怒发泄，咬着嘴唇心想：为什么？

    「这是怎样……接下来不是应该进入画家不顾己身安危在狂风暴雨的夜晚帮我画藤蔓树叶壁画的剧情吗？为什么故事的发展会变成这样啊！」

    是啊，到底为什么？

    「还有……每个登场角色都在装傻。故事乍看之下好像有主轴却又完全不是那回事。然后乱抄袭乱套梗拖到这个地步还给我来这招。开什么玩笑……」

    终于开始迁怒。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种佛了吗！」

    晶医生大吼：

    「开什么玩笑！创造这个世界的家伙是谁，给我去死一死！」

    大叫——喂。

    等等。

    「咦……你是谁？」

    什么你是谁？

    给你一点面子就开始乱说话了。

    「咦？等、等一下，该不会……」

    追根究柢还不是你这个主角一点也不有趣才会变成这样。连个像样的吐槽都办不到，最后还怪到我头上？

    「咦？等等！不会吧，你是作者……」

    是又怎样？

    「难怪我就觉得叙游的部分不时会出现奇怪的字句，原来是伏笔！话说作者自己跳进来收尾……就算是番外篇的短篇，这样也太随便了吧！」

    也只有番外篇可以这样搞了。

    而且我一直想要试一次。试一次又不会怎么样。

    「这、这个理由也太无聊了！」

    什么无聊。

    话说要要负责十二个月之中的一个月也就算了（※编辑部注：此短篇出自以「月历」为主题的官方盗版《电击BUNKOYOMI》），偏偏分给我的是十一月。十一月。又不是过年又不是情人节又没有女儿节又没有开学典礼又没有圣诞节什么活动都没有。十一月有什么？都是「薄酒莱新酒上市」、「全国豆腐祭」、「刀具之日」这种耶？要我拿这些做什么文章啊。所以我就四处调查，终于找到有「最后一叶」这个故事可以用。

    「……还有十一月三十日的『相机之日』吧！你不是很喜欢相机吗！」

    相机归相机，但那是自动对焦相机之日。

    当手动对焦已经死了吗？啊？

    「那……那是因为一九七七年的这一天，当时的小西六写真工业（柯尼卡）推出世界上第一台自动对焦相机……」

    我是Nikon派的！

    「叩！」一声，晶医生突然被神秘的力场推去撞墙。

    「痛！你这个家伙，竟然用叙迤文要这种卑鄙的手段！」

    再说要拿相机当主题，规定页数根本不够我写，应该说根本会变成完全不会有你们出场的短篇。真的要写等到下个系列再说吧。

    所以我一开始才会拿已经有范本的「最后一叶」当主题。可是……写到这里时身体出了毛病，惨到不行。一下子起苇麻疹就是半个月不消，一下子又是发烧，偏偏这时写的是医院短篇，真是笑死人了。我才想去医院啊。而且已经超过截稿日三天，不自己跳进来要怎么收尾！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吵死了。够了。我要作结了。

    此时房间里再次产生神秘力场，将晶医生整个人托了起来。

    「咦、等、等一下……」

    「哎呀晶同学，才听你对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吼些莫名其妙的话，现在又飞起来啦？难道接下来要朝窗外DIVE TO BLUE？太棒了。呵呵呵呵呵…i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啥、等等、佐伯老师！为何连你也抓着我！」

    「呵呵呵呵呵……我的人生也随着股价暴跌了……呵呵呵呵呵呵……」

    仿佛堕入黑暗面的安纳金使用的神秘力场，将晶医生和妮雅画家托上空中，然后用力一甩，将两人甩向窗户。

    「呜哇啊啊啊啊啊！」

    「我好不幸——————！」

    两人冲破窗户，顺势以抛物线轨迹撞上隔壁的墙壁，就这样缓缓朝医院的庭园滑落——

    日暮时分。

    户外的风越吹越强。

    暴风雨即将来临。

    四

    「硝子——我带布丁来看你罗——」

    一夜过去，早晨来临。

    「啊，小君。早安。」

    「呀喝——状况还好吗？」

    「有没有发烧？」

    「小公主和八重也来了……我很好，托你们的福，我的身体正在慢慢康复。」

    平常的固定成员聚集到硝子住的病房。

    「哎呀呀，硝子今天真有精神。」

    为了探视来到病房的殊子护士，看着这样的她开心地笑了。

    「昨天明明还在说什么『藤蔓的叶片全部掉光我就会死』之类的话——」

    芹菜也嫣然一笑，开口逗弄她。

    「哼。反正是装病吧？君子过来！你还没量体温！」

    舞鹤蜜凶巴巴地这么说。

    听她这么说，硝子稍稍低下头：

    「好吧……其实是装病没错……」

    很干脆地承认了。

    「……为什么？」

    「咦，真的吗——？」

    「咦，不会吧，真的假的？」

    八重等人的视线全盯着自己的脸，硝子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我以为只要那样说，晶医生就会让我一直住院。」

    她微微一笑：

    「这样一来，就可以一直和他在一起……」

    ——如此坦白了。

    场面一下子变得热络。

    「呜哇——好火热喔——……」

    「……这就是爱啊。」

    「好好好，知道你们恩爱了！」

    「原来如此，硝子真会算计喵——」

    「真是的……我也想这样做……」

    「……哼，没空理你。」

    六人各自用不同的话语调侃硝子。硝子在她们的视线包围之下，表情丝毫没有改变，只是稍微羞红脸颊，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害羞一般开口：

    一暴风雨好像已经过了，可以帮我拉开窗帘吗？」

    「这么说来，藤蔓的叶子不知道怎样了？」

    殊子遵照她的话，拉开窗帘。

    窗外的景象一如往常，是隔壁熟悉的红砖墙，以及爬在墙上的藤蔓。

    还有——

    「啊……」

    仅剩的一片。

    「藤蔓的叶子……」

    大概是坚强度过风雨了。

    经过风吹雨打依然没有凋零。虽然颜色看起来快要枯萎，但确实还留着。

    「太好了，硝子。」

    殊子对惊讶的硝子眨眨眼：

    「这下子又可以多和晶在一起了。」

    茫然望着窗外的硝子——

    因为殊子的话而嘴角上扬，以充满活力的声音说声：

    「……是！」

    五

    另一方面，同一时刻。

    来到医院庭园散步的柿原里绪，发现有两个人缠在一起倒在地上，慢慢走了过去。

    「啊、是晶和妮雅。喂——」

    这里从病房的窗户看过来是死角，看不见他们两人。两人浑身泥泞，可以想见昨晚的暴风雨有多么惊人。

    「喂——还活着吗？」

    里绪在附近捡根树枝，试着戳戳他们。

    「啊。」偶然在上方墙壁看见什么，歪头表示不解，不知道是什么。

    大概是两人坠落途中撞到墙壁留下来的，一个红褐色的血手印——看起来就像快要枯萎的藤蔓叶片，清楚地留在墙上。

    虚轴咖啡厅～如果虚轴少女是恋爱SLG～

    这是发生在某一天的事。

    你（这里把名字设定为晶）一个人走在街上。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你吃掉冰箱里的布丁却没有告知，踩到硝子的地雷，被她赶出家门。

    但是不凑巧的，你还没有吃午餐。再这样下去会因为饿肚子而横死街头。

    ——所以你决定找个地方吃饭。

    眼前有三家相邻的咖啡厅。每家咖啡厅的招牌都写着「女仆」两个字，但你饿到没有察觉。喜欢的人就算察觉也没关系。总之有三间店可以选。

    要走进三家店里的哪一家，或是离开这里，都是你的自由。

    只要你有勇气，那就前进吧！

    「姐妹」咖啡厅→翻一页

    「猫杀」咖啡厅→翻两页

    「布丁」咖啡厅→翻三页

    不进入任何一家店→饿死

    谁理你啊→作者会很沮丧

    「姐妹」咖啡厅

    走进「姐妹」里，一对显然是误会什么的姐妹走了出来。摆个臭脸的妹妹，打扮与其说是女仆，不如说是歌德萝莉风。而姐姐的打扮与其说是女仆，不如说是特种行业小姐。话说姐姐的衣服背后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哎呀，晶……不对，是主人，欢迎回来。」

    殊子露出充满服务精神的笑容，惹得晶一阵恶寒。

    「……欢迎回去主人。」

    妹妹劈头就是一句「欢迎回去」。

    ……算了，先点餐好了。

    「来，菜单。」殊子亲手将菜单递过来，但是

    「为什么饮料蛋糕轻食全都是『时价』……还有最后一项『特别服务』又是什么？」

    「是•秘•密。」殊子用手指抵着嘴唇。

    「给我你那本菜单。」因为太可怕了，所以晶看向蜜。

    「哼……拿去。」竟然用丢的。

    「那么给我吉士蛋糕和咖啡。」原则上价钱还算正常，所以晶随便点了两样，蜜便默不作声地回到柜台后面。

    「哎呀，这样好吗，主人？」然而不知为何，殊子一面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一面站在原地看着晶。

    「……什么好不好？」

    「那本菜单上的东西，都是小蜜做的喔？」

    「让您久等了。」晶还没来得及惊叫，蜜已经回来了。

    晶不由得颤抖。

    托盘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某种黏糊糊、看似肉片的物体，一样是黑紫色的不知名黏稠液体。液体明明没有煮沸却在不断冒泡。这是什么？

    「这、这可不是为你做的！」

    「要全部吃掉喔？如果没有吃光就要处罚。」

    说出标准台词的妹妹，以及开心地以低沉的声音发出威胁的姐姐。在两人包夹之下，晶忍不住后悔。早知道就不应该选择这家店。

    →BAD END

    「猫杀」咖啡厅

    「呵呵呵，欢迎回来，主人……」走进「猫杀」咖啡厅，佐伯妮雅老师穿着一袭清纯的女仆装前来迎接晶。

    出乎意料的是相当适合。正当晶感到讶异时。

    「呜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里绪？」

    「喵！」戴着猫耳与肉球的里绪，只会喵喵叫。

    「呵呵呵……要点什么呢？嘻嘻……」

    「呃、我看看……」正常接待的佐伯老师，和只会说猫话的里绪。晶的脑袋一片混乱，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打开菜单。

    然而菜单上完全没有蛋糕、饮料之类的餐饮。

    抵怕适、葡罗万宁、易舒觅妥、悠乐丁……列出来的都是这种光看就想睡的药名。

    「呵呵呵呵呵呵今日推荐是酣乐欣喔。」

    晶觉得自己真是太傻了，竟然有一瞬间觉得这个冒牌艾玛正常。

    「里绪，救我……」

    「呜喵？」这边也不行。居然这么快就万事休矣。

    「没有其它东西吗……真正有营养的东西。」

    「哎呀……真的要吗？」佐伯老师愣了一下。

    「别问什么要不要，快点拿些能吃的东西出来。」

    「我知道了。既然晶同学都这么说……」

    佐伯老师对里绪使个眼色。于是里绪便「喵！」了一声点头，消失到柜台后面，然后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再次回到桌边。

    「呜喵！」是个很有猫咪风味的罐头。

    「来吧晶同学，别客气。不要紧，基本上这也是有营养的。」

    「咦？等一下……」佐伯老师在背后使劲按住晶的肩膀。

    「呜喵。」里绪拿起汤匙在猫罐头里挖了一口，笑嘻嘻地递到晶面前。晶虽然极力挣扎，但是佐伯老师不肯放手。最后甚至压住晶的下颚，硬是拉开嘴巴。

    「住、住手……！」不管晶叫得多么惨烈，里绪硬是将充满猫咪风味的食物塞进嘴里——

    →BAD END

    「布丁」咖啡厅

    「欢迎回来，主人。」走进「布丁」咖啡厅，两名女仆前来迎接晶。一个是活泼的马尾女孩，另一个是绑着缎带的娇小女孩。

    「……主人，你的视线一直落在芹菜学姐的胸部喔。」

    只是才刚走进店内，硝子便突然开口，语气听起来很不高兴。晶一阵惊慌，芹菜则是羞红了脸。话说晶最初就是被这个娇小的女孩赶出家门才会出现在这里，但是……

    「请勿在意这一点。」听说不可以在意。

    「所以呢？你是来做什么的？」呃、当然是来吃饭的。晶正打算这么回答，脸颊依然泛红的芹菜轻声说道：

    「小晶喜欢这种打扮吗？」

    「不，也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这家店的制服特别强调胸部的部分，所以视线自然会固定在那里。

    「……主人？」硝子噘起嘴巴。

    「不过如果小晶喜欢，那个……」芹菜莫名积极，大概是在本篇待遇太差的反作用吧。

    这个情况着实令人羡慕，但是站在当事人的角度却相当难受。

    「这样如何，主人……？」芹菜害羞地以僵硬的动作稍微向前倾。只是她越往前倾，硝子的脸越来越没有表情。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主人。」

    「不、等等，我只是来吃……」

    「你想吃谁啊，好色。」

    「太过曲解我的意思了！」

    哎呀呀，硝子终于发飘了。

    她举起手上的菜单，朝晶扔了过去。晶承受不住，连滚带爬地逃出这家店。

    可是晶的肚子还是很饿， 心想随便找间咖啡厅进去用餐好了。这时，晶看见三家相邻的咖啡厅——

    →LOOP END　→回到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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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卷二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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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是二〇〇七年九月完结的《虚轴少女》系列的番外篇，也是去年（二〇〇六）发行的《虚轴少女的日常》的续集。

    虽然说是续集，本书的开头和上一集的结尾并未直接连贯，基本上是以「本篇结束后」的文化祭为中心拉出故事的主轴，其中穿插各个过去发生的插曲……整体构造大概就像这样。其中有些故事对于没看过本篇的读者来说或许有些难以理解，在此向各位道歉。如果可以，不妨先看完《虚轴少女》全八集之后再阅读本书，可以得到更多乐趣。

    那么关于本书收录的短篇，以下是相关资料。

    ·opening和ending和幕间

    全新创作。

    时间是本篇第八集完结篇的一个半月之后，挟间学园文化祭的第一天。

    ·搭讪×假日×购物（原始标题：塚原的失败）

    收录于「电击hp」vol.47（二〇〇七年四月发行）。

    标题和首次刊登时不同，只是因为和其他短篇放在一起感觉微妙地不搭，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理由。

    舞台是在本篇第一集之前，硝子即将上高中的时候。

    ·护士攻击

    全新创作。主要角色是里绪。

    依时间顺序而言是在本篇第一集稍早之前，硝子和蜜刚入学没多久的时候。

    其实是整个系列里硝子唯一没有出场的故事。

    ·泡汤危机

    全新创作。主要角色是殊子和蜜。

    发生在暑假，也就是本篇第四集到第五集之间的故事。

    附带一提，舞台取材自去年春天我和时雨沢惠一老师等人去九州玩时投宿的温泉旅馆。和这个短篇不同，我们的旅行完全没有女性气息。

    ·谢谢，再见。

    全新创作。主要角色是蜜和妮雅。

    故事发生在本篇结束之后，以文化祭为舞台，承接前面的opening到幕间的剧情串联成一个短篇。所以这篇和其他短篇的性质有点不同，因此和本篇的关联度最深。

    ·虚轴医院／虚轴咖啡厅

    附录。两篇都是出自电击文库官方盗版。

    「医院」收录在《电击BUNKOYOMI》，「咖啡厅」则是《电击April Fool》。

    毕竟是附录，和本篇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平行世界的番外篇。

    虽然内容好像有点失控……不过就当成是硝子做的梦吧。

    ……话说回来，没想到本书的全新创作＆新插画量这么多到如此吓人，让相关工作人员相当辛苦。除了最重要的责任编辑佐藤先生、插画＆原案协助的椋本老师以外，也要感谢Media Works的美编、校阅、编辑部、营业部、出版部等工作人员在各方面鼎力相助，再怎么感谢也不够。

    更重要的是在《虚轴少女8》出版之后，依然希望本书发行的各位读者。因为有各位的声音，才得以透过这样的方式，让我再次接触晶、硝子、里绪、蜜、殊子、妮雅、芹菜、姬，君子和八重，以及其他配角构成的这个世界。

    说老实话，我一直认为在本篇结束之后写日后发展，是种不干不脆的行为，但是——现在我很庆幸写了本书。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本篇八本，番外篇两本，共计十本。

    该写的都写完了。

    身为作者，这个系列让我觉得很幸福。

    诚挚希望对于身为读者的各位也是如此。

    顺道一提，我正在准备写新的系列作。

    一切都还没定案，不过应该会是奇幻类型的作品。我希望下个系列是能够让《虚轴少女》的读者，和前一部《ルナティック·ムーン》的读者都能够尽情享受的作品，恳请各位继续给予支持鼓励。

    （注：以上所述的出版时间为日本方面的时间）

    藤原　佑

    我是负责插画的椋本夏夜。

    感谢各位看完这个系列。

    终于来到最后一集。

    对我而言，本书是让我感到相当幸福的谢幕之作。

    感谢各位读者，以及各位工作人员，给我这个机会再次与大家见面。

    谢谢各位。

    希望未来能够再见。

    椋本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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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卷二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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